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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北雁南飞(1--5)

留青山河

第一章 托杜鹃杜鹃啼春,洒红泪共话深情

      天高云淡。金风像一把巨大的彩笔,把整个搬头山的圪梁梁,沟凹凹,都抹成了一片的金,恢复了它们金子般的本源。那曾经倔强过的生命,那曾经有过的生命的幼芽,那曾经有过的充满着无限的青春和生命活力的繁茂与花色,都被这把彩笔的浓重的色彩所涂抹。 这金风送来的清爽,野草渐失翠色,不由地使你的身心有了一种感悟。唐朝诗人白居易曾经说过“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就是天地万物不停轮回的自然法则。是人类历史的必然过程,人类生命发展的必然过程。其实仔细品味起来,这里包含着一个很深的哲理,不要说草木,就是大自然中的一切又何尝不是这样?一荣,来源于黄土;一枯,又回归于黄土。这荣枯之间,便是不平凡的过程,有难以忘怀的故事。俗话说‘人留儿孙草留根’但是留下的故事并不多,留下的故事,不在于城乡贫富,不在于高低贵贱,全在一个口碑,这正如司马迁所说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金风这支彩笔也真够神奇。在这支笔下,确实是涂抹出了一副极为短暂的、五彩缤纷的画卷。不信你看:杨柳的叶子金黄,梨树、苹果树的叶子绯红,枫叶红如牡丹,青松绿如翡翠。一阵风吹来,漫天的落叶如彩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又随着风的传动、漫卷、搅和,又堆积在地上,软绵绵的,最后又渐渐地回归到大地的怀抱。只有那萧条的高树,昭示着一种不屈的挺拔、与秋风伴着落叶的旋律,绘出一幅刚柔融洽的和谐之美的画卷。它像一位文学家,面对这满天的落叶,在抒发着生离死别的感慨;它又如一位哲学家,面对秋风在告诉人们这个生活的哲理:只要生命还存在,力量就不会消失;只要生命还存在,奋斗就永远不会停止;只要生命还存在,刷新,就永远不会停止;只要生命还存在,奉献就永远不会停止……。

      这支神奇的笔下继续画着,画着:在画卷的扉页上,画着一座坟。坟前,跪着一位梳着波浪式卷发的中年妇女。只见她上身穿着黑色的西装,里面穿着雪白的衬衫,结着蓝色的领带,下身穿着一条裤缝笔直的黑裤子,一双皮鞋油光闪亮。她拉开黑色的皮包,首先取出一本厚厚的书稿,放在坟前的大石头上,接着又把自己精心做的二胡、笛子、立在坟前的石头上。她把花店里买的美丽的鲜花,一股劲地插在坟的两旁:有杜鹃、玫瑰、万年青、君子蓝、令箭荷花;还有用塑料纸,做成形状各异的花……这坟头呀,就好像开了个花卉市场,一下变得五彩缤纷。她一边继续往坟头插,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这花呀,有真的,也有假的,都很美丽。说句实在的话,有时候虚假的东西看起来比真实的东西更美,更具诱惑性。但是最终是没有生命力的,是经不起任何考验的。真如昙花一现。” 说罢,她又从皮包里掏出,苹果、梨、葡萄、香蕉、橘子、芒果、荔枝、猕猴桃……这些水果,有南方运来的,也有本地产的,各种各样,色鲜味美。她还特意把自己的家乡产的核桃、柿饼桃、酸枣树上嫁接的大红枣,桃树上嫁接成熟的紫红色的李子,一股劲地往墓顶上堆放着。滚下来,再堆上去。又滚下来,再堆上去。这坟前呀!犹如开了个水果铺,色鲜味美。瓜子、大豆,花生,各种小食品都拿了出来,她一边摆,一边喃喃地说着:“正鲲哥—!这些都是你平时最喜欢吃的,也有你连见也没见过的好吃的。你走得是那么匆忙,那么着急;你活得是那么的累,身心疲惫,从来没有过清闲;你活的是那么的清贫,从来舍不得自己享受一点点,今天,你终于闲下来了,你慢慢地吃,慢慢地去品味,慢慢地读这本人生的大书,慢慢地欣赏,慢慢地回忆吧!”

      “对了!这是开心果,你没吃过吧!唉—!你活着的时候,从来也没有开开心心地过过,也没有见过,当然就更没吃过了!这一下,你尽情享受,开开心心地过吧!你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好吗?”       

      “正鲲哥!我来看你来了,你知道吗?这可恨的黄土硬是把我们隔成两个世界:一个是阳,一个是阴;你在里面,我在外面。近在眼前,却又是那么遥远。正鲲哥!我说话你能听到吗?唉!这死去的人呐,就这样悄悄地一甩手离开了活着的人;可是这活着的人呐,却永远地不能忘记死去的人,特别是自己全心爱过的人。鲲哥!今儿个,咱们就隔着这堆黄土堆,拉呱拉呱——外知心话吧!” “说句心里话吧,自从离开你以后,我没有一时不想你,夜里没有一刻不梦你,我的心里呐!深深地爱着你!你爱我吗?你想我吗?我想是会的!我们彼此相同,心心相印,要不然,我们怎么经常会相见在梦里?最使人难以忘记的是,你多次为我解困窘,叫人好感激,好难忘呐!我听说你病了,要到省城去看病,是你弟拉着小平车翻山越岭去送你,我正好带车回来,急忙开车追你,恰好遇到了一场大雨把我困在山上,等到雨停了,我上了车站的时候,火车已经开走了,朦胧的泪眼中,只看到你招手擦泪,不知是在和三弟挥泪告别,还是看到了我来为你送行。” 四周出奇地静,没有一点声音。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真的不理我吗?” “哦!我明白了,你是在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跳,静心听我说的话,细细品味我说得每一句话,勾起多少甜蜜的回忆,进入了黄金一样宝贵的梦中,是这样吗?”。她一边说,一边不断地从皮包里掏东西:一沓沓百千亿圆的阴曹票子,一包包黄白元宝,一摞摞花花绿绿的五色纸,都堆在坟头。

      “你看见了吗?这么多钱,好好花吧!不要舍不得!唉!活着的时候跟上你那穷老子娘,少吃没喝,少穿没戴,长到三十岁的人了,还是穿着补补丁的裤子。成家以后,你又拼命地赚钱,可是轮到你身上,舍不得穿;嘴上,舍不得吃,你活得好累呀!这一下,有这么多的钱花了,不要舍不得花!”

      “唉!你知道吗,虽然你的身体太早地进入了大地的怀抱。可是,咱们村里的人们呐,还在不断地念叨着你呐!子孙后代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 每当人们,喝着清凉甘甜的深井水,走在宽广的路上,听着校园里传出朗朗书声的时侯,都会念叨着你—过早地就走了的那个人。 还有些上了年纪的人,还要哼几声你自编自演,人们广为流传的歌词,还给下一代娃娃们讲咱们村双状元的故事哩!都把孩子们叫到碑前,讲述着关于你的故事。”

      “‘唉—! 这好人坏人呐,不在你嘴上自吹,全在你自己的作为。你只要做好了,后人自然会正确地评论你的!真是得人心者得天下,功德流传万万年!”’这是我爸临走的时候,留给我娘的一句话。这人呐,也真日怪!一到死的时候,就什么也明白了,但是太晚了! “乾坤之大,天地之大。不知你在天,还是你在地,不知道你是一丝轻风,还不知道你是一朵白云。你在哪儿,你在哪里呀!” 一股风轻柔地吹来,她继续说着:“好!我知道了,你是一股风,你是一片云,你来了,你就在我的身旁。那不是风,那是你用温热的手在抚摸我的头发。坟上的狗尾草一摇一摇的。“你动什么?那是你在向我点头微笑,还是你又在挥动青春的臂膀,打着节拍,唱着自己新编的曲子。” 一股青烟袅袅升起,她用一根小棍不停地翻搅着,让那物质由阳到阴快速地转化,让他快速地收留。燃烧的火苗由高到低,渐渐地熄灭了:“正鲲哥,赶快把你的钱收好,小心!别让人抢走。” 这时,一阵细小的旋风吹来,细细地旋转着,纸钱化做黑色的蝴蝶悠悠,在空中漫舞。 “你看他,也许长期的穷日子穷急了,穷怕了,正快速地收留,快速地点数,又高兴地发疯了,激动地把钱抛向天空。” 一朵黑色的纸蝶,飘悠悠地落到她的头上,她又自言自语地说:“正鲲哥,也许你知道我爱花,是不是把阴间最美丽的花,名贵的黑牡丹插在我的头上?……”

      “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这一声低沉地喝问,把她给吓了一跳,她扭头一看,只见身后站着一位年轻的少妇。只见她身体非常敦实,银盘大脸,黄白相间。眉细而长,如柳叶含烟;眼黑而大,似墨色的棋子儿入泉。高高的颧骨下,横嵌着一对只有笑时才能看得到的两道酒涡。 她的上身穿一身黑呢子大衣,拉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孩子手里提着一个花书包,里面也同样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祭祀用品。她急忙站起来迎上去:“我是正鲲的同学,叫小玲,昨天他脱了个梦说没钱花了,我来给他烧化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嫂夫人?” 她脸色无任何表情,点了点头,两只眼睛直盯着她的脸,好像两把利剑直插她的心脏,看了半晌微微一笑,“哪个村的?” “就小李村的!” “是本村的,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大同矿务局工作!她生前没有和你提到过我吗?” “没有提到过,哦—!对了!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好像他说梦话时好像叫过这个名字,我说你小的时候有相好的吗?他说‘没有!一生只爱我一人,只不过是做了个胡梦罢了!’他在大病卧床,昏迷不醒的时候,又曾经叫过你的名字,平时他啥都没说!” “她用手摸着孩子的头,这就是正鲲的儿子吧?” “是的!” “长这么大了,和正鲲小时侯一样的好看!” “对了!我还没有向你自我介绍,我叫丽琼!” 我看不必了,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你的名字我是知道的,而且印象也很深,嫂夫人呐!” 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冷俊的面孔,面对面站了片刻,对视了几分钟之后,小铃慢慢地退了几步让开,心里倒是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只好搪塞道:其实我主要是到我爸的坟上祭奠了一下,正好路过这里,顺便也给他烧了些纸钱,供了点供品。” 丽琼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使人无法捉摸的一笑:“有人祭奠总比没人祭奠好吧!”说罢蹲下身子,取出供品,划了根火柴点着一大堆纸钱,一大摞五色纸。他的坟头再一次青烟袅袅,烈火熊熊,丽琼的嘴里也开始喃喃地数念起来了: “老李,我和你儿子看你来了!你看见了吗,你的儿子已经长高了,他在太原上小学!” “爸爸!这次我又拿了个全校第一名!你听到了吗?我以后不会给你们丢脸的!”跪在丽琼身旁的小儿子接着说。小玲又跪下了,看了孩子一眼说“你的儿子和你一样的优秀!” 丽琼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弄着正在燃烧的纸钱继续说:老李,你今天是最富有的人,你看看吧!今天烧了这么多钱和衣服!我看你呀!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有两个女人来看你,为你烧化,你该知足了吧!” 小玲一听,脸一下红了,话中浓浓的醋味,不由地使她厌恶之情倍增,一股无名火直往脑门蹿,她卑夷地看了丽琼一眼,暗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伪君子,今天还有脸在坟前胡言乱语!但是她还是压抑着心头的无名火,人家必定是通过明媒正取,嫁到李家的人,你算个啥!你这才是叫上坟寻不到墓圪锥哩,你这才是自作多情,自找不自在哩!罢罢罢——!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于是她站起来道:“嫂子!你们娘儿俩在,我告辞了!” “别急!他一个人在这里太孤独了,你我回来一趟都十分不容易,既然来了,咱们再同他多说会儿话!然后一起同相跟上回吧!” 这一下确实给了小玲个骑虎难下,走也不是,在也不是。她很难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心想,好!我看是既来之,则安之,我看她到底要说什么?” 于是她又跪在了坟前,臀部压在后跟上。

