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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月亮(13——16)

余林茂

(十三)  

      钟秀凤几次萌生了放走伍福寿的念头,可是一想到夏大发的脾气和节外生枝的流言蜚语就胆战心惊。她自从被众人抬进房间后,就一直朝里侧卧在床上没有起来。晚饭也是江四英劝了许久才开口咽下了大半碗。他万万没想到伍福寿有这样见不得人的嗜好,觉得有这么一个远房亲戚使她丢脸做不起人。如果有一天夏大发知道自己与伍福寿是表姊妹关系,或伍福寿在他们逼供下胡诌对自己不利的什么话来,那自己就要被竹篱溪人的口水淹死,想到这些她就更加害怕了。她埋怨自己父母贪财,也埋怨自己二百五的哥哥,更恨钟启皇等人下流无耻。她觉得老天对她不公平,自己不到三十岁就守活寡。她越想越害怕,不敢再想下去。   

      江四英也不知道公公对伍福寿这样做对不对,但看到伍福寿被打的模样,心里时时泛起恻隐之心。平时的公公在她眼里就像和蔼可亲的慈父,打从夏长春走了之后,对自己是百般地呵护,把自己当成亲生女人一样,没有半个刁难。她想不到疤眼仂等人手脚那么重,更想不通看起来平时憨厚老实的伍福寿竟会做出这个荒唐的事来。夜幕早已降临了,说不定晚上还会下起春雨。万一伍福寿有个三长二短,竹篱溪有多出一件事来。草坪的事还没解决,又冒出一条人命案来,岂不是雪上加霜?出人命是要破财的,倒不如把伍福寿偷偷放了,救人一命,积德又消灾。万一公公怪罪下来哪怎么办?有什么招数应对?她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她脑子里抹不去伍福寿的那副可怜兮兮的惨状,坚信晚上老天爷会下起细雨,不知她哪来的勇气,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把伍福寿放走了。  

      伍福寿走后,对竹篱溪的最后一幕一直耿耿于怀。他恨夏大发、钟秀凤、疤眼仂他们。自己的名声臭了,也要把他们的名声搞臭,甚至把他们搞得比自己的名声更臭。即使搞不倒他们,也要把竹篱溪的名声搞臭。他拖着一条残缺的大腿坐下逢人就说夏大发的坏话,说钟秀凤的风流韵事,就连大姑仂夏美凤也不放过,说夏美凤如何如何地春光乍泄,说得是那样的绘形绘色,说得是那样的有根有据,又是那样的动听和猎奇。久而久之,伍福寿所说的那些故事就成了过水埂等附近村庄茶余饭后的谈资,久而久之也就吹到了竹篱溪人的耳朵里。  

      起初,竹篱溪的人并不信外面的传说,后来说的人多了慢慢地就信以为真了。  

      所谓的走光事件传到了夏美凤的耳朵里,那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那时,几个女人坐在老柳树边乘凉,夏美凤来得晚,从她们后面走了下来,屁股刚下地,就听到疤眼仂老婆在说自己的糗事,就连忙捂住哭丧的脸,跑了回家。疤眼仂老婆看到夏美凤的情形,脸都吓白了,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手脚无措。几个年长的妇女就起身尾随着夏美凤。不管众人怎么解释,夏美凤就是听不进去,回到家一直在哭,简直就是一个泪人。  

      江四英得知后,也赶了过来。江四英拉着夏美凤的手,好说歹说,正说反说,夏美凤听了后总算停住了哭声。江四英看到夏美凤此时把脸捂在了被子里,安慰了夏美凤几句就走了。  

      夏美凤觉得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自己命苦。他想苦命的人不仅自己苦,而且还会连累家人和乡里。一个人这样活着就算不死,那沉重的心里压力和别人嘴里冒出来的流言蜚语也会把自己压死。如果真的有极乐世界是多好啊,活得轻松幸福,活得无忧无虑,活得堂堂正正!她想到了程瞎子的话,怀疑自己难道是扫帚星下凡,如果仙坛观的那位道士还在,真好!也可以求他把自己变成一只美丽的鸟,在天上飞来飞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好就和谁好,想和谁玩就和谁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该有多好啊!竹篱溪多数人特别是男人对自己是好的,家里缺米了,他们就送了来,家里的重担总会有人来挑。志伯太公好,父亲的丧事是他一手操办的。大发叔叔好也是有目共睹的,经常主动派人挑谷子来。江四英婶娘对自己好是不用说的,就像亲姐姐一样,无话不说,无事不谈,虽相处时间不长,却亲密无间。也觉得故乡竹篱溪很美——水乡泽国,渔舟唱晚。天蓝水清,柳树成荫。春天有粉红的桃花招蝶乱舞,夏天有洁白的莲花晶莹剔透,秋天沉甸甸的莲蓬东摇西摆,冬天有成群的大雁一字型掠过,一年四节如在画里。  

