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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青山不改(长篇连载)(一)

卢星原

    吾常读史而思,所思乃那善恶之事。史上那人物有的伟大,有的宵小,也有的忠奸难辨,善恶难分,不是一个好或坏就能定之。如明清之交的人物朱大典、马士英,那朱大典在崇祯时即是督师大员,掌管数省军务,却因贪贿遭劾,被皇上下旨将其革职候审。清军南下之时,若朱大典想享清福,自然是有好日子过,但朱大典爰举义旗,率义师与清军周旋于浙西一带,最后兵败被持,慨然就义。一个贪官,竟然成为一个烈士;那马士英更是离奇古怪,弘光朝时霸据朝纲,呼朋唤党,结伙营私,其所为为天下人所不齿。然在许多有着贤名的道德大家纷纷蓄辫降清之际,却孤奋不已,屡败屡战,直至为敌所擒,剥皮充草。一个奸佞,倒变成了一个忠臣。更有那李成栋、金声桓、王得仁,降清后为清廷厉犬,摧城拔寨,攻无不克。谁料想会倒转枪头,竖起反清大旗,由汉奸变成义士?
  吾常想,二十年前若写之,恐难尽其事;十年前写之,恐难尽其情;而现今则深悟到:善恶之行在自身,善恶之名在人口,故提笔写那人之善恶。想那人性复杂多变,至死方会落幕各种表演,因而将所写借名杨慎所写词中的一句:只有青山不改。
  拙文扰民。若是各位看上三两句、两三段即转目他投,即是小扰;若是看了后,沉思冥想,则是大扰。小扰扰于一时,乃假扰也,大扰扰于长久,是真扰也!吾真想扰民。
  吾虽年长,却是新兵,初写长篇,还望看者不吝赐教。


                                       
  元至正二十六年,吴王朱元璋的大军包围了其最后一个劲敌张士诚的都城平江。
  朱元璋对攻下平江倒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因为平江已是一座孤城,在外无救兵,内乏粮草的情况下,拿下这座城池只是早晚的问题。但眼下,有一事却令朱元璋睡不安寝。
  自从派出廖永忠前往滁州迎驾小明王后,朱元璋一直在担心和不安,想着徐达、李善长等一班幕僚和将领执意要拥戴自己取小明王而代之,自己是既想就此登上大宝,又怕落下莽操之辈篡位的骂名。“就看这廖永忠能否将事办得妥当。但愿他能领悟寡人之意。”朱元璋想着这廖永忠也是极力主张废掉小明王的,于是就故意派他前往迎驾,朱元璋隐约地感到那廖永忠会弄出事端。
  “殿下,眼下已是三鼓时分,该歇息了。”值守的太监郭毅成见朱元璋不停地打着哈欠,于是在一旁小声地提醒道。
  “寡人实实地是有些倦了。”朱元璋放下正在看的军报,站起身来,走向了置于后室的卧榻,临睡下时,还对郭毅成吩咐了一声:
  “若有皇上消息,尔定要即刻告知。”
  那朱元璋睡下不久,忽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还未等朱元璋翻身坐起,几个人就径直地闯进门来,定眼细看,原来是小明王和廖永忠,后面还跟着一个老僧。
  朱元璋见是皇上驾到,赶紧翻身下床跪拜道:
  “臣朱元璋不知皇上驾到,失礼之至,臣罪该万死!”
  “逆贼朱元璋,朕素来待尔不薄,缘何尔要害我性命?”那小明王声色俱厉,眼里通红得要喷出火来。
  “陛下圣明,小臣纵有包天之胆,也不敢做那悖逆不忠之事!不知皇上所话何来?”此时的朱元璋虽是股栗不止,却也不甘就擒,乃在地上辩申道。
  “哼!廖永忠将军已然告知与朕,然不成他会诬告与尔?”小明王言之凿凿,随即呼唤一声:
  “廖将军,还不快快将逆贼拿下!”
