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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时光——与新中国同步的童年

肖君和

引子

我出生于19441月。新中国建立时,我五岁多六岁。从1949年年中到19549月,是我告别幼儿时期之后的童年时代。从194910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19549月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是人们从比喻意义上说的“新中国的童年时代”。因此,我的童年与新中国的童年大致同步或同时。

俗话说“三岁看到大”。“往事深远而奥妙”(著名英国作家V.S.奈保尔语)。由是我经常回忆自己童年时代的往事,觉得其中的目睹地下党员躲避国民党军警追捕、学唱解放初期歌曲(包括抗美援朝、反对武装日本之类歌曲)、演《王秀鸾》中的小顺卿、广州纸厂(现在是全国最大的造纸企业)由无到有的巨变、挖防空壕、打“野战”、经历特务破坏、检举特嫌人员、学习苏联儿童英雄、进行星期天义务劳动、举办营火晚会、接受师长教育……,折射出当时社会生活的一些典型特征,值得反映。所以,我提笔写了这本长篇纪实文学作品。

在这本作品中,我力求以当时的我(一个从6岁到10岁的儿童)的眼睛,来观察周围的世界,力求我所记叙的各种事情(全部都是我亲历过的真人真事)具有吸引人的个性色彩,因此,也写了不少纯粹“私事”性质的东西,如农村童趣、结交童年朋友、性爱初萌、对父亲被划为地主的困惑,等等。我希望像我这样的老年人,能借助我这本东西,回忆我们那个时候的多彩生活,我也希望青少年,甚至儿童能通过我这本东西,看到我们这辈人的童年时代是怎么走过来的。一一当然,这只是我的主观愿望,实现与否,还有赖于读者们的评判。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精彩,值得回忆的童年。

我的童年也独特,精彩,值得回忆。

而且,很幸运,我的童年还与新中国的童年同步。

第一章  一天,我五岁半时

爸爸从城里回来了。他把鼓鼓囊囊的蓝帆布提包从肩上放下来,然后从里面拎出一个纸包,扯走捆纸包的红绳子,笑着对我说:“大毛,这是给你的。”我双手接过纸包,揭走压在纸包上的四四方方的大红纸,打开一看一一哈,是我最喜欢吃状元红。我拿起一颗又圆又红又香的状元红放进嘴里,唉呀,又脆又甜的……

“大毛起床!”姐姐的声音突然在我耳朵边响起。我睁开眼睛一看,从小窗子里射进的金色的阳光,已经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可是我重新把眼睛闭上,因为我还在回味刚在梦中吃的状元红。姐姐见我不肯起床,就扯了扯我的耳朵,大声说:“大毛,你再不起床,我就不教你唱歌了!”我只好十分不情愿地从铺着竹席的小床上爬起来。掀开蚊帐,跳到地上。撒开脚丫子,跑到厅堂里。

厅堂里只有姐姐一个人在,她梳着短头发,穿着阴丹士林布的短旗袍。见到我就说:“大毛,我给你打好水放在天井里,你自家用牙粉漱口,洗脸。”又说“我先去油榨房看看,赶后才去御子园。你要我教歌,就去那里等我。”说完她就从后门出去了。姐姐比我大16岁,去年夏天在永新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在离我们田心村有十多里路的栗塘小学教国语和音乐,后来又当校长。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年过年后,我刚满4岁,爸爸和姆妈就叫我跟她去学校过。在学校里,她教书,我就和学校附近的细伢俚*(以及后文的“伢崽俚”:江西吉安方言,“细伢俚”意为“小孩子”,“伢崽俚”意为“小男孩”。)玩。姐姐的歌唱得好。我喜欢听她唱歌,也喜欢她教我唱歌。《拉索歌》就是她教我唱的。她还教我认“人口刀羊”和自己的名字。昨天放暑假,我和她一起从栗塘回家来。在路上,她答应回家后教我唱新歌

姐姐走后,我按照她的吩咐到天井里洗了脸,漱了口,然后跑到大门外看花。

我家门口用青砖砌了两个长方形的大花盆。大花盆并排放着,它们之间可以站好几个人。爸爸一个多月以前到外面去了。走之前他叫长工刘叔叔、李叔叔用四根竹筒和几根竹竿搭了一个架棚。两个花盆里都栽着美人蕉,美人蕉的阔大的绿叶中间开着一束束火红的花朵。美人蕉旁边还栽着四棵南瓜。南瓜藤已经被刘叔叔他们用布条捆在粗大的竹筒上,正沿着架棚往前伸呢,但是,缠绕着竹筒的青藤上开了好多朵金黄色的小喇叭似的花朵。我摘了几朵美人蕉花,吮了吮它们管子似的底部,那里面的浆液虽然不多,但跟蜜糖一样甜呢!吮完美人蕉之后,我又踮起脚摘了好几朵南瓜花,摆在花盆边边上。

就在这个时候,姆妈牵着只有3岁的弟弟小毛从屋里出来。她一见到我就大声嚷道:“大毛,你摘这么多南瓜花做咋个?”我笑嘻嘻答道:“摘给你蒸来吃。姆妈,你去年拿南瓜花和着米粉蒸,可好吃哩!”姆妈睁大眼睛问:“崽崽,你还记得?”我得意地说:“记得!”说完,我一朵一朵地捡起南瓜花交给姆妈,然后撒开光脚板,往屋里跑去。姆妈在后面问:“大毛,你去哪里?”我答道:“我从后门去御子园等姐姐,要她教我唱歌。”

 

去御子园要穿过一间好大的叫做“成德堂”的祠堂。

从我家后门出发,往西走,经过两家人家的门口后,我从侧门进入成德堂。成德堂的墙边停着四口平底平盖的大棺材。它们的摆法是:两口大棺材的一头一尾分别搁在两张并排的长板凳上,另外两口又摞在这两口的上面。这四口大棺材,都漆着黑黢黢的漆。每逢阴天、雨天经过成德堂,我的心就会怦怦乱跳,脚也会不由自主地跑起来。因为我总怕有鬼从棺材里钻出来,把我拉到那里面去!可今天我没跑,因为阳光从宽阔的天井里射进来,把祠堂照得通明透亮,让人看到棺材盖都盖得严严紧紧的,我又想起爸爸讲故事时,对我讲过“鬼最怕阳光”,“它不会在阳光下出来”,也就不觉得怎么可怕了。

穿过成德堂,跨过小巷,就进到御子园了。御子园是间有围墙的和成德堂差不多大的花园。它的南边有一间有屋盖的戏台子似的花楼。站在花楼上可以看到满园的花木:它的西边是两棵正在开着火红花朵的石榴树。它的东边是两棵高大的桂花树。一到秋天,玉白的、米黄的桂花开放,满园的香气就会叫人舍不得离开。桂花树和石榴树的中间栽着一大片正在盛开的月月红、指甲花、牵牛花。这些花的北边栽着好几棵枇杷树,树上结满了黄澄澄的枇杷。除了桂花树、石榴树、枇杷树、月月红、指甲花和牵牛花,御子园里还有许多其它的花草树木,只不过它们的名字我说不上来。

几只蜜蜂在石榴树的周围嗡嗡叫着、飞着。几只五颜六色的蝴蝶在月月红、指甲花、牵牛花的上空飞舞着。还有两只小蜻蜓在空中划着圆圈。突然,一只黄色的小蝴蝶停在我面前的一朵牵牛花上,我的手发痒了,就伸出去,想要把它捉住。

“啊一一一”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抬头一看,姐姐正站在花楼上,双臂张开,开始吊嗓子。我赶紧缩回捉蝴蝶的手,径直往姐姐那边跑去。

我噔噔噔地沿着楼梯跑到花楼的楼台上,还没停住脚步,就嚷嚷道:“姐姐,你不是说要教我唱歌吗?”

“好,我教你唱‘锄草’。”姐姐爽快地说道。说完就开始唱:

手拿锄头锄野草呀,

锄尽了野草好长苗呀,

伊呀嘿呀嗬嘿,

锄尽了野草,

好长苗哪个呀嗬嘿,

伊嗬嘿哟!

姐姐唱完后,又逐句、逐句地教我唱。因为以前听姐姐唱过,自己也悄悄跟着哼过,所以,我很快就学会了。

姐姐看我会唱了,就叫我自己轻轻地练习着唱,她则重新张大了嘴巴,“啊啊啊”地开始吊嗓子。

花楼的墙上有许多用白石灰、黄泥巴写的字。这些字每个都有脸盆大。有些还有箩筐大。一排一排的,有些长有些短。有些字写得整整齐齐的,好看。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我一边轻轻唱“锄野草”,一边看那些字。看着看着,我情不自禁地指着一排长长的用白石灰写的,而且非常好看的字,大声地问姐姐:“姐姐,这排字咋个读?”

“欢迎白军士兵过来当红军!”姐姐瞥了一眼,脱口而出。

“这几个呢?”我又指着旁边的几个箩筐大的字问。

想不到姐姐不仅不再告诉我,还神情紧张地对我说:“你不要再问!”又说:“我刚才说的,你也千万不要对人讲!”我赶紧点头答应。

可是,我虽然答应,心里头却一直在想:这到底是些什么字?为什么姐姐怕我对人讲?

 

姐姐“啊啊啊”地“啊”了一阵,我练了一会儿歌,就看到大哥君俚来到花楼下靣,仰起脸膛叫我们:“吃早饭了!姐姐,大毛,快回家吃早饭!”

君俚跟我一样,穿白背心、蓝短裤,他大我8岁,在姐姐当校长的的栗塘小学读书。放暑假后,他就和大我4岁的不愿意读书的二哥义俚一起,跟着长工去田里割禾。所以,姐姐听到他的叫唤后,就问:“君俚,你们几点钟出去割禾的?现在都回来了?”

“我们五点多钟出去的。现在都回来了。”大哥顿了一下,又说,“割了两个多钟头的禾,现在都饿了,就等你们回去吃早饭。”

“那我们快点回去!”姐姐说完,牵起我的手就往花楼的楼梯方向走去。

我们一回到家里,姆妈就说“开饭”。

饭菜是帮工李婶婶和姆妈一起做的。饭有干饭、稀饭。菜都是我喜欢吃的,有芋头米粉蒸肉、泡豆角,还有辣椒炒小鱼、酱豆腐、酱豆子等。

我吃了两碗干饭、一碗稀饭,就把碗往饭桌一搁,大声说:“不吃了!”姆妈叫我再吃碗稀饭吃点菜,我就又吃了半碗稀饭,几块又糯又爽口的米粉蒸肉,几筷子酸酸的脆脆的泡豆角。

吃完饭歇了一会后,姐姐换上一件天蓝色的短袖衫,拿起亮晃晃的镰刀,戴上米黄色的草帽,跟着长工、君俚、义俚他们去龙须山脚割禾。我也吵着要去。姆妈就找来一顶小草帽给我戴上,又找来一个竹篾编的小提篮,递给我:“大毛,你去捡捡谷穗也好!”

我跟着姐姐他们从屋旁的晒谷场出发,走过长长的田间小路,又在弯来弯去的田埂上走了好一会儿,才到达龙须山脚的田里,刘叔叔、李叔叔、君俚他们已经在那里割开了禾。

已经割了不少禾的田里摆着一个谷桶,谷桶旁边堆着一大堆还没打的稻禾。长工刘叔叔走到谷桶边,抱起一大捆稻禾,就往谷桶打去。刘叔叔高高举起稻禾,又用力打下的动作,伴随着“嘭”、“嘭”、“嘭”的打谷声,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

“大毛,你咋个不开始捡谷穗呢?”姐姐的声音突然传来。顺着声音我看到姐姐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拿着一把稻禾,站在十几步外。她的旁边,李叔叔、君俚、义俚正在弯腰割禾。再一看,已经割好了禾的田里,有好些长长短短的谷穗。我于是弯下腰准备去捡。

刘叔叔看我准备捡谷穗,就停止打谷,过来教我:“大毛,你捡谷穗时,把谷穗从稻秆上摘下来,不要连稻秆一齐捡,那样一来,你的提篮要不了多久就会满;谷子瘪的谷穗也不要捡;捡得差不多,你提不起就倒在一个地方,我们走的时候用箩筐来装……”教完后他轻轻地拍拍我的脑壳,又去打他的谷子。

刘叔叔离开后,我就按照他教的方法开始捡谷穗。

我踩在软软的田地上,为了看清哪里有谷穗落在地上,我的两眼直盯着前方。突然,一阵锥心的疼痛从脚底传来。我一看,原来是踩在刚割去稻秆的稻茬上。我气得用脚后跟把这个稻茬踏了又踏。可是,踏平了这窝稻茬后,我不仅注意看前方,也注意看脚下了。

捡满一小提篮后,我按照刘叔叔说的,把提篮里的谷穗倒在这块田的中间。可是,倒了两回后,就有两只麻雀从天上飞下来吃。我赶紧赶麻雀。但是,小麻雀调皮捣蛋。我吼它们,它们不把我放在眼里,照样吃我捡了堆成一堆的谷穗。我捡起一块泥巴砸它们,它们腾的一下飞到天上,可我一转身,它们又飞下来吃!一次,两次,三次都这样。我拿它们没办法,只好扯开喉咙问刘叔叔:“刘叔叔,刘叔叔,麻雀要吃我的谷穗咋个办?”刘叔叔笑着说:“你过来抱点稻秆去把它们盖上。”我赶紧走过去,抱了一把稻秆,散开来把谷穗盖上。两只麻雀在散开的稻秆中跳了几跳,见没有谷穗可吃,便飞走了,我也就安心去捡谷穗了。

到太阳当顶收工时,我已经捡了好大的一堆谷穗了。姐姐掀开稻秆,见我捡了一大堆谷穗,就高兴地翘着拇指夸奖我:“想不到大毛人小,还会做点事!”我听了,心里甜滋滋的。

 

吃完午饭,歇了一阵间。虽然太阳开始偏西了,阳光还是明晃晃,热辣辣的。知了不停地在几棵老樟树的枝叶间鸣叫,拴在树下木桩上的小黄牛和躺下屋檐下的小麻狗,都伸出舌头直喘气。可是,刘叔叔、李叔叔还是拿着镰刀往田里走去。

姐姐和大哥本来还想跟他们一起去割禾,可姆妈不让他们去。她说:“下午日头毒,你们就别去了!”听了姆妈的话之后,姐姐就牵着小毛回厢房午睡,大哥则在厅堂里的竹躺椅上躺下歇息。

长得愣头愣脑,浑身结实的二哥,没有去他和大哥合住的厢房里歇息。他只穿一条茶色短裤,光着黑红的上身。突然,他斗着我的耳朵对我说:“大毛,你去跟姆妈说,我们到小河沟里玩水去!”

我一听,马上就去厨房里对姆妈说:“姆妈,我要跟二哥去小河沟玩水!”

姆妈想也没想就说:“不准,玩水危险!”

我说:“我去年都跟二哥去玩过水,冇危险。”

姆妈想了一下,说:“那你去吧。”又走出厨房,对站在厨房外面等我的二哥,用严厉的口气说:“义俚,你带大毛到水浅的地方玩。不要出事。出事我打死你!”二哥应声道:“好。姆妈你放心!”

听说我们要去玩水,邻居四叔家的德俚、斌俚也跟着我们去。他们的年龄和二哥差不多,都长得蛮头倔脑,只穿一条灰色短裤,赤裸着黑红的上身。

二哥把我们带到离村子西头半把里路的地方。那里有从南往北地流着的小河沟。小河沟里的水来自龙须山的十几注山泉。小河沟的东岸屹立着一棵高大的樟树,宽阔的枝叶像一把绿色的巨伞。小河沟在这把巨伞遮成的绿荫里穿过。小河沟有两张饭桌宽,可是沟底的水很浅。

小河沟两边的岸比人还高,人一走进小河沟里,在田里割禾的人是发现不了的。我跟着二哥、德俚、斌俚,从东岸上的一个有斜坡的缺口走下小河沟,然后急急忙忙脱掉短裤和背心,把它们揉成一团放在斜坡上,就光着身子嘻嘻哈哈地走到清澈见底的流水中间。水只没过我的小腿肚。我和二哥他们一样,一屁股坐在水中,坐了一会又躺在水里。顿时,热气消失得干干净净,凉快的感觉透进心里,我浑身说不出有多舒服!比吃米粉蒸肉、状元红还舒服!

在清凉的水里躺了一阵后,不晓得谁先起的头,二哥、德俚、斌俚打起了水战。他们用手掬水,击水,泼到、击到别人的头上、脸上,泼得、击得人家耳朵灌水,眼睛睁不开。我知道我年纪小,打水战打不赢二哥他们,就远远地躲开他们。他们呢,大概觉得我小,也不来理我。

打过水战后,德俚突然举起右手,兴高采烈说:“喂,喂,你们看,我抓到一条鱼了!”我和大家一齐朝他看,只见他的五个手指,攥着一条比手掌稍长一点的白刀鱼。这条鱼闪着白光,尾巴还在不断地摆动。看到德俚捉到鱼,我和二哥、斌俚马上四处去找鱼。这一找不打紧,我们很快就发现在岸上垂下来的杂草的遮掩下,挨近岸边的水中有不少鱼和虾子游来游去。鱼里有白刀鱼,有花手巾鱼、鲢鱼。我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捉。可是,我们的手一伸进水里,它们就呼地一下游到别处去了。我们捉来捉去,捉了好久,除了二哥抓到两只虾子,我和斌俚什么也没捉到。德俚把他手中的白刀鱼放在衣服旁边后,也和我们一起来捉。可他这回和我、斌俚一样,也是什么都没捉到。

我们摸起了脑袋,咋个办?

二哥眨眨眼睛,突然指着脚下的水流,狠狠地说:“我们把这里围起来,戽干水来捉!”德俚、斌俚立马拍手叫好,我也跟着叫好。二哥见大家都说“好”,就指指岸上说:“那上面有石头、禾草,我们搬去!”

我们从西边的一个有斜坡的缺口走上岸。岸上的杂草中,果然有大大小小的石头。德俚、斌俚马上嘿唷嘿唷地抬来一块大石头,往缺口走。二哥力气大,一个人抱一块大石头。我人小力小,便去附近的割了禾的田里,抱来一大把打去了谷子的禾草。我们四个人把手中的石头、禾草放下后又回头去抱。……没过多久,缺口边就堆了一大堆石头和禾草。我们把石头、禾草推下去,让它们顺着缺口的斜坡滚到小河沟里。

有了石头和禾草后,二哥就吩咐德俚、斌俚搬来石头、禾草,从岸脚开始,把从上面流过来的水挡住,让它们从一旁流去。接着又用石头、禾草,顺着水流的方向,筑起一道有我们两个人长的堤。筑完堤后又用禾草把堤和岸脚之间的口子堵住。最后,二哥又叫我们和他一起,用双手捧泥巴,敷在石头、禾草筑成的堤坝上。……就这样,没过多久,我们七手八脚地把一块小床大的水面围成了一个小塘。

小塘围成后,大部分水钻过禾草流出去了。被禾草隔着出不去的鱼就都聚集在禾草旁边。我们马上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捉它们。不费多大的劲,每个人的手上都有鱼了。德俚、斌俚一手抓住一条白刀鱼,二哥两手箍着的是一条乌黑的身上有星星点点的乌棒鱼,我也捉到了一条漂亮的花手巾鱼。顿时,欢乐的笑声、叫嚷声充满了小河沟。但是,没过多久,我们都瞪起了眼睛:抓在手里的鱼该放在哪里才好?总不能捉到一条鱼就往岸上跑一次,那样多费劲!

斌俚突然出了个鬼主意:“把大毛的背心扎成袋子,就可以装鱼了!”

我赶紧摇手:“不行!我姆妈要骂我?”

“给你姆妈鱼,她就不会骂你!”德俚帮斌俚说话。连二哥也说:“大毛,德俚讲得对,姆妈不会骂你。”

我只好不吭声了。斌俚见我不反对,马上把手里的鱼扔回水中,走回到下小河沟的斜坡上。他拿起我的小背心,将底边捏成一把,又从岸边扯下一根水草,将它紧紧捆住一一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口袋就做好了。

袋子做好后,二哥、德俚和我立刻把手里的鱼放进袋子里。

“大毛,你人小捉不到什么鱼,就来提口袋吧!”斌俚说着,就把口袋往我手里塞。

我赶紧把两只手放到屁股后面去,嘟着嘴说:“不,我也要捉鱼!”我心想,用了我的背心做口袋,还想叫我不捉鱼,专门提口袋,哪有这个道理?!斌俚见我不愿提口袋,便对德俚说:“我上岸去折根树枝来。”说完他把口袋交给德俚,就从缺口斜坡处跑上岸去。

不多一会儿,斌俚手里拿着手臂长的一段树枝走下来。他把树枝由上往下,斜斜地插在从岸上到水面之间的泥壁上。他一插好,德俚就用我的背心背带把口袋挂在树枝上。二哥怕树枝插得不深,又走上前,用双手抓住树枝,用劲往泥壁里面插,直到觉得它牢实了才放手。

装鱼的口袋挂好后,我和二哥、德俚、斌俚就不断地把捉到鱼往它里面送……

没过多久,水流走得差不多了,鱼虾也见不到什么了。二哥就对大家说:“快把水戽干,好捉泥鳅!”顿了一下,他又指着露出水面的稀泥巴说:“这里面一定有泥鳅!”二哥一说完,大家就两个巴掌并在一起,拼命往“塘”外戽水。刹那间,伴随着我们嘻嘻哈哈的笑声,灰黑的泥水不断弯弯地飞上天空,落在“塘”的外面。

“塘”里的水干了,泥鳅一扭一扭地在稀泥里出现了。我们又扑在稀泥里抓泥鳅了。可是,才捉到几条,德俚就嚷道:“大家停一下,大毛的背心袋子装不下了,我跑回家去拿个盆来。”说罢,他跑到斜坡上,边穿灰短裤边往外跑。……

趁德俚走了,大家歇息的当儿,我走拢袋子,睁大眼睛一看,果真满袋子都是蠕动着的鱼虾和泥鳅!

没等多久,德俚就抱着一个洗菜用的小木盆来了。我们重新开始捉泥鳅。我双手抓住一条大泥鳅,正要往摆在“塘”中央的木盆里放,它却“须”的一下,从我的两只手里往前溜出好远。我一急,整个人扑上去,叭达一下扑倒在稀泥里,顿时,我的鼻孔被泥巴堵住,眼睛也被泥巴糊住。鼻孔不通气,眼前一片漆黑,我急得两手不停地在稀泥里扑腾,鼻子不停地呜呜响着。不知是谁把我从稀泥里扶起来,扶到“塘”旁边的流水中,浇水给我洗脸。

糊住眼睛的泥巴洗掉了。我睁开眼一看,二哥正在掬水给我洗鼻子,洗脸。德俚,斌俚正在浇水给我洗胸膛上、肚子上的泥巴。我心里一热,觉得他们真好,可是我不会说话,一开口就说“我自己洗”。并且从他们手里挣出,蹲在水中自己洗起来。

“大毛,你人小,歇着,泥鳅就不要捉了!”二哥关心地说。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说我反而急了:“不,我要捉!”话一说完,也不再洗脸洗身,就走进稀泥“塘”里,弯下身子,伸出两手,开始捉周围稀泥中的泥鳅。……

又抓了好久,直到我们把“塘”里的稀泥巴翻了又翻,觉得没有泥鳅可抓了,二哥和德俚、斌俚才把围“塘”的石头、禾草搬开,让小河沟里的水重新欢快、畅通地奔流起来。这个时候,太阳离西边的山脊只有一丈多高了。

我们在水里洗了洗自己,穿上短裤,就从有斜坡的缺口上岸。然后,我们一起又疲倦又高兴地说笑着走回村里。二哥提着装满鱼虾的袋子,德俚、斌俚抬着装了不少泥鳅的木盆。

 

乍一见到我们,姆妈马上扳起脸吼二哥:“义俚,你们咋个搞的,弄得一身脏兮兮的?!”等我们走拢,把鱼虾泥鳅拿到她的面前,她的眼睛一亮,脸不再扳了。不过她还是说:“谁叫你们这么搞,把身子弄得这么脏,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又说,“谁稀罕这些东西!”可是,她话一说完,就叫李婶婶拿一个筲箕一个洗菜木盆来。

李婶婶拿来筲箕、木盆后,姆妈先叫二哥把袋子里的鱼虾倒在筲箕里,再叫德俚倒一半泥鳅到木盆里。倒完泥鳅后,姆妈又叫德俚、斌俚捡出一半鱼虾,放在他们家的装有泥鳅的木盆里,赶紧抬回家去。

他俩刚走出我家大门,姆妈就用嘲讽的口气对我和二哥说:“你们自家去照照镜子,看有几好看!”姆妈这么一说,我们赶紧去天井里照镜子一一我家天井里的屏风后面,嵌着一块大镜子。

镜子里的矮个细伢俚是我吗?胸膛上、肚子上、臂膀上、脚杆上泥迹斑斑,脸更是东一块泥巴,西一块泥巴的,真像德俚家的大花猫!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后悔地想,刚才在小河沟洗干净点就好了!洗干净点就不会被姆妈讲!

“义俚,你赶紧去屋后水沟里,洗干净自己!没洗干净就不要回来!”姆妈吩咐完,又朝厨房那边喊:“李婶,拿上脚盆,打一桶水来!”