      “老李,我总是每年至少也回来看你两次。每次回来,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动作,给你念几卷经文超度你的亡灵。不知你活得怎样,我是感到好累好累,我欠你的太多太多,现在你还恨我吗?我说的话你能听到吗?”她甩了一把鼻涕,哽咽着继续道:“你就那么狠心,必定咱们夫妻一场,你真心地爱过我,你怎么连个梦也不给我托?我明白了,爱之深,恨之深,你叫我满肚子的话,和谁说?天上的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夜空的月亮圆了又缺,肚子饱了又瘪了,人睡下又爬起来,日月轮回,季节轮回,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春秋岁月,这两年,我不知和你有多少的话要说。” 她又甩了一把鼻涕说道“自打你走后,我带着儿子,先后找了好几个男人,结果还是个离婚,我这才深刻地感到:哪一个也不如你对我好,你总是把我当小妹妹,爱我,疼我!好吃的自己一口也舍不得吃。天冷了,你为我温暖被窝;天热了,你坐在我旁边轻摇罗扇赶蚊蝇,为了爱,你啥都不顾了。 记得那是刚怀上小儿子的时候,你整天价问我想吃啥?就是‘天鹅肉,我也给你弄!’我说,‘我又不是癞蛤蟆,天鹅肉不想吃,就想啃个嫩玉米!’我原来以为和你随便说说,早就没事了。谁想,真的有事了!你竟真的做了一回贼了,偷偷地到队里的玉米地里,偷了几个玉米。因为是第一次做贼,做得也不高明,脸也红,腿也颤,一下子被人发现了,结果被看田的逮住了。嫩玉米没吃上,倒罚了九十元!你心疼得一夜直叹气。直骂自己是蠢猪!” 你曾经对我说,‘我从来也没有做过那一个“偷’字的买卖,就是六零年,饿成那个样儿,也没有偷过。可是这一次,你为了一个爱,却做了一次贼!我问你感到丢人吗?你说为了爱我这贼做得值得!只要你高兴,我又有什么可丢人现眼的!你的好处呀!真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完!”她越说越伤心,教她这么一说,惹得俩个人又哭开了。起初是哽咽,接着是放声。一个是泪淹九曲黄河溢,一个是恨压华山五岳峰;一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一个是除却巫山不是云。 “你真幸福!” “可是!我对不起他。” “小玲姐,今天你来,我已经看出来了,你们俩绝对不是单单的同学,关系一定非比寻常。这,谁也用不着哄谁,因为咱们都是过来人,你们之间,一定有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过去,是吧?老李,你也来,今天咱们三人拉拉知心话。几句话勾起了小玲无限的回忆,她仿佛感到正鲲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他穿着平时最喜欢的中山服,头戴一顶深蓝色鸭舌帽,左手拿一把小巧的手锯,右手拿着一把锋利的果树嫁接小刀,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土灰色挎包,挎包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枝条,有枣树枝条、李子树枝条、梨、果树枝条,里面还装着桃、杏、核桃种子。他一个人唱着小曲儿上东梁,走西坡。不是猫下腰种下一颗颗种子;就是蹲下身子,给田埂、土坡上的酸枣树枝上嫁接上大红枣的枝条。她的耳旁仿佛又飘来悠扬的二胡声,高亢的歌声:小玲说:“我感到他来了,他唱着自己编的歌走来了,你听: 我好比日落西山的太阳落山后, 我好比大红马脱膘露出骨头, 我好比孤雁折翅天不收, 我好比大红花 花残枝落地不留……”

      抬头望,夕照霜林醉, 北雁南飞, 雁叫声声心欲碎。 雁南飞,云中徘徊知为谁?青山依旧在, 老天不管人憔悴。 雁叫声声, 一剪秋风里……。 丽琼紧闭泪眼;“我也有所感觉,我也仿佛看到他又坐在在瓦轮旁,一边蹬着瓦轮滴溜溜转,仿佛听到他唱着自己编的转转歌了:转 转 歌木瓦轮,转!转!转!天也旋来地也转,满身泥浆一身汗。手不停,脚不停,手脚快了还嫌慢,到头自空忙。木瓦轮,轰隆隆,太阳落,月亮升, 遍地黄土都是金,生死在其中。日转、月转乾坤转,山不转啊水在转。水在转呵,人在转,转在土中脸朝天。” 这俩首歌,真如一股涓涓的溪流。源于春日暖,急令巍峨冰峰化春水的高山流水;穿越九曲回环曲折生活之河床,一浪推一浪,流进心的峡谷,渗入情感无垠的田野,催生生命的庄严与神圣的幼芽,绽开无限的青春的烂漫之花,穿过冰泉冷涩的寒谷,进入难以忘怀博大的海洋。

第二章: 老夫妻盼儿回还 美少女乘彼垝垣

      巍巍的云中山下,滔滔的云中河畔,坐落着一个秀丽而玲珑的小村庄。 因为这个村庄太小,再加村子里姓李的人占大多树,所以人们就把这个村起名为“小李村”。这个不到百户人家的小村庄,南北长,东西窄,站在高处远远地望去,就好像一把平放的切菜刀。村东,背靠一座雄伟高大的黄土山,人们叫做"搬头山"。大概古人认为,生活就好像一座大山,即使是再倔强的硬汉,也会像孙猴子一样,被沉沉地压在这座山下,会把你的头给搬下头来。五八年大跃进时期,“改天换地,人定胜天”的口号响彻天空。也许是顺应形势的缘故吧,人们就把这“搬头山”改成了“满斗山”。这个名字本应该说是起的不错,虽然说是俗一点,但是起码要好听点,特别是对那些饱受饥饿贫穷的人来说,可以说是一种精神的满足,美好的追求。但是,这个名字没有叫了多久,人们就把这个名字又给改过来了,仍然又叫成“搬头山”。 不知是人们叫得久了,习惯性称谓一下子改不过来,还是人们认为这个名字,仅仅是一个空洞的概念,没有其实质性的内容。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的,还是填不饱肚子充不了饥。庄户人最讲究个实际,因为他们清楚, 尽管人们没明没黑地苦干。可是,年年如此,日日如此,这肚子就像是无底的黑洞,老是填不满。 说起这饿,没有挨过饿的人,你也许不信,凡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确实会看到这里自然地勾起那段难忘的回忆: 那个时候,饿得发疯的人们,把三村五里的树皮剥光了,树叶吃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没有一点绿色;野草、野菜挖得绝了根。大田里站着的玉茭子杆儿上刚刚打得嫩苞儿,被人生啃了;地里的葫芦,也被人们爬下生啃了;只要一发现天上飞得麻雀,地上跳得蝗虫,水里钻得癞蛤蟆,都是美食,闭着眼,放在嘴里粗略地咀嚼着吞咽到肚里。听说有一个老汉饿得急了,把刚刚死去掩埋掉的孙子的尸体,又从土里挖出来吃了。只见那带血的嘴唇一边啃着死尸,一边还在说着话哩:“我的心肝宝贝呀,你可千万别恨爷爷!你已经去了,我非常难过,可是留下的肉身与其埋在土里沤烂了,还不如救了咱们全家的命,全家人都还靠我这把老骨头硬撑着挣工分哩!如果,我这个劳力一旦要是倒下了,全家人可怎么活呀!我的乖孩子呀,原谅我吧!等我死了,再到阎王殿给你赔不是去!” 也许大家不会相信,会说‘这是瞎编的!’其实这人呐!真的!一旦自己的生存遇到极大危胁的时候,往往会做出许多说出来使人难以相信的事情。就是饿到了这个样子了,“天大旱,人大干”的口号不变,人们照样在“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呢!有多少人出工时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就被人用专门准备的门板从地里抬回来了。这死亡线上挣扎的人们呐,真如红军长征爬大雪山,过水草地一样,一旦要是倒下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因此每到收工的时候,家家都聚集在村口这棵大树下,悬着一颗心在焦急地等待家里的人。一旦家里的人安然回来了,一个个都长长地出一口气。生活使他们意识到,即使叫上个“满斗山”可这个“斗”,又满在那里?同样也摆不脱沉沉的苦难。大自然最终还是不可改变的,人最终还是胜不了天,这头呀!最终还是要被搬下来的。与其说是画饼充肌,还倒不如实在一点,庄户人讲究个实在,也许就是这样的缘故吧,人们又不一而同地把“满斗山”又重新叫为“搬头山”了。村西有一条奔腾不息的河,从云中山上弯弯曲曲地流下来,绕过巍巍的群山,穿过草地,顺着乱石河床,注入母亲河—滹沱河,人们把这条河称之为“云中河”。在村南一公里的地方,是两山相聚约一里多宽的一个峡谷,形状真如一把钳子。 五八年大跃进时期,人们在两山之间修了一座大坝,把这条河硬是给拦了起来,形成了一个见方约二里的大水库。这,便自然地就成了我儿时的乐园了。一到春天碧波荡漾,鸭游鱼跃,我们在这里钓鱼;夏天,我们在这里游泳;冬天,自然成了一个天然大冰场,洁白如玉,蓝如宝石,我们在木板上镶嵌一根粗铁丝,手里拿着两把铁锥子,滑冰车飞样地快,在这个天然大冰场上比赛哩。在村的南头,有一棵大柳树,马尾似的枝条整齐地倒挂在四周,像翡翠、如珠廉,似瀑布,又像一位婷婷玉立齐耳短发的秀丽的美少女,在金风中悠悠地招摇。只要冬天过去了,这个地方成了一个最热闹的地方。无论是赤日炎炎的中午,还是在日月轮转的晚上,干了一天活儿的人们,都端上饭,坐在清凉的大树荫荫下,边吃饭边拉呱起来。古今中外,天南地北,拉起来没完没了。吃完饭后,把空碗往石头上一搁,谁也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已经成为人们聚会地方,是最开心的精神乐园,新闻传播中心,后来也成了批斗会的中心。自打在这里招开批斗会后,柳树下再也没有以前那么热闹,一下变得冷冷清清。人们一旦收工回家,就把门紧紧地关好,再也不出来了!更有意思的是,当人们交谈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自由、豪放、洒脱,想说啥就说啥,而是首先像贼偷人东西一样,左右瞅瞅,看有没有人在。有人没人都是像《半夜鸡叫》中的周剥皮一样,伸长脖子,捂着鼻子,凑在人的耳朵上低声细气地说话。说完以后,赶紧回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天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西边天上的云彩,不时地变化着各种形态。如牡丹、如杜鹃、似蝴蝶、似鸡冠。时而形如烈马奔驰,时而状似锦鸡啼鸣;时而又像金犬狂吠,时而又如骆驼奔走。在这棵大柳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俩个人,焦急的眼光,直瞅着通向河那边的一条小路。这个小村隔河约二里远近,是一个大的村庄,叫青峰岭。这里不仅是全公社经济的中心,而且也是文化的中心,因为这里是公社所在地,是举行会议,办理各种行政事务的中心。今天正鲲去公社开会,至现在还没有回来。