      情同手足的妹妹弟弟,多天真活泼。他们到长大成人不知还要面临着多少不可莫测的坎坎坷坷,如果父亲还在那该有多好。自从父亲走后,他们童稚的笑语听不见了,谁能给他们带来幸福,那将是自己心目中的活菩萨。夏美凤想了很多很很多,而最使她揪心的是草坪,倘若真的被苦竹滩人拿去了,那父亲的死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草坪是竹篱溪的立命之本,谁能保住草坪,谁就是竹篱溪的大恩人。  自从夏美凤出事后,江四英到她家探望了几次。每次来夏美凤都是捂住头,身子弯弯地躺在床上,且茶饭不思。白妹仂拿女儿也没有办法,只好静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偷偷流泪。疤眼仂老婆也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在疤眼仂威逼下,打着爆竹向夏美凤赔礼,夏美凤这才起了床。  

      夏美凤家这支属竹篱溪的大股房,比其它股房的人口多,她与这股房的同辈比,年龄最大,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很懂事,爱帮人,招人喜欢,从小就被他们尊称为“大姑仂”,大家看到“大姑仂”起来了,就纷纷回去吃晚饭了。  

      江四英吃过晚饭又想到了受了刺激的夏美凤。白天不好叫她过来,晚上天黑,大家都进屋了,就把她接到了自己房里,让他散散心,伴她一点时间使她迈过这道槛。  

      房间里就她们两人,并排坐着,空气稍有些沉闷。后来江四英就喊来了夏美莲,夏美莲听到嫂子叫她,就七手八脚地过来了。  

      江四英拉着夏美莲的手说:“美莲,你看看我们俩的脚,短短的,尖尖的,再看看你自己的脚,那么大,再不缠,脚长大了就嫁不出去了,明天我和美凤姐姐帮你缠好不好?”   

      夏美莲爹声爹气地说:“才不呢,她们都说很痛呢!”   

      “那你问问美凤姐要不要缠,她开口了,我奖两块酥糖你吃,好不?”江四英说。  

      夏美莲真的就问夏美凤了:“姐姐,你说说,要不要缠?”   夏美凤思考了半天,说:“谁叫我们是女人身,乖啊,听嫂子话没错。”   

      夏美莲领了两块酥糖高高兴兴地出来了。江四英和夏美凤谈起了缠脚的往事,房间里不时有些笑声。  

      就在江四英和夏美凤进房不久,几个竹篱溪的男人耷拉着脑袋进来了。六月中旬的竹篱溪,晚上是蛙的世界,但一片蛙声却掩盖不了夏大发宅子里的群情激奋的声音。  

      “竹篱溪,这下完了!五日内草坪就要判给苦竹滩!胡高仕真不是一个好东西,王祖同瞎了眼!”疤眼仂今天也来了,听到从饶州府打探回来的夏志伯说的一席话,就激动得最早,于是在夏大发的厅堂里激动地说。  

      夏大发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说:“草坪就是竹篱溪人的命根,花天大的代价都要保住,我就不相信竹篱溪人就怎么无能,眼睁睁的让人掐死脖子!”   

      “是呀,草坪没了,我们的牛去哪里过冬?我们烧什么?田地里用什么盖?”夏志吧只知道没有了草坪会有什么后果,可就是说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不要说夏志伯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就连平时处理问题八面玲珑的夏大发也束手无策。屋子里只有粗鲁的骂声、叹气声、牢骚声、埋怨声!  

      夏美莲、夏长义有时在厅堂里晃来晃去,也被夏大发骂得鸡飞狗跳。  

      夏美凤怕自己在房间里说话影响众人的情绪,知趣地走了。夜晚天很黑,她就这样只身一人摸黑回到了家中。

(十四)  

      这几天,竹篱溪的男女老少把草坪从田间说到了地头,从屋子里说到了溪水边。一块乌云笼罩在竹篱溪的上空,好像天快要塌下来。诅咒声、叹气声、撕裂的争吵声、抽泣声充塞着竹篱溪的上下左右。老人好像是掉了魂魄,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就连孩子们也被感染了,他们在小溪边和泥,捏成两口棺材的模样,又捏了两个泥人,一个是饶州府知府王祖同,一个是饶州府补缺胡高仕,把泥人放进棺材后,就抬到挖好的坑里,最后就一边用泥巴埋上,一边齐声喊王祖同死了被埋了,胡高仕死了被埋了。尽管天气炎热,他们却乐此不彼。  