二哥拿起挂在墙上的洗面布,从后门出去了。李婶婶一手提着大脚盆,一手提着一洋铁桶水来了。她把脚盆放在天井里,又把水倒在脚盆里。

姆妈给我脱掉短裤,要我站在脚盆里。接着,她拿来毛巾。用毛巾给我洗完脸之后,又一手往我身上戽水,一手给我洗澡、抹身。她一边抹一边唠唠叨叨地东几句西几句地数落我:“看到天热,让你去玩玩水,凉快凉快,你倒好,跟他们去捉鱼”,“捉鱼就捉鱼,咋个还去捉泥鳅,把身上搞得脏兮兮的” ,“你咋个跟义俚、德俚、斌俚学,他们都野惯了,脏惯了”,“你跟你姐姐去学校生活,就跟他们不同”,“你跟他们不同,就不能跟他们一样野”……姆妈讲的话,我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出。二哥、德俚、斌俚几好哩,不像姆妈讲的那样。不过我没顶姆妈,因为她给我抹身,轻手轻脚地,抹得我好舒服。

姐姐拿着一本书从厅堂里出来了。“大毛,你这么大,还要姆妈给你洗身,羞一一羞!”她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用手指刮她的脸。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姐姐刮她的脸,我的脸就发烧了。我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小鸡鸡,还巴不得姆妈快点给我洗完澡,抹完身!

姆妈似乎晓得我想什么,她的手脚加快了,很快就给我抹完了身,洗完了澡。

 

姆妈给我洗完澡之后,又给我搽痱子粉。就在她拿着痱子粉盒,往我的颈根上扑痱子粉时,大门口出现了爸爸的身影。我赶紧喊:“爸爸!”坐在椅子上看书的姐姐,也抬起头喊:“爸爸!”

“大毛,你自己去穿衣服!”姆妈吩咐完,就跟姐姐一起,朝爸爸那边走去。

我赶紧穿好短裤,把干净的背心往身上一笼,趿起木板拖鞋,朝爸爸那边走去。我想问问,爸爸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可是,我走到爸爸面前时,却不敢出声。因为爸爸头发蓬乱,胡子拉渣,两眼无光,和姆妈、姐姐讲话的样子好悲伤:“唉,我这次去汉口又空跑一趟!”

“过去说公司的业务没正式开展,叫你暂时别去。这次为什么又空跑?”姆妈皱着眉头,焦急地问。

爸爸气呼呼地说:“我的职位已经被孙保基的亲戚占了,我复不了职。”

姐姐气愤地问:“爸爸,你不会去告这个孙保基?”

爸爸反问道:“孙保基是接收大员,公司都听他的,你敢告他?你告得了他?!”

姐姐又问:“爸爸,你就没办法了?”

爸爸双手一摊,耷拉着脑袋说:“我有什么办法?!”

姆妈接着他的话,唉声叹气说:“唉,如果姑父还在你们公司当副总经理就好了!”

爸爸瞪了她一眼:“姑父早就被日本鬼子害死了,现在讲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姐姐愤怒地说:“这个世道太混蛋了!”又安慰爸爸、姆妈:“再等一段时间,说不定还有办法。”……

爸爸、姆妈和姐姐的话我听不懂,但我从他们说话的表情中看出,爸爸、姐姐讲到的孙保基、世道都是可恶可恨的大坏蛋!

爸爸突然发现我瞪着眼睛听他们讲,就咕的一声笑了:“大毛,你也在听我们讲话?你小小年纪咋个听得懂?” 我不服气,就大声说:“爸爸,我听得懂,你们讲的孙保基、世道都是大混蛋!”我一讲完,他们都看着我笑起来,爸爸还点点头,我趁机说:“爸爸,你说过要买状元红给我。”

爸爸说:“崽崽,爸爸再倒霉,也不会忘记你!”说着,他蹲下身子,拉开脚边的蓝帆布提包的拉链,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封了红纸的纸包:“喏,这是状元红。”我正要拆开纸包,爸爸又从提包里摸出一本两个巴掌大的小画书递给我:“这是小画书,也给你。”我一看,画书的封面上画着一只鸭子、一只老鼠,鸭子是橙黄色的,长着大嘴巴、大眼睛,大脚掌,还穿了一件小褂子,怪好看!老鼠是白色的,尖尖的嘴巴,大大的耳朵,也很好看。

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马上把状元红交给姆妈,径自拿着这本小画书看起来。姐姐凑上来看了一眼,说:“爸爸给你买的这本小画书,叫做《唐老鸭和米老鼠》。”又说,“大毛,你先翻,翻完给我,我看完后再给你讲它们的故事。好吗?”我赶忙说:“好!好!”

我很快地翻看《唐老鸭和米老鼠》。翻完后,我把它交给姐姐。

 

我家楼上窗口边挂了一条姆妈醃制的火腿。做晚饭时,姆妈特地去楼上割了一小块火腿,切成一小片一小片放在泥鳅里,做成泥鳅火腿汤。

姆妈做的泥鳅火腿汤我以前也喝过。可是,今天,喝着用自己捉的泥鳅煮成的汤,我总觉得特别鲜,特别好喝!……

吃完晚饭,天就开始黑了。

天黑后,苍穹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苍穹下躺着巨人似的龙须山。田野上飘着闪闪发光的萤火,草丛间响着如泣如诉的虫鸣。我坐在屋外晒谷场上,姆妈摇着蒲扇给我扇风,姐姐给我讲唐老鸭和米老鼠的故事。刚开始时,我起劲听着,可是没听多久,我的眼皮就沉重得垂下来了……

 

第二章 “天亮”前后

第二天,快到正午了。晴空万里,长天一色,明晃晃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知了在樟树、栗子树、柏树上的枝叶间,扯着长声叫个不停。我牵着小毛在村前长堤上的栗柏树林间歇凉、玩耍。

突然,一个人从塘李那边沿着大路跑过来。近了,近了,我认出这个中等个子,圆圆的脸上眉目清秀的人,是几个月以前,去栗塘小学找过姐姐好几次的刘老师。刘老师一到姐姐那里,就从挎包里拿书给她看。刘老师拿给姐姐看的好几本书的封面上,都有一个五角星。我听姐姐对人讲过:“刘老师是城里阳明中学的老师,好聪明好有学问呢!”

咦,大热天里,刘老师咋个还穿着黑色的对襟棉衣呢?咋个满头大汗还舍不得脱呢?我赶忙拉着小毛的手跑下长堤,边喊,边向他跑去:“刘老师!刘老师!”

刘老师认出我了,他气喘吁吁问:“大毛,你爸爸、姐姐在家吗?”我赶紧说:“在。”他掉转头望了望后面,就指着远处路上的几个大黑点对我说:“坏人要抓我,你赶紧带我去见你爸爸、姐姐!”

我叫小毛自己跟着从后面来,就撒开脚丫子,带着刘老师往家里跑去。

爸爸、姐姐都在厅堂里,刘老师一见到他们就大声求救:“肖叔,肖老师,军警马上就要追到,快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爸爸看了他一眼,就对姐姐说:“淑德,你去门外看着,我来想办法!”姐姐立刻到大门外去了。

姐姐一走开,爸爸就着急地在厅堂里转起圈子,嘴里不停说:“这可咋个办?这可咋个办?”

才转了两圈,姐姐就从门口跑进来,气呼呼说:“爸爸,快把刘老师藏起来!军警马上就要到了!”说完又跑回门口去。

突然,爸爸一拍脑壳,大声说:“有了!”就笑着对刘老师说:“你快跟我走!”说完,他立刻拉着刘老师,朝后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又调过头来嘱咐我:“大毛,军警来到后,你别乱说话!”顿了一下又说:“要说就说刘老师往后面山上跑了!”我点点头,但我心里却不舒服:爸爸你小看人了!我都快六岁了,哪些话说得,哪些话说不得,我懂!

爸爸和刘老师走后没多久,两个穿黄军衣,3个穿黑警察服的家伙气势汹汹地闯进我家。中间一个还拖着小毛,拖得他一脸哭稀稀的,不断喊痛不断挣扎着。5个家伙一进来,就七嘴八舌地吼道,“刚才进来的共党呢?”“快把共党交出来!”“快,快把他交出来!”……挺着大肚子的姆妈把小毛抢过来,护在她的膝盖下面,镇静地说:“刚才确实有个穿黑棉衣的人闯进来,想躲到我家楼上去,我们不让,他就从后门出去,往山上跑了。”一个穿军装,戴大盖帽的问姐姐:“是这样吗?”姐姐点了一下头。他又问我,我就说“往山上跑了”。那人皱着眉头想了想,就叫一个警察和一个当兵的去屋后山上看看,他自己则带着两个警察楼上楼下,翻箱倒柜地搜起来。

不多一会,爸爸从大门进来了,他装作不知情,一走进屋里就惊讶地大声问道:“你们这是做咋个?做咋个?把我家里搞得乱糟糟的!” 戴大盖帽的就走到他身边说:“我们看到一个共党跑到你家里了,就搜一搜!”爸爸装作通情达理的样子,连声道:“老总,那你们搜吧,搜吧!搜吧!……”

不久,两个警察走到大盖帽面前,立正敬礼说:“报告长官,我们仔细搜过,没见到那家伙。”又过了一会儿,去山上看的那两个家伙也回来对大盖帽说:“长官,我们从田里到山上,都没见到那家伙的影子。”大盖帽听了不死心,说:“我们再到其他地方搜去!”说罢,他带着四个军警去其他人家,以及成德堂、御子园搜。……

又过了好久,我终于看到大盖帽等5个家伙,垂头丧气从他们来的塘李村方向走了。

他们一走,爸爸就撒开腿,向成德堂跑去。爸爸一跑,我和姐姐立马跟着跑起来。大肚子的姆妈也慢腾腾地跟在我们后面。

我们赶到成德堂时,爸爸正踮起脚推一口棺材上的盖板。那口棺材摞在另外一口棺材上,看起来挺高。

很快地,棺材盖的一头被推开了。头发蓬乱,满头大汗的刘老师从棺材里爬出来。爸爸抱住他的一只脚,让他慢慢地下到地上来。

下到地上后,刘老师说声:“闷死我了!”就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吸了几口气后,他问爸爸:“肖叔,那几个家伙走了?”爸爸说:“走了。”刘老师环顾了周围一下,又警惕地问:“有人看到我来吗?不会有人告我吧?”爸爸说:“没有人看到你来。田心村的民风纯朴,就是有人看到你,也不会去告你。刘老师,你尽管放心!” 刘老师舒了一口气,敞开棉衣,露出赤裸的满是油汗的胸脯,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姐姐趁机问他:“老刘,你怎么穿着棉衣让他们追?”刘老师说:“昨晚我去曲濑老童家开会,开到4点来钟散,只好住在他家。天大亮后,我穿上长裤去厕所大便。回房间时,我突然发现两个穿军装的家伙正在搜查我的东西,就避到另外一间存放着冬装的房间里。可是,那两个家伙也发现了我。他们蹬开房门来捉我,我顺手抓起一件棉衣穿上就从窗子上跳下来。他们发现我跳下,也跟着跳下来。我地形熟,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把他们甩得越来越远,他们就叫上3个警察来围堵我,就这么着,他们一直跟我跟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突然两手作揖,激动地说:“唉呀,谢谢你们,让我又躲脱了一回!” 姐姐眼睛眨了眨突然问:“老刘,那两个家伙咋个知道你住在老童家,一早就来抓你?”刘老师摇摇头说:“不知道,也可能出了叛徒。躲过这阵后,我们在内部好好查一查。”

爸爸踮起脚,把推开的棺材盖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然后,和姆妈、姐姐一起,簇拥着刘老师离开成德堂。他们走后,我仰起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口黑黢黢的藏过刘老师的大棺材,不由得纳闷起来:棺材里头不是有鬼吗,刘老师躲进去,鬼咋个不害他呢?我想来想去突然想到,刘老师是好人,鬼都不会害他。

回到家里后,我看到刘老师换上了爸爸经常穿的白竹布长衫,听到爸爸对刘老师说:“天锡,说不定那些家伙还到处找你,你在这里待几天再走。”刘老师点头答应了。

刘老师在家里住下后,经常在姐姐的厢房里和她聊天。刘老师知道我一直挨着姐姐过,所以我进去找姐姐,他照样讲他的,从未停止过。我好奇地站在姐姐身边听,他也不赶我走。刘老师讲的话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刘老师讲得最多的名字是“毛泽东”、“朱德”、“共产党”、“解放”、“解放军”、“人民”、“民主”、“自由”、“蒋介石”、“蒋家王朝”……。往往听到这些名字,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这都是些什么人呢,让刘老师经常挂在嘴巴上?但我不敢问他们。因为我悄悄问过姐姐,“刘老师讲的‘毛泽东’、“蒋介石”是什么人”。姐姐听到我问后,不但不回答我,还扳起脸训我:“细伢俚问这些做咋个?以后别问!连刘老师也别问!”。

我还注意到每次听完刘老师讲,姐姐的脸上都会发亮,眼睛都会放光,高兴得不得了,没人在场的时候还会轻轻地哼唱什么“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可是,我要她教我唱,她又不肯教。

但是,几天后,我却发现这么一件怪事。那是在一个上午,爸爸到油榨房看出油去了。姆妈挺着大肚子,牵着小毛到菜园里摘菜去了。“姐姐在做咋个呢?她在听刘老师讲话,还是在小声地哼‘解放区的天’?如果在哼就好了!姐姐,你不教我唱‘解放区的天’我也不怕,多听你哼几次,我就会唱了!”这么想着,我悄悄向姐姐的厢房走去。走到姐姐厢房门边我呆住了。因为门没有关紧,门和门框之间有条手指大的缝缝,透过这条缝缝,我看见姐姐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坐在竹椅上,不知为什么,刘老师竟然跪在姐姐脚跟前,他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膛,一边大声地说“淑德,我就是爱你,爱你”,看到姐姐不吭声,他就掀开姐姐旗袍,伸出两只手,把姐姐的一条腿紧紧抱住,不知为什么,他还,还低下头,把他的嘴巴放在姐姐的好看的大腿上。可是,刘老师刚把嘴巴放在姐姐的大腿上,姐姐就把他的头推开,并且呼地一下站起来,大声说:“天锡,你放尊重点,我有对象!”刘老师结结巴巴巴问:“他,他,他是谁?”姐姐就说:“他就是你的朋友曾善权。”刘老师低头不出声,过了一会,他便说:“小肖,对不起,就当我什么都没讲吧!”。这时,爸爸从门外进来了,我怕爸爸问我在做咋个,就赶紧溜回自己和小毛睡的房间去。

可是,回到自己睡的房间后,我还不停地想,跟姐姐在栗塘小学生活时,我一做错事,姐姐就叫我跪下,伸出巴掌让她打,我怕打就抱着她的腿求饶!咦,刘老师这么好的人也会做错事,也会像我一样跪在地上!嘿,刘老师这么大的人也怕挨打,也像我一样抱着她的腿求饶!还说对不起我姐姐呢!真好玩!……

那件怪事过去后,刘老师对爸爸说:“肖叔,我得走了!一来,过去了这么多天,那些家伙不会再到处找我,二来,许多组织上的事情等我去做。”爸爸说:“那你走吧,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又喊姐姐:“淑德,你送送天锡!”姐姐说:“好!”

姐姐送刘老师出村时,我不由自主地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刘老师像往常一样挥动着双手,激动地谈话,姐姐也像往常一样挨着刘老师走,认真注意地听他讲。看着他们的背影,我情不自禁地想,姐姐原谅刘老师了,他们和好了……

 

又过了好几天。我和二哥他们从小河沟里玩水回来。

太阳快下山了。它变成一个红红的圆球,它的周围也变成红彤彤的一片。这红色由浓到淡地向四方蔓延着,直到在天空的中央变成灰白的蛋青的颜色。姆妈和姐姐开始在厨房里煮饭煮菜忙晚餐了。刚从油榨房回来的爸爸,悠闲地坐在竹椅上,他一边捧着水烟袋抽水烟,一边逗偎在他身旁的小毛玩,逗得小毛不时哈哈大笑。我则津津有味地抓谷子,撒给姆妈喂的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吃。

突然,一个大哥哥闯进我们家。看样子,这个大哥哥的年纪也有二十多岁,和刘老师的年纪差不多。他中等个子,四方脸膛,眉目清秀,长得好看,古铜色的皮肤里透出微微的红色,大大的眼睛里闪射出动人的光芒,也很好看。他一跨进大门的门槛,就高喉咙大嗓子地喊:“天亮了!解放了!肖伯伯、伯母、淑德,我们吉安天亮了!解放了!”乍听到这个大哥哥的话,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天黑跟天亮不同,我们细伢俚都懂,快要天黑了,他却说天亮了!这个大哥哥咋个乱说话?!咦,这个大哥哥说完后,爸爸、姆妈、姐姐不仅不怪他,还跟着高兴:姐姐笑着跳起来,爸爸满脸放光,喃喃说:“天亮了,解放了,我又可以回汉口工作了!”姆妈对刚走进门的大哥、二哥说:“你们给我捉只鸡来杀,今晚吃鸡,高兴高兴!”

大哥哥还在指手划脚兴奋地讲:“……昨天,解放军进吉安时,老百姓都出来欢迎……好多人家户都放起了爆竹……好多人都说‘解放了,我们再也不会受国民党的苦了……’”哦,我慢慢听出了名堂:“天亮”就是刘老师对姐姐讲过好多次的“解放”,不是每天早上天放光的天亮。

吃完晚饭,月亮已经升上天空。姐姐换上她最喜欢的,平时舍不得穿的淡绿色泡泡纱短旗袍,牵着大哥哥的手,经过村口长堤的宽阔的口口,走进还没有开始割禾的田野里。我跟姐姐在一起过了一年半了,姐姐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这次也不例外一一我拿着一个只有三个指头大的可以装萤火虫的小玻璃瓶,跟在他们的后面。

大哥哥见我跟在他们后面,不但没有叫我回去,反而笑嘻嘻地指着前面:“小跟班,你走前面,带路!”

咦,大哥哥叫我“小跟班”!“跟班”是什么?我不懂。不过,要我带路,我就带路。因为我带小毛来这一片田野里捉过蝴蝶、蜻蜓,知道这片田野的中间,有一块方桌大的长满了青草的空地,空地上有个枕头大的土包,土包上也长满了绿茵茵的青草。我把他们带到那块美丽幽静的空地上去,让他们坐在那里歇凉,讲话,我自己就去捉萤火虫不就行了吗?一一这么想着,我就顺着弯弯曲曲的田坎,跳跳蹦蹦地向前走去。走出十几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看他们,等等他们。等他们快到身边,我又往前走。……

没过多久,他们就跟我来到空地上,还真的像我想的那样,他们前后左右看了看,就不再往前走了。姐姐对我说:“大毛,我和你曾大哥坐在这里聊聊天,你去捉萤火虫玩,就在附近捉,不要走远,不要掉到田里、水沟里,把衣裤弄脏!”我高兴地“哦”了一声,就从他们身边走开。

明月已经升到半空中。几丝透明的灰云,淡淡的遮住月光。田野上面,仿佛被一片轻烟笼罩着,朦朦胧胧的。我把目光从田野上面收回来,一边沿着田坎往前走,一边盯着田坎上的草丛察看。很快地,我就发现在一个草丛里,有绿色的萤光在闪耀。我放轻脚步,慢慢走拢草丛,接近目标,屏住呼吸伸手一抓,就把一只软软的闪出绿光的萤火虫捉到手中。捉到这只萤火虫后,我情不自禁地盯着它看了一阵,然后放进小玻璃瓶里,又去寻找、捕捉第二只萤火虫。……

没过多久,我就捉了十多只萤火虫。我无意中看了小玻璃瓶一眼。这一看不打紧,我高兴得心都发抖了:这小玻璃瓶成了一颗绿莹莹的非常好看的大宝石了!嘿,我得拿给姐姐和曾大哥看看,让他们和我一齐高兴!

这么想着,我就沿着弯弯曲曲的田坎往回走。

可是,快走近小空地的时候,我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因为我看到姐姐垫着手巾,坐在小土包上,曾大哥坐在小土包下面,他的头伏在姐姐的雪白的大腿上,任由姐姐的手不停地抚摸着。清清的夜风中传来了他们清楚的对话声:

“……淑德,解放了,不会毕业就失业了。军代表在大会上对我们说,今后,大学毕业生都由人民政府分配工作,旧社会的‘毕业即失业’现象永远不会再有了’。我们南昌大学的应届毕业生,现在就在学校等待分配。”

“善权,怪不得你一说到解放就高兴!”

“当然啰,有工作就有饭吃,就有凭自己的双手,自己的智慧为国出力,为自己和家庭创造幸福的机会,人民政府能给我们分配工作,我怎么能不高兴呢?!”

“善权,你明年大学毕业分配工作后,我就跟你走,你分配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我们一起去创造幸福!”

姐姐的话一讲完,曾大哥马上抬起头,伸出手把姐姐搂在他的怀中。我以为姐姐会推开曾大哥,就像她前不久,推开刘老师的头一样,可是,姐姐没有推开曾大哥。她不但没有推开曾大哥,还伸出手来把他抱住。

看到姐姐和曾大哥在月光下抱在一起,我的心里也莫名其妙地热起来。我听不懂姐姐和曾大哥的话,也不懂大人的事情,可我为姐姐高兴,因为我亲眼看到姐姐伸出手去抱曾大哥。姐姐伸手去抱曾大哥,说明姐姐喜欢曾大哥,喜欢曾大哥抱她。姐姐喜欢,我就高兴。

曾大哥在我们家住了几天,就回大学去了。

 

曾大哥走后的第四天,刘老师突然和一个当兵的来到我们村里。他们各人骑着一辆旧的扑满灰尘的自行车。刘老师和当兵的都穿着黄军装,戴着黄军帽,黄军帽上缀着一颗写有“八一”二字的红五星。那个红五星在太阳光的照耀下,闪射出一道道耀眼的红光,非常好看。比前不久来抓刘老师的军人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好看得多。我盯着那颗红五星看了好久,心想,如果刘老师能把那颗红五星摘给我就好了!

刘老师把自行车停在屋外晒谷场上,便笑眯眯地迈着大步,直奔我们家。

“淑德,淑德,我和军管会的林连长来找你。”刘老师还没跨过门槛,就大声武气地嚷道。

乍一见到刘老师,姐姐愣了一下。愣过后她急问:“找我?有什么事?”

刘老师微微一笑,说:“吉安县军事管制委员会决定,从后天开始,举办教师培训班,对老师进行培训,用革命的道理武装老师的头脑,培训期间表现好的还可以分配到城里的学校工作。你去吧?”刘老师的话刚刚讲完,姐姐就大声回答:“我去!”刘老师嘱咐道:“那你明天带上洗换衣服,自己去县军管会报到。”姐姐问:“县军管会在哪里?”刘老师说:“就在县政府里。”

刘老师讲完骑上自行车走了。他跨上车子之前,爸爸拉着他的手说:“天锡,歇一会,吃完中饭再走。”刘老师摆摆手说:“谢谢了,肖叔,我是军管会教育口的负责人之一。下午有个会,我和林连长都要去开。吃完中饭再走绝对不行。”说完,他脚一抬,就跳到车上。和他一起来的那个林连长也像他一样跳上车。

他们俩很快就消失在通往东面的高低不平的大路上。

刘老师他们走后,姆妈就从一个米缸里舀了一大碗糯米,在厨房里用磨子把糯米磨成糯米粉。接着,她掺水把糯米粉揉成一大团。然后,她拿来有着好多个圆窝窝的模板,再把米粉压进圆窝窝里,做成圆圆的米果。姆妈做米果时,我和小毛一直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地看。姆妈见到,就吩咐我:“大毛,你去烧火,我们给你姐姐蒸米果,明天好带在路上吃。”米果一蒸熟,我就可以吃到。一一想到这一点,我便走向灶门对面,一屁股坐在摆放在那里的矮小的木板凳上。

姆妈用洋火划燃禾草,丢进灶膛,要我接着她往灶膛里添禾草和木柴杆杆。我按照姆妈说的去做,灶膛里的火就一直不断。……

不多一会,姐姐进厨房来。看见我在烧火,她就拍拍我的脑袋,对我说:“大毛会做事了,好,真好!”又说,“大毛,我明天一早就去城里上培训班。分配工作后,我再回来接你。你在家可要好好听爸爸妈妈的话!”听到姐姐夸我“好”,我心里乐开了花,就仰起脸看着她,懂事似地不断点头。其实,除了要回来接我,她讲的什么“上培训班”、“分配工作”,我一点也听不懂。

吃完晚饭,爸爸把姐姐的衣服、床单、毯子放在一堆,用一张黄色的油布捆好,打成背包。姆妈把我烧火蒸好的米果,还有她做的酱豆腐、酱豆子,一起放在一个小布袋里。姐姐看着爸爸、姆妈打的打背包、装的装东西,脸红红地说:“我这么大了,还要你们帮我做这些事情,真不好意思!”爸爸说:“淑德,你再大也是我们的女儿。给女儿做点事,当父母的心里高兴。”姐姐又对姆妈说:“姆妈,米果留点给弟弟吃。”姆妈说:“你不用管,我已经给大毛他们留了一半。”爸爸像突然想起似地问:“淑德,要不要长工刘叔叔帮你背东西,送你去吉安?”姐姐顿都不打,马上回答:“不要。爸爸,东西我背得动。”又说:“刘天锡给我讲过好多道理。我寻思解放后跟以往大不一样了,上培训班还要长工背东西送,人们会说我。”爸爸说:“那就算了。”

第二天起床后,我像往常一样去姐姐的厢房里找姐姐。可是,姐姐床上的东西空了。我说:“姆妈,姐姐走,你咋个不喊醒我?”姆妈说:“我想喊你,可你姐叫我不要喊。她说‘让弟弟多睡睡’。”

 

姐姐走了之后,没过几天。快到吃午饭了,虽然是阴天,天气不像出太阳时热,在田里割禾、打谷的作田人,还是纷纷从田里回来。长工刘叔叔、李叔叔,还有爸爸请的两个短工,也从田里回来了。他们在天井里的小板凳上坐着等饭吃。爸爸则在厅堂里,和油榨房的师傅商量榨油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前几天和刘老师一起来的那个穿黄军装,戴“八一”红五星军帽的人,又带着一个穿白短袖衣服的大哥哥,推着自行车进了我们家的大门。

爸爸见到他俩,马上从厅堂里走出来,大步走过天井,给穿黄军装的人打招呼:“林连长,你找我有事?”林连长,也就是穿黄军装的人握着爸爸的手说:“肖同志,刘天锡同志叫我来找你。”乍一听到林连长这样叫爸爸,我不由得纳闷起来:爸爸怎么变成“肖同志”了?“同志”是咋个?不过,爸爸好像喜欢林连长这样叫他,他微笑地问:“林连长,有事?”