      “娘,哥快回来了吧?"我像软泥巴似地紧紧地依偎在母亲怀中小声问道。 “快了!很快就会回来的!”母亲说。 “那么真的我哥用不了几天就走吗?” “公社一旦确定下来,我想,恐怕用不了几天,就会穿上绿军装,戴上大红花,坐上火车走了!”母亲似笑非笑的脸还是那么慈祥,不过,从她低沉的话语中,却留露出一种难舍难分的情味,又有一种无限喜悦的意味。 “我舍不得让我哥走!”我嘟囔着,小嘴撅得老高。 “傻孩子,你哥是成人去呀!是好事呐!等你长大了,带你到天上去好好地转转。坐上飞机,飞过高山看大河,飞过大河看大海,看了中国看外国。” 这时候,天上飘来一片轻盈的白云,我小手一拍,“那不是,我和哥开着飞机呜呜—呜呜地飞过来了!” 叽叽—,喳喳,在枝繁叶茂,形如绿色伞盖的枝叶里,一对麻雀叽叽咕咕地叫着它们用尖尖的小嘴,互相梳理着灰褐色的羽毛,窝里柔嫩的小麻雀,一只只从窝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地跟妈妈学飞行,从这棵树上,飞到那棵树梢。 一双喜鹊飞来落在枝头,也喳喳地叫个不停。 “娘!你听,喜鹊好像在向我们道喜呢!它不停地在说:‘你哥当兵了!你哥当兵了!’” 娘轻轻地摸着我的头,看着树上离开鸟窝远去的小鸟儿,眼中涌出晶莹的泪花,嘴里念叨着:“翅膀硬了,要远走高飞了!” “怎么,儿子还没有回来?” “爹!”我又软泥巴似的沾在爸爸身上。 爹深深地看了娘一眼,坐在石头上,从腰间拿出烟袋,捏了一撮旱烟叶,装进烟锅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轻轻吐出几个烟圈。这烟圈越来越圆,越升越高,袅袅地上升。爹过足了烟瘾,慢悠悠地问母亲:“怎么,舍不得让他走啦?” 母亲揉了一下眼角,“怎么舍不得!孩子出去是长大成人去了。再说啦!他并没有走远,时间长了,儿子就会开上飞机回来看我们的。我看你倒是有些不想让孩子走呢,他走了又少了一个劳动力,家里五张嘴呐,还有念书的,你的担子可够重哩!” “嗨嗨—!只要孩子有出息,咱们受点苦又算什么!况且,咱们又不是没受过苦,受了一辈子了。 你还记得吗?日本人打进来那年,爹爹被小鬼子用刺刀捅死,把房子也烧了,老娘也被活活气死了。那时,我十五,你十六,你还挺着个大肚子,咱们不也过来了吗?这点小困难还算得了什么!” “大叔!鲲哥还没有回来?” 这时,只见一个苗条的姑娘走过来。只见她羊脂般的双眼皮,轻轻托起两道柳叶眉,眉似柳叶含烟妆春山;双眼皮内含一对含情目,目如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真个是:黑白分明珠相缀,秋波闪闪会说话。再看那白净的鸭蛋脸上,点缀着小巧玲珑的小鼻子,鼻子下是樱桃小口。等到眉开眼弯嘴翘时,两个圆圆的小酒窝在腮边滴溜溜地转,足能嵌下两颗鹌鹑蛋。她的上身,穿一件白底印有紫色葡萄图案的绸衬衫,下身穿一条洗得发了白的劳动布裤子,一条黑油油的大辫子,在臀部甩来甩去。走起路来,打屁股打屁股的。这个姑娘叫小玲,是村里大队长李宝贵的女儿。她和正鲲从小玩到大,藏猫猫、扮家家,俩个人有了好吃的,都舍不得吃,都要给对方留着。如果打一天不见面,都少精没神地玩不起兴趣来,就是做梦也会呼叫对方的名字,真可谓是青梅竹马了。在上小学的时候,他们是同班同学,他又是小玲的保膘,谁要要是欺负小玲,他就会拔刀相助。 在高小毕业考试中,正鲲考了个全公社第一,小玲考了个全公社第三,都被县重点中学所录取。但是,由于正鲲家里特别穷,姐姐刚出嫁,弟妹年龄还小,就靠父亲一个劳力,再加母亲有常年痨病,作为老大,他不能眼看着父亲长年累月地干,到头来全家人还是无法养家糊口,就主动放弃了读书,回村参加了集体劳动。而小玲呢,家里的底子厚,爹是个干部,就自然而然地上了重点中学。每当玲子和同学们说笑着去县城里读书走的时候,他一个人总是偷偷地站在高高的搬头山上,爬在一棵大树圪杈上,一直眼望不到了,也舍不得回来。 当他听到小玲和同学们过星期要回来时,总是心神不宁起来,眼老是往远处瞭望。当生产队里劳动休息的时候,又爬在老树上瞭着远方,望着她们背着个书包,很帅气地从山的外边回来了。他是多么渴望和她们一道上学啊!一天,他和小玲慢悠悠地在河边的柳树下走着,他猫下腰拔了一根草棍,撇掉叶子,在嘴里嚼着说:“玲!把你中学用过的旧书给我拿回来,我要一边劳动一边自学。” “那不愁!”小玲高兴地答应了。自从这以后,小玲每回一次,总把她学到的东西讲给正鲲听,主动承当了正鲲的辅导老师,并且还拿回大量的文学刊物让他看。不知是师傅的爱好潜移默化地感染了徒弟,还是他本身的爱好和天分的缘故,俩个人都喜欢起文学来,并且他自己还到书店里买了简谱知识,又自习起音乐来。小玲上中学休假期间回村,也很少参加劳动,整天抱着一本书,在村外的树下看书。正鲲在哪里劳动,她总是出现在哪里。她回到了村里,说句心底底话,心里很喜欢这个美男儿,更羡慕正鲲的多才多艺。她们经常在一起,小玲给他讲文学方面的故事,给他读书;正鲲用口琴给小铃吹一些革命歌曲和自己新编的曲子。

      时间长了,他们自然而然地坠入了爱河,爱的是那么深沉。俩人假如隔几日不见,都会各自想着对方,不过长大了,必定和小时侯不一样。在小时侯,她们心里有什么,就要嘴里说出来;长大后,她们心底的 想念和期盼只能在曾经约会过的老地方沉思呆想,俩个人都好像掉了魂似的。正鲲如果一个人到河边见不着小玲,他就吹吹笛子,拉拉二胡,唱唱歌曲,情味未尽,朗读着《诗经》中的名句回家: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俅。” 小玲每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如果没有见着正鲲,同样迟迟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一边耐心等待,一边也不厌其烦地朗读《诗经》中的: “不见复关,泣涕涟涟,一见复关,载笑载言……” 在一个清风月下,俩人又相约在小河边。他俩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正鲲又给小铃拉了一曲《二泉映月》。那悠扬的二胡声,就像湖水一样荡漾着,荡漾着,卷起阵阵涟漪。河边的金柳在金风中柔柔地招摇,不知是指挥家的节拍,还是舞蹈家漫舞的潇洒。小铃给正鲲朗读贝多菲的《我愿意是急流》:我愿意是急流, 山里的小河, 在崎岖的路上, 岩石上经过…… 只要我的爱人 是一条小鱼, 在我的浪花里 快乐的游来游去。 我愿意是荒林, 在河流的两岸, 对一阵阵的狂风, 勇敢地作战…… 只要我的爱人是一只小鸟, 在我的稠密的 树枝间做窠,鸣叫。 我愿意是废墟, 在峻峭的山崖上, 这静静的毁灭 并不使我懊丧…… 只要我的爱人 是青春的长春藤, 沿着我荒凉的额, 亲密地攀援上升……” 她忘情地把头靠在他宽大厚实的怀中, 闭着眼睛说:“我就是你的小鱼,你是我生命的一条河流,你是高大挺拔一棵大树,我是你茂密大树上栖息的一只小鸟。”这时的正鲲感到浑身热血沸腾紧紧地抱着小玲,不停地吻着那带着香味的秀发:“我就是你的一条河,是你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突然他猛地推开小玲,独自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发呆。 “鲲哥,怎么了?” “我做不了你的小河,也作不了你的大树?” “为什么?你刚才还……” 他不由地紧紧拉住小玲的手:“玲,我们不可能在一块的!不可能的!” “为什么呢?” “这是不可能的!这里有这么几个原因: “第一、我家那么穷,你家那么有钱!” “我不嫌!还有啥?” “第二、你文化高,我文化低,!” “我不嫌,还有啥?” “第三,很重要,你家是革命干部家庭,我出身在历史不清白的家庭;你是你老子的心肝宝贝,又有文化,发展不可限量,更主要的是你老子家长制作风特严重,你又那么孝顺,我看—!咱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 “其实,这些我怎么能不考虑呢!依我看呐,现在唯一的一条出路就是你去当兵—!” “这个我早看清楚了,也反复考虑过了,我这一辈子如果当不了兵, 恐怕一辈子一切都完了!” “今年就报,眼看报名工作就开始了,据说今年是招飞行员!” “ 不知能否验住?” “能!你身体那么好!” 这时,一团乌云忽悠飘过来,遮住了月亮,俩人抱得更紧了。俩颗心同时发出了剧烈的跳动……。没过几天,正鲲开始体检了。每次检查,都把她的心带走了,每次回来,她都在大树下静静地守侯着。最后一次,她看到正鲲带着笑脸回来。他说:“体检是过关了!” 俩个人一夜没睡着,都在做着甜蜜的梦。这天,她听说爹带他去公社开会,她确实坐不住了。就急急忙忙地,来到了树下。