  正在此时,那后面的老僧闪至跪着的朱元璋前面,合掌对着小明王喃喃地念叨:
  “万事到头总是空,善恶亏盈殊不同,寰宇只见川难改,天命有始必有终。陛下不知天命所归,必遭杀身之祸,可惜,可痛,阿弥陀佛。”
  “哈哈哈,朕膺天命,除却了这逆贼,何人还敢谋朕?”小明王不觉仰天长笑。
  “吾廖永忠就敢谋你这昏君!”一旁侍立着的廖永忠乘小明王大笑不备之际,抽出佩剑,大喊一声,朝着小明王的脖颈就是一剑,顿时鲜血飞溅。
  “啊呀!”朱元璋大叫一声,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殿下,您可是醒过来了。”朱元璋发现郭毅成正站在床边,郭毅成见朱元璋醒来,连忙过来禀道:
  “殿下,廖将军使人报来凶信,皇上驾崩了。”
  “尔竟敢如此胡说!”朱元璋回想到刚才的梦境,怀疑自己还在梦中,但一时又无法确认。
  “老奴可不敢,皇上乘坐的御舸行至瓜州渡时,遇风浪不幸翻沉,皇上和上面的人全部罹难。廖将军派来报信的人就在宫外,殿下是不是唤他进来?”郭毅成说此话时完全没有伤戚之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廖永忠真是该死!”朱元璋的这一声怒骂,似乎就是骂给郭毅成听的。

  这一日,应天府钟山南麓的蒋山寺来了一行人,为首的四十左右,下巴奇长,额骨暴凸,长相异于常人,一副商贾打扮。那随行人等,除了几个年长者穿着有些似商似仕外,另外的四五人则完全是家丁的装束。
  “伯温啊,尔说的这寺中的方丈能辨善恶,能卜凶吉,能预知将来之事,寡人思度,只怕有些言过其实。”说话者就是朱元璋。时下江南已定,徐达和常遇春统领的三十万大军也剑指大都,山东等地已俱入囊中,手下的一班将领和幕僚纷纷劝进。而朱元璋虽是想着能早日上座立朝,但国号为何,年号为甚,却是令他颇费踌躇。昨日问计于刘伯温,故有了今日之行。
  “殿下所说甚是。伯温只不过是人云亦云。若是那方丈真能预知未来之事,待会见到时,只怕是会直呼出殿下名讳。”刘伯温见朱元璋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举荐,也随之打起了哈哈。
  “哈哈哈。”朱元璋也被刘伯温的说辞给逗笑了。
  不觉之间,一干人已行至寺院大门,但见寺院内外古木森森,于幽静处听得到从大雄宝殿内传来的僧众诵经声。一年轻小僧见到众人,连忙上前合掌道:
  “各位施主,师祖已传话下来,让小僧请各位到后堂用茶。”
  朱元璋听罢此话,不觉惊诧道:
  “我等方到院门,并不曾见到你家师祖,缘何就早早传话叫我等至后堂?”此时朱元璋不由得在心中暗忖:莫不是这寺里方丈真如刘伯温所言。
  “这个小僧实在不知。师祖只是吩咐说今晨有贵客前来,令小僧在寺院门前恭候。”那小僧说着转身,引着众人沿小径来到大雄宝殿后的一处厢房。
  至厢房门口,朱元璋对着众人扫视了一眼,然后带着刘伯温随小僧径直走了进去,余下人等都侍立于门外等候。
  房内一位老僧身披穿花纳锦,刺绣销金的袈裟,见小僧领着朱元璋和刘伯温进得门来,赶紧从座上起来,对着二人合掌道:
  “老衲奉见二位施主,阿弥陀佛。”
  朱元璋和刘伯温见老僧施礼,也连忙躬身合掌还礼道:
  “弟子诚心拜揖寺主。”就在躬身合掌的一刹间,朱元璋感觉那老方丈有些眼熟,回想起早年自己出家为僧时,曾托钵游走多地数年,其间也到过许多寺院:“想必这老和尚是从别家寺院到得此地的。”
  那老僧和朱元璋及刘伯温一番客套,几次谦让,方按序坐了下来。小僧随即用托盘端来几个茶盅给各位分别奉上。
  “施主请用茶。”老僧见朱元璋还端坐不动,于是恭敬地请道。
  朱元璋和刘伯温见请,于是端起茶盅,那刘伯温揭开盅盖,顿时觉得淡香沁肺,抿一口,犹蜜如丝,不觉夸爱道:
  “此茶色欺翡翠,香胜桂花,其味更是甘清饴爽。”说罢放下茶盅,拱手向老僧问道:
  “敢问老寺主,此茶产自何地?此茶真乃珍品中的上品也!”
  “哈哈哈,此茶就种于寺院后面的山麓坡地,僧众只管除却杂枝庶草,不施肥水,茶树长生全凭山中雨雾。每年谷雨前后三日采摘,仅摘那一芽二叶留之,摘下一日内即杀菁、揉捻、烘培制好,于时间上最是要紧。若是错过或多出几个时辰,其味大变。”
  “弟子真是受教了。想不到如此方能得此好茶!”听得老僧所讲,刘伯温不由心生感叹。
  “诸事讲究的就是个天时、地利、人和,老衲不怕二位施主笑话,同是采摘那一芽二叶,若是非本寺僧人采得,制出之茶,其味就异。故四方信众欲派妇姑帮本寺采收均被老衲婉拒。”
  “弟子此次前来宝寺,就是想问得一个前程。”朱元璋见刘伯温和那老僧只顾得谈茶论水,心下已是不悦,此时见老僧停下话来,赶紧转移话题。
  “不知施主是问商事还是官事?”那老僧见朱元璋发话,将朱元璋用眼一瞄,若重若轻地说出此话。
  “在商言商,弟子当然问的是今后的财运之事。”朱元璋想着,若这老僧说自己的商事如何如何,那就根本谈不上什么预知将来的本事,因为老子根本就不会去经商!也就用不着在此折腾磨琢了。
  “哈哈哈,施主休要欺瞒老衲了。”那老僧听得朱元璋此话,顿时发出爽笑,将头摇着说道:
  “施主天庭充炯,举止超迈,安是一个数银弄货的商贾?老衲阅人无数,自负不会看错。”
  那朱元璋见被老僧识破身份,一时大窘,慌忙站起身来,向着老僧拱手道:
  “非是弟子有心相欺,实实是到此还须照顾得周全。若有不敬之处,还恳望老寺主恕罪。”
  “施主何罪之有,我佛慈悲,老衲也不过一时取笑。不过,”那老僧话锋一转,略一停顿,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笺:
  “老衲有几句相送,只能施主看之,不知施主愿否一视?”