“有事。”林连长答。

“什么事?”爸爸又问。

林连长说:“请你想个办法,把你们田心村和周边村子的人叫拢来开个会。我和刘乡长”,讲到这里,他指指穿白短袖衣服的那个大哥哥,继续说:“我和刘乡长想给大家讲几句话。”爸爸说:“这好办。叫长工老刘、老李带上锣,到各个村子去通知就行了。”话讲完后,他又到长工刘叔叔身旁,吩咐了几句。刘叔叔、李叔叔马上起身,到我家放东西的房间里各自提了一面铜锣出来,走出大门。

没过多久,门外就响起了锣声:“当一一当一一当一一”啰声响了一阵后,又响起了刘叔叔、李叔叔的喊话声:

“老表乡亲听好啰,马上到仁本堂门前开会!”

“马上到仁本堂前面开会!”

……过了好半晌,刘叔叔、李叔叔气喘吁吁回来了。

爸爸扛了一条两人坐的长板凳,领着林连长、刘乡长向门外走去。我好奇地跟在他们后面。虽然姆妈挺着个大肚子,也牵着小毛的手,慢慢地跟在我的后面。

仁本堂是位于我们村口大樟树旁的一间大祠堂。它的门前是一个可以站一千多人的广场。我们去到时,广场上已经站了好多大人。好多和我差不多大小的细伢俚在大人中间,嘻嘻哈哈地追来赶去。

林连长从爸爸手中接过长板凳,把它放在仁本堂门口,敏捷地站上去。

林连长在板凳上站定后,挥动手大声说:“老表乡亲们,现在,我们解放大军的进军形势大好,陈毅率领的第三野战军解放了浙江省,林彪率领的第四野战军解放了江西省的大部分地区……”刚听到这里,斌里叫我帮助他在人群中寻找德俚哥。我满口答应,就跟他一起插到人群中去。我们像泥水里面的泥鳅一样,一下钻到这边,一下溜到那边。林连长,以及以后刘乡长的话,我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我们要支援人民解放军,尽快解放全江西,解放全中国”……

“为了更好地支前,军管会要求各个大村都要和附近的小村连在一起,成立支前委员会,领导支前工作”……

“选举支前委员会主任、副主任”……

突然,我看到我周围的人都举起了手。紧接着,我听到一个声音:“选举结果,肖松森为田心村支前委员会主任……” 紧接着,劈里啪啦的掌声响了好久。斌俚抓着我的手,对我说:“大毛,听到吗,你爸爸是主任了!”我说:“听到了。”说完这三个字,我就高兴地笑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主任”是什么,但是,大家都笑着举爸爸的手,总是好事。

可是,晚上我却听到爸爸对姆妈讲:“慧祥,当支前主任这件事,我很为难。”姆妈问:“为什么?”爸爸讲:“当了支前主任,我就得忙支前事情,去汉口公司要求复职的事,就得往后推了。要不当吧,我又怕对不住老表乡亲和政府,他们是这样信任我……”姆妈说:“松森,俗话说先公后私,忙完支前的公事,再忙要求复职的事情吧。”

从那天开始,爸爸就经常不在家里。中午回来吃饭时,他匆匆忙忙地扒完碗里的饭就走。晚上,总是天黑尽了,姆妈把洋油灯点着了好久,他才回来吃饭、休息。

几天后,我听到他笑着对姆妈说:“累了这么多天,支前的物资终于凑齐,可以交给乡里了。”姆妈也跟着笑了,说:“你没累倒就好!”

又过了几天,我又听到爸爸在厅堂里对姆妈说:“慧祥,乡里要我带一支民工队伍,去修桥、修路。” 姆妈爽快地说:“那你去吧!”爸爸指指姆妈挺起的大肚子说:“你快生了,我不放心!”姆妈笑笑说:“有什么不放心?!我生过淑德、大毛、小毛,知道咋个做。再说,东生妈那边我已经讲好了,快生那几天她就住过来,等着给我接生。”爸爸想了一下,说:“那我再把李婶婶请来,要她照顾你。”姆妈说:“也好。”听到这里,我情不自禁从厢房里冲出来说:“姆妈,我也会照顾你!”我的话让爸爸高兴得大笑起来:“啊哈,大毛也懂得说照顾姆妈的话了!好,看你今后咋个照顾你姆妈!”姆妈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背揩了一下眼泪,对我说:“大毛,你会照顾我什么,照顾好你自己,不要成天在外面野就好了。”顿了一下她又对爸爸说:“松森,你放心不下我,我也放心不下你哩!你们修桥,修路得注意安全。敌人的炮火,敌机的炸弹是不长眼睛的,得注意躲!不但你要注意,还要叫你带去的人都注意!”

两天后,我天亮醒来,发现爸爸不在家,就问姆妈:“姆妈,爸爸带人修桥、修路去啦?”姆妈“嗯”了一声。突然,她对我说:“大毛,你爸爸去的,不是一般的修桥、修路;你爸爸去的是支前,支援解放军。”不知道为什么,紧接着她又说:“大毛,你晓得吧,解放军就是过去的红军。”我插嘴问:“红军就是御子园花楼上写的‘红军’?”姆妈点点头,又诧异地问:“你是咋个知道的?”我说:“姐姐告诉我的。” 姆妈“哦”了一声,突然,她用充满自豪的口气对我说:“大毛,你知道吗?你姆妈以前就当过红军,不但当过红军,还当过红军学校的老师。”讲到这里,她走回她和爸爸住的厢房,拉开木柜的一个抽屉,从抽屉的下面拿出一张相片给我看。这张相片有我的半个巴掌大,发黄了。相片中的三个人都穿着军装。姆妈指着中间那个坐着的女人说:“大毛,你注意看,那就是你姆妈。”我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果然是姆妈,比现在年青漂亮的姆妈!紧接着,姆妈先指着左边那个年青人说:“他是红军学校的政委曾觉非,你姆妈的好朋友。”又指着右边那个年青人说:“他是你姆妈在红军中的另外一个好朋友陈毅。”我陡地想起什么,就问:“姆妈,是不是林连长在仁本堂前面讲过的那个陈毅?”

姆妈大声说:“就是。”我看了她一眼,突然发现她眼里闪射出一种光芒。这种光芒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它非常奇怪又非常好看。

 

第三章 跟姐姐去吉安城里

一个多月前,姆妈生了小弟弟细毛。解开扎在头上的毛巾,从床上下地后,她就经常对长工刘叔叔、李叔叔念叨:“斋九皇是件大事,虽然松森他们没回来,我们也要把这件事搞好。”

今天是斋九皇的第八天了。跟前七天一样,天一亮,姆妈就叫刘叔叔、李叔叔,还有二哥一起,用布把已经亮锃锃的锡制大烛台、酒壶再揩一遍。然后她把昨晚蒸好的米果,虔诚地用洋瓷盘装好,放在大厅里挂着的九皇菩萨像面前,两个巴掌合在一起低声地说:“九皇菩萨你显显灵。保护松森和我家子孙后代,让他们今生今世平安无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姐姐突然回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上衣,这件上衣大翻领,胸前钉了两排显眼的圆形大扣子。乍一看到姐姐的这身新装,姆妈、刘叔叔、李叔叔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姐姐瞥了他们一眼,不由得扑哧一声笑起来:“你们没见过吧,我这穿的是列宁装!”顿了一下又说,“现在干部就时兴穿这种列宁装。”

姆妈前看后看,左看右看地看了姐姐好一会儿,然后拍拍她的肩膀说:“姆妈说真心话,淑德,你穿这身衣服也合身,好看。”称赞完姐姐之后,姆妈话锋一转,问姐姐:

“淑德,你们教师培训班结束了?”

“姆妈,早就结束了。”

“你分到哪里去了?”

“我分到吉安三小当总务主任,兼上高年级的国语。”

“能到县立小学教书,还当总务主任。女崽,你几有出息哩!”姆妈称赞完姐姐,又问:

“女崽,还没去三小报到吧?”

“早在一个多月以前我就报到了。我还回过栗塘小学一次,把君俚的学籍转到三小去。另外,我还和君俚一起,把大毛的行李搬去了三小。”

“那你今天回田心做咋个?”

“我们学校有些老师回家斋九皇,我借这个机会,回来把大毛接到我那里去。”听到姐姐这样讲,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嘿,我又要和姐姐在一起了,姐姐那里肯定比这里好玩!

吃过晚饭,姆妈和姐姐商量明天去城里的事,她说:“明天你们去城里,还是要长工老刘背大毛吧……”

被人背在背上,好不自在!我才不喜欢人家背我哩!于是我从天井里冲进厅堂,大叫:“我不要人背!”

“大毛,从这里到城里,要走一天的路,你人小,走不了那么远,那么久的路!”姆妈说。

我大声争辩:“姆妈,我走得了!去年过年后我才4岁,都是自己走去栗塘的。现在我都快6岁了,咋个走不了?!”

“不行,你以前是去栗塘,这次是去城里!”

“我要自己走!姆妈!”

“姆妈,让大毛自家走吧,锻炼锻炼他也好!如果半路上走不了,我可以背他,也可以花点钱,请人背他。”姐姐也为我说话了,姆妈就不再出声了。

 

姐姐背着用布袋装的油纸伞,挎着装了米果、酱饼的白布袋子,牵着我的手出发了。这个时候,东方的天空虽然已经发白,但是,天上不见鸟飞,路上不见人走,只有轮廓分明的黑色山峰静静地屹立在白亮亮的天边。

在田心村到塘李村的乡间大路上走了一阵后,我们经过静悄悄的塘李村,折向东南,上了山间小路。

山间小路的路面很窄,而且路边的沾满了露水的丛林杂草,都把它们的枝叶伸到小路上来。我们在小路上才走了一阵间,脚上布鞋的鞋面就湿透了。脚指头、脚背冷得使我不由自主地喊起来:

“姐姐,我的脚好冷,好难受!”

姐姐调过脸来看了我一眼,说:“大毛,你看看我的脚!”说罢,她抬起脚给我看。我一看,不由得吃一惊:姐姐的鞋面和我的鞋面一样湿透了,不但如此,姐姐的裤脚也湿了好多。我情不自禁问她:“姐姐,为什么你湿得比我厉害?”姐姐笑了笑,说:“我走你前头,碰到的露水多;你走我后头,碰落的露水少。”讲到这里,姐姐眨了眨眼睛,笑着对我说:“大毛,我是女的,水湿了鞋面都不叫苦,你是小男子汉,咋个湿了一点鞋面就叫苦?!”

姐姐的话说得我脸发热,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就不再吭声了。

我咬咬牙,继续跟着姐姐向前走去。

走了一个多钟头后,太阳升起来了。明丽的阳光给远远近近的山头涂上金黄的颜色,使它们一个个都变得好看极了。许多鸟儿在空中欢快地飞着,高兴地叫着,叽叽喳喳,怪好听的!轻纱似的乳白色晨雾,慢慢被揭开了,山谷渐渐露出了它碧绿可爱的样子。

尽管山路两旁的杂草长得非常高,有的比我还高,尽管不时有荆棘刺人,我的手脚已经被它们刺出了、划出了许多红红的小口子,锥心的疼痛不断从手脚传来,但是,看到红彤彤的太阳,金黄和粉红的云霞,看到在空中飞来飞去的雀鸟,看到碧绿的山谷以及不断出现的颜色不同的野花、野果,我的心里还是高兴得不得了。我想,姐姐的心情也跟我一样,因为她一边用手拨开杂草,拉开荆条,一边唱起了她经常唱的《天上人间》:

树上小鸟啼,江畔帆影移,

片片云霞停留在天空间。

对对蜜蜂,轻轻飞过,

风和日丽万物生……

突然,姐姐停止唱歌。她调过头来嘱咐我:“大毛,我先下。我下去后,再伸手接你下!”我低头一看,原来到了一个断崖。这个断崖有一个大人的身子高,崖壁的两旁有几块高低不同的石块。从崖底过去就是两座山夹着的平坦的田野。因此,走下断崖,就不再走崎崎岖岖,杂草荆棘挡道的山间小路了。望到平坦的田野,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呵,再也不走难走的山路了!可是,咋个才能走下这断崖呢?

走在我前头的姐姐转过身来,嘱咐我:“大毛,你在这里等着,我先下了你再下。”说完,姐姐就弯下腰杆,蹑手蹑脚地抓住一根从山上蔓延过来的青藤,小心翼翼地踩着那几块石头,慢慢下到崖底。

我看到姐姐顺利下到崖底,心里一高兴,就抓住姐姐刚才抓过的那根青藤慢慢往下走。可是,我的脚还没有站到第一块石头上,青藤就从上面什么地方断掉了,我也就抓住断了的青藤跌到崖底。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往下爬呢?”虽然姐姐的口气有点埋怨的味道,可她还是急呼呼地过来扶我。

我被扶起来后,马上向前走。可是,才走了两步,从右脚脚掌传来的疼痛,就使我一屁股坐在田坎上,不敢再向走了。

“姐姐,我走不动了!”我皱起眉头,哭丧着脸说。

“我看一下。”姐姐说着就蹲在我的对面,脱掉我右脚上的鞋子,仔细看起来。看了一会,她安慰我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右脚崴到了一下,我给你推一推,扯一扯,休息一阵就会好。” 说着,她就捏住我的右脚前掌,左旋右旋地旋了几下,再猛地往前扯了几扯。她问我:“大毛,现在怎么样了?”我站起来走了几步,说:“好了不少,可还是有点痛。”姐姐说:“那我背你一段路,等你走得动再走!”紧接着,她把她背的布袋和纸伞取下来,挂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弯下身子,要我伏在她背上,用两只手箍住她的脖子让她背。我连忙按照她的吩咐伏在她的背上。她的两只手反过来,兜住我的两条大腿往上提,我赶紧用手箍住她的脖子。她站定了脚根后,就往前走。……

姐姐背着我走了好半晌,终于走出两山夹着的田野。这个时候,我听到呼哧呼哧地喘气了,就对她说:“姐姐,你累了,我下来自己走。”姐姐气喘吁吁地说:“大毛,现在还在田坎上,我把你放下来,你也难得走。你看看前面,还有几条田坎就到大路了,到那里我再放你下来。”说完,她把我的两条大腿往上提了提,继续向前走。

听到姐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看到她脸庞上、脖子上不断渗出、流出的汗水,我心里不停她说:姐姐真好!姐姐真好!……

从田坎转到大路上,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座风雨亭。这座长方形的风雨亭是用青砖砌成的,前后各有一道高大的拱门。风雨亭里面,四边墙上有好多用石灰、黑墨写的大字。有些字是姐姐教过我的。例如:“万金油”、“好铁要打钉,好男要当兵”。也有用红油漆写的“天亮了”。还有好些字我认不到。四边的墙脚则是砖砌的长形“凳子”。

进风雨亭后,姐姐把我放在“凳子”上,从我背着的布袋里拿出米果、酱饼,递给我吃。她自己则从她的衣袋里拿出手巾,揩她脸上、脖子上的油汗。揩完后才从布袋里取出米果、酱饼来吃。

吃完米果、酱饼,又歇了一会,姐姐抓起我的右脚,东看看西看看地看了半天,又满意地点了点头,才叫我穿好鞋子下地走走看。

我走了几步后,就情不自禁地大声说:“姐姐,不痛了!一点也不痛了!”

“好,那就继续走吧!”姐姐指着风雨亭的门口说。

姐姐的话还没落音,我就往门口走去。走了三四步,姐姐撑着黃色的油纸伞赶上来了……

 

又走了好久,日头快到头顶了。我的崴到的右脚又有点隐隐作痛了。于是,我愁眉苦脸地对姐姐说:“姐姐,我快走不动了!”姐姐瞥了我一眼,用鼓励的口气对我说:“大毛,坚持住!快到外公外婆家了!”我抬起头,睁大眼睛一望:一排巨人似的绿色的柏树,屹立在眼前不远处的长堤上。长堤后面就是外公外婆住在那里的裴家村了。

我来过好几次裴家村。都是拜年时,都是爸爸、姆妈带着,由长工李叔叔背我来的。记得今年年初,我到外公家拜年时,外公摸着我的头,笑着问我:“大毛,你什么时候长大了,来我家拜年不用人背呀?”我说:“明年。明年我就会长大,拜年不要人背!”嘿,等一下我就可以对外公说:“外公,还有好几个月才过年,可我就长大了,自己走路来你家了!”外公听了,肯定好高兴,会夸我。一一这么想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崴到的脚又不作痛了,走路也走得比刚才快了。

进裴家村了。看见几个人手牵手围都围不过来的大枫树了。我记得外公家就在大枫树后面不远的地方。所以,我一走过大枫树便跑起来。边跑边喊:“外公,外婆,我和姐姐来了!”过了一会儿,外婆从巷子拐弯的地方出现了。又过了一会儿,耳朵背的外公也出现了。

外婆、外公的头发都花白了。外婆穿了一件灰白色的中式父母装,外公穿了一件黑色的中山装。

我一走拢,外公、外婆就拉着我的手,异口同声问:“大毛,你咋个来了?”我得意地大声说:“我要跟姐姐去城里了!”外公愣了一下,问:“你们不是在栗塘小学吗?去城里做咋个?”我答不上来,只能干瞪眼。幸好姐姐赶上来,代我回答:“外公,外婆,我进教师培训班学习后,分配到三小当总务主任了。”顿了一下又说,“以前大毛跟我在栗塘小学过,现在我要他跟我去城里三小过。”外公听了,立马夸她:“淑德,你做得对,做得好!”我趁机对外公讲:“外公,我长大了!”

外公一愣:“你长大了?!”

我说:“外公,今年拜年时,你问过我,什么时候长大了,来我家拜年不用人背。”

外公偏着头,想了想说:“唔,有这回事。”

我立刻得意地说:“我今天来外公家,就是自己走的,没有要人背。”

外公惊讶地瞪大眼睛“呵”了一声。我看到外公吃惊的样子,就更加高兴,说:“我没有要人背,就是长大了,外公,你说是吗?”外公“哈哈”笑了,轻轻地拍着我的头说:“是,是。大毛讲得对。大毛长大了!”

外婆说声“我去做花麦面给你们吃”,就离开我们去厨房。

没过多久,外婆从厨房里端出两只白底蓝花菜碗和两双筷子,放在小饭桌上。

“淑德,大毛,你们快点吃,吃了不够我再煮。”外婆说完就垂手站在一旁,似乎要亲自看到我们咋个吃。

我走过去一看,菜碗里卧着两个黄澄澄,油渍渍的鸡蛋,鸡蛋底下才是灰色的花麦面。香喷喷的气味扑鼻而来,使我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姐姐对外婆说:“谢谢外婆了!你煮这么多面,我们咋个吃得完?”我不会说话,就不客气地坐下来,一手扶住菜碗,一手拿起筷子,夹起鸡蛋、面片便吃。鸡蛋好吃,面片也好吃。我边吃边想:外婆太好了!太好了!

姐姐瞥了我一眼,瞪大眼睛,惊讶地问:“大毛,你咋个搞的,这么大的一碗面也吃得完?!”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今天咋个吃得这么多!

吃完花麦面,又歇息了一会,姐姐抬头看了一下开始偏西的太阳,就对外公、外婆说:“外公,外婆,我们得走了!明年过年,我们再来看望你们!”姐姐又问外公要了两块黑糊糊的膏药,说“万一大毛崴到的脚又作痛,就给他贴上”。

临走时,外公慈祥地看着我,慢慢对我说:“大毛,你这次去城里,就要成为城里人了。城里比乡下好玩,可城里跟乡下太不相同。城里的危险也比乡下多,你到城里要听姐姐的话,不要乱跑。城里车多,弄不好会被车撞倒、撞伤……” 外公讲的时候,我不断点头,表示答应。其实,外公讲的许多话,我都听不太懂。什么叫“城里人”,为什么“城里的危险比乡下多”,什么叫“城里车多,弄不好会被车撞倒、撞伤”……我都不懂。我想问问外公,又怕时间来不及,因为姐姐已经对外公、外婆讲过“我们得走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我和姐姐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这个地方在一条河的河边,一条我在画书上看过的大木船停泊在那里。有块厚厚的长木板,一头放在船上,一头放在河岸上。好几个人排着队,从河岸上沿着木板往船上走去。

姐姐收拢撑开的油纸伞,叫我走在前头,她用手扶着我的肩膀,慢慢通过那块厚木板上了船。

“大家坐好,开船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大哥哥拿着一根长竹竿,站在船头大喊。姐姐赶忙拉着我,和大家一样,在船中间横着的木板上坐好。

大哥哥拿着竹竿往岸上一顶,船就开动了。

我和姐姐,和大家一样坐在船中间横木板上,可是我的眼睛没有闭过一下。我一会儿看看大哥哥怎么拿着竹竿往水里撑,一会儿看看河水怎么从船旁边流过,一会儿又看看岸上的山是怎么移动后退……哈哈,乘船过河是这样新鲜,这样好玩,我都看入迷了!

船很快就到河对岸了。姐姐把钱交给拿竹竿的大哥哥后,反手牵着我,沿着岸上人们放上来的厚木板下船。

下船以后,我和姐姐通过一条跟栗塘街差不多的小街,走到好大的一片原野上。这个原野平得跟一块好大好大的玻璃一样,上面除了有浅浅的或黄或绿的杂草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但是,这片原野好走:松松的、泡泡的,走在上面舒舒服服的,比起今天走过的山路、田坎要好走得多!

“大毛,快点走,快天黑了!”姐姐的话使我不由得掉头看了看:唉呀,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山了,我和姐姐面前长长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天上金黄的、粉红的晚霞,已经变成酱紫的、灰黑的了。黑夜马上就要笼罩大地和我们了!我的心一紧,情不自禁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可是没走多久,我的眼睛就亮起来了:前面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发亮的边。我们越往前走,这条发亮的边越大。没过多久,它就变成一条光亮的河。我们向着这条光亮的河前进……

走着,走着,出现比栗塘街要大的街了。咦,街两边店里的灯,不是油灯、马灯、汽灯,而是吊在空中的灯。街两边还有木柱,木柱顶上也挂着这样的灯。呵,我突然想到,这些灯的灯光汇合起来,就成了我刚才看到的光亮的河。我情不自禁地指指木柱上的灯,又指指店里的灯问姐姐:“姐姐,那些是什么灯?”姐姐说:“那些都是电灯。”顿了一下,她又说:“大毛,我们到吉安城了。”

突然,一个好大的黑得发亮的长方盒子,“呜呜”叫着,从我身边擦过,吓了我一跳,接着又有一个大的长方盒子从前面过来了。我不由自主地又问:“姐姐,在马路上走的长方盒子是咋个?”

“汽车。”姐姐话刚落音,又有两架人拉的轿子从我身边擦过,其中一架的把把还差点撞倒我。我又指着它们问姐姐:“姐姐,那两架轿子咋个用人拉?”