      “啊!是小玲,快坐下吧!我也很心焦,你看,至现在还没有回来!”母亲拉着小玲的手,坐在她的旁边。小玲挨着母亲坐下,低下头。不知是晚霞映照的缘故,还是在害羞。小巧玲珑的鸭蛋脸,真如一朵刚刚开放的娇羞无比的水莲花。只见她粉腮低垂,用纤细的手不停地玩弄着辫子,不停地拆了编好,编好拆了。未了,她高兴地说:“大婶,我听我爸说,鲲哥体检初选全公社第一,县里检查顺利过关,地区也过了。听她回来说,那个带兵的很喜欢他,和他谈过话了,估计这新兵一旦要是定了,马上就要到地区集训三个月,新年前后就正式入伍。” “我也听他走的时候这样说过,带兵的说,‘虽然说你的文化程度不高,可是说话做事很有水平,只要努力,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 “只要是能走了,到了部队上锻炼锻炼,就会不一样的!”母亲笑道。 “用不了几年,他一定会成为一位军官的!” “一个好大好大的官,回来坐汽车,带卫兵,好威风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当兵,看我们俩的官谁大?” 小玲和母亲笑得前仰后合。 “哥怎么还不回来呢?”我嘟囔着。 “你闭上眼睛,慢慢地数上一百下,睁开眼,你哥就会悄悄地出现在的面前。”娘说。 “我已经数了二百下了!还没有个烟儿!我说妈,你给我和小玲姐讲个故事吧,讲故事可是你的拿手戏。” 说起母亲,你别瞧她一字不识,记忆力特别强。无论是说书的、还是唱戏的、听一次就记住了。什么《薛仁贵征东》、《薛仁贵征西》啦,《三侠五义》啦《扬家将》、《岳母刺字》《武则天四大奇案》啦。人们一有时间,就缠着让她讲故事,讲完一个还是不过瘾,有时实在不行,还能自己编些故事来应付。 她一听说我这个故事迷又上瘾了,她就放下手中正纳的鞋垫,用针蓖了一下花白的头发,指着前面的水库说:"你们知道吗?在很久以前,咱们这忻定原小盆地原来是什么? ” 我们听了一个劲地摇头,都说“不—知—道!” 她咽了一口唾液继续说“我听人说,以前咱们这个地方是个很大——很大的湖。有一年,大雨整整地下了七七四十九天,湖水绝口了,好多村庄被淹,田地被冲,死了好多人。 那一年,天上的二郎神正好路过这里,想给人们做点好事。他用一根金条做扁担,把两座巍峨的大山挑来。想用身后面的这座山,把咱们村前被水冲出的这个大峡谷添起来;前面的另一座山,把对面的馒头山这个通向忻州的大隘口填起来,成为一个山中有湖,湖中有湖的美丽的仙境。于是他默默地作起法来,把山缩成两块石头,用一根金条挑起来担在肩上,慢慢地走来。 这时,有个女人正在河边洗衣服,她一抬头看着二郎神正肩上担着两块石头走来笑道:“你那是干什么?” 二郎神说:“我正在担山哩!” 那个女人听了哈哈大笑,“一根那么细的茭子杆杆皮,能担个屁山?”话刚说完,只听的这个女人的裤筒里果然“咕!咕!”得响了二个臭屁。这一下好了!两块石头“噗”地一声落下去了。落地后马上变成了两块比房子还要大的石头,其中一块大石的旁边,还长出一棵榆树来,相传就是那根金条变得扁担!” “后来呢?”我急忙问。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还在哪儿盖了一座“二郎庙”。这个故事呀,就叫‘二郎神担山’的故事。 父亲听了笑道:“这个女人的屁可够厉害哩,一屁把二郎神肩上挑着的石头硬是给嘣下来了!” “不是给嘣下来,是冲了!是屁冲了二郎神的法力了。”母亲笑着回答。 “看来这神仙的法力,还是不如屁力厉害!”听了爹娘俩人的对话之后,我和小玲俩人笑得前俯后仰。 父亲接着说"我看呐,这神还不如人呐。二郎神没有办了事,人们还给他盖个庙。可是,神没办的,人却办到了!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人们修了一条拦河大坝,把云中河这条龙硬是给锁住了。河神爷也的乖乖听人的,咱们村前这个水库,不正是二郎神理想中的湖吗?这就叫做人定胜天,你说对吧,小玲? 小玲听了笑着点了点头道“大叔!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说大叔,听说抗日战争时期,你和大婶被称为'模范抗日小夫妻'给我们讲讲吧!我还正想写一本《山西民兵斗争故事》哩!” “讲一讲吧"我摇摇爸爸的胳臂。 爸爸叼着烟锅嘴儿,斜着眼看了妈一眼说:“让你妈先来!” 母亲咳嗽了一声说"那好吧,我就先说! 那一年大夏天,我一个人呀,正在地里薅谷。这时,有一个小鬼子在河里洗了个澡,像大乌龟似地爬上岸来。这家伙穿好衣服,正要往回走。突然,看见我正爬在地里薅谷,就一边跑,一边喊:‘花姑娘的—有!’当时,我一看见小鬼子笑着、怪叫着向我跑来,心里非常紧张。心想,糟啦!今天看来要被小鬼子糟蹋了!跑,眼看见是跑不了了。 小鬼子跑近了,只见他一边跑,一边把枪往旁一丢,脱掉上衣,胸脯上的一道浓密的黑毛从肚子一直长到下巴底下,好像补了一条长长的黑山羊皮。这家伙,像狼一样地嚎叫着,像饿虎一样凶猛地朝我扑过来。我着急了,后退一步,猛地从地上抓起一块山药蛋大小的土龙骨石头,一手拿起那个小薅锄,高高地举过头顶,大吼一声:“不许动!缴枪不杀!” 这个小鬼子被我这么一喊,一下子给吓懵了。他睁着奇异的鸡斗眼,仔细地端详着我手里拿得这两件新式武器:一个是弯弯的、扁扁的,闪闪发亮的怪玩意儿,那到底是一个什么炮?这个新式武器,肯定威力大大的!我的!可从来没见过;另一件土灰色的娃娃型的东西,估计是地雷,哎约!眼前这个中国女人,可不好对付!狡—猾!狡猾的大大的! 我乘他一愣,猛地扑上去一把把枪抢过来,把小薅锄挂在小鬼子的后脖筋上。 这家伙感到脖子后面冰凉冰凉的,再也顾不上想花姑娘了,心想闹不好这小命就完了,吓得哇哇大叫,跪在地上用生硬的中国话直喊"饶命—!”

      “你乖乖跟我走!可以不杀你!” “哈伊!哈伊!你的,把这个东西—取下来的—有!”他像一个缩着头的小乌龟,用手比划着,示意要我把这个新式武器取下来。 我过去把那个小薅锄木把子这么一拉“老实点,不然我就要你的命!后来我就把他押回村。” “好!真是智勇双全呐!”我们俩都伸出了大拇指。 “大叔该轮你了,你是怎样抓小鬼子的?”小玲笑着问。 只见老爸在石头上磕掉烟锅里的烟灰,重新装了一锅,划了一根火柴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那一年,咱村民兵,配合‘忻崞支队’要打县城。为了更准确地了解敌人的军事部署,必须抓一个舌头。由于我每天总要赶着一头小毛驴从山上驮炭,然后到城里去买,对城里的情况非常熟悉,因此呐!支队长和村长就派我去完成这个任务。这天也是活该成功。 那天,天气出奇地热。 我头戴一顶破草帽,背了一个布袋,走到离城不远的一个小村庄。 在村前,开着一个不大的小酒店。这开店的老板,和我三天两头的惯熟了。他见我进来,急忙招呼我坐下,习惯性地给我提来茶壶,又以为我要开水泡干粮吃。 我坐在桌前,正要向老板打听一下情况,于是就要了一碗刀削面面汤,老板给端来一小碟老咸菜。我掏出干粮泡上,一边吃一边想,如何去抓一个舌头。我正准备向老板打听点什么,正在这个时候,进来一个日本兵。也许这家伙饿极了,伊哩哇啦地向老板要了一瓶酒,一只鸡,走出小店,我一看,把碗一搁,紧紧跟在这家伙的后边。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这家伙热得袒胸露怀,一看路边有一棵大树,就钻进树下,坐在树下一口酒一口肉地美餐起来。 小鬼子喝到半醉,这时,只听到枝繁叶茂的树圪杈上,传来声声鸟叫。小鬼子抬头一看,他猛地发现,这树圪杈上有个鸟窝。 他放下枪和酒肉,像猴子一样上了树掏起鸟来。这家伙把手伸进鸟窝一摸,怎么感觉到绵乎乎的,等他把手拿出来一看,脸一下变成了土色,吓得哇哇地大叫。你想怎么着?” “我急忙问,怎么了?” “ 原来一条秃灰蛇正在鸟窝里,正好咬住小鸟的头想美餐一顿呢。谁想,正在这个时候,小鬼子正好把手伸进去抓了个正着,一把把蛇头给抓住了,蛇嘴里正衔着一只小鸟的头。 蛇一看,哎约!不好,再也顾不上想美餐了,还是救命要紧,马上用尾巴快速地把他的胳膊紧紧地缠住了,越勒越紧,好像在说,看你放手不放手。小鬼子哪敢放手,紧紧地抓住蛇头,刚进肚的二两猫尿,一下子变成了一头臭汗,见我走过来,连忙向我直招手,大喊‘这边的!这边的救命’”。 谁想,他一着急就从树上头朝下栽了下来,栽了个狗吃屎,甩得那家伙半天也爬不起来!我过去拿上他的枪,解下他的裤带,连蛇带手这么一捆,就带回来了。” 小玲听了笑着说“大叔大婶真是智勇双全哪!”大叔,你真是一个好侦察员呐,为什么没跟上部队走?” “哎!我爹被小鬼子杀害,房子被烧光后,我娘也又病又气离开了人世。我几次想报名参军报家国之仇,但是一来部队上不要孤子,再说你大婶正好挺着个大肚子,整天被日本人追得东躲西藏,确实离不开,就没有走成。” 小玲听了点点头。不知何时,夕阳突然暗淡起来。橘红色的火烧云一下变成了紫色,黑云在天空迅速蔓延扩大,速度越来越快,、晚霞被包围了,由红变紫,由紫变黑,蝴蝶、锦鸡、红马、骆驼、、、都被吞噬了,杜鹃、牡丹也被翻脸无情,变化莫测的天公又把蓝天一下又描成一片漆黑。天顿时黑沉沉的,风一阵比一阵紧。 快回家吧!暴风雨就要来了。 雨更猛了,风和雨正在配合着拚命地追逐、惩罚着野外那些不懂风云变幻的人。

第三章:热春光霎时冰凉,请长缨一枕黄粱

      风,越刮越大;雨,越下越猛。房上的水,如飞瀑直泻,小屋顿时成了一个水帘洞了。门突然开了,外面的暴风雨推进一个跌跌撞撞的人来,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色苍白的怕人。 “我哥回来了!”我急忙叫了一声,我们全家人立刻围过去。我急忙拿了一块干毛巾递过去:“哥!快擦擦头上的水!” 我哥快速地脱下湿衣,换上了干爽的衣服,接过手巾擦了擦脸,把手巾又递给我。这时,我才看清楚,他不但脸色苍白的怕人,而且眼圈发红,发紫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娘!我很累,想睡会儿”说完就跳上炕,扯了一条被子,一头钻在被窝里。我们全家人都面面相觑,都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都没有问出来,一个个都是呆如木鸡。整个小屋,一片沉寂。天渐渐昏暗下来,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也不见我哥醒来。我怀着焦急的心情,走到哥的床边,只听到他的嘴里好像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我轻轻地向母亲招招手,娘走过来用手在我哥头上一摸,突然大叫起来:“老头子,你快过来—!孩子的头这么烫,像一块火碳儿似的!” 爹急急忙忙地走过来,手伸进被窝一摸,轻轻地说“不碍事,是受凉感冒了,你拿过酒来,我给他擦擦额头、手心和脚心,然后快去烧碗姜汤来。对了!再去拿上两颗'安乃进片'让他喝了,发发汗我看就没有事了!” 娘弄来一大碗姜汤,取来两颗西药片片,扶起我哥的头把药塞在我哥的嘴里,他闭着眼,一口气把一碗姜汤灌了下去,然后,用被子把头一蒙,就又躺下了。我们全家人啥都没有说,悄悄地走开了。