  “老寺主赐宏教与弟子,弟子敢不感恩戴德。”那朱元璋随即恭敬地接过纸笺,缓缓展开,只见上书四句:
  万事到头总是空,善恶亏盈殊不同,寰宇只见川难改,天命有始必有终。
  朱元璋将这几句看罢,已是惊出一身冷汗。他猛然记起那日梦中的情景:原来眼前的这位老方丈就是那梦中的老僧,难怪方才感觉眼熟。想着自己所做的猥琐之事被其尽知无遗,一时惶恐无措,赶紧跪下向老僧说道:
  “老寺主果然佛力通广,弟子恭拜无量寿佛!”
  “老衲岂敢妄尊。吴王今日尊临蔽寺,实为本剎增色不少。”那老僧说着上得前来,将朱元璋缓缓扶起。
  一旁的刘伯温闻得老僧叫出“吴王”两字,已是呆若木鸡,痴坐在一旁作声不得。
  “老衲早知殿下今日前来问那兴废之事,只是天机不可尽泄。殿下所问,老衲只会点到为止,还望吴王殿下涵谅。”已回到座中的老僧单刀直出,其声朗朗。
  “元璋所为,寺主悉知。今僚属屡屡逼本王上位,但元璋起至寒微,蒙上天眷顾方有现今这一席之地。若登大宝,还恐人怒天怨,将本王视之为篡逆恶贼,元璋忌惮获此恶名,惧遭天谴,恳望老寺主能指点迷津。”朱元璋说此话时,倒确是情真意切。
  “人之善恶,原本就是与生俱来之念。有时恶一人而善众,又时有善一人而恶他人。善恶之念,人皆有之,有时转恶为善,有时又转善为恶,因有善恶盈亏,方显得苦海难度。殿下若能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念,虽小恶亦为大善,虽小暗却是大明。殿下怕负恶名,只怕那恶名就至。阿弥陀佛。”
  “寺主金言,令元璋茅塞顿开。”朱元璋见老僧话语中并不反对自己登上皇位,想着这就是天意使然,不由得一扫方才的暗室亏心之想而心情大好:
  “本王若登大位,想称国号为大明,乃取‘虽小暗却是大明’之意,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存有阴暗之地,日后本王治世,难免瑕疵,但愿瑕不掩瑜。不知老寺主以为妥否?”朱元璋闪念之间就从老僧的话语中抠出了精华,自己都觉得得意。
  “殿下将为皇上,君无戏言,老衲怎敢妄评?阿弥陀佛。”老僧话语中透出谦恭。
  “若是坐下江山,元璋还望寺主明告这江山能坐许久?”朱元璋可不想如小明王般是个短尾猴。
  “人想长生不老,君思江山万代。寰宇只见川难改,天命有始必有终。殿下所问,若是有缘,日后自会知之,殿下再有所问,老衲已不能答。阿弥陀佛。” 那老僧说到此地,也就闭眼合掌,在嘴里喃喃地念起了经文。
  朱元璋见老僧将话说绝,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于是使一个眼色,和刘伯温一起辞别了老僧,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寺院。
  刚走出二里之地,就见那小僧急急地从后面赶来,那小僧赶到朱元璋面前,从怀里搜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给朱元璋说道:
  “师祖让小僧带与吴王殿下书信。师祖叮嘱,此书信有缘时方能读阅,只有吴王可看,其中之事,万勿告知他人。”说罢,那小僧即合掌转身而去。
  “看来这是天机。”接过书信的朱元璋想着此时人多,于是将书信揣入怀中,率着刘伯温等急急地赶回应天城内的王宫。
  入得书房,朱元璋立时屏退旁人,于书案上坐定,然后拿出书信,将信从信封中抽出展看,不料竟是一张白纸,上面更无一字。
  “看来本王还是无缘。”看到如此书信,朱元璋一时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将书信藏进金匣,置放于书卷架上。

  那朱元璋自打拜谒蒋山寺后,就开始忙于登基之事。那手下的一班幕僚官员,更是忙得个你前我后。数月之间,就将诸事操办齐备,择吉日,朱元璋登上大宝,接受百官拜贺,大封文武群臣,立国号大明,建元洪武,改应天府为南京,只教那上下欢喜。
  大典礼毕,朱元璋感到有些困顿,于是早早地在太监郭毅成等的簇拥下,回到了御书房中小歇。进得房中,已是倦意上来,于是也不管一二,竟伏于御案上打起盹来。
  正在小寐之间,那天上突然乌云密布,阴黑似夜,接着电光闪过,响起几声炸雷,随之暴雨倾盆而下,片刻之间那南京城就成了水漫金山。
  “此时正是正月,缘何响起如此霹雳雷声?”被惊醒的朱元璋不觉大感诧异:“司天监报近几日风云祥和,竟然在朕的登基之日落下如此暴雨,真是该斩!”正在恨恨之间,突闻到那书卷架上传来啧啧响声,朱元璋循声细看,原来是那放有书信的金匣发出。朱元璋取过金匣,犹感到匣中有物蹦跳不止,朱元璋即将金匣搬至御案上打开。
  “啊呀!”此时的朱元璋不觉大惊,只见那原是白纸的书信上赫然写着二十八字:
  爷孙十几坐朝堂,不出三百是吉祥,日月落罢清风起,哪有江山万年长。
  朱元璋连看三遍,已是烂熟于心。想着这大明江山不满三百年,心下不觉有些恍然,这时一声炸雷又起,震得朱元璋浑身一哆嗦,再看那纸笺,哪还有一个字来。

    天机就是天机,连痕迹都不留下。

   时光飞逝,岁月荏苒,转眼就是二百多年过去。