“那不是轿子,那是黄包车。”姐姐答完后,就不耐烦地说:“大毛,别问了。要不了几天,你都会知道的。”顿了一下,她又说:“我们找个小吃店吃东西去,吃完就回姐姐在的三小。”

又往前走了一阵,姐姐在一家小店里,买了两大碗有肉丝的面条。她吃一碗,我吃一碗。吃完后,我们又沿着马路的边边往前走……

没过多久,姐姐说声“到三小了”,就刹住脚,转过身,去敲一扇关紧的木门。

木门叽嘎一声开了。一个老者从里面出来。他一见是姐姐,脸上马上露出笑容,说:“肖主任你回来了!”姐姐点点头,说:“曾伯,我回来了。”说完,她牵着我的手往前走。经过一个空坝子,我们走到一栋两层楼的楼上。

姐姐从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挡头上一间房子的门。

进门后,姐姐拉了拉门边的一根垂下来的绳子,挂在半空中的电灯亮了。

在电灯的黄色光芒的照射下,我看见这间有一樘玻璃窗,窗子旁边摆着一张堆了一摞学生作业本的桌子。桌子对面墙下放着一张床。床上放着叠好的棉被。一块从床的档头挂起的大幅蓝布幔,把这间房间隔成两半。姐姐放下布袋和伞,从屋角取出脸盆、洗面巾,又提起放在屋角的热水瓶,往脸盆里倒了一些水。

姐姐指指脸盆又指指蓝布,对我说:“大毛,今天累了一天了。你洗完脸和脚后,去外面走廊挡头的厕所里屙尿。屙完尿回来,就去那块布后面的床上,和君俚一起睡觉。”

我见君俚不在家,就问:“姐姐,大哥呢?”姐姐说:“他去教室自习去了。你大哥回来得夜,你就先睡,他回来后,我会叫他悄悄睡你旁边,不吵醒你。”

按照姐姐的吩咐,洗完脸、脚,屙完尿,我走到蓝布后面,往铺了草席的床上一躺,姐姐又拿着一张线毡进来,轻轻地盖在我的身上。

我望着透过蓝布幔可以隐约看到的电灯,眼前又出现了刚才在街上看到的一盏又一盏的电灯,在高楼上一下子红色,一下子黄色,一下子蓝色,一下子又绿色的灯管,又出现了从我和姐姐身边擦过的汽车、黄包车,哟,我懂了,外公讲的“城里车多”,“弄不好会被车撞倒、撞伤”,就是指汽车多,黄包车多,容易被它们撞倒、撞伤!唔,外公讲得对,城里的危险比乡下多,我得小心。……我不由自主地想着,想着,可是,没过多久,我就睡着了。

 

第四章 素玉姐姐

到三小三天了,我都是在屋里玩姐姐买给我的玻璃珠子,看她拿给我看的小人书,就是没到学校外面去过。

我对姐姐说:“姐姐,你带我到外面去看看吧!”姐姐却说:“大毛,我当总务主任,还要教课,忙得很,没空带你出去看。”我要君俚带我出去,君俚说:“我白天要上课,晚上要自习,沒空。” 我心想,你们都不带我出去,我自己去!可是,我走到校门口,门卫曾伯却不让我出去,他说:“小弟弟,肖主任,也就是你姐姐对我说过,没有她带,你不能自己出去。”我求曾伯悄悄放我出去,曾伯说:“我答应过你姐姐了。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让你出去!”又说,“小弟弟,你姐姐不让你自己出去是为你好。你人小,外面车多人多,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我只好噘着嘴回我和姐姐、君俚住的房间去。

“小弟弟,你咋个不高兴?”我经过巷道,走到房间门口,住在门对面房间的大姐姐突然问我。看起来,这个大姐姐比我姐姐的年纪小,还不到二十岁。她中等个子,穿着深蓝色的裤子,米黄色的上衣。她头发乌黑,长圆型的脸蛋白里透红,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出好亮的光。她一开口说话,嘴角两边就会出现浅浅的好看的小酒窝。

“我来这里三天了,姐姐都不带我出去看看。”我没好气地回答这个大姐姐的问话。

“为什么?”她惊讶地瞪大眼睛问。

“她说她要当总务主任,要教课,忙得很,没空带我出去。”我继续没好气地说。

“那你咋个不自己出去看?”她又瞪大眼睛问我。

“我姐姐叫守门的曾伯伯不让我出去。曾伯伯就听我姐姐的话,还说我人小,外面车多人多,一个人出去不安全。”讲到这里,我突然产生一个念头,就对这个大姐姐说:“大姐姐,你带我出去看看,好吗?”我怕她不答应,又说:“我不会到处乱跑。”大姐姐瞥了我一眼,说:“我今天上午没课,可以带你出去。不过,我得先问问你姐姐。”她想了想,又说:“我这就去问你姐,你在这里等一等。”说完,她向我姐姐上课的教室走去。

没过多久,大姐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了。一走到我的跟前,就笑嘻嘻说:“小弟弟,走,你姐同意了。”

走到校门口,曾伯伯又来拦我。大姐姐微微一笑,说:“曾伯,肖主任同意我带她弟弟出去玩。”曾伯手一挥:“那你们去!”

一出校门就是大街。刚走到街上时,我还靠在大姐姐的身边走。可没走多久,当我看到各种各样的商店,形形色色的货物,来来去去的男男女女,以及在人群中无拘无束穿来穿去的细伢俚,我把外公要我注意安全,不要被车子撞到的话丢到九霄云外,不知不觉地离开大姐姐,跳跳蹦蹦地走到拐弯的街头上。就在这个时候,一辆从另外一条街上拐弯过来的汽车,叫着喇叭朝我冲过来,快要冲到我身上。我傻眼了,一时不知道该咋个办。

说时迟那时快。大姐姐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她一把将我拉到她身边,汽车也就呼地一声从我身边擦过。

“好险哪,小弟,你不该离开我,走到街中间去!”大姐姐口气严厉地批评我。我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赶紧说:“大姐姐,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大姐姐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顿了一下,她神情严肃地对我说:“记着,以后上街时,如果有人行道就在人行道上走。如果没有人行道,也要挨着街边走。千万不要随便走到街中间去!”我立马不断地点头,虽然什么叫“人行道”,我不懂。

见我点了头,大姐姐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又问我:“小弟弟,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我叫你大姐姐呀!”

大姐姐“咕”地笑了一声,说:“小弟弟,我比你姐姐小好几岁,你不该叫我大姐姐!”

“那我叫你什么才好呢?”我眨了眨眼问。

大姐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说:“我叫肖素玉。你叫我素玉姐姐好了。”

“素玉姐姐!”我立刻机灵地叫她。

“噢!”素玉姐姐清脆响亮地应了我一声,便问我:“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肖象诜。不过,我爸爸、姆妈、姐姐都叫我大毛。”

“那我也叫你大毛!”……

在街上走了一阵后,素玉姐姐带我到了一条大河的河边。这条大河比我前几天坐船过过的泸水河宽多了。宽得河对岸都看不清楚了。我不由自主地扯扯素玉姐姐的衣服问:“素玉姐姐,这条河叫什么名字?”素玉姐姐低头看了我一眼,说:“它叫赣江,是我们江西省最大的河。”

素玉姐姐和我手牵手地沿着河岸,到了—个缺口地方。十多条好大的长石头,从江水里斜斜地—级级地升到岸上。一艘好大的船,停在挨近岸的水里,两块大跳板架在船和一块长条石上。几个牛高马大的人扛着大麻袋,从岸上通过跳板,运到大船上堆放好。

岸上的大麻袋全部运到船上去之后,船开动了。陡地我看见船上有两个人,开始拉挂在粗大的木杆上的绳索。他们一下—下用劲地拉着绳子,不多—会儿,放在木柱下的摞成一捆的帆布揭开了,升空了,慢慢变成一张挂在木杆上的正在张开的大风帆。那两个人还在不停地拉着,拉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看,看着,看着,姐姐以前教过我的《拉索歌》,竟然从我的口中钻出来了:

拉索个,拉索个,用力拉呀,

拉索个,拉索个,用力拉呀,

嗬一一嘿!

拉索个,拉索个,用力拉呀,

……

唱着,唱着,我猛地发现素玉姐姐也在唱《拉索歌》,而且唱得比我好听,就停下来问她:“素玉姐姐,你也会唱《拉索歌》?”素玉姐姐调皮地眨眨眼睛,笑嘻嘻说:

“我是音乐老师,咋个不会唱《拉索歌》?!”

听到素玉姐姐是音乐老师,我激动得跳起来,赶紧说:“素玉姐姐,那你教我唱歌行吗?我好喜欢唱歌!”

“行!”素玉姐姐高兴地笑着说。

过了一会,走到河岸上的一棵大树下,她突然站住脚,问我:“大毛,你把你会唱的歌,唱给我听听。可以吗?”

“可以。”我想也不想,就把姐姐教我唱过的,我自己悄悄跟着姐姐唱会的,什么“手拿锄头锄野草”,什么“小呀么小儿郎,背起书包上学堂”,什么“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什么“树上小鸟啼,江畔帆影移”……一支接一支地唱起来。

素玉姐姐姐一言不发地听我唱了一会儿,就叫我别唱了。紧接着她夸奖我:“想不到大毛会唱这么多的歌!有些歌唱得挺好的,像‘手拿锄头锄野草’,‘小呀么小儿郎’就唱得好。” 不过,她夸奖过后,她又说了许多我的不够的地方,什么“不成调”,什么“吐字不清”,什么……我都说不出她讲的“是什么”了!讲完后,她说道:“我每天早上都要到河岸上吊嗓子,练习,大毛,你也来练吧!从吊嗓子开始,练一段时间,你的不够就会被克服。”

“素玉姐姐,我不会练。”我低着头轻轻说。

“我教你练。练一段时间你就会自己去练。”素玉姐姐答。

“什么时候开始练?”我问。

“明早。明天一早就开始练。”素玉姐姐大声说。

 

第二天一早,窗子上刚刚出现白光,姐姐就喊醒我,说:“素玉姐姐叫你出去。”

我赶忙从小床上翻爬起来,穿好衣裤,漱完口洗完脸,便跟着素玉姐姐走出宿舍门,走到赣江边的河堤上。

河堤上空无一人。面前一片迷迷茫茫,宽阔的赣江,赣江上的大小船只在迷茫中隐约可见。

素玉姐姐弯下腰对我说:“大毛,你先跟着我做一遍。”说完,她双手张开,脸庞微微向上,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就“啊一啊一啊一啊一啊一啊一啊一啊一”由低声到高声地“啊”上去,紧接着又由高声到低声地“啊”回来。

跟着素玉姐姐“啊”了一遍后,素玉姐姐又叫我“啊”给她看。我“啊”完后,她就结合我“啊”的情况,仔细地教我咋个呼气,吸气,咋个由低到高,由高到低地调节自己的声音,咋个掌握节奏……教完后,她叫我“啊”。“啊”的不满意,她又叫我重新“啊”。……我和素玉姐姐就这么反复练着,一直到一轮红日,从远方的田野上冉冉升起,灿烂的光辉照耀到赣江江面上,她才说“不练了”。

第一天,因为新鲜,我一直跟着素玉姐姐练。第二天,才练了一些时间,我就不想练了:“素玉姐姐,你教我唱歌吧,这样‘啊啊啊’地没意思!”素玉姐姐听了没生气,她停下来对我讲:“大毛,你要我教你唱歌,就得这样跟我练。因为这是打唱歌的基础。打基础你懂吗?”我没吭声。素玉姐姐见我不吭声,就继续说:

“工人叔叔建房子,得挖基脚,用石头、水泥混凝土打基础。如果不打基础,房子就会倒掉。唱歌也是这样,你不这样练,不这样打基础,唱歌的时候就会跑调,唱得不好听。”顿了一下,她又说:“你如果不想跟我练,那就不要跟我学唱歌。”我喜欢唱歌,只好继续跟她练吊嗓子。……

这么练了三天,素玉姐姐就开始教我唱歌了。

她教的第一支歌是《卖报歌》:“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因为我以前听姐姐唱过这支歌,还悄悄跟着哼过,所以,我很快就学会了。第二支歌是学校扩音喇叭里经常传出来的歌,几好听的,素玉姐姐问我学不学,我说“学”,她就教我了:

团结紧,团结紧,

中苏人民一条心。

斯大林毛泽东在领导,

粉碎战争贩子的挑衅。

斯大林毛泽东在领导,

保卫世界持久和平!……

素玉姐姐教的第三支歌《我们是民主青年》是她和我姐姐经常唱到的,也好听。我要她教我唱,她说:“那不是你们细伢俚唱的。唱些什么你又不懂。学它做咋个?”我说:“好听我就学,……‘团结紧,团结紧’我也不懂,素玉姐姐,你还不是一样教我?”她又说:“这支歌好长,你记不住。”我说:“素玉姐姐,你教我多少算多少吧!”素玉姐姐经不起我缠,就教了我一些:

我们是民主青年,

我们是人民的先锋,

毛泽东教育着我们,

全心全意为人民。

千万青年跟着毛泽东,

永远向胜利,永远向光明。

……

就这样,短短的几个月里,素玉姐姐教我唱会了好多歌。什么“年青的人火热的心,跟随着毛泽东前进,永远跟着毛泽东前进”,什么“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的航向”,什么“毛泽东的旗帜迎凤飘扬,人民的欢呼声来自四面八方”,什么“我们不做墙头草,我们要向一边倒”,什么“让我们走,走进军干校,让我们走,走在最前头”,什么“在这世界的东方,怀仁堂的灯火辉煌”,什么“咱们工人有力量,咳!咱们工人有力量”……都是素玉姐姐教会我唱的。

 

素玉姐姐不但会教人唱歌,还会教人打腰鼓,打霸王鞭。

我到三小后,经常见到素玉姐姐教个子高大的学生打腰鼓,打霸王鞭。教之前,她总是自己先做几次动作。她用黄绸子把红色的腰鼓,拴在自己腰间,双手各拿一根金黄色的鼓槌,交替敲鼓,边敲边舞。她敲鼓敲的好响,跳舞跳的好看。看得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她做完动作,又一遍一遍地教学生做敲鼓和跳舞的动作。有些学生老是学不会,她手把手教他们,直到他们学会为止。

素玉姐姐教打霸王鞭,也是这样教:她先拿着长长的两端装有铜钱的竹花棍,忽然上忽然下,一下子左一下子右地舞动,敲她自己的脚、手、肩、背,不断打出一下一下的好听的声音。素玉姐姐打腰鼓好看,可她打霸王鞭比打腰鼓还要好看。她打完后,又手把手地教学生们打,一遍遍地教,一直到他们学会。

打从元旦开始,素玉姐姐领着她教的学生,参加过吉安城的几次大游行。姐姐带我站在路边看过两次。每一次我都看到:素玉姐姐和她的学生们一打完腰鼓和霸王鞭,路两边站着看的大人、细伢俚都会拼命鼓掌,叫好。

素玉姐姐游行回来后,我对她说:“素玉姐姐,你们打腰鼓、打霸王鞭几好看哩,你教我吧!”素玉姐姐盯着我看了看,笑道:“大毛,你还小,不行!”我像以往那样缠她:“你教我吧!教我吧!我会好好学!”素玉姐姐只好说:“好,你试试看。”说着,她把提回来的腰鼓捆在我腰间。我顿时觉得:这腰鼓太大太重,不是我这样小的细伢俚打得了的,只好说:“我不学了!”解下腰鼓,素玉姐姐又把霸王鞭拿给我,我好奇地两手拿着它,动了几下,马上感到它太大太重太长,只好把它交回给素玉姐姐。

素玉姐姐瞥了我一眼,见我灰溜溜的,就对我说:“不要不高兴,我明晚请你和你姐姐去看电影!”我立马问:“电影是咋个?”

素玉姐姐故意眨了一下眼睛:“你去看了就知道。”

 

第二天晚饭前,素玉姐姐来到我们房间,笑眯眯地对我和姐姐说:“今晚请你们看电影。银宫的。《三毛流浪记》。”说着她从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递给姐姐。姐姐掏出钱给她,她坚决不收。

吃完晚饭,我跟着两个姐姐去银宫电影院。

银宫电影院在挨近赣江边的河街上。我们来到时,因为离进场的时间还早,就在银宫电影院门前闲逛起来。只见电影院门上挂着一块比教室里的黑板还要大的牌牌,牌牌上画着一个细伢俚,他的样子很好玩:眼睛大大的,鼻子像个蒜头,脑袋上只有三根粗大的头发。素玉姐姐指着那个细伢俚告诉我:“他就是三毛。我们今晚要看的,就是他咋个流浪的故事。”除了这块牌牌,还有两块比黑板大的牌牌插在电影院门前的赣江河堤上。两块牌牌上面都有好看的画和斗大的字。这些斗大的字恰好都是姐姐或者素玉姐姐平时教过我的:一块牌牌上的大字是“远方未婚妻”,另外一块上面的大字是“第三次打击”。我指着它们问姐姐和素玉姐姐:“那是什么牌牌?插在在河堤上做咋个?”素玉姐姐笑着说:“那是广告牌,插在河堤上是要告诉大家,马上要映这两部电影了。” 我本来还想问素玉姐姐“什么叫‘远方未婚妻’和‘第三次打击’”,可是,这时好多人往电影院走了。姐姐对素玉姐姐说声“进场了”,也拉着我的手往电影院走。

进到电影院里一看,戏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好大好大的白布挂在那里。我不禁纳闷起来,就拉姐姐、素玉姐姐的手问:“咋个只有一块白布挂在台上?”顿了一下又问:“白布做咋个用?” 姐姐不耐烦地说:“你等一下就清楚了,东问西问做咋个?”素玉姐姐却微笑着对我说:“那块白布叫做银幕,等一下灯熄后,它的上面就会出现好看的东西。没有那块白布,我们可就看不成电影了!”

果然,灯一熄,那块大白布上就出现每个字都比箩筐大的地名:“福州”、“广州”、“南宁”……每出现一个地名后,就会出现一队队的解放军进城的样子……坐在我旁边的素玉姐姐斗着我的耳朵对我说:“大毛,现在是加映记录片,讲解放军又解放了好多新的地方。”

映到“三毛流浪记”时,素玉姐姐一会儿斗着我的耳朵,对我说:“那是上海的钟楼,三毛睡在钟楼附近的街头上!”一会儿又侧转身子,小声对我说:“三毛年纪小,个子小,人又瘦,为着生存却给大肥佬推车,你看多费劲,多苦!”…… 素玉姐姐的不断解释,使我看懂了电影,知道了三毛是咋个流浪的,咋个受苦的。

看完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只见广告牌下面新来了好几家卖夜宵的摊贩。姐姐在一家摊贩那里,买了三碗非常好吃的云吞面给我们吃。

回到三小后,君俚已经睡着了。我在他的旁边躺下。可是,我一直睡不着。电影里的跟真的一样的画面不断出现在我的眼前,电影里的各种声音一直回荡在我的耳朵边,种种想法也不断地从脑袋瓜里钻出来。

一一嘿,白布上面居然会出现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风景,真奇怪!真神!那么短的时间就能看到广州、南宁、福州等大城市,跟人亲自到过一样,真过瘾!

一一哎呀,三毛才比我大几岁,就吃了那么多的苦,好让人同情哩!

一一姐姐买的云吞面也好吃,可是,可是再好吃也比不上看电影!唔,明早一醒来,我就要对君俚讲:“世界上最好玩的事,就是看电影!”

一一呵,素玉姐姐真好,不但请我和姐姐看电影,还生怕我看不懂,不断地给我讲解,素玉姐姐真好!

一一咦,素玉姐姐或者姐姐什么时候再带我去看电影呢?我宁愿不吃肉,也要看电影!……

 

第二年,五一节那天下午。

戴着军帽的毛主席像和朱总司令像并排挂在三小礼堂的正中墙上,两边的洁白的墙上贴着醒目的大红“囍”字。四张铺着白净桌布的圆桌上,分别摆着两瓶香槟酒,一瓶冬酒,摆着香菇炖鸡、红烧肉、芋头米粉蒸肉、红烧鱼、糯米丸子等香喷喷的令人闻了直吞口水的菜肴。

四张圆桌上都坐满了满面春风,高声喧哗的人。爸爸穿着他那件只有过年过节时才穿的藏青色中山装,坐在大红“囍”字下方的位置上。姐姐戴着白纱扎的帽子,穿着白纱做的长裙子,胸前系着一朵红花坐在爸爸身旁,曾大哥曾善权穿着一身天蓝色西装挨着姐姐坐着。他的胸前也系着一朵大红花。

和曾伯的孙子曾绵远玩了一会打弹子后,我在一个水管下面洗干净手,然后跳跳蹦蹦走进礼堂。

进礼堂后,我东看看西看看,想看看有没有我的座位。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失望了:四张圆桌的周围没有一个空位。

穿着崭新的灰列宁装的王副校长款款地走到毛主席像下。她微微笑了笑,就大声提醒说:“请各位来宾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曾善权同志和肖淑德同志的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这么一说,我反倒急起来了。一急,我就边蹬脚边大喊:“我还没有位置!我还没有位置!”我这一喊,引来了一片笑声和议论声:“这个细伢俚怎么了?”“嘻嘻,这个细伢俚要上席!”“王副校长,快把他赶出去!”“赶什么赶?!他是肖主任的小老弟!”……

王副校长到过我和姐姐住的房间好几次,认得我。在笑声和议论声中,她急步走到我身边,弯下腰对我说:“大毛,小孩子是不上席的,你先去外面玩到,吃饭时,我们会用碗拈好菜给你……” 我打断王副校长的话:“哪个讲小孩子不上席?现在就有好几个小孩子在席上!”说完,我指了指席间,那里有好几个细伢俚偎靠在大人身旁,或者挤在大人的身边坐。

王副校长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对我讲:“今天你姐姐结婚,你不能去挨你姐姐……”我使性子了:“我不管,我要上席!”爸爸见我不听王副校长的话,就生气地走到我身边,板着脸命令我:“大毛,你给我出去!”我不理,他就用手拉我,我心一横,干脆坐在地上吼:“我不出去!我要上席!”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大毛,你起来跟我走。” 我掉头一看,素玉姐姐站在我的身边。我不知所措,呆着不动。素玉姐姐又盯着我说:“你不是要上席吗?挨着我好了!”说着把我拉起来,往她坐的椅子那边走去。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她在椅子上坐好后,我就偎靠在她的身边站住。站了一会儿后,素玉姐姐又把我抱起来,让我和她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素玉姐姐对我那么好,我还有什么可说呢?我不再吭声了。不仅不再吭声,还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夫妻对拜!”王副校长的声音从礼台那边传来。我抬头一看,姐姐和曾大哥正在面对面地互相鞠躬……

 

姐姐结婚几天后,姐夫曾大哥回南昌大学读书去了。姐姐又从外面旅店里回来睡了。

有天夜里,我刚睡下不久,就被一阵声音吵醒。我睁开眼睛望望隔开我、君俚和姐姐的蓝布幔,听听声音,原来是姐姐和素玉姐姐在讲话。

“急死人啦,离庆祝吉安解放一周年只有一个多月了,可顺卿那角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演!”这是素玉姐姐的声音。

“素玉,你不是找一些学生试演过吗?”姐姐问。

“我找五个学生试过,他们要么不会唱歌,你再怎么教,他们都学不会;要么动作僵硬呆板,像块木头;要么记不住台词……”

“那你说咋个办呢?时间这么紧……”

“淑德姐,我也不知道咋个办。……咦,是不是叫大毛试试看?他学歌学得快,动作也挺灵话的……”

“这个……他还小,才六岁半……”听姐姐的口气,她担心我小,不放心我。

“大毛小是小点,……”素玉姐姐也犹豫起来了。听到这里,我突然想:素玉姐姐对我那么好,她要我“试试看”总是好事!她,她咋个也嫌我小了?想到这里我就喊起来:“我不小了,我要‘试试看’!”

喊完后,我的心怦怦乱跳起来,心想姐姐要骂我不睡觉,偷听她和素玉姐姐的谈话了。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姐姐和素玉姐姐小声说了几句什么话之后,蓝布幔那边传来了姐姐的口气挺好的声音:“大毛,你过来一下!”

虽然姐姐的口气挺好,可我穿好衣服鞋子,掀开蓝布幔过去时,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姐姐好像没有注意到我的不安,只管吩咐:“大毛,素玉姐姐教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姐姐讲完后,素玉姐姐就说:“我唱两句歌。我唱完后,你马上唱给我们听。”我朦朦胧胧地觉得姐姐和素玉姐姐正在要我“试试看”,所以,点过头后我就注意听素玉姐姐唱。

素玉姐姐开始唱了:“娘儿俩个来锄田哎咳哟,草死苗儿活地发渲。”她一唱完,就说:“大毛,你学我唱一遍。”嘿,这有什么难的!我马上就学她唱了一遍。

我唱完后,素玉姐姐眼里亮了一下,又说:“我边唱边做个动作,你也像我一样,边唱边做这个动作。”讲完后,她重新唱:“娘儿俩个来锄田哎咳哟,草死苗儿活地发渲”。跟刚才不同,她这次边唱边站起来,弯下腰,举起两只手,一上一下地做着拿锄头锄地的动作。

嘿,锄地,我在田心村看多了,这有什么难做的!一一这么想着,我等素玉姐姐一唱完、“锄”完,马上就学着她唱,学着她“锄”一一弯下腰,躬起屁股,举起双手,一上一下地“锄”。

我一唱完、“锄”完,素玉姐姐立刻微笑着对姐姐说:“淑德姐,你看,你家大毛真行!学得真快!”又说:“就用大毛来演顺卿吧!不要犹豫了!” 素玉姐姐一讲完,姐姐也笑起来了:“好,我同意。”讲完后,她调过脸来对我说:“大毛,我们马上要排一个戏,庆祝吉安解放一周年。这个戏叫做《王秀鸾》。你素玉姐演王秀鸾,我演王秀鸾的婆婆,你就来演王秀鸾的儿子小顺卿吧。”顿了一下,她又说:“大毛,明天下午我们就开始排练,你可得好好练,不要贪玩!”

姐姐讲完后,我点了点头,说:“姐姐,我会好好练。”我说的是真心话。什么“庆祝解放一周年”,我不懂。我只知道要我演小顺卿的想法是素玉姐姐最早提出来的。素玉姐姐对我好,我当然得好好练!