      “那事也不知怎样?”娘看着爹的脸低声问道。 爹摇摇头,叹口气道:“看他回来时的哪个样子儿,我估计恐怕是走不了!如果他要是能走的话,他回来的第一句话就会高兴地告诉咱们的!俗话说‘人得喜气精神爽,人得忧愁瞌睡多!’” “我也感觉到不对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醒来,他翻身坐起来,洗了一把脸,坐在炕沿上低垂着头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爹!娘!当兵的事吹了!” “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 “是谁告诉你们的?” “是你一回来时的眼睛告诉我们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妈焦急地问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给我们讲起来: 在通向公社的路上,俩个人正一前一后,拼命地蹬着自行车。 骑在前面的是一个苗条俊秀的小伙子,大刀眉下,双眼皮紧紧包含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那白净的脸蛋上老泛着一团红晕,好像一颗将要成熟的苹果,这就是被人们称做 “果子红”的李正鲲。只见他上身穿一件学生蓝制服,下身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劳动布裤子。尽管裤子上补丁叠补丁,但是洗得非常干净。他骑着一辆向别人借的非常陈旧的白山牌自行车。要说这个自行车呀,可真是的,除了铃蛋不响之外,没有一处不响的。一路上吱吱扭,吱吱扭地响个不停,好像是个初学二胡的人在用竹弓笨拙地锯着琴弦。 后面这位老的,长着胖墩墩的身材,好像一个装满粮食的大麻袋,上身穿一件崭新的蓝咔叽褂子,下身穿着一条墨黑色斜纹布做的裤子。眉毛粗而短,上眼皮儿薄,下眼皮儿厚,脸色黑如锅底,满嘴黄牙,中间掉了一颗,露出一个东瓜子大小的豁口。平时他脸上很少带笑,老是阴沉着个脸,好像谁欠他二百小钱似的。由于他在弟兄中排行第三,所以人们都叫他“黑老三”。说起黑老三,别看他块头不大,但是,村里没有一个不怕他的,因此,全村的人背后都叫他“三阎王”、有人还送了一个“黑乌蛇”;人们又给他编了个这样的一句顺口溜:黑乌蛇,三阎王,麻雀见了赶快藏。老人见了吓破胆,孩子吓得尿裤裆。 这黑脸可并非包公脸,你看吧!只要他一见了上级领导,就好像又变了个人似的,黑脸上老是堆着经久不散的灿烂,口中不离“对着呢!”、“那还不是!”之类的奉承话。他就是小李庄赫赫有名的大队长—李宝贵。今天一大早,公社党委办公室的田干事送来一份关于公社党委要召开由各大队书记、大队长参加的紧急会议的紧急通知,田干事临行又特意告诉他,公社武装部也发出通知,顺便把全公社唯一体检合格的应征青年李正鲲也带上。 再说大队书记李拴俊是一个老党员干部,由于腿脚不好,再加最近身体又有病。因此,只好让他这个大队长跑跑腿,他也今天只好带着正鲲去参加会议了。这李宝贵,是老支书一手培养起来的一位干部。要说抓生产,还是有那么两下子。平日里,总是把生产安排得有条有理。时间长了,他认为自己很是了不起,可是总不能露露头角。他老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个配角,总认为自己是‘当官不做主,开柜没钥匙’,大小事情,人们都是听老书记的,不听他的!他的心里总是又气又恨。长期下来,他想坐第一把交椅的野心越来越大。 他想,要想当好官,就必须征服人心,让人怕,有绝对的权威,只有这样,人们才能听话,指挥才能顺手。否则,人不听你的指挥,那怎么行?更主要的是要心里毒,大凡中国历史上那些卓有成效的政治家们,哪一个不是这样,这就叫无毒不丈夫!在平时,当他看到人们一见他点头哈腰时,心里感到了一种满足,感到自己已经有了绝对的权威。原以为这个官当好了,完全可以一呼百应,征服天下了。但是,当他看到这位老书记和人民打得那么热火,人们想说啥就说啥,那么自由随便,一日不见老书记,就都念念不忘时,那个妒火就又烧起来,越烧越旺,脸越来越黑。他对于人们的点头哈腰,阿谀奉承,心里非常清楚。人们对书记是真好,是尊重,是爱戴;对于他是一种害怕的表面应付,不一定能真正地一呼百应。再说这个老家伙一来资格老,土改时就参加革命;二来,对村里贡献大,拥护的人多;更主要的是公社党委书记是他的老首长,一下搬倒这棵大树,还没有那么容易,只能继续当这个聋子的耳朵-摆设。 今儿个,他刚刚接到通知,就知道情况紧急,二没说,急忙换了一件只有出门时才穿的一身新衣服,骑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上路了。那银光闪闪的车轮圈、辐条、前把、小铃铛,确实像一只迎风飞翔的小白鸽。只见车把上套的是心灵手巧的闺女用绿丝线勾的把套,把套上悬吊着各色丝线绣得绒球儿。车的座儿上,套着红色大绒坐套,坐套下面飘着金黄色的细丝条。这车子在当时的小李村,不能不说是一流的。可就是太不相称,上面却是一位黑熊似的人物,如果调换一下,那就更好了。一路上,他们各想各的事。李宝贵抬头看了一眼身旁这个茂腾腾的年轻人,心里在不断地盘算着。说实再的,他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心里也很赏识这个年轻人。他虽然文化不高,仅仅读了几年书,连个小学都没有好好念下来。可是论人才,论人品,论心灵手巧,不要说整个小李村,就全公社也确实难找这么个好人。如果生在贫下中农家庭,好好培养,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才!真可惜这个后生是投错胎了!这真是‘月不得个圆,人不得个十全’。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女儿小玲喜欢上这个后生很久了。当然不用说,这小伙子也非常喜欢小玲。他们从小就在一起,也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唉!要不是因为他的家庭出身,她们确实是天成的一对,地配的一双,搭配得也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了,因为她们俩都是“鸳鸯地”的精灵。前一段时间,李宝贵黑脸一直沉着,一直持反对态度:门不当,户不对嘛!正鲲的家里不但穷得很,最主要的是小玲是革命干部家庭,正鲲又出生在有历史问题的家庭。可是,话又说回来,自己膝下就这么个宝贝女儿,平日里惯得往往是要心不敢给肺,这孩子们必定大了,他一直阻挡不了女儿和这后生的接触。因此上,这父女俩一直处于一种冷战态度,和女儿僵持着很久了。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的态度是强硬的,他绝对不允许在自己的家里出现任何对自己不良的政治影响的事情发生,影响他往上爬。自打这个年轻人热闹上参军后,眼看这体检一个个顺利过关啦。走!基本上是有眉目了,他对女儿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看见也假装没看见,态度也有所好转,这黑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他想,只要这个年轻人真的当了飞行员,那么这个家庭的政治面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是军属了!革命干部和革命军属攀亲,这还差不多,自己非但不受政治影响,或许还会沾光哩!不过,一旦这正鲲真的当了空军,又会不会要自己的女儿做老婆呢?会不会又在外边搞上,把自己的闺女搁在一旁。这人心隔肚皮,里外不相连呀!再说了,这人呐,变化可大哩!别看他们现在相好,一旦高升了,弄不好,女儿的婚事不也就空了吗?最麻烦的是小玲现在还在上学呀!要不然,在他未走的时候就完全可以定下来,一来娃娃们同意;二来也可以把这小子的心收住。现在只能给他暗示一下,想到这儿,李宝贵一反常态,黑脸上泛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地说: “好!”其实呀!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人!就这个名字,就起的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名字,不是狗狗,就是黑蛋,你呢,是‘正鲲’这‘正’就是人品端正;这‘鲲’就是鲲鹏展翅,高飞万里天空!”此时,他也真有点想讨好这个年轻人的样子,就在名字上来了个借题发挥这‘黑老三’在村里喝彩过谁!真是‘秃子头上的毛-稀少 ’!今天李正鲲第一次听了“黑老三”的喝彩,倒显得不自在起来。急忙红着脸说“我也不知道我这个名字是怎么起的?我爸这个睁眼瞎子,肯定是瞎起的!”。 “不!我想是有根据的,这叫小事情由人哩!大事情嘛,我看并不由人,由天哩!看来,这鸳鸯地里飞出了凤凰啦!等定了以后,让小玲给你到书店买一本字典带上,至于雄文四卷嘛!这个大队民兵连会给你赠送一套的!” “谢谢大叔!” “谢什么?这是应该的!” 李正鲲从大队长的话语里听出了八九分意思来,因为今天从他说得这几句话来看,就好像换了个人似得。他真如喝了二两老白干一样,头发晕,脸发烧,血压增高心儿跳。他恨不得一步跨进公社的大门,戴上大红花,飞回村里,站在小玲的面前,就在他们以前经常去的小河边,柳树下,不要月亮出来,久久地拥抱着她那玲珑小巧的身体,再在她脸上亲上几口,为他演奏一曲二胡独奏曲-《赛马》;再听她那银铃般的歌声为他朗读美国女诗人狄金森的《篱笆那边》: “篱笆那边 有草莓一棵 我知道,如果我愿 我可以爬过 草莓,真甜! 可是,脏了围裙 上帝一定要骂我! 哦,亲爱的,我猜,如果他也是孩子 他也会爬过去,如果,他能爬过!” 他仔细品味着大队长的话,这个“定”肯定是一语双关,那就是定了兵就可以定终身了。想着美事,走路自感不觉长,这才叫想到妙处顿感精神爽,岂感时间如飞箭。他觉得脚下的劲儿更足了,自行车像开弓离弦的箭,嗖嗖生风。公社,已经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了。天,真是变化莫测。刚才还是夕阳烂漫如杜鹃、似牡丹,山青水秀,突然一下子就变成个大黑脸,黑云沉沉,阴风森森。天上如同打翻了一大桶墨汁一样,迅速染浸,把天空涂抹了个一团漆黑,雷声拖着沉闷的隆隆声,由远而近地滚过来。 “大伯快点走吧,暴风雨就要来啦!”