  大明弘光元年正月初十,河南归德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街边的店铺里货物是琳琅满目,店家和伙计们为招呼客人而应接不暇。十字街口,几个卖艺之人正在起劲地展示着看家的本事,观看的人群中不时为他们的精彩表演发出一阵阵叫好。归德城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之中。
  整个归德只是在府衙附近因布满了持枪带刀的军士而显出一股肃杀之气。此时归德府的府衙大厅之中,一班明朝的文武官员正在议事。大厅正中摆放的虎皮交椅之上,一位全副戎装的将帅正扶膝而坐,而交椅两边则坐着六七位身着官常服的明朝官员,再两边,侍立着十多位武将,显然,他们所商议的事情十分重大。
  坐于左边的几位官员经过一番耳语后,从中站起一人,朝着坐于中间的将帅禀道 :
  “此次大帅掌兵十万驻屯归德,只待筹齐钱粮,就可奉旨西进进剿闯逆,复我大明江山,然而,我朝中竟有一干人等,前时附逆闯贼,助纣为虐,今日又暗通东虏,出卖朝廷。高大帅才略通达,率直待人,然防人之心不可不有,依下官之见,大帅前往睢州会许定国之事当慎。” 说话的人是河南道监察御史陈潜夫。
  端坐于虎皮交椅上的那人就是高杰,高杰身强体壮,多年的征战经历虽使得抬头纹爬满了眼角之上,但仍显得相貌堂堂,英姿不减。
  高杰听罢陈潜夫的话,微微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本帅奉天子命扫西平北,现闯逆已在满军扫荡之下,陷入狼狈鼠窜之境,本帅不惧也!然满军在与闯逆的交战中所战皆捷,士气旺盛,已成虎狼之师,他日恐成我朝大患。那许定国统兵有两万之众,若是为我所用,我大明之进退周旋余地将远胜今日,故本帅实在是不能不往。”
  高杰,崇祯初年随李自成造反,因军功被李自成擢升为其下心腹将领。由于高杰勇猛过人,且所率兵马常打胜仗,故而获得“翻山鹞”的绰号。后因与李自成之妻邢氏私通惧怕李察觉,于崇祯八年携邢氏带部下降于洪承畴。高杰降明后,与李自成已成死敌。现今的高杰也因雄兵在握获得南明弘光帝朱由崧的高看,领爵兴平伯并作为南明弘光朝的重要军事支柱江北四镇之一驻兵徐州。
  坐于高杰之旁的河南巡抚越其杰,深知目前局势危殆。因为他根据线报,许定国已不看好弘光朝庭,已使人和进兵至黄河北岸的满清肃亲王豪格暗通款曲,据说已将其子许尔安送至豪格大营为质,若是一着不慎,定将天翻地覆。思虑至此,越其杰起身,向着高杰深深一揖道:
  “高大帅,自兴虽不才,可也要斗胆进言。那许定国势利反复,想投靠清虏久矣,他将其子使人送往清营豪格处为质之事大帅可曾知晓?若大帅亲往许定国大营,万一遭他暗算,发生不测,则国失栋梁,我大明朝危矣!”
  高杰觉越其杰话虽有理,但其言不吉,愠怒之情已现,乃大声说道:
  “我高杰行伍一生,身经百战。许定国那老匹夫畏我如虎,岂有我惧怕他的道理?他请我若是不去,岂不落下让人耻笑?”
  高杰说着,端起放在台案上的茶盅,深深地呷了一口:
  “袁大人不是也在吗?想那许定国跟随袁大人父亲大人多年,袁家对许定国有提携再造之恩,这种佛面他许定国焉能不看?”
  坐在越其杰旁坐的、河南参政睢阳道袁枢闻言赶紧起身答道:
  “下官老父确为许定国上司多年,其对我袁家的重用和提拔确存感戴之意,但老父已故去多年,只怕和以往已不能作同日语。下官之意是大帅不必为此犯险。”
  高杰将目光转向侍立于一旁的武将:
  “汝等看此事如何为之?”
  众将中站出一人,此人名牛凤梧,属高杰老部下,现任参将职衔,生得体壮如牛,满脸胡须,牛凤梧大声嚷道:
  “俺等不似那读书人,胆小怕事,做自己吓唬自己的事。想俺高大帅威名在外,就是鞑子到了黄河边不也是不敢渡河过来会会俺军麽?他许定国咋的?真要见到高大帅,还不是由老子变回孙子!”
  高杰觉得牛凤梧的话十分中听,面上也随之露出得意之色。他见其他将领并未开言,于是他对一将领问道:
  “廷贞,你随我多年,最知我心。当下之事你如何看?”
  被高杰呼之为廷贞的将领名李成栋,字廷贞,山西人,年三十有六,早年在李自成军中高杰手下为将,后随高杰叛李降明,现为高杰下属总兵官。
  李成栋见呼,忙趋前答道:
  “属下不敢苟同牛参将之说。依我看来,越大人所说的许定国将其子送往清营为质之事如能坐实,则其叛明投清只是在寻找良机而已,但其志已决,故大帅宜当机立断,将许老贼擒杀,在诸事未查清之时,大帅还是不要前往许营为好。当然,到底如何处置此事还凭大帅定夺。”
  “我看还是这样。”高杰用眼扫视了一下众人说道:
  “为防万一,我到睢州袁府会那许定国时,本深和之刚领两万精兵进驻到离睢州城外二十里之内,若有算变,即刻挥师进城。凤梧挑选五十名精壮亲兵随本帅一同前往。如此安排,我料许定国定然不敢妄动。”
  被高杰唤作本深和之刚的二人,一个是高杰的外甥,叫李本深,一个是其手下得力战将,叫王之刚,现分别任总兵和副将。此二人听得高杰吩咐,忙随声应道:“末将谨遵大帅将令。”而一旁的牛凤梧则嘻哈道:“如此美差,是俺老牛口福不浅。”
  听罢高杰的布置,越其杰、陈潜夫两人面面相觑,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李成栋虽然不露声色,却也在心里叹道:
  “大帅危矣,大明危矣!”

