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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花絮

晶森

  

  如果说,这个世界就是一杯白开水,那我就是一颗不溶于水的微粒。在命运注定的那一刻,我轻飘飘地落在这杯水的表面上,没有溅起一朵浪花,也没有划出一道涟漪。我在水杯中静静地悬浮,缓缓地沉淀,悄悄地消失。我孤寂地来,孤寂地去。当我穿梭而过的刹那,拥挤的人群会为我让出与我的体形相当的空间,可瞬即他们又围拢在一起。酸甜苦辣的原子在我体内自生自灭,不曾对这杯水的味道产生一丝影响;我激动时颊上的红晕,苦恼时腮边的黑斑,惘然时眼角的白点,也不曾对这杯水的颜色造成半毫偏差。PH值改变着我灵魂深处的土壤机制,它的化学性质与这杯水全不相干,甚至不向外界散发它的气息。蓦然回首,竟然没有留下什么,可以给我的曾经以印证的痕迹。于是,我越来越珍惜时间老人给我的这份厚礼——记忆。

  我常常半跪在床头,满怀深情地回想:儿时抓籽所用的小石块,如今铺在故乡哪一条公路的下面?童年时弥漫整个校园的朗朗读书声,如今散逸何方?母亲当时含泪抽打儿时所用的那根细竹棍,是否已经枯朽,被当作干柴烧成灰烬?在那个宁静的乡村之夜,我合什着一双稚嫩的小手,虔诚地为未来许下祝福,所仰望的那颗流星,后来是否又出现过?何处传来熟悉的旋律,那么直接而剧烈地鼓捣着我的耳膜,是村委的广播音乐,还是最喜欢看的那部电视连续剧的主题曲?

  哦,老家屋后老书记那棵老李子树,怕是早已经不再结果了吧?仿佛放学铃声响起,我背着书包回家,经过老书记的老李子树下。那时我口中焦渴。老书记的老李子树上结满累累果实;虽然尚未成熟,却足以让年少经不起诱惑的我垂涎三尺。四顾无人;我跑过去一把抱住树干,几下子蹭上去,抢过最近的李子就狼吞虎咽起来。书包在我腋下一甩一甩的。一星期后,也是我放学回家的时候,我看见老书记呆呆地立在他的老李子树下。老书记抬头看见我,声音很低地问道:“是谁偷吃我的李子?”我早已心虚,但怎肯轻易承认?我红着脸答道:“不是我。”老书记幽幽地叹口气道:“我刚刚给李子树打过农药,是我害了偷吃李子的人了。”我听了,顿时脸色铁青,脱口而问:“那怎么办呢?”老书记过来,拍拍我的肩,又拍拍我背在肩上的书包。“读书人第一要诚实。”他不慌不忙地教训我。“我明白了。”我急切地道,“老书记你先救救我。”“我是骗你的。”老书记乐得呵呵大笑。我一愣;随即我学着老书记的姿态,摸摸他的下巴,又摸摸生在他下巴上的长胡子。“老年人第一要诚实。”我也不慌不忙地说。老书记吃惊地瞧着我;我得意地望着老书记。四目对视良久,一老一少,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又立在老书记那棵老李子树下了;老书记那棵老李子树确实已经不再结果了。树后一座新垒的坟头,在雨后发着清亮的白光。那里面睡着我的父亲。我扑过去跪倒在地,扶着父亲的坟头失声痛哭。我的眼睛有些模糊。我陡地发现我扶着的并不是父亲的坟头,而是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我的父亲,父亲靠着椅背安详入睡。一只蚊子嗡嗡飞来,停在父亲的手臂上。我轻轻挥手驱走蚊子,我怕一掌拍死它会惊醒父亲。可是,不对,分明不对!“孩子,你怎么这么傻,你父亲他是服毒自尽呀!”妈妈的哭声似乎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响起,直到现在才传进我的耳朵。我悔恨不迭,只是一个劲地失声痛哭。我的手——我定睛一看,我的手确实扶在父亲的坟头上;父亲的坟旁正是露草萋萋。父亲,你是感激儿没有扰你安眠,还是埋怨儿没推醒你及时就医?(或许已经推不醒你了吧?)

  “爸爸,儿知道,你是为儿才狠心自了你那多病的劳苦之身的。”我跪在父亲的坟前喃喃自语,“儿决不会辜负你的养育之恩。”我长啸一声,就要扶着父亲的坟头立起来。可是我差点儿一个倒栽葱滚落地上。原来我半跪在床头,我的手抓着的只是两把空气。望望窗外,天空也只是一片空白,像我此时的灵魂。我此时的灵魂不愿陷入记忆。

  记忆哟,把我带回往昔的记忆哟,当我抖落一身世俗的偏见,抛却满头凡尘的杂念,把你从所幽居的神经中枢唤醒,你揩去积尘搜索往昔的足迹,让我饱经忧患的心灵失去平静。你告诉我,我曾在哪儿,和哪些人一起工作过,生活过,我如何爱过,恨过,思索过。可是,记忆啊,你可知现实的变化多么迅猛,人事全非的感慨多么深沉,是真是幻的考究又多么令人困惑!

  如果新的记忆不能替代旧的记忆,遗忘的Delete键不能将选中的记忆资料彻底删除,记忆的数量增多,种类繁杂,如何对记忆库进行有效管理,让所有的往昔都可以随意存取?

  渺渺地,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婉转低吟:

  记忆哟,喜欢怀旧的记忆哟,

  要明白尘封是自然把被单赐予,

  好让身后的足迹安眠;

  何必唤醒缠绵的往昔,

  徒然在心中引起波澜!

  可是,我越来越珍惜时间老人给我的这份厚礼——记忆。我常常半跪在床头,默默地抚摸记忆的边缘,心中就会觉得充实。尽管有些往事在别人看来荒唐,乖谬,甚至卑鄙,龌龊;但在我的潜意识里,它们永远都那么纯真而美好。是记忆,它给我的曾经以不露痕迹的印证。

  如果说,这个世界就是一杯白开水,那我就是一颗不溶于水的微粒。

  

发言者:金晶??发表时间:2014/10/6 21:18:00??IP地址:58.135.98.*
我感觉写得很好,很深刻,很有感受。追忆似水流年这部名著也是写关于记忆的,作者也是觉得记忆非常重要。
发言者:绛色沉哀??发表时间:2014/9/16 22:49:00??IP地址:119.100.140.*
赞,简单的文字,质朴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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