      公社会议室里,弥漫着蓝色的烟雾,熏得人直流眼泪,那股刺鼻的小兰花烟味,呛的人直咳嗽。 会议室后墙正中,在左面贴着马、恩、列、斯的像,正中贴着毛主席、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的彩色照片。公社党委安书记正在大会上做报告: “同志们:一年来,我们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坚定不移地实行了党在农村的方针政策,分给了农民一定的自留地。这“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还没有完全推开,就救了我们中国百姓的命,救了我们的整个国家。我们的生活较前有很大地改善,人民的生活有了一定的提高,我们的经济有了一定的发展。再加上最近几年风调雨顺,年景不错!粮食也丰收了,各个生产队在上缴国家爱国粮之后,库房里的囤子里,粮食也满起来了。但是我们干部队伍里会因为我们的丰收,不免会产生一些蛀虫,钻在革命阵营中,蚕食集体经济。 公社书记扫视了大家一眼,猛地站了起来,提高了嗓门继续说“据说有些队的干部中出现了多吃多占的资产阶级思想,财务手续也很不健全,利用打白条,报假帐,谎报数据等形式,贪污腐化,严重地侵吞了广大劳动人民的胜利果实,严重地影响了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崇高威望。 前一阶段我们的“四清”自查工作有了很大的发展,这次县委再次派工作组进驻各村,希各大队做好准备,认真接待好四清工作组的同志,和他们积极主动地配合,做好四清运动中的各项工作。” 对于运动,人们已经习惯了,几乎每年都要搞。但是人们不知道这次运动的水深浅,于是低声地圪吵着。书记继续说“另外,我再强调一下,对这次运动,党中央特别重视这次运动,工作组是由省、地•县各部委的主要领导组成下来把关的。”他停了一下,看了看人们认真听讲的神态,喝了口水继续说。 “同志们:我们的生活虽然有些好转,但是我们绝对不能盲目乐观,我们必须看到:广大群众的肚子刚刚填了个半饱。大家算算,每人靠一分的自留地,能打多少粮食?大部分人家还是青黄接不上来,继续靠挖野菜嚼树皮充饥。说白了,我们国家现在还很穷。建国十五来,我们迅速医治好战争的创伤,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胜利地粉碎了国内外敌人的‘反华大合唱’,国民经济得到快速发展。但是,我们的工作仍然是任重道远呐!国内外阶级敌人,他们并不甘心他们的失败,还想继续和我们较量。我们一定要加速社会主义建设,快速发展社会主义经济,同时我们的思想也不能放松警惕,我们绝不能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有任何麻痹的思想。我们可千万不能忘记阶级斗争呀!我们一定不能忘记毛主席的两个务必:务必使我们的同志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自力更生,奋发图强,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老书记的报告引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正当四清工作队麻政委宣读中共中央关于在农村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文件时,正鲲被头上冒着热汗的田干事叫出去了,“哎呀!”你让我好找,怎么钻在这儿了!” “我到过征兵办公室,可是没人儿,我以为在这儿开会呐!我就坐在会场听会了” “这是各大队主要负责人会议,你的会议不在这儿。”田干事说完,就把正鲲引到了征兵办公室。征兵办公室设在会厅的对面,人民武装部郭部长坐在办公室中央,左首坐着带兵的。 正鲲一进来,就从口袋里拿出他早就买下的“大前门”香烟,拆开,每人递上一枝。奇怪!要是往常,他每次体检,拿出当时最好的“大前门”递给他们抽,他们都是愉快地拿在手里,在鼻子上不听地嗅着,静静地等着他划火柴点着呢!今天是怎么了?给谁,谁不要。 “小李,坐下吧!”郭部长指了指对面的长椅子对他说。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坐得笔直,两眼平视地看着部长和带兵的首长。心里想,自己马上就是军人了,军人就应该站有站像,坐有坐像。这时郭部长慢慢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做的档案袋,抽出一叠表格,咳嗽了一声,郑重地宣布: “李正鲲同志,经征兵领导组通过外调、政治审查决定:李正鲲同志,因为是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子弟,经审查不符合入伍条件……” 他听了,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急忙站了起来。他感到一股热血涌上了头顶,激动地说:我知道,我父母是曾经入了几天一贯道组织,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文化,愚昧无知,一时糊涂吧!至于说是历史反革命,这确实令人不解,我爹没有反对共产党,更没有反对革命。抗日战争时期,我爹和我娘还被抗日民主政府誉为是“抗日模范小夫妻”,炸阳明堡飞机场时,他曾当过先导。也曾经拆过小鬼子的铁道,炸过火车,为咱们部队上捉过舌头。解放战争时期,我的父亲曾丢下身怀有孕的我妈,积极支援前线,抬过担架。之所以入这个反动组织,是由于他不懂这是个党派,是一时受了蒙蔽,这还不是穷疯了,穷怕了,想改变一下受穷的命运。”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即使我父亲真的作了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他是他,我是我。周恩来总理还是资本家的子弟呢,总理不是说过吗,‘唯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吗?‘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吗……’” 他越说越激动。 “小李,别激动!这个是县武装部的决定,其实嘛!报效祖国在村里也是一样的!是一块金子的话,放在什么地方都会闪闪发光的!” 正鲲顿时感到眼眶一阵发热,一股热泪夺眶而出,像受伤的狮子一样,吼了一声,夺门而出,冲向暴风骤雨之中。 “后来呢?”我急忙问后来,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样回来的!” 第四章:霜风紧草木寒心,冷雨稠风雨愁人 爹爹听了哥哥的叙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和你娘呀!真是糊里糊涂地瞎活了一辈子,不知道尽干了些啥!回想起来,不知道这路怎么走才对!小日本,咱们也打过。共产党打蒋介石时,咱们也支援过前线,特别是打太原时,我扔下快要生你大姐的你娘不管,一直在战场上支援前线,抬担架,运弹药,啥没干过!一贯道组织咱们也参加过,一听说行善积德就能过上好日子,咱就干!谁想,干了一辈子,硬是瞎毬干哩!唉—!这睁眼瞎不知吃了多少的苦!” 娘听了也轻轻地叹了口气:“唉!都是我们害的!我们不知那辈子是杀人来还是放火来,作了多大的罪孽!我们已经受够那个罪了,一做梦醒来吧,满身冷汗!镇压反革命的那一年,我们都被捆着拉出去,开了全县的公审大会之后,我们又被押解到了红崖沟-就是现在人们所说的“杀人沟”。我们都以为必死无疑。但是,当我们闭上眼睛等死时,一阵枪响过。哦!还没死呐!睁开眼一看,那些一贯道的什么开荒领袖啦、点传师们大部分倒下了,红的血和着白糊糊的脑浆,咕嘟嘟地往外冒,倒捆着双臂的死尸,横七竖八地倒在我们的脚下。我们又被重新押解回来,都被解开绳子。他们说‘你们可以回家啦!’我们这才才知道,我们是在陪装哩!” “娘!后来呢?” “后来嘛!每一次运动一来,我们都是担惊受怕的,低着个头出来,低着个头进去,想不到这个罪没完了,不仅我们苦了一辈子,而且还要祸害在你们的头上!这叫一人作孽,祸及子孙呐!”娘说。 “说我们作孽,咱们一辈子没有作孽呀!一直是行善积德,没有坏了心呀!”爹接着说。 “娘!这一贯道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组织,他们到底说些啥?有没有反对共产党的反动活动?” “有咱还入这个组织吗,咱哇还辨不清楚共产党的好!可是他们各说各有理呀!其实呐!他们说的和孔子说得差不多,说的都是对人的一种思想教化,讲的也是如何做人。这经书上这样说“儒家、佛家、和道教,目的都是一致的,都是孝亲尊师。只不过是教化的方式,说法不一样罢了!孔子讲的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佛家讲的是:‘真诚、清净、平等’。以因果轮回思想劝人行善积德,服务社会、服务人类。佛家总是这样劝人:永离杀生,尊爱生命;永离偷盗,坚守人格底线;永离邪行,做一个高尚的人;永离妄语,做一个谦虚有涵养、有修养的人;永离两舌,不要挑拨离间;永离恶口,注意语言文明; 不绮语,反对口蜜腹剑,背后害人;永离贪欲,保持廉洁清白;永离嗔恚,有博大的胸怀;远离邪见,提高人的认识。提高人的境界的高度。 “人的精神境界的高度?”我问。 “对!按经书上说,人的精神境界有四种境界!” “哪四种境界?”我哥问。 “第一,就是自然境界,经书上说的就是以生存为目标而没有思想的动物式的境界,他们并不知道今天干了些什么,这种人整天只想着吃了睡,睡了吃,迷迷糊糊起来,稀里糊涂睡下;第二,就是功利境界,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功名利禄;第三种境界就是道德境界,那就是一个人无论干什么事情,都要顺乎天理,合乎人情,要忠要孝,一心为人;第四种境界,那就是进入了天地境界,最后等到功德圆满,方可列入仙班!可以成神成佛!即使没有列入仙班,最起码也能修来来生的富贵,不用受穷受罪!” “那后来怎么被定为反动组织呢?”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有一个地方的一贯道组织被包围起来,说是搜出枪来了!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就这样把整个组织定为党派组织,头头们被镇压,咱们下面的人更是稀里糊涂。” “我爹是个村领,是不是就像咱们村的村长李宝贵那么威风?” “嗨—!哪是那样呢!你爹为人老实,人家点传师来了,你爹就只能跑跑腿,把村里的道徒叫回来。如果点传师们向道徒们收下银子了,你爹给人家赶上骡子送到上一级组织。说白了,只不过是这个组织的长工罢了!正如你爹说的!—辈子没文化,也不识字,胡里糊涂地瞎活了一辈子,真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亏!这一下这个祸根真是比胡臭还厉害了,扎了根了!不知祸害你们多久呢!” “爹!娘!那个年代兵荒马乱的,你们走过来也确实不容易!谁不想脱离苦难,享享清福!这!我不怨你们,也不是你们的错。一来,你们没有文化;二来,你们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苦难,相信命运、相信迷信也是情有可原的,得确你们是被生活所逼得呀!” 娘看着懂事的儿子,如此能理解大人的苦衷,她感到儿子虽然没有文化,但是得确长大了。正鲲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踱着,深沉地对母亲说“娘!我记的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您常给我们讲岳飞的故事,讲到岳母刺字时,你不是告诉儿也要像岳飞那样,精忠报国吗?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是爱国的,你们还打鬼子,为国出过力,可是,苍天呀!我报国的路又在哪里呢?我多么想报效自己的祖国,为国立功,给你们洗刷一点污点,可是,这报国真难呐!一无门、二无路呐!” 娘听了也站起来,拉着儿子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的脸,提高嗓门说“我儿不可激动,你只要有报国的一颗心在,只要有一颗为国家、为别人造福的心,何处不能报国?报国这个门,到处都开着,这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爹也站了起来,说“你娘说得很对,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孩子呀,你要记住,咱们李家代代都是硬朗朗的汉子,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无论经历再大的苦难,也不稀松,也不下软蛋!” “对!孩子,你爹说得对!就说你爹吧,不管怎么说,是咱们全村有名的老实人,有名的好“受苦人”,提耧下种,样样精通,他种的谷子,直如刀提笔画,垅子笔直,长起来的苗苗不稠不稀,人们锄苗定苗又快又好。不是有些人种下的稠的稠,稀的稀,缺苗断垅的。他为人做事老实,上天砍树不怕危险,入地淘井不怕艰难,啥没有干过?为人做了多少好事!咱们只求做个好人就行了!俗话说‘有钱难买个好名誉!’ “爹、娘!你们就放心吧!我一定要争口气,做个好人,做一番成绩让他们看看!” “好!就应该这样,这才是李家的后代,真正的一条硬汉。爸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照样都走过来了,过日子就是这样,那能没有个坑坑洼洼。” 尽管正鲲的思想想通了,放下了包袱,到队里去劳动。但是,他猛地发现,自从他当兵没有走成之后,不知怎么回事,人们见了他,个个都露出一种异样的神态。有些人见了他总是躲躲闪闪,好像是不想见他。再也没有人像以前那样,紧紧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一有时间,就吵着叫着要他讲故事了。没办法,正鲲只好自己主动地撵上去和人家说话。谁知,大家都是面若冰霜,待理不待理的,有些人确实出于无奈,也是说话躲躲闪闪.吱吱唔唔地应付着,更有些人还在低声细气地叫他“狗崽子”、“小反革命分子”。更令人不解的事还在后面哩!在生产小队集体劳动的时候,一下变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以前和他那么亲热的伙伴们,一下变得陌生起来。干活儿的时候,人们都不拿好眼看他,没有人和他说话,劳动也没有人和他挨了,拉平车也没有人给他推车了,都躲得远远的,都生怕自己粘住了。他确实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他也确实搞不明白,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一下会变成个这样?他实在搞不明白,到底碍着谁了?惹着谁了?弄得自己几乎连犯人也不如,简真就成了一只过街的老鼠了-处处挨打!更为甚者,曾经的‘蒲苇韧如丝’的小玲也不韧了,也断了,好长时间也一直没有来找他,躲得见也不见他。不能忘呐!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小玲和他相约在黄昏后,他们互相依偎着,小玲为他讲《孔雀东南飞》的故事。每当小铃讲到激动的时候,眼里老是含着泪花,她朗读道:君当作磐石, 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每读到这儿,他们俩个总是紧紧地抱着,长时间地拥抱着,老是舍不得分开。可是现在怎么了?莫非他们真的又要走焦仲卿和刘兰芝的老路?他确实有一种不祥的预兆,他最担心的事莫非就要发生了? 他真想当有一天再见到她的时候,把焦仲卿与刘兰芝相逢时,仲卿说给兰芝的生死诀别的对话回敬给她,并且告诉她,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正鲲没有负你,我永远是“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呀!是你经不起考验,还谈什么“蒲苇纫如丝,”其实只不过是浮萍,似游云,是春梦一场,霎时间,全部成为了过往的烟云。可是他转念又一想,这样做又怕伤了小玲的心。也许,她现在可能比他自己还更加痛苦,小玲绝对不是那种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人!每当想起这些,他的心里老是感到沉甸甸的。端起碗来,一点儿食欲也没有。白天,他只能默默地低着头,在人们的卑视的眼光下干活,虽然是集体化的群体劳动,而自己却干着单干式的活儿,心里一片的 孤独•哀愁;一到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觉。他把自己的希望只能放在了梦里,他真希望自己永远在好梦中不要醒来,在梦中驾神鹰去上自己的蓝天,在梦中和小玲相会,永远不要分开,他非常害怕自己醒来,但是他还不得不醒来,不得不走进这陌生的现实世界。孤独的生活环境,完全可以使人养成孤僻的性格,产生逃避现实的心理活动。每次在劳动的时候,他总是憋着一股气,埋着个头,冲在大伙儿的最前面。有时,他倒真想队里让他单独去承包一项活动,就是受煞,一个人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干活,再苦再累他也不在乎!但是,每当他看着人们黑沉沉的脸,几次吐在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他确实不敢说。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一阵轻柔的风,杂夹着草木混和的泥土的气息、带着五谷成熟后散发出来的芳香,沁人心肺,真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有一种马上吃上新粮食的喜悦。晶莹的露珠,在叶子尖上闪闪发亮,像美女腮边的泪珠。谷穗拖着长长的尾巴,把秆子压得腰弯似弓。在金黄的谷子地里,半挽着裤腿的男男女女,排成一条线,在齐腰高的谷子中挥动着银光闪闪的镰刀,耳旁只听到沙沙的声音。 冲在队伍前面的有两个人,一个就是正鲲,另一个是第二小队的小队长李轩。今天,小队长对他一下变得亲热起来,饱受长期孤立的他,心里真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心里不由地一阵激动,干得更快了,把长蛇阵般的劳动大军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小玲多时没见了吧!” “多时了!她现在……” “你认为你们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队长李轩狡猾地眨巴了一下眼睛,他看见正鲲没开口就又补了这么一句。“我看还是实际一点吧,不要过分地想入非非”。 “你认为我们不可能?” “哈哈!哈哈——哈哈!这还用问吗?这怎么能有可能呢?你想一下,你要多穷,有多穷,四个儿三间破茅棚,要地位……” “可是小玲她—” 他摇摇头继续说道:“让我看呐!实际一点吧!不要再飞机上放炮鞭了—响(想)得高!恕我直言,古人云‘犬子岂与虎女相配,乌鸦岂占凤凰之侣,’这就叫门不当,户不对!” 队长的话,说得他一头雾一头水的。不知道这个老滑头的葫芦里到底是在卖得什么药。这小队长李轩个子不高,是个敦实的中年后生。圆溜溜的脑袋,四周的头发又黄又软,脑门上是一片红秃秃的,寸草不生的圆盘子地,多脑门上好像扣着一个红铜瓢。别看他文化不高,但是平时最喜欢看书,肚子里货也不少,脑袋转得特快。算账的时候就是用口算,从不用笔算,如果要是打起算盘来,那手指快如闪电,把你看得眼花缭乱,算得是又快又准,人们叫他‘算塌天’。他原来是大队的一名会计。可是那一张嘴巧如八哥,非常地会说话。他如果要是捧起你来,就把你给捧上了天,即使无能也是德,把你说成个英雄;如果谁要惹了他,他要是损起你来嘛,你即使是个英雄,在他的嘴里,也会说成是狗屁不如。因此上,他就开始步步高升。 平日里,要是村里谁家有个是是非非,都要让他出面说事,帮助调停,人们又给他加了顶帽子,都说他是“说事王”。有时人们遇到事情,都让他给出出点子,想想办法,人们又说他是小李村的“小智星”。真的要求他办点事,这小子,办事非常的圆滑,人们也暗地里又送他一个‘泥鳅’的美名。不管怎么说,他也算得上是小李村一个人物了。由于他是大队长李宝贵很要好的朋友,当然,也是李宝贵的军师了。李宝贵当小队长的时候,他是小队会计。后来李宝贵当了大队长,他就被李宝贵提升为大队会计兼生产小队的队长,在村里嘛,也可以算是个“大拿第三”了。