  高杰和越其杰等人议论的许定国,此时正在睢州的军帐内议事。
  许定国,河南人,早年从军,曾在袁可立驻守登莱时在其手下为将,崇祯年间,累官至山西总兵,李自成围攻开封时,曾率军驰援,但为自成部将高一功所败,几乎被逮京论死,后授援剿河南总兵官,朱由菘在金陵登基后,率部属两万余驻防睢州。
  许定国的军帐内只有四人:许定国、定国次子尔吉,中军蔡奢以及知事郎中邓务梁。
  许尔吉对许定国道:
  “父亲,此次那高杰邀您前去会他,您老反请他前来,孩儿料想他不会前来,若是如此,我等将如何?”
  许定国听罢,向邓务梁问道:“知事大人有何见教?”
  邓务梁低头思忖片刻,然后答道:“大帅,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帅既已志在投清,已将尔安公子送往肃亲王军中,此等事下官料想不会瞒得了长久,说不定已为那翻山鹞知晓。故为后计,有两策供大帅选之。”
  许定国眼神一亮,忙向邓务梁问道:
  “说来听听。”
  “下官以为,如高杰前来赴会,乃是一剪除高贼的大好时机,吾等只要慎密布下伏兵,用好酒好菜等招待好高贼及其亲兵护卫,待其醉意上来之时,大帅适时发出号令,则我伏兵尽出,击杀高贼,然后乘势挥大军拔营疾走,北渡黄河,会肃亲王于孟津。此策一也。”
  邓务梁见许定国在默然点头,接着说道:
  “若是那高贼不来,说明其对大帅有所猜忌,那么,我等只好寻求脱身之计。为保万全,大帅宜亲去高杰大营劳军,送上粮草金箔,以消其疑心,而将大军统领之权交予二公子,于二更天拔营北走,大帅则辞别高杰后直奔黄河渡口会二公子和大军,而后投肃亲王。如此,即使高贼知晓,也为时晚矣。此策二也!”
  许定国听罢,面上露出赞许的神情。叹道:
  “老夫年近古稀,一生征战,受惠大明朝廷恩宠多年。然当今皇上用人不明,偏听奸佞小人之言,全无复大明江山之志而只想偷安江南,现竟下旨令老夫受那流贼高杰节制,高贼与我有隙多年,恨不能将老夫置于死地,我若是此次不为,必将离死不远矣。而今满清势大兵强,较当年曹魏过之百千,而当今和李自成,虽暂存势力,但均不是孙权和刘备之辈,看来老夫只有效吴三桂投清了。”说罢,用手拂去眼角上的一行老泪。
  在旁的许尔吉见父亲流泪,也面露伤戚之色说道:
  “父亲不必伤感,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现今满清在摄政王多尔衮主政下,招贤纳士,志在天下,我等投清,必将得以重用,若是此次能够诛杀高杰,则摄政王定然不吝封侯之赏,我等也用不着在此担惊受怕,受气于人了。”邓务梁在一旁插话:
  “公子言之有理,请大帅再勿柔断。”中军蔡奢也在一旁催道:
  “请大帅速下将令。”
  见此,那许定国将身披的斗篷一甩:
  “罢了,就依邓大人之计行事。蔡将军和尔吉听令,如那高贼赴约前来,明日夜黑后亥时,你等各领精壮能战士兵五百,伏于袁可立府邸之外民居内,伏兵时断不可弄出动静。我定于子时许向那高贼告辞,我出袁府时,两随从会将灯笼摔地,以此为号,你等带兵杀进袁府,斩杀高杰勿误!完事后即刻起兵。若是高贼不来,我当前往犒军,你等做好拔营准备,于子时率军离去,万勿等我将令。”
  听此,尔吉、蔡奢和邓务梁均正色答道:
  “谨遵大帅将令!”

  从高杰处回营的李成栋,骑马刚进营寨,就见到了正在巡营的义子李元胤。李元胤见李成栋下马,赶紧上前牵马,然后将马缰交予身后的亲兵:
  “快将马牵往马棚,将料水喂好。”
  李成栋吩咐李元胤道:
  “你速去传你二叔和寒驹先生来我帐中议事。”
  李元胤见父亲气色不好,心里思忖:看来有紧要事。嘴里忙应:“孩儿这就去传。”

  李成栋刚进自己的军帐,李元胤就和两人急急忙忙地进来了。
  “大哥,你遣侄儿这么呼急地唤我等前来,莫非有何大事?”大声说话的人叫李成林,是李成栋的弟弟,十四岁时随李成栋一同参加李自成的农民军,现任参将。李成栋道:
  “我叫元胤呼你二人前来,是有紧要事请相商,你等快快坐下。”
  “看来将军确有急事。”随李元胤进帐的另外一人,面有稀髯,肤色白净,穿一身对襟大袖青色直裰,头戴蓝色四方平定巾,脚登伏羌麻鞋,年在四十上下。
  “请寒驹先生来,自然是如先生所言,还望先生论事赐教。”李成栋对来者拱手说道。
  被李成栋称作先生的来人姓孟名文全,字寒驹,陕西榆林人氏,天启年间举人出身,李自成作乱时被掳充入李成栋帐下为下卒苦力。李成栋见其谈吐不凡,知为读书人后,就拔擢至身边任用,现为中军书值。
  李成栋将高杰决定前往许营的事情和议事中众人的各自看法说出后问道:
  “越其杰办事周密,他探知许定国将其子送往清营为质之事关乎朝廷安危,是天大的事,为谬误几无可能。眼下事你等看如何处置?”