第二天下午一睡完午觉,姐姐就叫我到礼堂排练。

到礼堂一看,参加排练的人除了姐姐、素玉姐姐和我,还有好几个人。

人到齐后,姐姐拿出一叠印着字的纸,边看边吩咐哪个人要干什么,哪个人要干什么,我一听,我只需要和素玉姐姐一起,演好“送粪拉犁、”“锄地”、“浇园”就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曾绵远拿着一把玻璃珠子,走进礼堂叫我出去玩打弹子。看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子我心动了,脚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曾绵远往外走。

“大毛,你去哪里?”背后传来了姐姐的问话声。

“姐姐,我和曾绵远去打弹子。”我直爽地说。

“现在是排练时间,不能走!”姐姐的声音很威严。我正要往回走,却听到素玉姐姐说:“淑德姐,让大毛走吧。今天下午,我没空教那三支要他唱的歌,不如让他先去玩,我今晚再找时间教他唱歌。他唱会歌再参加排练也不晚!”素玉姐姐讲完后,姐姐看了我一眼,挥手说:“大毛,你去玩吧,晚上素玉姐姐教你,你可得认真学。”

得到姐姐的同意后,我和曾绵远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个下午打弹子。

晚上,姐姐出去开会。素玉姐姐过来教我唱歌。

她一来就笑眯眯问我:“大毛,下午你玩好了吗?”我说“玩好了”。素玉姐姐马上接着我的话说:“玩好了就得认认真真地跟我学歌。”顿了一下,她就告诉我:“在《王秀鸾》里,你要唱会的歌有三支:《送粪拉犁》歌、《锄地》歌和《浇园》歌,今晚我教你唱第一支。”讲完后,她就像以往教我唱歌那样,先独自唱一遍:

担起担子走如飞,

儿在后边紧跟随,

多施粪来多浇水,

苗儿长得绿又肥。

咳哟咳哟,…

素玉姐姐唱完后,就逐字逐句教我唱。想到下午排练时,姐姐不让我走,素玉姐姐却要姐姐让我走,我就学得特别专心,特别认真。没过多久,需要我唱的那几句,我都会唱了。

见姐姐开会还沒回来,素玉姐姐又继续教我唱《锄地》歌:

娘儿俩个来锄田哎咳哟,

草死苗儿活地发渲。

庄稼长的一百成,

整整齐齐真好看哪咳!

……

素玉姐姐教我的劲头大,我学的劲头也大。几天下来,《送粪拉犁》歌、《锄地》歌和《浇园》歌我都会唱了。接着,素玉姐姐又拿起姐姐请门房曾伯制的小扁担、小锄头和小粪勺,教我怎么挑粪、锄地、浇园。唱,我会唱了。做,我会做了。直到这个时候,素玉姐姐才要我参加在礼堂进行的大家都参加的排练。

参加了两次排练后,包括姐姐在内,大家都说我“不简单”,“唱和做都可以”,“不像才六岁多的细伢俚”……可是,一个多月后,我却出问题了。

那是在一个晚上的什么“彩排”中。那天,学校叫了几个班的学生看我们演出。

轮到我上场了。我一看到舞台下,黑压压的尽是人,心里就开始发毛,两只脚也又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姐姐发现我站后台台边不敢出场,就诧异地问:“大毛,你怎么啦?!你再不出场,学生们就要开始闹了!” 我只好鼓起勇气走向舞台。可是,到了舞台上面,我又忘记该咋个讲话,咋个唱歌了!还是素玉姐姐机灵地背着台下学生悄悄拉了我一把,提醒我该咋个讲,咋个唱,我才赶紧讲,赶紧唱,不被舞台下面的学生看出破绽。

彩排过后,大家都拥上来,七嘴八舌问我、埋怨我:“大毛,你咋个啦?!”“差点被你搞砸了!”“幸亏肖老师把你遮住了!”……扮演公公张殿臣的大高个学生涂梦达还说什么“得把大毛换下去”!只有姐姐、素玉姐姐轻言细语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安慰我,叫我鼓起勇气演下去。素玉姐姐还给我出主意:“你上场后,不要看舞台下面的人,就当舞台下面一个人也没有,这样你就不会害怕了”,“你上场后记住我是王秀鸾,是你姆妈,跟我跟紧一点,我咋个做,你就咋个做”……。

第二次彩排,我照素玉姐姐说的去做,就没再出事了。

第三次彩排后,大家都夸我“演得跟排练时一样自然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三小礼堂张灯结彩,鲜红的写着“庆祝吉安解放一周年”大字的横幅挂在舞台上方。舞台下面坐满了人,挨近舞台的前两排还坐着不少穿黄军装的大官模样的人。他们摇着各种扇子,眼睛都盯着舞台上的我们看。如果没有经过彩排,我心里肯定要发毛,要害怕,可是,经过三次彩排后,特别是经过第二次、第三次的彩排后,我心里一点也不发毛,不害怕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我这个“小顺卿”拿起小扁担,挑着小粪筐上场后,跟着扮演姆妈王秀鸾的素玉姐姐,边唱歌边“送粪”;送完粪之后,我放下扁担粪筐和素玉姐姐一起“拉犁”。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我第二次上场后,和素玉姐姐结成“娘儿俩”,边唱歌边拿着锄头“锄田”;锄完田之后,又一边唱歌一边拿粪勺“浇园”。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终于演到最后了:在众人高唱的“你看秀鸾多光荣,她是妇女劳动英雄……共产党的道路明,领导生产不受穷……”的响亮歌声中,素玉姐姐演的王秀鸾戴上了海碗大的大红花,要去开英模大会了。这时,素玉姐姐在灯光和大红花的辉映下,红彤彤的脸上堆满笑容,亮晶晶的眼里闪出奇异的光,显得漂亮极了。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学习劳动英雄王秀鸾,掀起生产建设新高潮”、“支援解放军,解放全中国”的口号声中,紫红色的幕布被两个学生拉着关上了。

幕布又拉开了,我们按照姐姐事先的吩咐,整整齐齐地站在舞台中央。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大官模样的人,排成一队,上来和我们握手。

咦,这个握着我手的脸圆圆的人是以前到过栗塘小学,到过我们家的刘老师!刘老师也认出我了,他笑着夸我:“大毛,你演得几好看的,锄田的时候小屁股一翘一翘的……”他这么夸我,我反而不高兴,就嘟哝道:“我好看又不在屁股上……”谁不知我这么一说,和刘老师一起来跟我握手的一个解放军,竟然拍着刘老师的肩膀,用北方话讲道:“你听,刘科长,这小孩子多会说话:好看不在屁股上,哈哈,好看不在屁股上!”听他这么一说,这么一笑,刘老师,刘科长也轻轻拍着我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我走在校园里,发现好多学生都用羡慕的眼光看我。我还看到有几个细伢俚指着我,叽哩咕噜说话。到底说什么,我没听请楚。但我听到他们讲了好几个“好”字。不久,曾绵远来找我。他一见到我就说:“哎呀,你昨晚咋个演得那么好?!我和我姆妈去礼堂看了。我姆妈回来后,不断对我说,想不到和你玩的那个细伢俚会演戏!他演的小顺卿太可爱!太好!”看到学生们用羡慕的眼光看我,听到曾绵远那番话,我心里甜滋滋的。我想,要我演小顺卿,教我演小顺卿,都是素玉姐姐的功劳。以后,我要更好地听素玉姐姐的话。她叫我干咋个,我就干咋个!干好!

 

第五章  再见,家乡

演了几场《王秀鸾》之后,曾大哥,呵,现在我该叫他“姐夫”了,从省城回吉安来。他回到吉安的第三天,姐姐就和他把我带回田心家里。

因为从吉安市到敦厚镇泸水河边,我们搭了汽车,所以回到田心村的时候,太阳离西边的大窝坪山头还有一两丈远的距离。

洗完脸,把脸盆里的水往天井里的青砖地上一泼,姐姐就一脸正经地对我说:“大毛,你和小毛出去玩,我和你姐夫跟爸爸妈妈说几句话。”

我“噢”的一声答应后,牵起小毛的手就往大门走。出门走了几步后,我突然想,过去,姐姐和爸爸、姆妈讲话,从来不避开我。咦,今天她和姐夫要跟爸爸妈妈讲话,却要我走开。这到底为什么?嘿,你要我走开,我偏不走开。这么想着,我就对小毛说:“我们到田边小沟里捞鱼去。你去屋后田边等着,我回家拿个撮箕就来。”

小毛听话地往前面走去。我则悄悄地从大门进来,躲在天井北边的屏风后面听。

“爸爸,姆妈,善权已经大学毕业了。”这是姐姐的声音。

“大学毕业了,好哇!准备去哪里找工作?”爸爸边答边问。

爸爸一住声,姐夫就说话了:“爸爸,记得我去年夏天跟你说过,解放后,大学毕业,政府会分配工作给我们做,用不着自己去求去找。”

“唉呀,我忘了你讲过的话。政府什么时候分配工作呢?”

“一般在9月份分配,再怎么也不会超过10月底。”

“分到哪里去呢?本省?外省?”姆妈把睡着了的细毛放进摇篮里,然后急呼呼地问。

“姆妈,分到哪里去都有可能。北京、上海、广州、东北、西南都有可能。哪里需要人,就分到哪里去。”

“善权,你的态度呢?想分到哪里去?”还是姆妈在问。

“我服从政府的分配。分我到哪里去,我就到哪里去!”

“好,好,男子汉志在四方。”这是爸爸的回答。

片刻后,姐姐突然大声地说:“爸爸,妈妈,我很想跟善权出去。一来,我好在生活上照顾他。二来,我也想出去外面闯闯。”爸爸紧接着姐姐的话说道:“淑德,你的想法很好,我同意。”顿了一下他又朝着姆妈说:“慧祥,你也同意吧?”姆妈爽快地说:“我也同意。不过,淑德,善权,你们一定要互敬互爱,不要吵架。”姐夫、姐姐异口同声地说:“爸爸妈妈放心,我们会很好相处,绝不会吵架。”姆妈讲完后,没有声音传过来了。我准备出门去找小毛。可就在这个时候,又传来了姆妈的声音;

“我还有件事要讲。”

“什么事?”姐夫、姐姐忙问。

“土改快要开始了。你们给我带一个弟弟出去。”

姆妈的声音还没在空中消失,就传来了姐夫给她的回答:“爸爸妈妈,家里弟弟多,生活有困难,我们可以带一个出去。带哪个好呢?”

姐姐立马回答他:“带大毛出去呀,他4岁开始,就和我在一起生活,习惯了。”

听到这里,我情不自禁从屏风后面冲出来问:“姐姐姐夫,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

姐姐一愣,问:“大毛,你不是和小毛出去了吗?咋个还在这里?”我急中生智说:“那边小沟里有好多小鱼,我回来拿撮箕捞。”顿了一下,我又继续问:“姐姐,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

“要等你姐夫分到了工作才晓得。”姐姐对我说。

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拿起一个放在屋角的撮箕,就往门外走去。

走在路上,我突然回过神来想:“咦,土改是什么东西呢?为什么土改要来了,姆妈就要姐姐姐夫带我出去?”可是,我没有一直想下去,因为小毛正站在不远处的小沟边向我招手:

“哥哥,快来,这里好多鱼!”

 

姐夫在田心村呆了两天时间,就回南昌大学去了。我和姐姐在家里歇了十来天才回吉安三小。走的时候,姆妈把她做的,我和姐姐都喜欢吃的又甜又咸,咸中有甜的酱豆腐、酱饼、酱豆子打成包,放在一个小布袋里,交给姐姐背上。

我们循着从吉安来的路线,回到了吉安三小。

姐姐用钥匙打开了锁在门上的铜锁,推门进屋,把背在身上的小布袋,往小餐桌上一扔。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素玉姐姐的声音:

“淑德姐,你回来啦?昨天下午,县里领导来找校长,要我们排练《白毛女》,好宣传土改。”

乍一听到“土改”!我猛地想起姆妈说的“土改快要开始了”。这“土改”是什么呢?我正要问素玉姐姐,楼下就传来了叫我的声音:“大毛,你回来啦?”我“哦”地应了一声,就赶紧跑到窗口去看。只见曾绵远站在楼下,拼命向我招手:“大毛,你下来一下!”

我给姐姐打了个招呼,就往楼下走去。

我走到楼下,曾绵远就抓住我的手,睁着他那对大眼睛,兴奋地说:“大毛,我一听爷爷说你回来了,就来找你!”。我看出他找我有事,就接着他的话问:“小绵远,你找我有事吧?”

“是有事,是有事。”绵远顿了一下,就像开连珠炮似地说:“街对面的文伢俚兄弟要和我们比赛打弹子。赢了有奖品,奖品是他爸爸买给他的小画书。有《三毛流浪记》,有《八女投江》,还有《火烧赤壁》……不过,输了就要爬在地装小狗,学狗叫!”

我一听说有小画书作奖品就来劲了:“小绵远,我们去把小画书赢过来!”

第二天上午,姐姐去她的办公室上班后,我和曾绵远带上自己的玻璃珠子,到街对面文伢俚家的后院比赛。

我们满希望第一天就能赢他一本小画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捏在手里的珠子不听我的使唤:大拇指把它弹出去后,不是偏左就是偏右,总是打不中目标一一文伢俚按规定放置在前面的珠子。

绵远比我强不了多少:十次,最多只能打中两次。

文伢俚和他弟弟武伢俚却不是这样。他们十次能打中六七次。有时候还十发十中!

一个上午比下来,我和小绵远爬在地上装了十多次小狗。两个人的裤子都爬脏了!

下午,比赛继续。我们的“输”也继续:又爬在地上装了十几次小狗!

第二天,文伢俚又来叫我们,我们就不敢去了。

但是,不敢去不等于认输。于是,我们蹲在三小的操场上练起来。

练了十多天后,我和小绵远再去找文伢俚比,才开始反败为胜:赢了文伢俚他们一本《八女投江》。

尝到赢的甜头后,我和小绵远就三天两头地去找他们比赛

可是,一个多月下来,我们每天都打成平手,再也没有赢到他们一本书。……

我虽然没有再赢到文伢俚、武伢俚一本小画书,心里却没有什么不高兴,因为我又从素玉姐姐那里学到了好多支好听的歌。什么“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什么“扯上二尺红头绳,对着镜子扎起来”,什么“连根的树儿风刮断,连心的人儿两分开”……素玉姐姐排练《白毛女》回来后,总是哼呀唱的,我听了觉得好听,就求她教我唱。我一求,她就答应,并且马上就教。

歌是我请素玉姐姐教的。她教的时候,我特别认真地学。因此,我很快就学会了。

 

冬天来了。三小操场旁边的那棵老枫树,前些日子还满树都是火焰般燃烧着的红叶,忽然间全都飘落了。天气也忽地冷起来了。姐姐赶紧找出她去年给我织的灰白色毛线衣让我穿上。可是,身上不冷了,两只手还觉得干冷干冷的。

这个时候,素玉姐姐他们排练的《白毛女》开始演了。

第一场是在市里的什么剧场演的,姐姐没有叫人带我去看。

第二场是一天晚上在三小礼堂演的。姐姐给了两张位子在礼堂前面的票,叫我自己带上曾绵远去看。去之前,素玉姐姐特别将我和曾绵远叫到一起,把《白毛女》讲些什么告诉我:“《白毛女》讲的是,贫苦农民杨白劳被地主黄世仁逼得喝卤水自杀。杨白劳死后,他的女儿喜儿又被黄世仁抢去做丫头,受尽了苦。后来喜儿跑到山里去,以吃山神庙的供果和喝山沟里的水为生,头发全部变白,成了白毛女。几年后,人民政府把她救了。回到村里后,她和乡亲们一起,打倒了黄世仁和他的狗腿子穆仁智,过上了好生活。”素玉姐姐讲的好多东西,什么“地主”呀,“丫头”呀,“山神庙”呀,我都不明白她讲些什么。但我巴望幕布快点拉开,因为我好想看素玉姐姐和姐姐他们的表演。

深蓝色的幕布一拉开,我的眼睛就被素玉姐姐演的喜儿吸引住了:她梳着一条粗黑的长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打扮得比平时还要漂亮。她一会儿唱着好听的“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把她剪出来的火红色的窗花,贴在窗格子上,一会儿又开门,迎接从外面回来的一个男老师演的杨白劳。……

盯着喜儿、杨白劳、大春、黄世仁、黄世仁妈、穆仁智等人在台上的表演,我和周围的人一样,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气得不得了。看到杨白劳被逼得自杀倒地时,我心里很不好受。看到姐姐演的黄世仁妈打喜儿,拿针刺喜儿时,我在心里说:“姐,你怎么好演不演,演这么个坏蛋?!”黄世仁欺侮素玉姐姐演的喜儿时,我真想跑到台上去咬黄世仁几口。台下有人举起拳头大喊:“打倒地主黄世仁!枪毙地主黄世仁!”我也跟着举起拳头,愤怒地大喊起来。

演过《白毛女》之后,姐姐和素玉姐姐又唱起了一支新歌:

谁养活谁呀,

大家来想一想:

地主不劳动,

粮食不会堆成山。

……

我跟着素玉姐姐学唱这支歌。我边唱边想:是啊,地主都是黄世仁那样的坏蛋,他们不但不劳动,还专门欺侮人,害人。地主都坏死了,该把他们抢去的粮食夺回来,该把地主都打倒,抓起来,枪毙!

 

快放寒假了,天气比以前更加冷。铅灰色的云层,一直笼罩在吉安的上空。虽然风不大,但每一片寒风,都像钢针,像小刀子似地扎人、刺人,让人怪不舒服。因为天气冷,不能在操场上呆很长时间,曾绵远也不来找我打弹子了,我就想:寒假快点到吧,寒假到了我就可以回田心家里去,成天呆在大厅后面的烤火间,坐在火盆边烤火。

这里没有火盆,就用煮饭炒菜的黄泥巴炉子烤火,一点也不热。田心家里烤火用的是比斗笠还要大的火盆。火盆里的木炭堆得尖尖的,火烧得熊熊烈烈的。人一走进烤火间便觉得热,坐在火盆边烤火比吃状元红还舒服!另外,放在木炭火旁边的铜水壶,吐出一丝丝一团团的水汽,使得烤火的人一点也不觉得干燥难受。放在木炭火旁边烤的红薯片,更是一烤熟,就发出扑鼻的香气,让人情不自禁就拿起来吃。我多想姐姐快点放寒假,好带我回田心去,在温暖湿润的烤火间里,边烤火边吃香喷喷、甜津津的红薯片呵!

一天晚饭后,姐姐突然对我说:“大毛,你姐夫早就分到广州纸厂工作去了。我也要去那里工作。你姐夫来信说,他去北方出差,回广州前到樟树接我们。因此,我们明天就回田心去,陪陪爸爸妈妈过两天,收拾收拾东西。”好呵,又要回我可爱的田心村去了,又要在温暖的烤火间里,边烤火边吃红薯片了,虽然只有两天的时间!

但是,第二天傍晚,姐姐像往常一样,背着装了食品杂物的蓝帆布挎包,牵着我的手,冒着凛冽的寒风回到田心时,却大出我们的意外!

我们穿过长着高高的柏树、栗子树的长堤豁口,走过边边上尽是枯草的田埂、晒谷场,来到了我再熟悉不过的家门口。

可是,出现在我和姐姐面前的大门紧闭着,大门上交叉贴着两条巴掌大手杆长的封条。封条的末端盖着在苍茫暮色中都看得清楚的大红印。

面对这种情景,我和姐姐都怔住了。这个时候,一个穿着黑棉袄,背着长枪,扎着的红袖套的挺面熟的后生过来了。姐姐迎上去问他:

“冬生哥,我家怎么啦?”

“你家搬去柴房啦!”冬生平静地回答,顿了一下他又说:“工作队说你父母地多,把他们划成地主了。”

听到冬生哥这么说,我的脑袋“嘣”的响了一下:咋个?爸爸姆妈成了跟恶鬼黄世仁一样的地主啦!

姐姐谢过冬生后,牵着我的手往柴房走去。

我家的柴房在村子的西边。和村里其他人的柴房一样,它是用大坨大坨的黄泥巴砖砌的,只有一间房子大小,砖与砖之间的缝缝大,风可以从缝缝里呼呼呼地叫着钻进来。

我边走边想:“柴房那么小,家里的东西多,咋个放得下?天气这么冷,风这么大,爸爸妈妈,还有义俚、小毛、细毛咋个在柴房里过呢?”

穿过几条小巷,走过成德堂和御子园前面的宽阔的广场,我和姐姐急步来到柴房门前。

推开半掩着的用发黑的旧木板制成的柴房门,只见柴房里面一片昏暗。门边的一张只有膝盖高的发黑的小饭桌上,放着一摞菜碗、饭碗,一把筷子。小饭桌旁边放着普通的黄泥炉子。义俚正在往黄泥炉子里加木炭。黄泥炉子旁边是一把破旧的小围椅,一岁多的细毛正在哇哇哭泣。小毛摇着一个脏兮兮的小拳头大的竹条猪笼(里面关着一头小小的陶瓷猪),逗细毛,叫他别哭。蓝底白花的印花布床单铺在小毛旁边的先铺了一层稻草的泥巴地上。爸爸姆妈愁眉苦脸地盘腿坐在印花布床单上。

“爸爸,姆妈!”我和姐姐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

我们的出现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连细毛也不哭了!

“放寒假啦?”爸爸忙站起来问。

姐姐把蓝帆布挎包放在饭桌上,答道:“还沒到放寒假的时候。” 顿了一下,不等爸妈他们发问,她又说:“爸爸妈妈,善权分配到广州纸厂工作去了。他出差回广州,中途准备到樟树接我们。我和大毛回田心来给你们道别。” 说完,她把蓝帆布挎包里的东西:腊肉、面条、糕点糖果等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姆妈见到,马上吩咐小毛:“小毛,你到外面看到,有人来了赶紧叫。”紧接着,她掀开挨近门的墙脚的席子和稻草,把已经放在桌上的腊肉、面条、糖果糕点一一拿起来放在那里,边放边说:“给人看到了,一检举,它们就会被农会没收!”爸爸说:“没收就没收,藏它们做咋个?!”姆妈说:“你蠢,马上要过年了,被没收了我们吃什么?!伢崽们吃什么?!”爸爸听了,垂下头,再也不吭声了。姆妈把姐姐带来的东西放在墙脚后,又用稻草、席子把它们盖上。

藏好东西后,姆妈从墙角取出一个破的搪瓷脸盆,用火钳夹出黄泥炉子里的木炭,放在破脸盆里。接着她吩咐义俚,从屋外墙脚抱来一摞砍好的木柴,放在黄泥炉子里烧。

火烧旺后,她从水缸里舀了大半铁锅水,放在炉子上烧。又麻利地从桌子下面的一个陶缸里舀出花麦粉,并且用水拌和。和着,和着,姆妈又吩咐义俚去外面菜地里拔几棵白菜,在水沟里洗干净拿回来。姐姐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小心仔细地往炉子里添进一根又一根短截截的木柴。……

柴房里越来越暗了,爸爸到门口看了一下天色,就用火柴点燃小小的洋油灯。

在洋油灯的昏黄的灯光照耀下,我这才看清楚柴房里面的席子上,一只角落堆着一小堆衣服,一只角落堆着几床叠好的被子。我脑袋里头掠过一个想法:唉呀,我家那么多的东西,什么八仙桌、太师椅、竹躺椅呀,什么犁耙、箩筐、打谷桶呀,什么带蚊帐架的雕花红木床、亮铮铮的锡烛台呀,都沒有了?!爸爸似乎知道我心里的想法,就小声地对我说:“土改队的刘队长说,以后,该给我们家的东西,还会发还给我们家。”

妈妈很快煮好了一大锅白菜花麦面疙瘩,舀给各人一大碗。……

吃完花麦面疙瘩后,爸爸妈妈姐姐安排我和小毛、义俚在柴房里面睡,就围坐在黄泥炉子周围,压低声音谈心。

我听到爸爸说:“划成地主我沒有意见。老爷爷留给我们的田地多嘛。田地多就只能被划成地主。这个我想得通。”又说:“唉,我只后悔没有回武汉既济水电公司复职,如果抗战胜利后复成了职,我们今天就不会当地主了!”紧接着他又狠狠地说:“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国民党的接收大员不让我复职,我又有什么办法!”

过了一会,我听到姆妈说:“淑德,你是知道的,我家的金银首饰都在前年被土匪抢走了,可农会那些人还吊打我们,逼我们交出来。……” 爸爸打断她的话:“慧祥,快别这样讲,让巡逻的民兵听到了,又要拉你去斗!”隔了一会,又传来了爸爸对姐姐讲的话:“淑德,吊是吊过我们两次,可那是农会里头一些人搞的。听说农会领导里头有人不同意吊打我们,刘队长也发话制止,以后就没有吊打我们了。”爸爸讲完后,姐姐说:“看来,土改工作队和农会领导并不会乱来。”爸爸说:“我看也是。”可是,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姆妈叹气的声音和她的话:“唉,我还是怕那些人再来吊打……”姐姐马上安慰她:“妈,爸爸不是说过,沒有再吊打了吗?你就尽管放心,不要害怕了!”……

爸爸、姆妈和姐姐还在继续说话,可我很快就睡着了。

夜里,我不断做梦。我一会儿梦到爸爸变成了《白毛女》中的黄世仁,拿着算盘,竖眉瞪眼地问农民要租子,一会儿又梦到像冬生哥那样的戴着“民兵”红袖套的人,把姆妈吊在一间房子的横梁上,拿木棍打她,打得她不断地哭喊:“我没有金子、银子!我没有……”

我在姆妈的哭喊声中惊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出来了。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看。爸爸、妈妈睡在我的附近。月光从窗子里射进来,照在爸爸、姆妈的脸上。爸爸还是爸爸,一点也不像黄世仁。妈妈闭着眼睛,平静地睡着,一点也没有哭喊过的样子。我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又闭上眼沉沉地睡去。

“大毛快起床!大毛快起床!”我睁开眼睛一看,天已经蒙蒙亮了,姐姐在叫我。爸爸姆妈义俚小毛都站在周围看我。我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穿衣,洗脸,漱口。

我和姐姐各自吃了一大碗花麦面疙瘩,就走出柴房上路了。走出柴房前,姆妈唠唠叨叨地嘱咐我“要听姐姐姐夫的话”,“天气冷了要记着加衣服”,“要学会做事”……爸爸没有姆妈那样唠叨,他只是嘱咐我:“到广州后要开始读书,好好读书!”又语重心长说:“我们家今后就靠你了!”