      太阳还是和先前一样升起来,但比过去热得多;月亮也和以前一样落下去,由于是夏天,却显得格外皎洁。  

      二股房的麻子三兄弟老大夏金荣、老二夏木荣、老三夏水荣,觉得父母已过花甲,这几天没什么农事,准备明天划船去饶州府张王庙码头为父母买寿材,到了秋天就请师傅来做千岁屋。白妹仂知道后就想搭乘他们的船去饶州府卖南瓜,夏金荣听了后,满口答应。第二天早晨,白妹仂挑着一担南瓜上了船,夏金荣刚来拔锚,夏美凤赶到了船头,一个箭步上了船。在船舱夏美凤就和母亲争执了起来,夏美凤说她要去卖南瓜,好见见世面,顺便买几根绣花针回来。白妹仂觉得女儿说的也有道理,又看到她上穿小袖衣,下穿黑長裙,头后面的耳边垂发梳成了扁平状,末端用发带束起,微微上翘,形似燕尾,一身崭新的打扮,甚是漂亮,打心里高兴,于是就下了船。  

   麻子三兄弟一个劲地夸她孝顺,能干聪明,夏美凤听了有些难为情。船快到张王庙码头时夏美凤用相求的口气对麻子老三夏水荣说:“下午开船万一我没赶到你们等等,我要买点东西,怕一时赶不来,可以不?”   

      “你尽量早点,河水满得很,晚上不好走”,麻子老三夏水荣说。  

      “我晓得的,放心就是了”,夏美凤肯定地说。  

      夏美凤的时间还是把握得好的,麻子三兄弟的船赶到了家里吃晚饭。夏美凤吃过晚饭,早早地就到了江四英家里。江四英看到夏美凤一身的穿着连说了几句:“你穿这衣服真好看!”看到夏美凤的眼神有些忧郁,江四英认为可能是前几天的风波在她心里还是有不少的阴影,恐怕没走出来,于是就从侧面安慰了几句。夏美凤很聪明,怕江四英看出自己心思,勉强地笑着,并和江四英拉起了家常,偶尔挤出一丝笑容。 江四英看到夏美凤有说有笑打心里高兴。江四英房间油灯几天没添油,突然暗了,江四英急忙走出去找油壶,夏美凤看到江四英出来了也就跟着出来回家了。  

      疤眼仂每年夏天都有抓黄鳝的习惯。这几天他每天傍晚都会去鸳鸯塘做二十来个浮在水面上的草垛,清晨就带一个箩筐和盘捞出水中的草垛,清除乱草,就可以抓到一些黄鳝。这天,天刚亮,又来到了鸳鸯塘边,拖去了裤子,只围了个遮羞的汗巾下了水,水有齐腰深,再过去一点水就过人头了,捞了五个草垛,抓了斤多黄鳝,正在捞第六个草垛时,看到前面的浮起来的东西,就吓得爬了上岸,连裤子也忘了穿,一个劲地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不好了,出大事了,快来人哟!”,“不好了,出人命了,快来人呀!”   

      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汗巾被跑掉了,又赶快跑到塘边找裤子,好在是大清晨,女人还没出来。  疤眼仂穿好了裤子又往村里跑,还是那样的大叫大喊。这一叫喊,全村的人就围了过来。大家迷惘着,焦急着,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众人来了以后,疤眼仂领着几个胆子大的人下了水,用被单褁着溺水而亡的尸体,抬上了岸,大家一看,被震惊了。惋惜声、抽泣声、怨声交杂在一起,一时无序,场面乱糟糟的。白妹仂还蒙在鼓里,来得较晚,听到路上人说是自己女儿夏美凤出了事,顿时昏厥了过去,一时不醒人事。  

      麻子老三夏水荣眼睛好,东瞅瞅,西瞅瞅,当视线扫到平时女人在那颗柳树下洗衣服的地方时,一眼就看到那里有双绣花鞋,赶忙就把鞋拿了过了,发现鞋子里有一张纸条,打开纸条可又不识字,就连忙递给了夏大发。  

      夏大发一看,上面写着:“草坪之事已办妥,盖有官印的讼案判决书副本包在手绢里,放在枕头下。半仙代笔。”   

      夏大发看后,大喊一句:“烈女子啊!”说完后也晕过去了。众人连忙回家泡了一碗蔗糖水,从夏大发嘴里灌下去,不久夏大发苏醒了,接着就是不停地大哭,时不时地打着自己的胸脯。在众人的劝声中,哭声慢慢停了下来,然后就是说了一席令竹篱溪男人无地自容的话: “竹篱溪的天,本该是男人顶着,竹篱溪男人死光了?你们说说,死光了吗?”   