  听罢李成栋所言。孟文全冥思不语,只是不断地摇头。
  “那许定国感情是摆下鸿门宴,要谋害大帅!他娘的!大哥,我们何不现在就点起本部兵马,杀向睢州,取下那许贼首级,图个万事大吉?”
  “二弟,你就知道打杀!”李成栋制止住叫嚷的李成林:
  “还问先生有何见教?”
  “这只有看天意了。”孟文全长叹一声道:
  “二将军言之有理,许定国摆下的十之八九为鸿门宴,可大帅性傲,无人能够劝止。为社稷和大帅计,取先斩后奏之策斩杀许定国也还算是良谋,但可惜无成事之可能也。”
  李成栋道:
  “先生既言之为良谋,为何又道不能事成?”
  孟文全正色道:
  “将军,难于成事的紧要处是我部兵马不足和那许贼有备。将军试想,我部兵马不足一万,而那许贼兵马两万有余,只有偷袭方能取胜。如许定国决计杀大帅降清,其备防绝为面面俱到,而大帅那时都难以有脱身之策,我军安能有偷袭机会?达不成偷袭之效果,两军必陷入恶战,且不说能不能救出大帅,我军即使侥幸取胜,但擒杀许贼必是渺茫,许贼只要不死,则降清无疑,届时朝廷下旨说我等逼反了许定国,逼使许贼谋害了大帅,而我等起兵又无大帅将令,事既无成,又落下杀头之罪,而大帅营中其他将领也会对我等侧目,我等将何处立椎?故此策万不可行。”
  孟文全的这番话令李成栋不断地点头,沉吟片刻道:
  “想当年我兄弟二人奉养慈母,家中本就贫寒,又遭乡绅欺凌,稍作反抗,即被官府拿我坐牢,火烙鞭抽之刑几乎无日不受,老母带幼弟沿门乞讨,冻饿将死,是高大帅杀到家乡,解救出我一家三口,老母只是在临死之前才吃到一碗肉面。高大帅对我是天高地厚,老母也曾叮嘱我兄弟二人要报效大帅终生。言犹在耳,可我等在此时竟手足无措,若能代大帅死,成栋亦不会皱眉!”李成栋用手拭去流在腮上的泪水,朗声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大殿即便将傾,我成栋也将独木一试。成林听令。”
  在一旁也在拭泪的李成林赶紧应道:
  “请大哥下令。”
  “明日你在营中约束大军,做好随时拔营之备。此外,点出一千精骑,由陈甲统领,于明日天黑后进至睢州城外五里,此事于前后均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若见城内火起,则拼死杀进城内,我自会在城内与之会合。”成栋转眼看向李元胤:
  “元胤,你点起精壮能战亲兵五十,和我今夜和明晨进入睢州城内,我们要暗中护卫大帅。”
  孟文全听得此话,赶紧道:
  “你等进城,须换民服,且不得携带大量兵器。依我之见,或十人八人一伙,扮作挑夫送货等,一伙中一两人带刀为路途中护卫也说得过去,今日进去数伙,明日进去数伙,相差几个时辰方能不令守城兵士生疑。”
  李成栋觉得孟文全之话有理:
  “元胤就照先生所说而行,看来,这次用的兵器主要是扁担了,本将还要拿那家伙试试,免得到时碍手。”

  晨暮中的睢州城里还洋溢着过年的气氛。路人稀疏的街道上还有着一些垂髦小儿在零星地放着爆竹,家家户户的的门上都贴着对联,门口高挂的灯笼有些还亮着。似乎一些商贾门店也无开业的迹象,因为毕竟还有几天才过元宵。
  李元胤和一个把总穿着民服走在街上,他们一行二十多人已于昨日顺利地进入了城中,先分别落脚于三个客栈,李成栋也随元胤入住在安商客栈。成栋一早就令几个亲兵前往东门梭巡,以接应另外几伙人进城,而元胤此时出来则是购些食物回去和打探消息。
  时过晌午,元胤已把袁可立府邸周围的地形和城内各处的情况摸查一清回到客栈。
  李成栋见元胤上得楼来,忙将元胤拉入房中问道:
  “诸事你可打探清楚?”元胤在将所摸查的情况禀明后说道:
  “孩儿回来时看见东门至袁府路上站满了兵卒,一些乡绅和商贾等民众也在街边伺候着,看情形那许老贼即将迎大帅进城了。” 
  元胤正说着话时,突闻远处传来鼓乐之声,其中还不时夹杂这爆竹炸响的“噼啪”声。
  “看样子是大帅到了,我等快往东门处打探。”李成栋和元胤赶紧带着几名亲兵下楼。
  此时高杰正和许定国在睢州城内的街道上并辔而行,越其杰、陈潜夫、袁枢各带亲兵骑行于后,再后则是牛凤梧和许尔吉等一干人。
  “许总兵为本帅闹腾出这么大的场面,叫高某怎生过意得去?”高杰见迎接的兵民众多,鼓乐喧天,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大帅功在社稷,为朝廷栋梁,被万民仰望是当然之事。来此地迎接大帅的民众乃自行前来望一瞻大帅俊颜,末将只不过派出几个兵丁维护而已。”许定国一脸的谄笑。
  “那喇叭端的吹得好听,呜呀呜呀的,许将军说说那吹出的是什么曲?”