怕民兵盘问,爸爸姆妈没敢出来送我和姐姐,也不敢要义俚和小毛送我们。

天上的启明星无精打采,空气干冷干冷的。重霜涂白了小路上的枯草。一个人影也沒有。我和姐姐踩着这些枯草,来到了栗柏树林旁边。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我诞生在那里,伴随我度过幼儿时光,可现在已经被贴上了封条的青砖祖屋,正静静地伫立在灰白的曙光中。望着灰色的屋顶两边有翘角的祖屋,以及有着同样翘角的一大片家乡的房屋,我不由自主地想,再见了,我的父母兄弟,我在田心的小伙伴德俚、斌俚们,我可爱的家乡!这么想着,我的心竟然抖动起来,眼睛开始发热,鼻子开始发酸。我猛一抬头,发现姐姐也在回头张望,脸上还挂着两行泪水……

回到吉安三小,我和姐姐用了两天时间整理行装,托运行李。

第三天早上,曾绵远和大哥君俚、素玉姐姐和好几个姐姐的同事送我们到汽车站。登上去樟树的汽车之前,大哥、绵远和素玉姐姐分别拥抱了我。大哥拥抱我的时候嘱咐我“听姐姐姐夫的话”。绵远拥抱我的时候,没有说话,但我分明地看到他落泪了。素玉姐姐是蹲下来拥抱我的。她搂着我,使我的脸紧紧贴在她的隆起的胸脯上。顿时,一种说不清楚的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我猛的想起我演小顺卿时称素玉姐姐为“妈妈”时的情景,就小声地叫她:“姆妈!姆妈!……”

 

汽车在洒满阳光的公路上向北驶去。我把对爸爸妈妈哥哥弟弟曾绵远素玉姐姐他们的怀念丢在脑后,兴致勃勃地透过玻璃窗子,看着向后倒去的电线杆、树木、房屋、田野、行人。可是,半个多小时后,我突然发现从车头那边传过来的一股怪怪的气味。我指着车头问姐姐:“姐姐,那边传过来的是什么气味?”姐姐皱着鼻子嗅了嗅,说:“没有什么气味呀,要说有,那就是汽油味。”我说:“好难闻。”说完不久,我就头晕脑胀,恶心想呕。而且,哇的一声,我就呕起来。我呕吐出来的饭粒和发黄的水,不但把我自己衣服的小半边打湿弄脏了,还把姐姐的衣服弄脏了。

姐姐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弄脏了,她一只手搂着我,让我弯下腰,尽情地呕吐,一只手轻轻地拍我的背……我呕了好几次,再也呕不出东西来了。姐姐这才掏出她的手巾,给我揩去衣服上的黄水饭粒烂菜叶。

我以为姐姐要说我:“你这是怎么搞的,坐车都不会坐!”可是,她一句什么话都沒有说,只是皱着眉头,不断地擦,擦,擦……

姐姐把我和她衣服上的脏东西揩去后,又问司机要了小扫帚和撮箕,用扫帚把我呕吐出来的东西,扫到撮箕中去。然后,把我抱在她的怀抱中。

在姐姐的怀抱中,我本来想向姐姐说声“对不起”,可是,我还没有说出口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醒来时,发现天已经黑了。紧接着我就听到司机从车头传过来的声音:“车子要到樟树了!大家赶紧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车终于停下来,姐姐背上蓝帆布挎包,搀扶着已经清醒,可还是浑身无力的我,慢慢走向车门。

一走到车门边,我就发现了姐夫的熟悉的身影。……

 

第六章  广州,最初的印象

在樟树车站附近的小饭馆里吃过晚餐后,我们匆匆忙忙上了火车。

深夜在株洲车站换过车后,我们于第二天傍晚到达位于广州市中心的广州火车站。

在暗淡的灯光映照下,姐夫肩背着他自己的蓝挎包,手提着姐姐的黄色皮箱。姐姐一手拉着姐夫,一手紧紧地拽住我的手。我则背着放了牙刷、牙膏和毛巾的小布袋。就这样,我们跟随着潮水般的人群,涌出火车站的出站口。

刚从出站口出来,就有好几个骑着三轮车的人转过来,用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广东话问:“同志,搭唔搭三轮车?”“同志,搭唔搭车?我的价钱最平!”……

姐夫跟其中的一个年青车夫讲过价钱,就叫姐姐牵着我先上车。他把黄皮箱、蓝挎包放在姐姐的脚边后,也上车坐在我身旁。

车夫蹬着三轮车,避开迎面而来的汽车、三轮车,飞快地向前,向前……

我睁大眼睛,惊奇地东张西望。广州的大街比我们吉安的大街大得多,漂亮得多。两旁的街灯和商店里电灯照得大街像白天一样明亮,有些灯闪耀着五颜六色,有些灯像天上的星光斑斑点点地洒在商店大门的上面,有些商店门口的灯上面还有红色、蓝色的蛇在不断地转动。街的两旁好多人走动,街的中间行驶着各种各样的响着喇叭的大汽车、小汽车,我们坐的三轮车像其他许多三轮车一样,不断地响着铃铛,避开汽车,穿行在街上。

不久,车夫把我们的三轮车带到一条紧靠河边的灯光暗淡的街上。姐夫对我和姐姐说:“这条街叫长堤。再走不久,我们就要下车,从海关过海了。”姐姐用手指指河边诧异地问:“善权,不见有大海呀,怎么过海?”姐夫笑了笑,说:“过海就是过江。这里的广东人都把过珠江叫做过海,我也跟着叫了。”在这条街上行驶了几分钟之后,车夫掉过头来大声说:“到海关了!”话声未落,车夫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了。

车夫下车后,转过身来扶姐夫下车。姐夫一边说什么“唔该,唔该*!”一边小心地跨过皮箱、挎包下车。

姐夫下车后,立即付给车夫一叠票子。在车夫数票子的当儿,姐夫先把黄皮箱、蓝挎包从我的脚边提到地下,又扶我和姐姐下车。

我们都下车后,姐夫带我和姐姐上了一条木船。这条船的船舱被一个弧形的篷盖盖住。船舱两边是两排固定的木箱样的凳子。姐夫把皮箱、挎包放在船舱中间后,叫我和姐姐在凳子坐好。

又有一个大哥哥一个大姐姐上船、坐好。船夫站在船头,举着长长的竹竿往堤岸一点,船就开动了。

姐夫挨着姐姐坐好,姐姐问他:

“善权,我们现在去哪里?”

姐夫回答说:“去对岸大基头,先我回厂的军代表叶卧波已经派了车子在那里等我们,接我们回厂去。”……

姐夫、姐姐继续说话。在我们后面上船的大哥哥大姐姐也偎靠在一起说着什么。

我不理睬他们,因为我被船舱里面的情景吸引住了。那船舱深处的篷盖上挂着一盏小小的左右晃动着的洋油灯。在洋油灯灯光的照耀下,我清楚地看到船舱深处铺着亮光光的木板,木板的一边堆着叠得好好的被子。被子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伢崽俚。那个伢崽俚腰杆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外一头吊着一个砖头样的木头。我奇怪起来,就指着伢崽俚对姐姐说:“姐姐你看,那个伢崽俚的身上吊着木头!”姐姐沒有理会我,姐夫却侧过身子给我解释:

“怕伢崽俚掉到水里去,大人就把吊着木头的绳子捆在他身上。大毛,那木头是轻的,不透水,万一伢崽俚掉到水里,大人就可以抓住浮在水上的木头,把他救起来。”呵,是这么一回事!我不再出声了,又去看其他地方。

只见一个扎着围腰的阿姨用铁锅在洋油炉上炒菜。金黄色的火舌在铁锅底下冒出来,熊熊烈烈的。

我不由得瞪圆了眼睛,心想这个阿姨真厉害,竟敢在船舱里煮饭炒菜,也不怕火烧着船舱!

没过多久,船靠岸了。我们走出船舱到了船头。姐夫等和我们同船的那两个大哥哥大姐姐上了岸后,把我抱起来放到岸上,然后提着皮箱、挎包和姐姐一起上岸。

上岸后,我掉过头一望,只见对岸像一条横躺着的火龙,无数鳞片闪耀着金黄色的光。沉入江里的灯影则像无数金色的小蛇,不停地攒动着。江里还有数不清的一片片一点点的火光,我瞪大眼睛朝快要靠近岸边的火光一看,原来那些火光都来自载人的船只。星星点点的火光来自木船,成片的火光则来自载了好多人的小轮船。这些小轮船我在吉安三小附近的赣江上也看过。

“大毛,你站着看什么?快来上车!”姐夫在两三步远的地方叫我。

我赶紧跑过去,上了一部有黄帆布篷盖的小汽车,在姐姐身边坐下。姐夫上车后,坐在我身旁。

车开动了。车子先平稳地走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不久它就颠颠簸簸地走上不平坦的马路。在这条马路上,隔了好久才能见到一盏昏暗的路灯。再往后,连昏暗的路灯也看不到了,车头前面只有车灯射出去的灯光。

车在黑暗中走了不短的时间,我听到姐夫高兴地叫嚷:“哈,回到我们纸厂了!”

车子经过有两个解放军守卫的纸厂大门,往前开了一段路,就停下来。

下车后,我看到一座小小的红砖平房。姐夫指着它说:“厂里叫我们先住在这里。”

进了这座红砖平房后,我才知道它虽然小,也分为两间。里面那间是睡觉用的,窗子下面有一张小床,小床对面是一张大床。床上放着大小不同的被子。外面那间是煮饭吃饭用的,有桌子、凳子,还有一个黄泥巴炉子。

姐夫麻利地在黃泥巴炉子上生火煮面条。面条煮好后,我们各人吃了一大碗。

吃完面条,用水洗过脸后,姐夫兴奋地向我姐姐介绍广州造纸厂的情况,什么“厂里有抄纸车间、成品车间”呀,

什么“厂里还很破烂,可军管组要求我们很快就投产”呀,可我在一旁只听了一会儿,眼皮就沉重一一一一一一一

*“唔该”:广东话,“多谢”的意思。

地垂下来了。紧接着,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姐夫把我抱到睡觉房里的小床上。……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阵整齐、响亮的口令声,夹杂着同样整齐的跑步声把我惊醒。我赶紧穿上衣服,

推开窗子往外看。只见一条宽阔的河流在静静流着。这条河比我见过的赣江清亮得多,水面上辉映着朝阳明亮的光辉。

河的对岸是低矮碧绿的树林,靠近窗下的岸边是一排排黄色的大圆木扎成的木排。整个窗外空无一人。那末,谁在喊着口令跑步呢?我想问姐夫姐姐,可屋里不见他们。于是我穿上鞋子,开门张望。

 

原来是一队解放军叔叔在跑步。他们有几十个人,穿着黄军裤白衬衣,一个个红光满脸,精神抖擞。我突然发现他们中的好多人把掉过脸来看我,有些人还眨眼,微笑,点头,友好然而无声地给我打招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紧张起来,赶忙退回屋里把门关上。

不久,姐姐姐夫回来了,姐姐手里拿着两把干面,姐夫提着竹篦编的小提篮,小提篮里放着蔬菜、鸡蛋和猪肉。

趁着姐姐姐夫打开炉子煮早餐的当儿,我赶紧漱完口洗完脸溜出门去看解放军叔叔。

咦,解放军叔叔们正在不远处的小广场上吃早餐。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向他们走去,在离他们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看到解放军叔叔们都穿着土黄色的军衣,戴着军帽。军帽上的有着“八一”字样的红五星,特别好看。他们几个人几个人地围成小圆圈蹲着,一只手端着一洋瓷碗稀饭,一只手拿着一个大包子,津津有味地吃着。小圆圈中放着两个白色脸盆。一个脸盆里盛着半盆白粥,一个脸盆里放着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雪雪的大包子。

“小鬼,吃肉包子!”一个大个子解放军叔叔从脸盆里拿起一个包子,用北方口音叫我。

我连忙摆手:“我不吃!不吃!”可是,他仿佛没听到我的话,继续向我招手,叫我过去拿包子吃。就在这个时候,蹲在他旁边的一个小个子解放军叔叔用吉安口音说:“伢崽俚,我们鲁排长叫你吃,你就吃。我们连炊事班做的包子特别好吃,你拿去吃吃看!”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才离开家乡,可我一听到解放军叔叔用家乡口音讲话就特别高兴。于是,我犹豫了一下就走上去伸手接过鲁排长手里的包子。

我弯腰行过礼后,就捧着大包子往回走。因为我不想当着这么多解放军叔叔的面,吃人家送的东西。

回到小红砖平房,姐姐见我捧着包子,就扳着脸问:“大毛,你怎么一来就要人家的包子?”

我辩解道:“不是我要的,是解放军叔叔给我的。”可是,姐姐仍然扳着脸,说:“我不相信。”还命令我:“大毛,你现在就给我把它送回去!” 我没办法,只好两只手抱着大包子往门外走。姐夫见了,连忙劝姐姐:“淑德,算了,大毛讲的话没错。驻在我们厂里的解放军都喜欢小孩子,拿东西给他们吃是常事。”他瞥了姐姐一眼,又对她说:“解放军都是好人,让大毛跟他们在一起,我放心!”姐夫说过后,姐姐就不出声了。

吃完早餐,姐夫把用布带拴着的大门钥匙挂在我脖子上,嘱咐我“看好家不要走远”,就带着姐姐去上班。

姐夫姐姐走后,我在家里呆了一会,就锁上门去外面空地上看解放军叔叔。

解放军叔叔们正几个人一排,几个人一排地走路。他们胸膛挺得高,脚步迈得大,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后又立正,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

我看得入迷了,就问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阿姨:“解放军叔叔在做什么?”阿姨说:“他们在操练。”

……不久,解放军叔叔们解散休息了。那个用吉安口音讲话的小个子叔叔向我走过来,他有着一副晒黑了的圆脸,脸上的双目炯炯有神,一笑起来嘴巴两边就浮出两个小小的,特别经看的酒窝。

 “伢崽俚,你是昨晚从外地来的?”我点点头,“唔”了一声。他又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我是从江西吉安来的。”他一听,顿时两眼放光,笑眯眯说:“啊哈,伢崽俚,我们两个是同乡!”紧接着他拉着我的手,不停地摇着说:“嘿,在广州能见到小老乡,太好了!太好了!”随后他告诉我,他是一年半以前,吉安解放时参军,跟着部队来广州的。讲完后,他又问我:

“伢崽俚,你跟谁来这里?”

我高兴地答道:“我跟姐姐、姐夫来这里。”

他举起手指着他的鼻子说:“我叫刘秋生。秋天生的,大家就叫我秋伢俚。你叫我秋伢俚叔叔好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叫肖象诜。人家叫我大毛。”

就这样,我和秋伢俚叔叔认识了。下午,姐姐姐夫走后,我又去看他们操练,他呢,一休息就过来和我说话。……

一天下来,我和秋伢俚叔叔就搞熟了。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屋外看解放军叔叔操练。休息时,秋伢俚叔叔走到我跟前,笑眯眯说:“大毛,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铜做的东西递给我看。这个东西有点像我在素玉姐姐那里见过的钢笔套,都发亮放光。不过,钢笔套是黑色的,它是金黄色的。我把它拿在手上翻过来翻过去的看。秋伢俚叔叔问我:“大毛,你喜欢吗?”我说:“喜欢。”秋伢俚叔叔马上就说:“你喜欢就给你了。”我连忙说“谢谢”,又指着它问:“秋伢俚叔叔,它是什么东西?”秋伢俚叔叔说:“它是子弹壳。”顿了一下,他又补充说:“你别看它就是一个子弹壳,它可是我第一次打死国民党反动派的纪念。” 紧接着,他就神采飞扬地说:

“那天,我们班去执行伏击任务。去之前,韩班长反复扎乎我和另外两个和我一样的新兵,听到我喊‘打’后,你们瞄准好就要扣动板机,不要犹豫,不要手抖!进入伏击位置后,没过多久,一队国民党兵就鬼头鬼脑地过来了。不知怎么搞的,我的手竟然开始打哆嗦了。这个时候,我突然记起韩班长的话,心定了定,就瞄准一个国民党兵扣动班机。嘿,我的枪一响,那个兵就倒下去了。为了纪念自己第一次杀国民党,我就把退出来的子弹壳收起来了。”秋伢俚叔叔的话,我听不太懂,但我听得出这个子弹壳是他非常喜欢的东西。

 秋伢俚叔叔把他非常喜欢的东西送我,让我心里一下子热起来,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想说点什么,可又说不出来。因为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解放军叔叔休息后,回一间教室样的房间,像我在吉安三小看到的学生开大会那样,挺直胸膛坐在一排排的长条凳上,听一个年纪大的解放军讲话。那个解放军一讲就讲了好久,我听不懂他讲的东西,就回小红砖屋里看小画书。

下午,我又去看解放军叔叔操练。这次操练跟上午不—样。上午是“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地大步大步走,这次却是两个解放军一对地拿着木棍,然后,面对面地你捅过来,我捅过去。有时候,他们还举着木棍对“捅”:那边“捅过来”,这边就用木棍挡住。这边“捅过去”,那边又用木棍挡住。“捅”和“挡”的方式多种多样,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我看入迷了,便在附近拾了一根小木棍,学解放军那样又“捅”又“挡”的。可是,我学是学,却不知道解放军叔叔们拿木棍捅来挡去做咋个?

不久,到休息时间了。秋伢俚叔叔又笑着朝我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根用来捅人、挡人的木棍。他沒走拢,我就问:“秋伢俚叔叔,你们拿木棍捅啊挡的做咋个?”

“练习打坏人,打国民党啊!”秋伢俚叔叔一愣,马上说。顿了一下,他又指着手上的木棍,解释道:“我们先用木棍练,练熟了,再拿枪来练。”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秋伢俚叔叔讲到“打国民党”,我嘴里就冒出这么一句:“秋伢俚叔叔,你再讲讲你咋个打国民党!”听到我这么一说,秋伢俚叔叔的眼睛一亮,又咧嘴笑了。笑过后他问我:“大毛,你想听打国民党的故事?”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好。”可是,秋伢俚叔叔说完“好”之后,却把那只没拿木棍的手一摆,说什么:“不过,我打过的仗少,故事不多。” 听他这么一讲,我就不高兴了。他盯了我一眼,又笑起来了:“怎么?你翘嘴巴啦!”顿了一下,他又说:“大毛,我的故事少,可鲁排长的故事多。鲁排长是我们师的战斗英雄,他打国民党的故事好多好多,我请他给你讲不就得啦!”秋伢俚叔叔话刚讲完,我就咧嘴笑了。

傍晚,暮色苍茫,小红砖房子背后的珠江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幔。但是,小红砖房子前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洒在空地上。空地上一些解放军叔叔蹲着下棋,一些解放军叔叔三三两两地走看、交谈着。我一吃完饭,就往解放军那边跑,并且很快就遇到了秋伢俚叔叔。

秋伢俚叔叔说话算话。他一见到我,就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到一间亮着灯的小屋子里。小屋子里的东西非常少,只有一张放着黄床单、黄被子的床、一张褐色的书桌和几张方的高矮不一的木凳。

大个子的鲁排长坐在书桌背后看书,他一见到我,就把手上的书放下,满脸笑容地跟我打招呼:“喂,小鬼,你想听战斗故事?”

我有点害羞地点点头,小声答应:“我,我想听打国民党的故事。”

鲁排长抬起手,拍了一下桌子,然后爽朗地大声武气地说道:“好,小鬼,我答应你,现在就给你讲一个炸国民党坦克的故事。”机灵的秋伢俚叔叔马上提起放在屋角落的热水瓶,往桌子上的茶杯里倒了一杯热开水。鲁排长半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就讲起来了:

“大概是在辽沈战役中,当时我参军还不到一年,在廉吉清营尖刀连里当战士。那天上午,敌人在一辆坦克的掩护下,向我们阵地进攻。小鬼,你晓得什么叫坦克吗?那可是个大家伙,它全身都是钢铁做的,你怎么开枪,都打不穿它。它知道我们的枪弹打不穿它,就毫无顾忌地疯狂地开过来。廉营长命令我们尖刀连去干掉它。可是,刘连长派出的6个人,都在接近坦克的过程中,不是被躲在坦克后面的家伙开枪打死,就是被打成重伤,躺在原地不能动弹。看到6个战友伤的伤,死的死,我和许多战友一样气得不得了,都想把坦克炸掉,为死伤的战友报仇!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面前的战场,想了想,就举起手要求冲出阵地去炸坦克,可刘连长用怀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说:‘你一个新兵蛋子能行?’我马上斗着他的耳朵小声讲了几句,他才说:‘你去试试看。要小心!’

“在战友们火力的掩护下,我抱着炸药包,弯腰急跑,从旁边接近坦克将要经过的路线。突然,我的一只手向上一扬,装作被子弹击中倒地。我倒在地下后,坦克也停下来了。大概觉得我再也不会起来了,坦克这才重新开动,向我们阵地开来。我静静地等着,等着,直到坦克距我只有一两步远了,我才嘣地跳起来,扯下炸药包的导火线,迅速把它塞到坦克的履带下面。然后,我飞快往旁边一滚。

“我刚滚到几米外的地方,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我睁开眼睛一看,坦克烧起来了,战友们跳出阵地冲过来了。……”

讲完后,鲁排长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水后问我:“小鬼,我讲的故事好不好听?”

我赶紧像小鸡啄米那样点头。心里想,明天,鲁排长再讲几个这样的故事给我听就好了!

 

上床睡觉后,我听见姐姐和姐夫在我对面的大床上轻声说话。姐姐说:“我们车间的李阿姨,两天都带她的儿子来车间玩。别人都没说什么。因此,我想带大毛到我们车间去看看。善权,你看可以吗?” 姐夫说:“我看可以。厂里没有正式开工,大毛去看不会影响生产。”停了一会,他又说:“让大毛了解了解我们厂,增加点见识,对他今后的成长有好处。”乍听到这里,我激动得掀开被子,大喊:“我明天要去看厂里了!我明天要去看厂里了!”姐夫、姐姐一愣。姐姐嗔道:“大毛,你怎么还不睡?你再不睡,我们明天就不带你去车间看!”我伸了一下舌头,赶紧闭上眼睛。

因为起床到上班的时间短,煮不赢早餐,姐夫每晚睡觉前,总是把半杯米放在热水瓶里面,冲上刚煮开的开水。第二天从热水瓶里倒出来的就是热腾腾的稀饭。喝了两碗这样煮出来的稀饭,吃了几块姐夫买好的饼干,我跟着姐姐、姐夫去他们的车间。

我们沿着通向厂门口的大道走了几分钟就分开了。姐姐带着我拐向右手边,到她在的成品车间去。姐夫则继续往前走,去他的上班地点抄纸车间。

成品车间有点像吉安三小的礼堂。不过,两边都是比姐姐、姐夫睡的大床还要大的大玻璃窗。金色的阳光照进来,整个车间都通明透亮。但是,在这明亮的车间里,除了有几部平板车停在墙角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什么东西了。

一个看起来年纪比姐姐大得多的阿姨迎面走过来了。姐姐赶紧喊她“王主任”,说“王主任,我弟弟想看看我们车间,我就带他来了”。王主任看了我一眼,弯下腰,微笑着问我:“小鬼,几岁了?”我伸出两只手,弯起三个指头说:“七岁。”

“还没读书吧?”她又摸着我的头问。

“准备过完年就送他去读。”姐姐赶忙代我回答。

王主任点点头。想了一下,她又对我说:“小鬼,你可以在我们车间看看,玩玩,不过,不要乱动车间里面的东西!”我赶紧点头答应。她掉过脸,又对姐姐说:“肖统计,你抓紧时间把过去留下来的成品登记完,统计好。”

王主任一走开,我就指着她的背影,好奇地问姐姐:“姐姐,那个阿姨咋个叫你‘肖统计’?”

“厂里分我到成品车间当统计员。大家就叫我‘肖统计’。”姐姐这样回答后,我还是不懂。我还想问“什么叫成品车间”,“什么叫统计员”。不过,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什么事都追根问到底,就没有再问。可是,过了一会儿,我还是因为不明白,又开始问:

“姐姐,什么叫‘成品’?为什么只要登过去留下来的成品,现在的成品不登记呢?”

“成品就是做好了的东西,在我们厂里,成品就是生产出来的纸张。我们厂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生产,现在的成品还沒有,就只能登过去留下来的。”

“那一一姐姐,厂里什么时候开始生产?什么时候有成品呢?”

“我怎么知道呢?!哎呀,大毛,你怎么又老问!

听声音,姐姐有点不乐意了,我就不敢再问而自己到处去看。

从姐姐身边走开后,我很快就发现成品车间被木板隔成两大间。通往里面那间有一道关着的大门。我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看,只见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许多大木桶样的东西。它们的上面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这些大木桶样的东西是什么呢?我不由得纳闷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响起了姐姐的声音:“大毛,让开!”我掉过头来一看,姐姐带着两个系了围腰的大哥哥站在我背后。我赶忙让到一边去。

姐姐推开门,和那两个大哥哥一起走进去。我跟在他们后面。

姐姐叫那两个大哥哥搬动大木桶样的东西,她拿着钢笔和本子进行登记。我这才看到大木桶样的东西,不是木桶,而是卷得密密实实的纸筒。

由于两个大哥哥的搬动,纸筒上的厚厚的灰尘,纷纷落到地上,飞入空中。才一阵间的功夫,周围就灰尘滚滚了。姐姐和两个大哥哥连忙从衣袋里取出白口罩戴上。姐姐边戴边吩咐我:“大毛,这里灰大,你赶快出去!”