      然后指着在场的人,也指着自己说:“我没死,你也没死,他也没死……,大家都没死!为什么竹篱溪的苦难要一个弱女子去承受?我看大家不如死了好!”停了停又接着说:“你的脸,他的脸,我的脸,大家的脸,今后往哪里搁,到了阴间大家怎么去面对列祖列宗,你们说,说呀,都哑巴了?谁能告诉我?”   

      众人听到夏大发的一席话,隐隐约约地知道夏美凤的死因,都耷拉着脑袋,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尽管太阳已爬到一丈高了,可就是不见竹篱溪的吹烟,天空被一片死气沉沉的空气笼罩着。  

      夏大发的情绪比先前好了许多,于是他一面安排疤眼仂带几个人守护现场,一面吩咐夏志伯领两个人去夏美凤房间取讼案判决书副本,一面吩咐夏木荣通知各股房长老到祠堂议事。  他刚走到祠堂门口,夏志伯三人也把夏美凤的绣花手绢取了来,绣花手绢还是褁着的,手绢打了两个对角十字扣。夏大发就站在那里把绣花手绢打开了,轻轻地掀开讼案判决书副本。他看到众人都到了,用颤抖的声音把讼案判决书副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禀覆奉查竹篱溪苦竹滩争执草坪而械斗各节,由光绪三十三年到府。  

      署照磨胡登仕为据实申覆事,六月十二日奉宪台批示,,此案草坪现提饶州府讯明断,令竹篱溪照契管业,详府批销,自不容苦竹滩再有翻异。械斗肇事起于苦竹滩,竹篱溪先亡一人,以论常理,苦竹滩每两年应付竹篱溪八银两,累至三十又二。苦竹滩拒付遂再演械斗,苦竹滩亡九人,以大清律办之,竹篱溪为首者理当归案正法,盖查禀前情,事出有因,以草坪每年伍两银课税抵之,不予追究。  宪台俯赐核查须至申者。照磨胡登仕谳。”   

      夏大发把署有胡高仕同胞弟弟胡登仕的讼案判决书副本读完后,在场的人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对夏美凤的后事大家进行了认真地讨论,夏大发合计众人意见,当即作出如下规定:夏美凤的死,竹篱溪的人要守口如瓶,不得外传。在夏美凤安葬之前,停止摆渡,里面人不准出,外面人没有特许不能进。祠堂自即日起,破例停放夏美凤遗体。原来只有本村走出去的朝廷命官和百岁老人过世者才能停放。选九个头的棺椁安葬夏美凤,并单独葬在竹篱溪祠堂旁,以便享受春秋二祭。从百里外请雕刻艺人,为夏美凤雕桃木金身,供竹篱溪后人瞻仰。凡夏美凤下一辈的男性,不管年龄大小,夏美凤出殡时皆带三点冠,披麻戴孝。到贵溪龙虎山请三清观的道士为夏美凤做三天三夜法事,超度亡灵魂归故里。  择吉日举行公祭。……。  

      这几天,竹篱溪就像装在罐子里一样,空气沉闷得很,只有鸟儿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众人按照夏大发的布置,各自做自己的事。三清观的张道士来了,看到这个光景,先是一阵惊讶,过了一会也就再不打听什么了,只是默默地按规矩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地做下去。六月天,太阳大得很,就是不做事站在那里都会出一身汗。那天上午,张道士身披道袍,手拿铜钹,先是一阵叽叽哐哐的铜钹声,然后就唱了起来:“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唯愿天道成,不欲人道穷。……”这一唱就是一个多时辰。三天三夜下来张道士瘦了一圈。夏美凤桃木金身雕好后,请张道士开光,安置在祠堂上方祖宗牌位傍侧,夏大发率众人举行了隆重的祭拜。出殡那天,天气晴朗,幡旗招招,锣鼓喧天。棺椁按上了十六人抬的龙骨。凡是称夏美凤为大姑仂的男性,全披麻戴孝,行跪拜礼。土铳响过十六声后,竹篱溪所有的人分廿排站立,千多人把道场围得个水泄不通。锣鼓鞭炮响过后,道士站在棺椁前又是一番叽叽咕咕,过后八人一组列队上前祭拜。众人祭拜完后,夏大发面朝棺椁前的灵位宣读祭文:“嗟乎!美凤之德,千古流芳。淑女之誉,彤菅休杨。为人女兮,父母有光。待人以慈,内外皆康。深明大义,谱写华章。忝当大任,义在安乡。岂期大数,遽梦黄梁。幽冥永隔,实为可伤。忝叨邻里,闻讣彷徨。爰具牲醴,奠祭于堂。仰祈灵贶,是格是尝。伏维尚飨!”   