  “哎呀,大帅这可把末将难住了,这个末将真个不晓得。”许定国露出些许尴尬之色。
  “这曲为《沁阳春》。”后面的袁枢听见高杰问话赶紧策马向前:
  “这乐具名称唢呐,亦叫太平箫,早年从西域传入,今我河南境内广为传用,尤以沁阳最为优好。”
  “哈哈哈,袁大人真不愧是通经博玮之材,小小器物都能说出端倪,本帅实在佩服!”高杰借着大好心情,将袁枢大大地夸奖了一番。
  转眼之间,一行人马已离袁府不远,只见街衢之中立有东西过街两座石坊,石坊高大恢宏,雕工精细,左书有“三世司马”,右书有“宫保尚书”共八个遒劲大字。
  “袁府果然气派!”高杰说话间滚鞍下马,立身站好,然后跪下双膝,对着石坊连磕三个响头。对此,众人一时应对不及,有跟着下马磕头的,有想拉住高杰的,一时间,人群一片骚动。
  “可惜袁可立老先辈已然故去,若是袁公还在,那闯逆怎会攻陷我大明京师,东虏又怎会在我大明的土地上纵横?”站起身的高杰愤愤说道。
  此情此景,都被在不远处酒楼之上的李成栋看得清楚。目送高杰等人进入袁府后,成栋知道,自己该做下面的准备了。

摆于袁府藏书楼旁大厅内的大宴已吃过一个时辰。席间许定国对高杰是曲意奉承,高杰对许定国、邓务良等的劝酒是来者不拒。见此,越其杰等人十分不安。在越其杰和袁枢一番耳语后,越其杰站起身来,对高杰和许定国拱手道:
  “高大帅、许总兵,时下鞑子兵兵屯黄河北岸,皇上令我等前来筹集粮草,为两位大人共同出兵作敦促联络之事,现因军务紧急,我和袁大人要早日回京向皇上复命,故先行告辞,也望高大帅尽早回营安排军务,莫负皇上厚望深恩。”
  陈潜夫听得此话,也站起说道:
  “下官也有些紧要之事需要打理,不妨与大帅就此告辞许总兵,待大帅和许总兵议定出师吉日后,再上奏朝廷,届时我将率一干官员和百姓为出师壮行。”
  也许是天意使然,此时若是高杰听出越其杰等人的话中之话,就此辞别许定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因为在此时此刻,牛凤梧所带和越其杰等人所带亲兵共在百人之上,个个擐刀而立,虎视眈眈,李成栋的五十名猛士也只在袁府之外的数十丈开外。
  但历史从来不会被改写。
  高杰见越其杰等人告辞,脸上露出一丝不快:
  “你等要去便去,本帅和许将军还有事相商。”见事已如此,越其杰等人只得带着随扈珊珊离袁府而去。
  站在不远处酒楼之上的李成栋看着越其杰等人走出袁府,心中大喜,暗想大帅一定会随之出来。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李成栋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他回到酒楼之中,端起放于桌上的酒碗,一连喝下了三大碗酒。

  天有不测风云,白天还暖阳高照,可睢州夜里却稀稀落落下起了小雪,刮起的阵阵寒风将绝大部分睢州城里的居民赶回了家里,街道上行人稀少,完全没有元宵将至的热闹景象。
  与街道上的冷清截然不同的是,袁府里却喧哗之声不绝,藏书楼下的大厅和几个厢房人进人出,牛凤梧和其所带亲兵由许尔吉及其几个许定国的手下部将陪着,分别在大厅旁的几个厢房里作乐,几个青楼女子的嗲声嗲气不时被那些喝高了的亲兵发出的哄笑声所淹没。
  高杰的酒确实喝多了,他完全没有察觉原来环立在大厅内的牛凤梧和亲兵在觥筹交错之时被许定国的一班部将如蚂蚁搬家一样被拉出去喝酒去了,而越其杰“牛凤梧和亲兵不得离开大帅半步”的告诫也被高杰和牛凤梧他们给忘得一干二净。
  “大帅,这位是睢州城里最有名头的歌妓,不光曲唱得好,还生得绝好姿色,不知大帅愿否亲近美人?”许定国用眼神指向正在大厅里唱《闻芳曲》的一名女子对高杰说。
  高杰原本没有注意眼前唱曲女子的容貌和唱功,经许定国这么一问,不由将目光停留在那歌妓身上。只见这女子云鬟高耸,眉目娇俏,白脸蛋上红霞匀染,唱曲之声娴静轻柔,燕语莺音,确是十分姿色。不由得感叹道:
  “此女真可类比天仙也!”
  “若是大帅喜欢,末将就将此女献于大帅。”许定国谄媚之情溢于言表。
  高杰闻听此言,心中一喜,心想若是得此美人也不枉为人一世,正想答应下来,可突然之间,他想起了和他已生活多年的邢夫人和其幼子元爵,顿时一丝愧意涌上心头:
  “此女还是你自己享用吧,我高杰是真男子,大丈夫,本帅不近女色!”