“哎瞿!哎瞿!”我打了两个喷嚏后,赶紧从灰尘滚滚的里间退出。退到外面后,我心血来潮地问了句:“姐,你现在登记的就是过去的成品?”

“是。”里面传来了姐姐的回答。

我在外间逛了一会后,姐夫走进来,说:“大毛,我带你到我们车间去看看。”。

抄纸车间跟成品车间不同。它比成品车间大多了,高多了。而且,它的中间有一个好大好大的钢铁做的家伙。这家伙像一幢大房子。许多叔叔伯伯大哥哥大姐姐在它的上面钻进钻出。有的还拿着锤子,敲敲这里,敲敲那里。一个大姐姐一手拿着撮箕样的东西遮住脸,一手拿着火钩似的东西点那大家伙。她一点,点到地方就闪出耀眼的蓝光,溅出星星点点的非常好看的火花。

我指着大家伙问姐夫:“姐夫,那是什么?”

姐夫说:“那是抄纸机。它解放前夕被国民党破坏了,工人叔叔们正在修理它。”

我情不自禁地追问起来:“姐夫,什么时候可以修好它?”

姐夫说:“听厂部的魏总工程师说,还要两个月就可以修好它。”

我想了想,又问:“我刚才在姐姐的成品车间,看到好多旧的纸筒。姐夫,是不是修好了它,它就可以生产出新的纸筒?”

姐夫微笑着说:“那是当然的。到那个时候,我们的机器就可以生产出好多新的成品。哦,就是你说的纸筒。”姐夫说这话的时候,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前方,眼睛放亮,闪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好看的光。

受到姐夫讲话时的神情的影响,我仿佛看到一大筒、一大筒的洁白的纸筒,从眼前的抄纸机里滚出来,滚出来……许多围住它观看的工人叔叔伯伯阿姨、大哥哥大姐姐高兴得蹦跳起来,边跳边喊:“出纸了!”“成功了!”……

 

过年了。年初一那天,厂里开车送工人叔叔阿姨们去市里玩。姐姐姐夫带我上了一部去市里的敞篷汽车。

汽车沿着两旁不断出现茂密的竹林、栽了好多青菜的田地和隔了好久才出现一两间店铺的马路,往北走了好一阵子,才到达两旁长着大树,树下面店铺与店铺紧紧相连的大街上。大街两旁的人行道上走着许多人,大街中间是川流不息的大汽车、小汽车和三轮车。

汽车沿着大街拐了几个弯后,上了一座大桥。不知为什么,这座大桥的上面架着拱形的铁架子。铁架子上的每一根铁方子都好粗好大,并且闪射出银灰色的光。我好奇地问姐夫:

“姐夫,姐夫,这座桥叫什么桥?”

姐夫回答:“叫海珠桥。”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临解放,国民党反动派把它炸了,可现在,人民政府又把它修好,通车了。”听了姐夫的话我又情不自禁想,国民党为什么要炸桥呢?它真坏!

过了海珠桥后,车子停下来。司机走过来宣布:“还是下午五点半,在中央公园门口上车回厂。”接着他打开车厢板,工人叔叔阿姨们便纷纷跳下车。姐夫姐姐跟着他们跳下车后,姐夫又回转身来把走到车厢边上的我抱下车。

下车后,我发现眼前是一片好大的空地,空地上长着好多杂草,堆着好多垃圾。我心里直纳闷,车子为什么在这里停?姐夫为什么带我们在这里下车?……姐夫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等我发问,他就对我和姐姆说:“淑德、大毛,这里是市中心,在这里停车可以换车到其他地方去。”顿了一下,他又说,“我先带你们去看看广州最高最大的房子。”

姐夫一手挽着姐姐,一手牵着我,绕过荒芜的空地后往西走。

此时,空中一会儿响起“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的歌声,一会儿又响起我和姐夫、姐姐都听不懂的柔声柔气的粤曲声,间或还有细伢俚点花炮的“砰”、“嘣”炸响声。高楼大厦上,大都有五颜六色的大幅广告。有的广告上画着大香烟盒,写着“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字样,有的广告上画着各种各样的人像,写着“卖油郎独占花魁”、“列宁在十月”、“义犬救主”等等字样。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大街上大小汽车川流不息,不时还有举着红旗和“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横幅,打着腰鼓的大哥哥大姐姐们经过。有一队大哥哥大姐姐突然在我们对面停下,围成圆圈在街头演起戏来。戏中的一个人戴着怪怪的高筒帽,帽上有好多白色的星星和红蓝色条条。这个人翘着山毛胡子,拿着手杖到处打人,可是,几个穿灰棉布军装,胸前戴着“中国人民志愿军”布标的人一举枪上台,他就吓得浑身发抖……

看了一会儿大哥哥大姐姐演的街头戏,跟着大家高举拳头,喊了一阵“支援朝鲜人民”、“打败美国野心狼”的口号后,我们继续往前走。我边走边兴致勃勃地东看看西望望,沒过多久,我们就来到一幢灰色大楼旁边。这幢灰大楼好长,我们走了好久,才从楼的东头走到楼的西头。这幢灰大楼好高,我抬头仰望,只见它的顶端插入蓝天,几朵银光闪闪的白云环绕着它,好漂亮!

姐姐像我一样,仰面望了望灰大楼之后,对姐夫说:“哎呀,这栋楼好大,好漂亮!”

姐夫马上解释道:“它叫爱群大厦。好像有33层高。”

我听了大吃一惊:“哎呀,33层!要多久才能上到楼顶?!”

姐夫又笑了:“咋个会用脚,一层一层地上?上爱群大厦得用电梯。”

“那一一姐夫,咋个叫电梯?”我盯着问。

“电梯就是……”姐夫皱起眉头,似乎在想,该怎么回答我。姐姐突然插进来说:“善权,你怎么搞的?!细伢俚提的问题你还上心。即或你现在给她解释,他也听不懂,记不住。甭理他,他只要好好读书,以后自然会知道电梯是什么。”

姐姐这么一说,姐夫就不讲了。他摸摸我的头,笑嘻嘻说:“大毛,你姐姐讲得对,只要好好读书,以后你什么问题都会懂。”顿了一下,姐夫又说:“过完年,我们就送你去上学。到学校后,你可得好好读书学习!”

姐姐不让姐夫给我讲“电梯是咋个”,我心里很不舒服。过去,姐夫讲的话我都听得懂,记得住。我不信他讲“电梯是咋个”我就听不懂,记不住!不过,姐夫一讲到要送我去读书,我心里又高兴起来。嘿,过完年,我就可以像吉安三小的小学生那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像素玉姐姐一样的老师讲课了!

离开爱群大厦后,姐夫带我们从原路返回。走着,走着,姐夫突然对我们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那边水果摊上买几个香蕉来。”

不一会儿,姐夫提了一提黄色的香蕉回来。他摘了一个给我。我瞥了香蕉一眼,就拿到嘴巴边,咬了它一口。哎呀,怎么这样涩,这样难吃?!姐夫、姐姐同时“咕”的一声笑了。姐夫笑着嗔怪道:“大毛,哪有你这样吃香蕉的!”紧接着,他拿起一个香蕉,一边说“吃香蕉得剥掉皮”,一边剥开那个香蕉的皮交给我,要我吃。我犹豫着吃了一口。欸,又香又糯又粉的,真好吃。姐姐故意问我:“现在好吃,还是刚才连皮一起吃好吃?”我嗫嚅道:“现在好吃。”说这话时,我觉得自己脸上在发烧。咳,我刚才咋个问都不问姐夫一声,拿到香蕉,皮都不剥就吃?!

吃完香蕉,我们往北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长长的叫做“高第街”的小街。这条街什么东西都有得买。姐姐、姐夫几乎每家商店都去看,也买了一些发夹、手巾、袜子、雪花膏……见我的眼睛盯着玻璃珠子和广东人叫的“公仔纸”看,他们就给我买了十几个玻璃珠子和一大张“公仔纸”。这张公仔纸是用硬纸做的,印了洋火盒面那么大的三十多幅小画片,拿回家剪开后,就会成为三十多张公仔纸。

从高第街出来后,我突然被一家店铺门口的大相片吸引住。这张相片里只有一个被无数蜜蜂簇拥着的慈祥老人。这张相片的顶部写着“王老吉凉茶”五个大字,下面则放着一个葫芦样的银光闪亮的大锡壶。姐夫见我看得入神了,就问我:“大毛,你想吃凉茶?”我点点头,姐夫就先给我买了一杯,又给他和姐姐各自买了一杯。这杯凉茶淡黑色。我咕嘟咕嘟喝了几口,顿时苦得我直咋舌。我不想再喝。可是,姐夫说:“我和你姐姐都不怕苦,你咋个怕苦?”又说,“喝完你会感到凉快舒服。”听姐夫这么一说,我就脖子一仰,把剩下的凉茶全部喝完。这时,太阳当顶了。许多走在路上的行人,额头上脸上都渗出汗水,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热。我不由得想,多亏了王老吉凉茶?

又走了一段路后,我们进入中央公园。在那里,我们先在水池边,看到一个石雕的有点像观音菩萨的仙女,捧着喷头喷水,看到水池里大群大群的金鱼在游水。然后到音乐厅里听音乐。这些音乐虽然没有歌词,可我听了后,心里怪舒服的。看起来,姐夫姐姐也跟我一样听了舒服。因为他们听着听着,竟然跟着音乐轻轻哼起来。听过音乐后,我们又坐在发黄的草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我竟然在暖融融的阳光照耀下,闭上眼睛睡着了……。姐姐把我摇醒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在公园门前的大众面馆吃过面后,我们满心高兴地坐上厂车回到家里。

 

年初三傍晚煮饭前,姐姐对我说:“大毛,我和你姐夫下班回来晚,煮饭来不及。我教你开炉子煮饭吧。你煮好饭,我们回来炒菜,就可以早点吃饭。”说完,她教我用火钩打开用煤泥封好的黄泥巴炉子,从炉底钩走炉内的死灰,让煤块重新燃烧起来。接着,她教我淘米。淘好米之后,她又教我往米锅里放水:“把巴掌平放在锅里,水漫过掌背就行了。水要放够。不够,饭就煮不熟。水不要放多,多了饭就稀,不好吃。”我按照她教的方法,试着放了几次水,直到她满意地笑了。……饭煮好后,我吃着自己煮的饭,总觉得特别香,特别好吃。

几天后,姐姐给我换上在高第街买的小中山装,由姐夫带我到南石头小学报名读书。

出了纸厂厂门往左手拐,贴着围住厂里的铁丝网走了十多二十分钟,就到了南石头小学。

到南石头小学之前,我的脑袋瓜一直想,广州比吉安大多了,南石头小学是广州的小学,肯定比我熟悉的吉安三小大好多。可是,一到南石头小学,我惊呆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间普通的祠堂,祠堂门边挂着“广州市河南南区南石头小学”的木牌子。

进了祠堂后,只见它的中间有一个大天井,天井的四周摆放着一排排的木桌子、长板凳。经过天井后面的放着木桌子、长板凳的地方,我和姐夫走进一间用木板隔成的房间。这间房间比吉安三小的教室要小一点,5张有两个抽屉的桌子分散摆放在里面。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姐夫一进门,就对坐在门边的一个年青叔叔说:“同志,我要给我弟弟报名读书。”他瞥了我们一眼,就指着坐在里面的人大声说:“他是我们校长,姓何,你们给他说好了。”

何校长是一个花白头发男人,戴着一副黑边眼镜,正在看书。很可能姐夫和年青叔叔的对话他听到了,所以,我们一走到他跟前,他就抬起头,主动地用生硬的北方话问我:“小朋友,你读过几年级?”姐夫不等我开口,就指着我,笑着说:

“何校长,他姐姐以前跟你们一样是当老师的。所以,他虽然没有正式读过书,却跟他姐姐学了好多文化。”

何校长听罢,二话不说,就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本课本,翻开一页说:“你读给我听听。”我接过课本一看,字都是姐姐和素玉姐姐教过我的,就大着胆子读起来。读完后,何校长又拿出一支削好的铅笔,要我用笔回答他问的话,做几道他出的算术题。姐夫沒有说话,但含着微笑,用眼神鼓励我。我看懂了姐夫的眼神,就镇静地用笔答话和做算术题。……

“你去读四下吧。”何校长看过我写的字,答过的算术题,手一挥说。

就这样,几天后,我坐在这间房子旁边的课桌后面,读起了四年级。其他的几个年级都在天井周围的座位上学习:二年级、三年级分别在天井的东边、西边。一年级在天井的南边。

开学的第一天上午,同学们都到了。我站起来大概地数了数,有一百多两百人,吵吵嚷嚷闹哄哄的。

上课开始了。两个男老师、两个女老师同时在这个祠堂里给四个年级的同学上课。我耸起耳朵,一下子听听这个老师讲,一下子听听那个老师讲,觉得怪有意思怪好玩的。

下午,四个年级同时上音乐课。音乐老师是个额头宽、下巴尖的个子高大的年青老师。我问旁边的一个同学:“这个老师叫什么名字?”同学答:“李文谟。”

李文谟老师站在天井中央,昂首挺胸,声音洪亮地对全校同学说:“今天,我教大家唱抗美援朝的粤语歌《打倒美国鬼》。在教之前,我先读篇文章给大家听。” 说完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打开来读文章给同学们听。这篇文章讲美国鬼子不但在朝鲜杀死好多人,还用飞机丢炸弹到鸭绿江边。读完后,李老师满脸通红,眉毛扬起,大声说:“美国鬼子侵略朝鲜,最终是想侵略我们中国,灭亡我们中国,要我们当他们的奴隶。我们不干的话,他们就要像杀朝鲜人那样杀我们。所以,我们要抗美援朝,要和朝鲜人民一起打倒美国鬼子。”讲完后,李老师唱了一遍《打倒美国鬼》给大家听。唱完后,李老师又用夹杂着北方话的广东话,一句句地给我们做解释,解释完再教我们唱。通过他的解释,我知道“我地”就是“我们”,“打横”就是“胡乱”,“冇咁(Clang)衰仔”就是“不会这样差劲”、“不会当孬种”……

听这李老师读的文章和他的解释后,我好气美国鬼子,气得咬牙切齿。所以,我特别用心地学《打倒美国鬼》。没学多久,我就能够和大家一起,像李老师那样,挥舞着拳头,激昂大声地唱了:

美国鬼,

打横嚟,

想亡中国,

要我地做奴隶。

新中国,

冇咁衰仔。

嗨,

齐心合力嚟,

打倒美国鬼!

……

 

第七章 到市里看电影

在珠江边的小红砖房子里住了一个月后,我们搬到隶园住。

一个礼拜天上午,一个个子不高,但肩宽膀圆,看起来很有力气的广东人闯进我们家。他笑眯眯地用夹杂着广东话的北方话问姐夫、姐姐:“小曾,你哋都准备好了吧?” 姐夫微笑着说:“陈伯,我们没什么可准备的。”顿了一下,他指指一早起来用床单包裹好的被子衣服和两口皮箱说:“我们刚安家不久,就这些东西。” 陈伯说声“那好”,就用他带来的麻绳将被子衣服皮箱捆成一担,挑起就走。姐夫一手提起他的一捆书,一手提起用绳子捆好的黄泥巴炉子,姐姐拎起用网兜装的锅瓢碗碟洗漱用具,我背起我的小书包,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出厂门往左拐,走了一小段大路后,我们又向右拐,折进一条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在这条田间小路上,走了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一个村口竖着“隶园”石牌的村庄。

进村不久,我们经过一条小巷来到灰砖砌的老式房子前。姐夫说声“到了”,顿了一下,他又对姐姐和我说:“厂里叫我们住这里,以后建了宿舍再搬。”

陈伯把担子挑进屋里后,说声“我搬到了,得去看看锅炉了”,就告辞要走。姐夫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票子给他,他坚决不收,姐夫只好算了。目送着他的背影,姐夫告诉我们:“陈伯是厂里派来给单身职工烧锅炉的锅炉工,他心好,

听说我们要搬家,就来帮我们搬。”说这话的时候,姐夫眼里闪着光亮,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着。

陈伯走后,一个看起来比姐姐年纪大得多的女人从右边房间里出来。这个女人梳着短头发,圆圆的扁扁的脸上,扑着一层白白的粉。她看了我们一眼,就啰啰嗦嗦地说:“我姓杜,是徐济昌的太太,你们叫我徐太太、杜阿姨都可以。这幢屋两房一厅。我和老徐住东屋,你们住西屋,中间的厅堂共用吧。我在这边大门角落里煮饭煮菜,你们也买个大炉子在那边门角落里煮饭煮菜吧……”姐夫、姐姐异口同声说句“谢谢”,便兀自搬东西进西屋,不再理会这个杜阿姨。杜阿姨白了姐姐姐夫一眼,就回她的东屋去了。

西屋有两间我们住过的小红砖房子大。但是,只有东面墙上有一扇窗子,整间屋子显得阴暗。姐夫把他和姐姐的被子、床单,摊放在房间深处的一张有床架的老式木床上,又去锅炉房问陈伯借了几块木板,两张长条凳,给我在窗子下面铺了一张小床。就这样,我们在厂里租的隶园农民屋子里住下了。

过了一阵间,杜阿姨的老公徐济昌回来了。他的个子比姐夫高,长脸,宽额,高颧骨。见到我们后,他欠一下腰,微笑地点点头,用湖北腔调对姐夫姐姐说:“呵,我们是邻居了。以后有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说!”说完便进他的东屋去了,也不看姐夫姐姐的反应。以后,这位徐叔叔见到我们,连刚才那样短的话也不说了,只是欠一下腰,点一下头,笑笑。杜阿姨却成天用湖北口音叽哩呱啦,啰啰嗦嗦,“么事”来,“么事”去,这就跟徐济昌叔叔很不相同。

不久,有个人经常来我们这间农民屋子。这个人叫徐济汉,是一个脸圆额宽,面貌善良,经常露出笑容的中年男人。他的到来,使我从小就爱看电影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不过,到广州后,最先带我去看电影的还是姐姐姐夫。

 

我到隶园住的第四天,就知道厂里会用汽车送职工去市里看电影。那天是星期三。中午我像往天那样回家吃午饭。还没走进屋,就听到姐夫对姐姐说:“淑德,你今晚一下班就回来,不要耽误。吃完饭,我们带大毛去市里看电影。今晚,永汉电影院演的是《少年游击队》,大毛看得懂。”

听到要去市里看电影,我高兴得跳起来,一进屋便明知故问:“姐夫姐姐,晚上要看电影?”

“唔,去看电影。不过,你得先把作业做好!”姐姐这么回答我。

“我一回来就做作业。一定会把它做好!”我把书包往墙上的钉子上一挂,跺着脚说。……

往天下午放学后,一回到家,我把书包往床上一甩,就去隶园村村口和村里的小孩子打弹子,赌公仔纸(广东人把小画片叫做“公仔纸”)。打了个把小时弹子后,去开炉子煮饭。一直到吃完晚饭,我才坐在合用厅堂的四方桌上做课外作业。今天下午不同了,一回到家,我便坐下来,做老师布置的课外作业一一写一篇短文、做三道算术题。做完课外作业后,我又赶紧用火钩打开用煤泥封住的炉子,淘米煮饭。

姐姐下班回来了。我赶紧打开作业本,要她检查我刚做好的作业。姐姐拿起作业本,瞄了几眼,说声“行了”,我又帮助姐姐洗菜,让她快点把菜做好。

姐夫一回来,我们就吃饭。

吃完晚饭,收拾完碗筷,姐姐姐夫带着我往纸厂方向走去。

还没走完从隶园到纸厂门口的田间小路,我就看到纸厂门外的公路上,头尾挨近地停着6部敞篷大卡车。前面5部大卡车上都站满了人,只有第六部车子上的人要少一点。姐夫便领着我和姐姐往那部车子走去。

快走拢了,车上传来了七言八语的给姐姐姐夫打招呼的声音:“小肖,你也去市里看电影?”“小曾,你们也去看电影?”“我们这部车还有空位,快上来!”……

姐姐边答应边往车上爬。车上有人伸出手来,把姐姐拉上车。

姐姐上车后姐夫用双手撑起我的腰杆,把我往车上送。姐姐赶紧拉住我。

姐夫见我上了车,就敏捷地爬上来。

又过了一阵间,我们的车子又上了好多个叔叔阿姨后,6部汽车同时开动了。

我按照姐夫姐姐的嘱咐,两只手紧紧抓住车子的栏杆。抓住栏杆后,我探出脑袋往外看。

哎呀,6部头尾挨近的大卡车组成的车队,既像我在吉安街头看过的舞龙,又像我前不久坐过的火车,在“呜呜”的喇叭叫声和呼啸的风声中驶向远方,那架势要多威风有多威风,要多气派有多气派!回过头来看,车上的叔叔、阿姨们一个个容光焕发,眉飞色舞,高声地谈论着。抬头看,姐夫姐姐也笑容满面地和他们旁边的叔叔、阿姨谈论着什么……

车队经过我已经知道的竹树掩映的南边路、清清净净的同福路、高大雄伟的海珠桥、热热闹闹的泰康路,停在灯火辉煌,车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永汉路上。我们赶紧下车,往永汉电影院走去。

走进电影院,姐夫对照电影票找到了座位。我是小孩子,姐夫姐姐沒有另外给我买票,说要抱着我看。我说:“我站着看好了!”姐姐看了我一眼,说:“也好,你站累了,就和我挤在一个座位上坐。”

不久,电灯熄了。眼前的银幕上出现了蓝天,白云,满是稻秧的田野,青草丛丛,山花点点的山岗,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哥哥、姐姐又说又笑地登上山岗。与此同时,愉快的歌声响起:

攀上了碧绿的山岗上,

白灵鸟自由歌唱,

看吧,我们美丽的家乡,

美丽的家乡……

看着哥哥、姐姐们眉开眼笑,又说又唱,我心里也非常高兴。可是,很快地,在我眼前:涂着“USA”符号的飞机来了。炸弹不断地往下掉。到处是燃烧的房子,残砖碎瓦。戴着钢盔的高鼻子凹眼睛的美国兵,在坦克的掩护下冲进村庄。哥哥、姐姐们在下面的激昂有力的歌声中拿起了钢枪。

 

……从深夜里,黑暗里,

传来了呻吟。

呵,少年人的胸膛,

燃起了复仇的烈火,

起来走上战斗的疆场,

为了保卫家乡。……

我站在姐姐身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完了电影。电灯亮了,我和许多叔叔、阿姨一样,边走边盯着雪白的银幕看。姐夫发现了,就问我:“大毛,好不好看?”我忙不迭地说:“好看好看。”姐夫又问我:“咋个好看?”我想了一下说:“朝鲜的哥哥姐姐打美国鬼,好看!”姐夫又问:“如果你遇到美国鬼,敢不敢打?”我瞥了他一眼,故意大声答道:“敢!”我的回答让姐姐听到了,她掉过头来,笑嘻嘻问我:“打,打,你用什么打?”我认真地说:“用弹弓打。我用弹弓打电线杆上的麻雀都打得到,打美国鬼子也打得到!”姐夫听我讲之后笑起来:“大毛,人自为战嘛,用弹弓也可以打!”

回纸厂的汽车上,叔叔阿姨们大谈特谈着。有些谈《少年游击队》这部电影,有些谈厂里的生产。在喧嚷的声音中,我突然听到一个叔叔用广东话问一个阿姨:“你知道下一次睇电影睇乜嘢吗?”阿姨答道:“唔知道。你后日去厂门口睇就知道啦!”我默默记在心里。

 

第三天下午放学后,我走到纸厂门口去看。只见一块黑板大的木牌上,贴了不少东西。有什么什么“通知”,有什么什么“布告”。我注意地看过来看过去。突然,看到一张水红纸上写着:

公告

明天是星期六,厂工会按惯例组织职工去市里看电影。永汉电影院晚上7时放映国产故事片《乌鸦与麻雀》,美华电影院晚上9时放映苏联神话故事片《三头凶龙》。可以只看一场,也可以看两场。欲看者到各车间工会小组登记,并于傍晚6时在厂门口上车。

一看完公告,我的心就怦怦直跳什么“乌鸦”、“麻雀”,我不感兴趣,但是,“凶龙”我却巴不能看到!这种凶龙像不像过年时舞的龙,它有角吗?有须吗?它咋个凶?会吃人吗?……呵,我真想去看!

吃完晚饭,姐姐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在脸盆里搓洗衣服。姐夫拿起他订的《南方日报》,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我洗完碗筷,边用挂在墙上的手巾揩手,边说:“姐姐,姐夫,明天晚上厂里送职工到市里看电影。你们带我去看吗?”

姐姐抬起头,不瞒地瞪了我一眼:“咋个?前天晚上才看了电影,明天又想去看?你还读不读书?”

姐夫听了姐姐的话后,也放下手中的报纸说:“大毛,你姐姐讲得对,哪能三天两头去看电影?!”顿了一下他又和气地补充道:“再说,明天晚上我和你姐姐要去看个生了病的阿姨,没有空去市里看电影。”

我不吭气了,但我的嘴巴翘着,因为我心里不舒服。

“小曾,小肖,让大毛跟我去看吧。”徐济昌叔叔的哥哥徐济汉从徐济昌的房间走出来说。

“怎么好拖累您呢?”姐夫姐姐异口同声地说。

“那又有什么!因为家人都在湖北,我经常一个人去看电影,消愁解闷。有个伢崽做伴,岂不更好?”徐济汉叔叔笑着回答。顿了一下,他又说:“话又说回来,让小孩子经常看看电影,开开眼界,也有助于他成长。小曾、小肖,你们说呢?”姐夫姐姐没有答他的话。

见姐姐姐夫不出声了,他又调过头来对我说:“小老弟,我带你去看电影可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我着急地问。

“读好书。成绩差的人我可不愿带!”