      夏大发宣读完后,十六人抬着棺椁在竹篱溪全村游了一遍,一路鞭炮声不绝于耳。做完夏美凤的坟茔已到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一道道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再过不久,月亮就要爬起来,晚上无云,将会是一个洒满清辉的夜晚。                                             

(十五) 

      旧的年底,毕竟是年底。该回家的,都要来了;该走的都要走了。夏大发昨天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合计了伙计们半年来的工钱,每天按五升二勺计今天上午发了下去,另外每人还给了八斤腊肉八斤咸鱼。上午箍桶匠胡师傅,木匠伍师傅也把工钱领了去。年底的一些杂事也基本做完了,照理说夏大发已清静下来了,高兴才是,又何况大半年未见面的儿子夏长春回来了,孙子出世也快三个月了,但近来他总是闷闷不乐。今年发生的几件大事,使夏大发变了很多。原来他走起路来咚咚响,现在腿上好像绑了绳子一样,慢得很;原来坐在凳子上腰板直直的,现在走路或坐着就略带佝偻;先前脸腮有两块欲坠的肉块,现在也消失了,就连像枣子一样的眼珠现在也被塌下来的眼皮盖住了不少。只要是他一个人待着,间或会想起上半年和苦竹滩拼杀的血腥一幕。想到这件事,他懊恼着,愤怒着,恨不得变成一条野狼,跑到深山虎坳里去尽情地咆哮!钟秀月原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地好起来,现在她彻底失望了。她忍受不了夏大发对自己的虐待,无名火时常舔着她内心深处的伤痛,肚子里一团怨气只能紧紧裹着,她没有能耐发泄出来,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些天,夏长义书没读好、夏美莲没有缠足,夏大发把这些责任全往她身上推,她觉得夏大发冤枉了她,错怪了她。每次夏长义读完私塾回来,她都守着他描红,不到一会功夫夏长义不是毛笔掉到地上,就是把砚台打翻,他心不在焉怎能怪得了她呢?她这个做后娘的几次动了念头给夏美莲缠脚,可夏美莲看到布片片就哭着喊她死去的娘,逃得远远的,这叫她怎么办?这天晚上,大家都吃过了晚饭,脸也洗了,钟秀月走到夏长义的身边,牵着他的小手和蔼可亲地说:“长义,再过一年几岁了?”夏长义随口丢了一句:“七岁。”“哦,过几天就七岁了,又要大一岁。大一岁就更懂事,对不?”钟秀月运用引鱼上钩的技巧说。夏美莲顺势回答说:“嗯!” “马上要大一岁了,要懂事哟。你看哥哥都天天读书,你呀,晚上也得写字,字写得好哥哥还会夸奖你呢!”钟秀月继续说。  别看夏长义年龄小,钟秀月的话还没讲完,就知道妈妈后面要做什么了,于是一溜烟地跑进了江四英的房间,躲到夏长春背后去了。钟秀月也跟了进来,噼噼啪啪说了一通牢骚话,也许是说给夏长春听的。  此时,夏长春正在看几年前天津《大公报》刊登的关于《剪辫易服说》为主题的征文第一名获得者朱志父的文章。他非常欣赏《大公报》对这篇文章的按语——“新中国特别精神”,“唤二百余年来不醒之沉梦,呼数百万方里不返之国魂”。夏长义和钟秀月突然跑进来一搅合,就说了一句:“顽劣是小孩的本性。”   

      这下好了,钟秀月好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把夏长春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夏大发。夏大发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钟秀月这么一说,很是不满,于是就把夏长春喊了出来,狠狠地骂了儿子一顿。夏长春先是解释了几句,后来看到父亲半点也听不进去,就什么也不说了。夏大发听到出生二个多月的孙子哭声才住嘴。  