      “正鲲呐!你家就有俩个劳动力,你妈又长年痨病,欠队里的粮食和钱老是只借不还,现在恐怕已经双跨千了吧!” “超过了!” 他接着又说:“你家是咱们村最大的一家‘漏斗户’,这个漏斗难装满哩!我也经常为你们发愁哩,我看的想个什么法法哩!照顾照顾你家,让你多挣几个工分,不知你嫌不嫌脏、和累?” “多谢大叔照顾,我不怕苦,也不怕脏!” “要不我看这样吧,干脆派你一个人去担大粪去吧!定额是:往五里以外的地里担,每三担一个工分;往五里以内的地里担,每日担六担为一个定额。把全村里每户人家厕所里面的粪都掏得干干净净的!一年大包,按担数给工分,这样可以多挣些工分,你要是干其他活,累死累活,一年连三百个工分也赚不下,就是个二百七八。不过,说苦嘛!是苦点,累是累点,又脏又臭不卫生,可是蛮自由,又能给家多挣几个工分!你说呢?” 正鲲一听让他去担大粪,心里一想,正适合我的心意,这下,少受别人的白眼,又自由,又能多挣几个工分。想到这里,他对队长说: “谢谢队长的照顾,什么时候开始?” “从明天开始吧!” 正鲲担着茅粪桶在全村忽悠,人们一见他过来了,都捏着个鼻子高喊:“臭人过来了!臭人过来了” 他倒也自得其乐,一个人在高坡上,来回穿行。在崎岖的路上,他的手不抓扁担,而是两只手在空中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地自己给自己打着拍子,摇头晃脑地唱着歌。这歌里的谱和词,人们熟悉的少,大部分都是自己瞎编的,方正嘴里老是不停。一天,他正在一家厕所里往粪桶里舀大粪,猛地听到墙外有俩女人在说话:“你听说了吗?最近,大队长李宝贵家有好戏看呢!” “有什么好戏?” “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今天我才初听你说呢!那是怎么回事?” 正鲲一听说是有关宝贵家的事,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认真地去听,可是这两个女人的话越来越低,怎么也听不见。 第 五 章:无情棒鸳鸯难分,有情人痛彻身心 我们上一章说到,正鲲一听到墙外的几个妇女正在议论大队长李宝贵家的最新消息,他听着听着,越听越上瘾了。也许是由于风的缘故吧,这俩个人的说话越听越低了,他的心里是越来越急了。可是他越急,越是听不到。于是,他就急急忙忙地放下手中的活儿,踮起脚尖,顺着厕所后墙的一个缝儿,踮起脚后跟,伸长脖子,往外瞅着。瞅了半天,还是个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又把耳朵贴在墙缝缝中,仿佛这两个人好像知道隔墙有耳似的,这声音越来越小,还是个听不见。他干脆走出那个臭气熏得人眼连都睁不开的低矮的小茅房,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两手扒着墙头,身体一跃,两只脚斜插在土墙的缝中,像一只大壁虎一样,紧紧地贴在墙上,下巴紧紧地卡在墙头上,墙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在墙外的一棵枣树下,一个胖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坐在一块圆溜溜的青蓝石头上。怀中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头软绵绵地向后耷拉着脖颈,仰着个头。可是,她们只顾聊天,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出来,身子还在一摇一摇地左右晃动着。另一个妇女看起来年龄稍微大一点,只见她身材比较瘦小,头发花白,鼻梁上戴着一副明晃晃的老花眼镜。她手里正拿着一只用破布片沾糊在一起的家做鞋底,一手拿着针锥子做引线孔,走线飞针地纳鞋底哩,她纳一针,总把细麻绳缠在手背上,用劲地拉一下,把个鞋底纳得硬绷绷的。这一下,只隔着一堵墙,墙外说话墙里听,他一下子听得清请楚楚的了。 “那还不是因为她那个宝贝闺女的事!”那一位纳鞋底的妇女一边纳,一边说。 “是呀不是!这事,我可一点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那位抱孩子的妇女睁大眼睛吃惊地问道。 “咳!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前一段时间呀,玲闺女和正鲲好上了!”纳鞋底的妇女继续说。 “这个我知道,两个人从小就不错。其实呀,我倒觉得,这个小鲲呐,要人才有人才,心灵手巧有脑筋;这玲姑娘嘛,天性聪惠,有才华,我觉得俩人倒是挺般配的!” “可是那个‘黑老三’硬是不同意!” “什么年代了,还是那么封建,这又不是在旧社会,还父母做主,包办婚姻呢,婚姻自由嘛!” “咳!你呀!真是个浆糊脑袋!这正鲲后生是个好后生不假,可是因为他老子的历史污点,连个兵也走不了!再说,家里穷得捣炕洞子哩!就是给他个媳妇,你说,往哪娶呀!猪窝也的有个吧!看人家黑老三是高门楼,大瓦房,悬殊太大!这就叫‘门不当,户不对!’况且,人家李宝贵是个大干部!你还没看出来?官瘾大得很哩!根本不可能把闺女嫁给他,影响人家的官运。” 抱孩子的妇女点点头说“奧—!你说得倒也有点道理!” “谁想这玲闺女!就是不信这个邪,不买他的账,来了个歪嘴子吃桃哩—偏偏遇了个偏偏!” “黑老三也真拿她没办法!” “那还不是!唉—!你说这个玲子呀,虽说读了几年书,可也实在太那个书呆子气啦!还是那么死心眼,真是二小子摘葫芦哩—嫩得很哩!” “年轻人做事就是考虑不周!” “对呀!这小鲲这个后生是不赖,可是吃人呀喝人呀?就是不为你老子考虑,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啦!年纪轻轻的头上就扣上一个小反革命家属的热热乎乎的帽子,低头出去,低头进来,有了后代,也是反子反孙,那才是倒了十八辈子楣了!” “是哩!如果不知道了,那没有办法,明明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在哪儿摆着呢,这还不是睁着眼睛跳黄河吗?” “我听人说来,前一段时间,李宝贵为了割断小铃和小鲲的关系,指使他的干儿子李轩专门给正鲲安排了一个又臭又脏的担茅粪活,目的就是说让他的满身臭气把小玲熏跑,断了二人的关系,谁想除没断不说,而且扎根了。小玲一天傍晚,乘她妈不注意,竟然偷偷地跑出来和正鲲约会去了。” “后来呢?” “后来被她妈发现后正在找寻的时候,正好黑头子回来了,被三阎王抓了个正着,狠狠地打了一顿,听说把门上的木栓也给打断了。 “呀—呀呀啧啧!这黑老三可真够狠心哩!小玲细皮嫩肉的,能受得住吗?”抱孩子的妇女担心地问。只见这个纳鞋底的妇女嘴一撇“啧!啧!啧!这下小玲这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可惨了,浑身青一片,紫一片,现在还被她妈关着哩!开学后的书不知还能不能念哩!” 正鲲听了,感到一股热血直往头上涌,再加又热又劳累,头一阵眩晕,腮边一串泪珠滚落下来。 再说,小玲自打正鲲兵没有走成后,老爸一开始还尊重她,暗示她思想上有个准备,和正鲲的关系彻底断了。 “爸!不能啊,他没有走成,心里已经够难受了,我们不能在别人正在流血的伤口上再洒把盐,再说……” “什么洒盐不洒盐的!你难道就真的不为你自己想想?你难道看不见,年年有运动,一到运动来了,他们一家就的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你年纪轻轻的!真的愿意祖祖辈辈过这种挨斗挨整的日子?” “挨斗挨整我愿意!” “哎呀!你这个猪脑子,简直是中了邪啦!这不是明睁着眼往火堆里钻吗?你想,我这个革命干部家庭,攀了个历史反革命的亲家,让我也跟着倒霉”!李宝贵看到自己对小玲耍硬的不行,就压抑着胸中的一股上窜的火苗。又换了一种口气继续说:“孩子呀!你也不小了!又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应该比别人懂事得多,应该是站得高,看得远!外面的人谁不夸你知书达理,是女中豪杰?我想你会顾全大局,既为咱们全家考虑,也会为你的一辈子慎重考虑的!” “我知道!不过,爸!我想问题也没有那么严重吧,周恩来总理还是大资本家的子弟呢,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吗!周总理背叛了自己的家庭,走上了革命道路!关键是人的本事如何?正鲲哥也完全可以背叛自己的家庭,走上革命道路的!” “你想,问题就那么简单嘛?” “这有什么可复杂的,重在政治表现嘛!” 面对女儿第一次和他针锋相对的较量,他真有些防不胜防了,可以说是软硬兼施,就是不行,他感到斗嘴皮子,确实是说不过自己的女儿。只见他黑脸一沉,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家长制作风,以强硬的态度说:“不行,就是不行,什么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最简单的连个兵也走吧了,还谈什么走革命的道路了!你跟他,这不是明明睁着两只眼睛去跳黄河吗!再说,中国有几个周总理?他怎么能和周恩来总理相比!” “跳也我心甘情愿!” 李宝气得像发怒的狮子,咆哮着,用一把大铁锁,把女儿的房门给恶狠狠地锁上了。“我就不相信我在村里,踩一脚,地皮也的抖三抖,人见了吓得入骨三分的人物,制服不了你—!” 她被爹爹硬是关在家里,整日泪水洗面。爹的话,不断地在她的耳旁回响,真的要是那样, 他当不了兵,生下个儿子仍然当不了兵,祖祖辈辈受歧视,又有啥出息呢?她的脑袋里确实是乱如麻团。可是想总归是想,正鲲的影子老在她的眼前晃动,老是赶也赶不走。白日里,她一个劲地胡思乱想,想入非非;到了夜里,要嘛,睡不着;要嘛,就是整夜作恶梦,一做梦,她们老是在一起。有时,她梦到自己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天空老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鬼哭狼嚎,吓得她直往小鲲怀里钻。有时梦到正鲲站在高高的满斗山上仰头朝天喊着:“我活得有什么意思!”头朝下向水库里栽了下来,吓得她醒来出一身冷汗。 几天过去了,她心里沉闷的慌,实在是咽不下一口饭,心里如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她面对苍天,心里低低地念叨着:莫非我们又要再演孔雀东南飞这个悲剧吗?难道我们真的不可能在一起了吗?难道我们真的没有做夫妻的缘分吗?她呆呆地看着天上昏黄的半月,轻轻地叫了声:“正鲲哥!原谅我吧!我确实是父命难违呀!忘掉我吧!” 可是转念又一想,如果我真的找了一个我不爱的人,我这一辈子又如何过呀!那不是活活地受一辈子罪吗?不行!一个人活着如果没有了爱,也就没有了生命的活力,那简直是冰铺雪盖,那活着有什么意思,还干脆不如死了算了,干脆等来生吧!但是,仔细又一想,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个来生,即使有来生,来生又是一个什么样子?