“我保证读好书,做到成绩好!”

“还有,开好炉子煮好饭!”姐姐插嘴道。

“我保证!”我冲口而出,说罢我乐滋滋地笑了。

……

第二天傍晚,刚吃完饭,徐济汉叔叔就来叫我。姐夫边嘱咐我“听徐叔叔的话,不要乱走”,边把我送出门。

上车后,我紧紧地偎靠在徐叔叔身旁。虽然《乌鸦与麻雀》我看不懂,可是,电影开映后,我也像跟姐姐、姐夫看电影时那样,乖乖地站在徐叔叔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乌鸦与麻雀》看完后,徐叔叔拉着我的手去找公共汽车搭。我人小脚短,走不赢他,就拼命跑。看完《三头凶龙》,坐厂车回纸厂时,我阿欠连天直想打瞌睡,可一想到打瞌睡,徐叔叔可能会嫌弃我,不再带我来市里看电影,我就拼命睁大眼睛。……

我的举动引起了徐叔叔的注意。回到隶园家里时,徐叔叔拍拍我的头,对给我开门的姐夫说:“这个伢崽挺乖,挺听话的,以后去市里看电影,我还带他去!”姐夫说:“那就麻烦你了!”听到徐叔叔和姐夫的讲话,我高兴得瞌睡都不打了。

在这一天之后,徐叔叔果然经常在厂工会组织去市里看电影的时间里,星期三或星期六傍晚来叫我。我也多半会得到姐姐姐夫的同意,和他去。

 

一个星期六的夜里,在西濠口电影院看完电影《钢铁战士》出来,徐济汉叔叔像往常一样,带着我登上了停在附近的回厂大卡车。

大卡车先是沿着长堤、海珠桥、同福路、洪德路,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奔驶。尔后就进入黑沉沉的旷野。除了在车头前方探路的车灯灯光,以及灯火映照下的马路上的沙石泥土,路边的一切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突然,一阵冷冷的夜风迎面刮来。不多一会儿,随着冷风又飘来了几个小小的雨点。开始时,这些小小的雨点并沒有引起我们的注意。可是,没过多久,小雨点变成大粒大粒的雨珠,噼噼叭叭打在我们的脑壳顶、脖颈里、衣服上。紧接着,电光在夜空亮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传来轰隆的雷声。随着闪电雷呜的到来,雨下得更大了。雨声像千军万马在呐喊,在奔跑,在厮杀。通过闪电的电光,我看到雨水在车子下面,流成了翻滚的咆哮的急流。电光接雷声,雷声引电光,风雨交加,天地间一片喧闹……

雨刚下不久,徐济汉叔叔就叫我躲在他上衣的下摆下面。可是,沒过多久,他的衣服湿透了,冰冷冰冷的贴在我的头上、脸上、肩膀上,让人难受极了。然而,这种难受还是暂时的,因为雨水很快就把徐叔叔和我的衣裤浇透。我索性从徐叔叔的衣服里头钻出来,让雨淋……

雨刚下的时候,卡车上人声不断。有人喊:“师傅,躲躲雨才走!”有人马上驳他:“躲雨?前不见村,后不见店,躲到哪里去?!不如开快点,早点开回厂里去!”有人大声嚷嚷:“早知道会下大雨,我就不来了!”有人嗟叹:“咳,倒霉透了!”也有人大吼:“学学《钢铁战士》里的解放军英雄,他们死都不怕,我们还怕雨淋?!”有人马上响应:“讲得对,解放军死都不怕,我们还怕雨淋?!”也可能后面的吼声起了作用,人声消失了,只剩下肆虐的风声雨声……

雨水不停地倾泻在我们身上。想到刚刚看过的《钢铁战士》里的解放军叔叔,一个个都不怕苦,不怕死,我攥紧拳头,像身边的徐叔叔以及其他的叔叔阿姨一样硬撑着。可是,撑了一阵子之后,我就感到冷,冷得手、脚、牙关,乃至全身都颤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开到厂门口。淋得像落汤鸡的叔叔阿姨们一个个从车上跳下去。徐叔叔先下车。紧接着,他又回过头来抱我下车。

徐叔叔冒着还没停止的雨,经过微弱路灯照耀下的弯弯曲曲的田坎,把我背回隶园家里。

回到家里不久,我就病了。浑身发烫,脑袋发晕。

第二天我没有去学校上课。姐姐叫我吃了她从抽箱里取出的药之后,嘱咐我好好在床上睡。

我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睡了半天。中午,徐叔叔来看我。他说他“没事”,但是,他们车间的许多昨晚去看电影的人都病了,托人带信没来上班。徐叔叔还问我:“再有电影你还去不去看?”我想都沒想便说:“还去。”

 

几天后,厂里还开车送我们去市里看电影。不过,卡车上都带了绿帆布做的车篷。

又过了半个月,厂里在厂门对出去的马路旁边,用竹竿、木板、油毛毡搭了一个电影院那么大的篷,叫做“临时电影院”,让职工们在里面看电影。看到“临时电影院”建成,我高兴死了。心想,有了这个有篷盖的电影院,以后我们看电影,再大的雨都不怕了!

第八章 纸厂出纸了

四月下旬的一天傍晚,姐姐下班回来炒好了菜。可是,姐夫沒回来。

等了十多分钟,姐夫还没回来。

我对姐姐说:“姐姐,我去村口看看。如果姐夫从厂里那边来了,我就跑回来告诉你。”姐姐点点头:“你去。”

我跑步来到村口,两只眼睛盯着熟悉的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望。可是,我望了半天,沉沉的暮色把田野笼罩住了,田间小路也看不清楚了,还没见到姐夫的影子。我只好回家去。

“大毛,你咋个去了半个多钟头才回来?”我一进门,姐姐就用埋怨的口气问我。我嘴巴动了动,刚要回答。姐姐又用手势制止我:“甭讲。快吃饭。吃完饭,我还要去给工人夜校扫盲班上课。”

可是,九点半钟,姐姐从工人夜校扫盲班回来了,姐夫还没回来。……

一直到墙上的大钟响了10下,我已经脱去外衣上床,准备睡觉了,姐夫才闯进门来。

“淑德,我们成功了!”姐夫—进门就大声地对姐姐说。

“什么成功了?”姐姐问。

“新闻纸试制成功了!经过化验室测定,我们试制的新闻纸达到标准了!”顿了一下,他又说:“叶军代表来我们车间看过后,高兴地要求我们,再接再厉,争取在‘五一’正式投产。”

听到姐夫这么讲,姐姐也很高兴,她笑眯眯地说:“我们厂这下好了!不会被人看不起了!善权,你不晓得,好些单位来问我们要新闻纸,拿不到就说怪话,说什么,‘连新闻纸都生产不出来,你们广州纸厂都是吃干饭的’,这下好了,只要正式投产,就再也不会有人说怪话了!”

“让外单位的人不再说怪话还是小事,重要的在于,我们厂可以上路了!”姐夫挥动着手说。

“咋个?上路了?”姐姐不解地问。

姐夫嗔怪她:“淑德,这你还不懂?”顿了一下,他解释道;“人往往会这样,要向前走却又找不到路,不知道往哪里走。一但找到了路,就可以上路了。我们厂也是这样。新闻纸是我们国家最需要的纸,印报纸印书印学生用的练习本都离不开。我们厂试制出合格的新闻纸,就好比人找到了路一样找到了发展的方向,可以沿着生产新闻纸这条大路,向前走向前发展了!”

“哦,是这样。善权,你讲得真好!”姐姐这么说过后,甜甜地笑了。突然,她“哎呀”一声:“光顾到说话,连饭都忘记给你热了!”说罢,她赶紧出去。不多一会儿,从我们和徐济昌叔叔、杜阿姨共用的厅堂里,传来了锅铲的声音,传来了饭菜的香味,哟,还传来了姐夫新的兴奋的声音:

“叶军代表对我们说,只要我们厂的生产上去了,有钱了,就要给我们建职工宿舍,建职工俱乐部,建职工医院,建职工子弟小学,建供销合作社,喏,就是卖东西的商店。……”

“这就是说,我们要从这些农民屋搬出去了?!”听得出,姐姐的问话声很高兴,很激动。

“那是当然的了!”紧接着又传来姐夫爽朗的笑声。……

听完姐姐、姐夫的对话,我一直睡不着。虽然怕姐姐说我还不睡,我闭上了眼睛,可是我一直睡不着。我的面前出现了好多崭新的房屋,一幢一幢的,好高好大好漂亮,就像姐姐、姐夫、徐济汉叔叔带我去广州时看到的高楼大厦。突然,我想,会不会建职工电影院呢?如果能建电影院就好了!厂里有电影院的话,就用不着在“临时电影院”里看电影了。“临时电影院”虽然可以挡住雨,可是怎么也比不上在电影院里看电影,有椅子坐,有电风扇吹,舒服!

两天后的傍晚,我和姐姐等了半个小时,才见到跑得满脸通红的姐夫。他一进门就气喘吁吁地说:“对不起,我又回来晚了,让你们好等!”喘了几口气后,他面露笑容,两眼放光,说:“不过,今天又有好消息。我刚到厂工会开会,周主席传达厂军管组的决定,五一节那天要举行庆祝仪式,庆祝新闻纸正式投产,以后还要全厂会餐,会餐后还要唱广东人讲的大戏……”

姐夫还没讲完,我的脑袋瓜就热起来了,心想前天散学时,何校长宣布过“五一节那天,我们学校放假”,到那天我得去纸厂看看,咋个叫庆祝仪式,咋个叫全厂会餐,咋个叫唱大戏……

 

“五一”到了。早晨的太阳,又红又亮,几丝金色的白云飘荡在蓝蓝的天上。天上翻飞着几只愉快的雀鸟。

吃完早餐后,姐夫换上干净的白衬衫蓝长裤,姐姐换上她喜欢穿深褐色长裤和米黄色绸子衬衫,匆匆忙忙往厂里走去。走之前,姐姐对我讲:“我和你姐夫去厂里有事,你看好家。”我翘起嘴巴,不高兴地说:“姐姐,我要看你们厂的庆祝仪式!”姐夫盯着我看了一眼,眨眨眼睛想了想,就对姐姐讲:“让大毛10点钟到厂门口看看吧,那时是报喜的车队出厂,最好看!”停顿一下他又说:“反正大毛今天放假,有时间,让他来看看也好!”姐姐想了一下,就对我说:“那你先在家看新到的《少年报》,快到10点钟,再锁好门来看吧!”

姐姐、姐夫走后,我按照姐姐的吩咐,拿起一叠报纸来看。《中国少年报》是我们搬到隶园住之后,姐夫订给我看的。那里面的文章我挺爱看。往往一拿起新到的《中国少年报》,我就要从头到尾看下去,一直到看完它的所有文章才罢手。可是今天,我看了一会儿报就去看挂在姐姐、姐夫床对面墙上的摆钟,看了一会报纸又去看那摆钟……一个多钟头过去了,我还不知道这期《中国少年报》到底有些什么文章!

哟,终于等到摆钟上的短针、长针都指到“9”了!我从椅子上跳起来。

急急忙忙锁好门,把拴钥匙的绳套往脖子上一挂,我就撒开脚丫子往纸厂门口方向跑去。

沿着田间小路跑了好分钟后,我气喘咻咻到了熟悉的坐南朝北的纸厂门口。

哎呀,纸厂门口都站满了等着看热闹的人!厂门口一边一根的光塔形“红毛泥”柱子,以及跨在柱子中间的弧形的“广州造纸厂”厂牌,我都看不到了!站在厂门口岗亭前面的解放军卫兵,那就更加看不到了!

咋个办?!我想都来不及想,就拼命往人群里面拱。

东拱西拱,我人小个子小,沒过多久就拱过人群形成的墙,到了厂门口。这时我才看到,弧形的“广州造纸厂”厂牌下面,在两根红毛泥柱子之间拉着一个好大的红底白字横幅,横幅的9个字分外显眼:“庆祝新闻纸正式投产”。红毛泥柱子上贴的水红纸标语也挺显眼:“用正式投产的实际行动支援抗美援朝!”

咦,是秋伢俚叔叔在木制的岗亭前站岗。我赶紧跑到他跟前,甜甜地喊他“秋伢俚叔叔”。秋伢俚叔叔瞥了我一眼,低声说:“哦,大毛,你就站在我跟前看好了,不要讲话!”说完连忙抬起头,像不认识我似的。

我想起徐济汉叔叔讲过,“解放军站岗时,是不能随便和外人讲话”,便懂事地在秋伢俚叔叔旁边站好,再也不和他讲话。就在这个时候,厂门里面电灯柱上的灰色大喇叭里,传出了昂扬有力的歌声:

咱们工人有力量,

嗨,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

嗨,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成了高楼大厦,

修起了铁路煤矿,

改造得世界,

变呀么变了样!

哎嗨!……

这支《咱们工人有力量》还没唱完,就有人指着厂门里面说:“来了!来了!”我赶紧侧转身朝厂里望。只见许多穿红衣红裤的人,斜背着腰鼓,一边敲打一边从成品车间侧边转出来。住在珠江边的小红砖平房时,我就知道那里是个挺大的广场,平时经常有大汽车、小汽车和大板车停在那里,等着拉“过去的成品”一一扑满了灰尘的大纸筒。……“这些打腰鼓的人,一定是从那个广场上来的”,我这么想着时,打腰鼓的人已经走到跟前来了。

我不由自主地数起打腰鼓的人数。一排,两排,三排,四排,五排……五人一排,五人一排,共有10排。前面五排是女的,她们一个个身着扣子安在侧边的红绸衣,腰上系着颜色不一的彩绸子。后面五排是男的,他们头扎白毛巾,身穿白色对襟衣,腰上系着红绸子。不管是女的还是男的,他们一个个都是红扑扑的脸上布满笑容。呵,他们是一支人数不少的排列整齐的腰鼓队!

腰鼓队到了厂门前的广场上后,领头的一声口哨“一一”,队员们马上分散开来。接着,他们就按照口哨的指挥,忽儿向前,忽儿退后,忽儿向右转,忽儿向左转,忽儿转过身子,变换着姿势,打着各种各样的好看的腰鼓。……

又是一声长长的口哨“㘗一一”,腰鼓队的队员迅速集合,站在一旁。一个工人叔叔抱着一大盘鞭炮走到广场中央,并且点燃导火线。导火线亮了几秒钟之后,鞭炮炸开,刹那间,火光闪闪,硝烟弥漫,红红绿绿的纸屑伴着鞭炮声、喧笑声腾上空中,又飘飘扬扬地飞落下来。

鞭炮声一住,两头双人舞的醒狮在金色的硝烟中冲进广场。跟着醒狮进入广场的还有几个人组成的锣鼓队,以及两个穿着青色父母衫,头戴笑罗汉面罩,拿着葵扇的人。紧接着,在喧天的锣鼓声中,那两个笑眯眯的罗汉分别摇着葵扇,逗引起醒狮,使它们忽儿左右摆动,忽儿跃上空中,忽儿扑向前方,忽儿在地上翻滚。在狮子上腾、飞扑、翻滚时,我和旁边的叔叔阿姨拼命地鼓掌,大声地叫好。广场上的热闹气氛迅速进入了高潮!

这个时候,车头上扎着红绸红花的彩车,缓缓地从厂里开出来了。车上装着高高摞起的纸筒,这些纸筒比白雪还要白,比我见过的汽油筒还要大,大得多!“大毛,这就是我们生产的新闻纸!”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在我的耳边,我掉过头一看,是姐夫!他的手指着车上的大纸筒,笑容满面,神采奕奕,那高兴的劲头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我赶忙问:

“姐夫,你从哪里来?”

“我在厂里开过庆祝会就出来了,见你站在这里我就走过来。刚才舞狮好看吧?”姐夫先答后问。

我忙不迭地答:“好看!好看!” 紧接着我又指着装了纸筒的彩车问:“姐夫,那些车子要去哪里?”

“我今早不是给你说过,我们要去市里向领导报喜吗?那些车子就是开去报喜的。”姐夫笑嘻嘻答道。……

一部,两部,三部……五部彩车开出厂门后,腰鼓队的队员和锣鼓舞狮队的人分别上了从后面开过来的两部大卡车。

前不久燃放鞭炮的那位工人叔叔,又在彩车旁边点燃了一盘鞭炮。

载着腰鼓队、锣鼓舞狮队队员,雪白的纸筒的七部大卡车,在鞭炮声、笑语声、歌声中缓缓地向前驶去……

车队离开后,人们纷纷散去。我和姐夫也往隶园走去。

在两旁都是稻禾的田间小路上走了一段后,我突然想起什么,就问:“姐夫,姐姐呢?”

“她作为成品车间的代表,参加报喜队去市里了。”

“姐夫,刚才报喜队坐车走的时候,我们咋个沒看到她呢?”

“她和司机坐在驾驶室里,你咋个看得到?”

我“哦”了一声就不再吭声了。姐夫讲得对,姐姐在驾驶室里我们咋个看得到呢?……

不过,不到吃中午饭,姐姐就满面春风地回来了。

姐姐一进家门,就滔滔不绝地对姐夫讲:“市领导对我们厂的正式投产十分重视。今天是五一劳动节,个个单位都放假了,管工业生产的副市长还特别到市政府等我们,接见我们。看完腰鼓队、锣鼓舞狮队的表演后,他还说要请我们吃饭。我们想到去的人多,有七八十人,太麻烦市领导了,就没有吃……”听到这里,姐夫笑嘻嘻打断她的话:

“淑德,副市长对你们讲了什么话没有?”

“讲了。”

“讲了什么?”

“他说我们要再接再厉,像电影《高歌猛进》讲的那样高歌猛进,大力发展生产,努力改善生活。”

“他真的这样讲?”

“真的这样讲。他还说到,生产上去后,就要考虑给职工建宿舍,不要再租农民的房子住。……”

姐姐这样讲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姐夫听的时候也高兴不得了。副市长说的什么“发展生产,改善生活”,我不懂。但我也非常高兴,因为“给职工建宿舍,不要再租农民房子住”,我听得懂。不过,我插嘴问姐姐:“姐姐,姐姐,我们要住新屋了,是吗?”姐姐却眼睛一瞪,说:“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又说,“就是住新屋,也是以后的事,别去对人讲!”听了姐姐的话,我想不通。怕姐姐再瞪眼说我,就不再吭声。可忍了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问:“有新屋住是好事,为什么不能对人讲?”

“叫你别讲,你就别讲!”姐姐果然又瞪眼了。还是姐夫好,他马上掉过头来,轻言细语地对我进行解释:“建职工宿舍,建新屋是以后的事,现在生产刚刚上去,厂里肯定拿不出钱来建新屋。现在不能建,你却去外面讲,就会一传十,十传百的,搞得人心惶惶,影响生产。大毛,这个你懂吧?”

虽然什么叫“人心惶惶,影响生产”,我还是不太懂,可我不愿让站在旁边的姐姐再眉毛一竖,眼睛一瞪地说我,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傍晚会餐,姐姐、姐夫把我也带去了。

临时电影院旁边又用竹竿、木板、油毛毡搭了一个大棚做厨房。我和姐姐、姐夫去的时候,许多系了白围腰的叔叔阿姨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摆在桌子上。

我踮起脚,抬起头四下张望着。喝,大大小小的方桌、圆桌有好多好多张,临时电影院里摆不下就摆在临时电影院周围的空地上。空地用一张张头尾相连的篾席围起来,成了一个好大好大的院子。

很快地,张张桌子上都摆了八九碗菜,鸡鸭鱼肉,跟大人手指一样大的红通通的虾子……,呵,什么好吃好看的菜都有,油渍渍,香喷喷,让人看了眼馋,不由自主地不断地吞口水。

很快地,张张桌子上都坐满了人,有叔叔伯伯、有阿姨阿婆。姐夫、姐姐在的这张桌子也坐满了人。这些人我大部分都认识,有来过我们家好几次的周林度伯伯,他是抄纸车间的车间主任,一到我们家就和姐夫谈他们工作上的事情,什么“纸浆”呀,什么“运转”呀,什么“洁白度”呀,谈完就走。有经常来找姐夫,并且在我们家吃过几次饭的皮健球叔叔、胡德惠阿姨,他们和我们一样是江西人,把南瓜叫做“北瓜”,把“吃鱼”说成是“吃唔俚”。有经常来找姐姐耍的尹克齐大姐姐,她跟姐姐一样喜欢唱歌,也喜欢吹口琴。还有徐济昌叔叔和他的老婆杜阿姨,杜阿姨换了新衣服,脸上抹了好多白粉,眉毛描得黑黑的,嘴唇涂得红红的。来吃饭还涂口红,我心里直说她“好笑”!徐济汉叔叔也来了。他是最后到的,一来就坐在徐济昌叔叔旁边,那个位置是徐济昌叔叔占好的。有个人想坐那个位置,徐济昌叔叔说“有人”,他就转过身到其他桌去了。

本来我想跟大人一样坐在桌子边的凳子上,可是,姐姐细声细气地对我说:“大毛,厂里定了规矩,小孩子不要上桌。你长大了,要懂事。可不能像去年我和你姐夫结婚时,那样吵闹!” 姐姐说过后,我看了看周围。哟,周围也有好几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小孩子,站在带他们来的大人身边。他们都沒有上桌子。唔,他们不上,我也不上。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挂在木柱上的灰色大喇叭里,传来了“庆祝投产的全厂会餐,现在开始”的声音。顿时,桌子上传来了斟酒的声音,用筷子夹菜,用调羮舀汤的声音。姐姐舀了半饭碗菜,叫我在她身边吃。皮健球、徐济汉叔叔见到,又叫我到他们身边去,夹了好多菜放在我的碗里。

哎,我饭碗里的菜都堆尖了。这时我看到许多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细伢俚在门边站着吃,蹲着吃,中间有几个还是我在南石头小学的祠堂样大教室里见到过的。我心想“到那里去吃,自由自在,好玩”,就用手指指他们,对姐姐说:“姐姐,我去他们那边吃。”姐姐说:“你去吧。到那边去不要和人家吵!”皮健球、徐济汉、胡德惠等叔叔、阿姨异口同声对我说:“吃完再来要!”

菜相当好吃,徐济汉叔叔夹给我的拇指粗的大虾尤其好吃。好吃得我都不知道怎么讲!

我到了门边后,谁也不看,只顾蹲着吃,吃,吃……没过多久我就把一碗菜吃光了。

再去要菜之前,我像别的小孩子一样,到摆在离门边不远的饭桶里舀了大半碗饭。

舀完饭我就向姐姐、姐夫在的圆桌走去。快走拢时,我突然看到来我们家找过姐夫的叶军代表,在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的簇拥下,从旁边的桌子转向那张桌子。

叶军代表等人一走拢,姐姐、姐夫他们就端着酒杯站起来。叶军代表左手端酒杯,右手举到军帽前,向全桌人敬了个礼,大声说:“感谢大家对我们军管组工作的支持!”说完,一仰脖,把杯里的酒喝干。周林度伯伯回答说:“应该感谢的是你们,没有军管组的支持和帮助,我们的生产不可能这么快上来!”说完,他把端在手上的酒干了。在喜气洋洋的笑声中全桌的人也跟着周伯伯把酒干了。

叶军代表等人转到邻桌去了,我赶紧走过去把饭碗端给姐姐,要她夹菜给我。徐济汉叔叔、皮健球叔叔和胡德惠阿姨看见了,又隔着位置往我的碗里夹菜。他们三个东一夹西一夹,很快就让菜在我的饭上面堆成尖了。

这次我吃得慢了,可也没过多久就把饭和菜吃完了。

我再次盛了饭去要菜时,徐济汉、皮健球叔叔和胡德惠阿姨又给我夹了好多菜。

这回我吃饱了就吃得更慢了。一边吃还一边听别的小孩子讲话。他们有的讲“这次吃的大虾是好吃,可它比不上龙虾好吃”,有的吹牛“我打波珠冇人比得上,不信就来和我比比”,有的摆他看过的电影“《义犬救主》中的那条狼狗真神,比我们人厉害得多”……突然,一个我在南石头小学见过的伢崽俚,用广东话对另外一个伢崽俚说:“阿水你知唔知道,厂里马上要给我们建好大好漂亮的职工宿舍了?” 那个伢崽俚看了他一眼,说:“我也听人家说过。不过,也有人说他是车大炮*,我不信!”听到这里,我本来想插进去说“我也听我姐讲过,是市里的大官今天上午对她讲的”,可是,想到姐姐、姐夫扎乎过我,叫我别对人家讲,我就忍住沒有讲。

不过,我虽然嘴上没讲,心里却想起徐济汉叔叔给我讲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说老鼠的眼光最短,只有一寸多长。想到这个故事后,我情不自禁悄悄骂起那个的伢崽俚:“什么车大炮的不相信?你这是老鼠眼光,蠢!”

吃完饭后,许多职工叔叔、阿姨冲进来,他们中的一些人七手八脚地把桌子搬到外面去,另外一些人就急匆匆地摆凳子。

凳子一摆好,许多叔叔阿姨就从各个门涌进来,等候看大戏。

不久,用广东话唱的大戏开始了。不过,我看了一会就不看了,因为我一眼不眨地看了好久,还是看不懂。

 

[作者简介]肖君和 退休研究员、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务院批准的政府特殊津贴享受者。出版过30部学朮专著(含主编的6),发表过280多篇论文。多次受奖。还出版过长篇纪实文学作品《囚徒岁月》和4卷本长篇小说《龙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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