      夏长春自从回来后,头一天去了白妹仂嫂子家里,按竹篱溪的风俗在夏长仁灵前上了三支香。第二天到岳父家走了一趟。其余时间都在家里看上海大同书局印行的“革命军马前卒”写的《革命军》和章太炎写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边看边圈圈点点,爱不释手。到了除夕这天,他吃过早饭就重操旧业了——到各家各户写春联。大多数写的是通联,唯有白妹仂家里孝联是自撰的。上联:西风无情折稔斩凤悲号长空 下联:东风有意惠桃沐柳万世传承 他甚觉满意,上联中的“稔”与“仁”同音,把夏长仁名字中的一个同音字嵌了进去,夏美凤名字中的一个字也嵌了进去,下联把夏长仁的三女儿夏美桃名字中的一个字嵌进去,儿子夏孟柳名字的一个字也嵌了进去。 自己家里他写了两幅春联,分别是: 酌酒赋诗相料理 种花移石自殷勤  不共百川东到海   始知弱水是强流  夏大发看了后皱了皱眉头,他最终把“酌酒赋诗相料理,种花移石自殷勤”贴在了大门口,把“不共百川东到海,始知弱水是强流”贴在了天井旁的两根木柱上。  

      除夕之夜,夏大发的宅子装扮得焕然一新。大门口挂着一只写着“忠谏”二字的紫红色圆大灯笼,紫红色圆大灯笼两边挂着写有“夏府”二字的大红色的方形大灯笼,这与门楣上面的石雕交相辉映,也把宅子的气派烘托了出来。天井旁两根木柱上的对联是用金粉写的,与嵌在大厅四周的木雕画板组合在一起,显得屋内富丽堂皇。各厢房门楣上分别贴上了“福”、“禄”、“财”、“喜”,红纸黑字分外妖娆。  

      年夜饭之前,夏大发把装有香喷喷的猪头四脚的大木盆端到了“天地君亲师位”案前,又端了一盘整鸡一盘整鱼放在木盆两边,然后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炉里,于是就毕恭毕敬地站在案前作了三个揖,接着就在天井里点燃了一万响的鞭炮,振聋发聩的噼噼啪啪的爆竹声足足响了吸两筒烟的时间。  全家七口在八仙桌边坐了起来。夏大发坐在上首右边,钟秀月坐上首左边,夏长春坐下首右边,江四英坐下首左边,夏长义一个人坐右边,夏美莲坐左边,夏长春的儿子夏易乾抱在江四英怀里。夏大发吃的第一道菜是炒年糕,于是众人就跟着吃炒年糕,夏大发吃的第二道菜是炒竹笋,众人就跟着吃炒竹笋,……夏大发吃的最后道菜是鱼,于是众人就跟着吃鱼。屋子里热热闹闹,有说有笑,一切烦恼似乎都被刚才的爆竹送上了九霄云外了。  

      竹篱溪有个规矩,吃完年饭后成年男女都要给当年辞世老人辞岁。夏长仁属中年而亡,夏美凤属夭折,按规矩是不能享受这份厚遇的,可竹篱溪为他们父女俩破了例。在夏大发的安排下,除夕前一天,夏大发安排了几个人在白妹仂家里厅堂里搭起了孝堂,孝堂里挂满了竹篱溪每家每户送来的挽幛。挽幛上写的最多的是“恩泽竹篱”,其次是“懿德长存”,只有白妹仂的同胞兄弟姐妹送来的挽幛上写的是“月冷西床”。白妹仂一家吃过年夜饭后,大家是鱼贯而入,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爆竹声是此起彼伏。每来一拨人跪拜,白妹仂领着孩子在众人目前回拜,可眼睛是红红的。到了正月十三,白妹仂觉得有点儿安慰,竹篱溪人明事理,辩大义,把夏美凤塑像与菩萨塑像一起抬了出来游村。这时竹篱溪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改口了,称其为“大姑仂”,也把这种礼节性的做法称为“大姑仂出行”。村子里甚是热闹,“大姑仂”走到那里,鞭炮就响到哪里,等于是竹篱溪人把“大姑仂”当成神来供奉了,若不懂事的小孩叫“夏美凤”,大人听到了就要被掌嘴,但是外人不能说“大姑仂”,竹篱溪人认为外人叫这个称呼是对自己的侮辱,只要听到非动手不可,对此是一点不含糊的。没有不透风的墙。夏美凤的死,外面慢慢也就有风声了,就在去年九月的时候,竹篱溪人在过水埂附近拔花生,一个少不更事的人路过的时候轻声说了句“大姑仂”,就被竹篱溪人大得半死。后来外人知道竹篱溪人的脾气,就再也不敢叫了,要叫也只能偷偷摸摸地叫,都不敢惹来横祸。“大姑仂出行”过后,接下来就是舞龙灯。竹篱溪的龙灯是稻草扎起来的,九节。舞龙灯的人全是十几岁的小男孩,按照顺序每家每户的去,每到一家都要喝彩,全是吉利的话。龙头到了白妹仂家门口,举龙头的小鬼就喝起了彩来:“龙头到你家,否极泰来呀。龙头摆一摆,我们知好歹。龙身抖一抖,祥云绕屋走。龙尾摇一摇,六畜都长膘。……”   这些小孩还真聪明,说到了白妹仂心窝窝里去了,听到这稚气的童声,白妹仂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过几日就是十五,十五的月亮圆,但十三的月亮也是圆的。舞龙灯的队伍披着月光继续游走,又到别人家门口喝彩去了。                                    