  许定国原想捧个头彩,不料被高杰呛得梗气,一时不知所措。
  “许总兵,现在已是什么时辰了?”看见许定国狼狈,高杰生出几分快意。
  “大帅,此时估摸着快子时了吧。”许定国说出此话,自己也在心头一紧。
  “本帅想歇息了。不过,还想问许将军,你我何时合兵一处,出师剿贼?”高杰酒劲上来,口齿有些含糊。
  “我部还有一些军械辎重待筹,出师日期一时难定,还望大帅明察。”
  “莫非尔等想抗旨?”高杰已生怒气,接着说道:
  “你大公子今日为何未到?难不成不在城里?”
  许定国听得此言,背上冷汗直冒,心里恨恨道:高贼找死!然自知高杰武艺高强,仅凭自己和几个人奈何不了他,于是小声说道:
  “尔安就在城里,实因拙妻近日身染重病,故留在身边伺候,大帅若是要见,末将这就唤他前来。”
  “快去快去,本帅着实要见他一见!”说出此话,高杰的倦意上来,整个身子都靠在了太师椅上。
  许定国带着两个亲随从袁府走出,立刻令两人将手中提着的灯笼摔向地面,灯笼随之起火,顿时从周围响起一阵嘈杂的急行脚步声,夜色中大批的黑影冲向并冲进了袁府,紧接着,黑影中不断有人惨叫倒地,兵刃和器械的相击声响成一片。黑暗中又听得一声大吼:
  “快救大帅出府!”
  高杰正在小寐,忽然被响声惊醒,正惊愕时,十几个许营将士已冲到跟前,其中一人举刀砍向高杰面门,高杰将头往旁一偏,那刀“咔”的一声劈进了太师椅的靠背,乘那军士拔刀之际,高杰飞起一脚,将那军士踢出两丈开外,然后一个翻身,从太师椅上拔出刀来,一阵刀光之后,大厅里站着的只剩下三四个人。
  此时,李成栋率元胤等也正拼死杀向藏书楼下的大厅。
  牛凤梧听得外面喊声一片,忙将和自己偎抱作一团的青楼女子推开,向着正东倒西歪的亲兵们大喊一声:
  “弟兄们,快操家伙。”
  刚喊出此话,一股酒肉就从喉咙喷了出来。就在那班亲兵发愣之际,门口已站满了许营士兵,一时火铳齐发,十多个亲兵伴着那几个风尘女子都倒在了血泊之中。牛凤梧身上也被射入十多颗铁子,但他不顾伤痛,抽出腰刀,接连格杀几个冲上前来的兵士,从厢房中冲了出去。
  大厅外,蔡奢和许尔吉还在指挥着士兵向里面冲击,大厅里已倒满了浑身是血的尸体,身上已多处受伤的高杰还在和几个许营将士力战,喊杀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整个大厅里充满血液的腥气。
  蔡奢见众人战高杰不下,也高叫一声跳入大厅,挥剑刺向高杰,高杰见蔡奢上前,怒吼一声:
  “老子今天非杀了你这只恶狗!”随即用刀隔开蔡奢的剑,一个转身,将手中的刀飞速甩出,那刀快如闪电,疾似流星,不偏不倚,刀尖直插蔡奢的胸膛,蔡奢大叫一声倒地后,两腿还在不停地抽搐。
  许尔吉见状,忙令站于厅外的军士:“快用火铳击杀高贼。”
  “嘭”“嘭”“嘭”一阵烟雾散尽,只见那高杰满身血迹已倒在大厅的地上。
  “高贼已死!快取高贼首级!”
  许尔吉高叫一声,同众兵将正欲上前,突然身后响起一声炸雷:
  “我李成栋来也!谁敢伤我大帅,我杀他满门!”
  紧接着,许营的将士纷纷倒地,李成栋和李元胤率五六个亲兵个个两眼通红地杀到。一时间,兵刃相击发出的声音再度密集起来。由于双方力量对比悬殊,李成栋等几人被逼杀至袁府的大门之处。
  “高贼已经授首,尔等还不快快投降!”只见许定国已在几个部将的簇拥之下站在了藏书楼的台阶上,其子许尔吉正手举高杰的人头站在其身边大喊。
  “痛杀我也!”李成栋大叫一声,口吐鲜血,几乎昏厥倒地,其旁亲兵和元胤赶紧拖拽着成栋,边战边走,想杀出袁府,但许营将士越杀越多,将元胤等围将起来。
  正危急间,突然街道上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数百名骑兵在游击陈甲和浑身是血的牛凤梧的带领下杀到袁府,一番混战之后,李元胤和陈甲护卫着成栋杀出了睢州城,而此时,城内已是火光冲天。
  正月十三,对于睢州的百姓来说,是一个腥风血雨的日子。高杰在十二日晨遇害后,许定国害怕高杰部下的报复,已从当日清晨即将所率人马带往考城准备渡过黄河向满清的豪格大营投降,其间遭到李本深、王之刚率军袭击,但由于许定国早有准备,所以损失不大。李本深等追不上许军,于是杀回睢州,将因高杰被害而引起的悲愤洒向了睢州百姓。
  日中时分,李本深率军从东门杀入,见人就杀,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许多尚未来得及逃走的人家全都遭了殃。
  杀了城内,他们又杀向城外,睢州附近百里之内被扫荡而尽。一时只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发言者:图书出版??发表时间:2014/7/18 15:43:00??IP地址:113.3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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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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