(十六)  

      夏大发一连两个月吃了一位云游道长开出的以鹿茸、灵芝、人参为主的药,感觉没有什么变化。后来还吃了有人从甘肃当地带来的锁阳,也不见效。钟秀月多次埋怨药方无用,气得他把煎药的钵子摔得满地都是。他觉得三十九岁不能就这样刀枪入库,这样下去活着与死去没有什么两样,久而久之还会被人耻笑。天气也转暖了,桃树都结上了算珠大小的果子,无论如何近日也要去趟武昌,不能坐以待毙。能起死回生去多少银两也值。但又放心不下眼下的农活,特别是山地麦子近来屡屡被胡仕高家乡牌坊陈家的牛践踏,继续下去就会颗粒无收。更放心不下自己一走,就剩下几个孤儿寡母守家这样的局面。但思前想后,加上钟秀月的多次催促,决意四月初去武昌看病。  

      临行前的一个晚上,夜幕已降临许久,夏大发特意把全家大小叫在一起,他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说:“我走后,你们婆媳俩要格外的相互照顾,家里不和外人欺。带好小孩是大事,过段时间就是雨季,外面河水、溪水、塘里的水都会淼漭,小孩子千万不要去嬉水,美莲、长义听到了吗?”   两个人唰地站起来了说:“听到了。”夏大发接着又说:“古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们要多关心白。”这句话是不是另有含义,这只有他自己清楚。江四英觉得公公在这种场合,扯上白妹仂不太和常理,有含沙射影的意味,于是就说:“打铁还须自身硬,身正不怕影子歪。” 钟秀月没多想也说道:“白妹仂是守妇道的人,眼前是这样,以后就难说,她横也好竖也罢,我还懒得费口舌呢。” 听到她们俩地话,夏大发往下又是一番交代。……   

      自从夏大发走后,婆媳俩本就没大矛盾,除了吃饭围在一起外,其它你站你的地方,我坐我的地方,井水不犯河水。白天的时间慢慢长了起来,夏长义进了学,钟秀月空闲得很,上午基本是哪里人多就到哪里去玩,哪里热闹就去哪里凑热闹。人啊,手上有事觉得烦,无事也会觉得烦。忙的时候往往是舌尖藏在里面,眼睛也没空看别处,不说不看,六神宁静,悄无声息。闲着看起来是好事,悠哉悠哉,怡然自得。并非所有的闲人都是这样,多数是百无聊赖,度日如年。甚至会无事生非。麻子兄弟孝顺父母在竹篱溪是出了名的,这几天农事不多,为了使父母高兴,昨天请了过水埂的三个师傅来团寿料。  师傅的斧头第一刀下去,老大夏金荣把早已准备好了的鞭炮点得噼噼啪啪响,爆竹乱串,他家门口布满了硝磺味,有点呛人。爆竹响过,就像自己到了每家每户告诉众人我家里正在做大事一样,四十出头的夏金荣一点燃鞭炮得意得很,似乎听到了别人对自己的赞许。夏木荣就像抓猪一样,死劲地按住足足有三尺围的杉木让师傅剥树皮。四周站满了被爆竹声招来的看客,小孩子睁大眼睛在地上捡没打响的爆竹,大人们看木料还是看师傅手艺就各有各的兴趣了。做手艺的人就是与庄家人不一样,皮肤白多了,不像庄稼人脸是黝黑黝黑的;穿着也讲究多了,不像庄稼人从田地里回来脏兮兮的;见的世面也不少,听到的消息也多,不像庄稼人耳目闭塞。  

      今天来的三个师傅也是三兄弟,老大伍纯粮,三十八岁,手艺好,不用木尺能说出木头有多长,板子有多宽,说出来的十不离九;老二伍纯水,三十四岁,忠厚老实,为人和气,东家喜欢;老三伍纯情三十一岁,眉目清秀,一表人才,做事麻利,是邻居伍福寿最崇拜的人。钟秀月也来看热闹了。今天她和往常一样上穿蓝色白条衫,下系黑长裙。老大夏金荣看到钟秀月站在人群中就从屋里端了一条木长凳出来,喊着:“秀月婶娘,秀月婶娘,过来坐坐。”伍纯情正在刨树皮,听到夏金荣的喊声,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偷偷地斜视了钟秀月一眼。伍福寿被夏大发赶回去以后,经常在伍纯情面前说竹篱溪人的坏话,特别是说到竹篱溪女人的坏话,说起来眉飞色舞。别看伍纯情在那里手脚不停,可他的心早就回到了过去的时光。想到了伍福寿在自己面前讲过的他和钟秀月一起过渡的故事,和夏美凤一起插秧的轶事。伍福寿不是孙猴子,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夏大发的病他就不知道,否则还不知道伍纯情又在想什么呢!   

      夏金荣和钟秀月的谈话,伍纯情手虽在干活,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婶娘,大发叔走了几天了?家里有什么事,吱一声啊!”夏金荣看到钟秀月坐了下来就问了一句。“快十天了。你们兄弟真孝顺,用这么粗的树,做好了你这个大个子都可以躺进去”,钟秀月嘚吧嘚吧地说。别看钟秀月样子好,说起话来却不管对方听得舒服不舒服。刚才一句话,气得夏金荣嘟起嘴走了。正当钟秀月自觉无趣想走的时候,伍纯情不小心把斧头劈到了自己的左手食指头,鲜血不停地流。白妹仂和麻子是隔壁邻居,也在现场,她说金钱草可以止血,家里有不少。钟秀月就说敷上金枪药好得更快,家里还有六包。于是伍纯情按住伤口就跟着钟秀月去敷金枪药。当他们走到红石铺的小路时,突然窜出了一条大灰狗,跑到伍纯情面前狂叫不止,伍纯情吓得一跳。钟秀月看到伍纯情吓惊出一身冷汗,回过头来驱赶大灰狗,伍纯情这才脱了身。夏美莲坐在门口的石臼上打理刚摘来的四节豆,看到他们进屋只是瞟了一眼继续忙手上的活。江四英在天井里摇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夏易乾的摇篮。突然进来一位陌生人,也是云里雾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钟秀月在卧室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金枪药。“伍师傅,把手伸出来”,钟秀月对伍纯情说。伍纯情连忙把左手伸到钟秀月面前,让她帮自己上药,但眼睛却不敢正视她。当钟秀月包扎他左手食指时,几个指尖碰到了他手腕,他左手颤抖了几下,金枪药粉掉下了不少。这一碰像闪电触了他一样,迅速传遍到了他全身,有说不出的感觉,似乎伤口也不痛了。包扎完后,伍纯情说了不少感激的话。临走时,钟秀月说:“每天换一次,三天就会好的。”   

      太阳已落山了,伍纯粮三兄弟已经过了河,再走几里路就到家了。伍纯情看到隔壁的伍福寿屋子里有灯光,知道伍福寿已回家了。于是就吼了一句:“福寿叔睡了吗?” 屋子里的伍福寿说:“我又没老婆抱,这么早睡干什么。” 伍纯情就推着伍福寿家虚掩的大门进去了。伍福寿看到伍纯情今天做事“杀了鸡”,就调笑他说:“明天你家里有鸡吃。”伍纯情故意埋怨他说:“都是你的不正经的话惹的祸。” 伍福寿一头雾水,心里想你砍到手指,我又不在场,竟扯上了我,说:“老子的话又不是刀。平时老子说的,你小子越听越有劲,你免费听故事老子还没要你付费呢!”看到伍福寿像是受了委屈似的,伍纯情连忙转移话题说:“你猜猜,我今天为什么会砍到手指?”“管我屁事,猜个吊!”伍福寿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气鼓鼓地说。“跟你有关呢,你猜猜”,伍纯情一个劲地要伍福寿猜。“走,走,走,别烦我!老子灶神爷背在背上,没有这闲功夫和你胡闹。你这头猫偷到了腥就和我说说,否则就快点出去”,伍福寿不耐烦地说。“嘿,你还真猜着了”,伍纯情笑嘻嘻地说。“偷到谁的腥了?”伍福寿轻轻地说。“你偷过的人,你猜猜,不过我没偷到手”,伍纯情神秘兮兮地说。伍福寿知道这几天伍纯情三兄弟到麻子家做事,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就猜中了说:“钟秀月?”“诶,我跟你说,今天看到的钟秀月,总觉得比你说的还要漂亮,你享了眼福,艳福不浅啊。”“你今天也看到了?”伍福寿问道。伍纯情回答说:“哪有你福气好!”“遮遮掩掩,死回去!”伍福寿愤愤地说。“好,好,好,我走!你晚上做个美梦吧!”伍纯情说完后就退了出来。虽然做了一天的体力活,累得很,困乏得很,伍纯情躺下后许久没有入睡,一心想着太阳早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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