我看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不去努力而要放弃今生,等那虚无浩渺的来生呢? 在这个时候,她才真正地理解了祝英台和刘兰芝为了纯洁的爱情而做出的神圣的选择。一个人活在世上,为了纯洁的爱情而走上绝路,是要经历多么痛苦的心灵折磨。这时她猛地想起她们的语文老师讲《梁祝》,讲《孔雀东南飞》时,曾告诉她们:“读书只有使读者和作品中的人物同化,把读者变成作品中的主要人物去进行心灵的换位感受。你就是当时的刘兰芝,书中的情节,就是你所经历的活生生的生活现实,你又有什么样的感受呢?也只有这样进行换位感受,你就读出了书中的真味!这才是真正的文学审美,”老师那抑扬顿挫的朗读,使她们初步进入了境界,全班同学都感动地流泪了。但是,这仅仅靠得是语言的声情作用。谁想,今天这个位,真的换在了自己的头上了,事情真得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了。此时,她对这俩个悲剧人物,有了更深层次的感受:一个人活着,如果得不到真正的爱情,没有共同的语言和此的情感体验,没有了精神生活这个乐园,那一生简直是生不如死。即使活着,也只能能成了一种毫无灵性碰撞的动物式的低级生活,有肉而无灵的组合,只能成为造人的工具和方式,只能像猪一样地一窝一窝地生崽子!去承担着机械式地洗锅、做饭、看孩子的任务,难道这就是女人来到世上的价值?难道这就是造物主给女人下的定义?这就是造物主给女人所下达的使命?不!我坚决不做这样的女性,现在解放了!女性的社会地位提高了,社会再也不是包办婚姻的时代了,我并不像没有文化,没有主见的村姑那样,我要得到我自己的自由和幸福!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女人!我将信我们俩人的结合,才是一种伟大的结合,一定在文学上有所建树的!我不仅在来到人间最宝贵的一刹那,留下同所有女性共同应该留下的价值,而且要留下超越一般女性特有的价值。她觉得,也只有和志同道合的人结合在一起,才能从两个人身上爆发出更加奇伟的力量。才有一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无限的能量,才能为人类留下不朽的壮丽诗篇。她将信:在她们这样的情感结合和家庭人文素养的教育下,自己的下一代将会绝对的聪明!她整天在屋子里,左想,还是忘掉他好;右想,还是非他不出嫁。越想忘,越是忘不了,越是想着他,越是为他操心。正鲲哥,你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我目前的处境吗?你又是如何考虑咱们的问题呢? 有时候,她心里也真恨他不来看她。但不一会儿,又不忍心再恨他,而是理解他。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敢来,也不能来。想到这儿,小玲又有些可怜他。鲲哥呀,你比我的痛苦更大,你能承受的了吗?如果你当了兵,一定是一个优秀的战士,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呀! 小玲每天就是这样地思乱想,想一阵儿哭一阵儿:正鲲哥,你现在在那里呀!你什么不来看我呀!你现在的心情好吗,不要太难过,我永远地爱着你呵,爱着你!永远不和你分开! 正鲲哥,你为什么不去小河边,坐在大青石上,看着圆如古镜般的月亮,和着月光下小河流水丁冬欢悦地欢唱,去拉一曲二胡独奏曲《二泉映月》给我听?你为什么不坐在高高的“搬头山”上,对着碧波荡漾的大水库,短笛横吹,吹你最喜欢的《远飞的大雁》让我听个够。听到了,真的听到了,不是悠扬的二胡声,不是嘹亮的笛声,是你那粗犷而洪厚的歌声,是梦是真,她顺着哥声的方向朝外看去。她家的后墙上开了一个小窗,她从小窗口可以看到全村的靠山—“搬头山”。小玲搬了条小板凳站在凳子上往外一眺,看见了! 她看见了正鲲正在唱着小曲悠闲地下山坡哩。只见他肩上担着茅粪桶,两手不抓,而且还在一上一下地打拍子呢,正自己指挥自己唱歌呢,他的头还在很有节奏地一摇一摇的。她最初看了,真觉得有些好笑,噗地一声,不由地笑出声来,“咳—呀!我心里好比滚油烧心,你倒好比东吴招亲,怪悠闲呐!” 可是她猛地又一想,哎呀!不对!是不是有些疯疯癫癫的神经了,以前他可不是这个样子!想到这里,小玲心里更加担心起来。仔细听了半天,她没有听到一句熟悉的词曲,都很生疏。再仔细一听,味道听出来了,尽管她对曲子不熟悉,但从悠扬婉转的歌曲里隐藏着一种只有用心灵可以感觉到的一种浓浓的真情、说不尽道不完的忧伤。她明白了,他是在长歌当哭哇。那他怎么又担起茅粪了? “对了!”她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明白了 !肯定是老爸指使李轩搞得鬼,要把正鲲搞臭!这——活儿在小李村已经成了他们整人的一个老办法。想到这儿,她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飞快地写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一切都可抛!”写完后,怎么也找不到一个送信的人。她急得在地下踱来踱去,突然捂着个肚子直喊“肚疼!” 她妈听了急忙跑过来,又是摸额,又是给她揉肚,可着急坏了。 “妈!我要上厕所”说完捂着个肚子往院里走。她妈只好给她开了门。可是在家里左等右等,还不见她回来。她心想怪啦!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出来?她走进厕所一看,哪里还有个人。 “不好!这死丫头偷跑了!”可是凭她这一双三寸金莲,哪里能赶上呢!正拐着小脚,着急地在院子里打转转的时候,逃出去的小玲正巧被回家的李宝贵抓了个正着,像押解犯人一样,把她给从外面拽回来了。 李宝把小玲拉回屋里,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腾地一声蹿上了脑门。他二话没说,从门上拔下门栓,狠命地打起来,一边打一边吼着:“你跑—!你再给老子—跑!老子今天不把你这条蚂蚱腿打断,你把我的李字颠倒了!” 拍—!拍拍—!李宝贵打一下骂一声“你再给老子跑—!” 小玲闭着眼,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别打了!又不是打贼哩!小玲!你就向你爸说一句软话吧!” 小玲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李宝贵看到女儿一点也没有求饶的意思,而且是充满了一种从来未有的一种反抗。他心头的火越来越大,手中的木棒也越打越重,速度也越来越快。“啪—!啪—!啪—!” “打死吃人肉呀!你干脆打死我吧!”李宝贵的婆姨急了,跪下来拼命地护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女儿。 “全教你给惯毬灰了,事情全要坏在你们手里哩!”只听哐啷一声,李宝贵扔下手中的木棒,气吁吁地走了。 玲子自打长这么大,从来也没有受半点委屈。什么事情,大人们都是依着她。从小到大,很少干重活儿,再加在学校读书的时间多,长得细皮嫩肉的。再说了,全家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自然要娇惯她,大人从来不说一句重话。这一回挨了打,小玲的身上感到火辣辣地疼,可是心里更疼。她脸色更加憔悴了,披头散发地睡在炕上,眼泪把枕头打湿了,湿漉漉的一大片。 娘流着泪,拐着一双小脚,细细地为她疗伤,为她端药端饭。端来的饭冷了又热,热了还是原样不动,原样儿放在那儿。她不断地开导自己的闺女:“孩子!认命吧!你太小了!又还没有毕业,啥都不懂!大人们还不是为你着想,一辈子哩!要是和他生个儿子,那好了!世世代代不用想当兵,世世代代的子孙都是低头出来,低头进来,玲儿呀!你怎么不考虑这个,老是冲动,唉!这攀亲呐,人们最大的忌讳是狐臭,世世代代扎了根。可这年头,家庭成分比狐臭还厉害哩,也扎了根了,人们一听说你嫁给成分不好的家庭,都会说这个闺女一定有问题哩,……”母亲不停地叨念着。娘的话不能说是没有道理!小玲有时也这样想,但是她有时还是转不过弯来。她大病一场之后,突发奇想:自古才子佳人多薄命,她自比自己是李清照,李清照的词,不是饱浸着心中流淌的血吗?此时,她才真正地品味到了这词中字字是血,声声是泪,都是极度悲欢的结晶,都是长歌当哭。于是,她开始以古诗词的格式写诗词来发泄自己的情感,来忘却自己的悲哀。她也像正鲲哥一样,生不如意,长歌当哭。一天吃完晚饭,李宝贵问自己的小脚女人:“这几天玲闺女情绪怎么样?” “饭是开始吃上了,整天不说一句话,不知道老在纸上写啥哩!” “唉!真是一根牛板筋,切不断,煮不烂,真拿她没办法!” 正在这时候,只听到门上一阵敲门声:“笃!笃!笃!” “门上有人!”李宝贵女人道。 “宝哥在家吗?” “快开门去,是轩子来了!”李宝贵忙让女人去开门。 “奥!是轩子,你宝哥在呢!快进来吧!” 李轩推门进来,给了李宝贵一枝白皮烟,拿出火柴,用劲划了好几下点着,然后坐在炕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来。这两个人头对头,好像两座小山头上空袅袅升起的一股股狼烟。这两股烟徐徐上升,互相交融汇合在一处,又渐渐分开,不断弥漫着整个小屋,发出浓浓的烟味儿。李轩过足了烟瘾,慢条斯理地对着李宝贵说“玲闺女现在的思想转变过来了吗?” “唉!这孩子惯得没情由!真犟呐!” “唉!我说宝哥!慢慢地开导嘛!人思想的转变,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总的有一个过程嘛!特别是男女之事,最头痛!最头痛呐-!” “对了!听说你把小玲打了,是吗?”他停了一下问道。 “恩!这个丫头,叫你嫂子给惯毬灰了,不听话嘛!我左说右说,可就是不听,气死我了!” “老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么大的闺女了,怎么能打呢?慢慢来嘛,总得通过一个能说会道的人,讲清楚利害关系。”他停了一下,拿出火柴棍儿,在煤油灯的上面扒拉了一下老灯花,这时,灯跳了一下火苗,屋子里一下亮了。他继续说“说服人就好像拨灯芯的草棍一样,使人的心头豁然一亮,人的思想一下就通了!” “你看轩子说得多好!看你!就懂得打,让人怕,最终人家还是个心里不服!” “嫂子说得对!你要说服人,必须首先要理解人。人心都是一样的,况且,咱们又不是没有从年轻时候过过?想当初你俘虏我嫂子的时候,人家大人也不是不愿意吗!人家不也是嫌你穷吗!” “是呀!那时她家确实比我家有钱!” “对呀!哪一家的大人不是一样的,都是为女儿着想,把女儿安顿在一个舒适的家庭,找一个有钱的,让自己的孩子过一辈子好日子,这是良心话,是嘛?嫂子—!” “是呀!是句掏良心的话。当时,我爹说来‘富攀富,穷攀穷,讨吃子攀了个叫街棍,老鼠生儿子会打洞,咱们的找个有钱人家,坚决不攀穷人家!” “那你不是找一个有钱的人家一辈子享福,怎么,最后还不是嫁在穷人家了?” “那还不是让这个黑老包硬是给日哄住了,一到晚上,他就到我家的后墙前学狗叫,约我出来。你要是不出来,这个黑老包呀就不停地给你院子里扔土坷垃。” “净瞎说哩!” “谁瞎说来?有一次,你又扔了一块土垃坷,不巧,正好打在我爹的身上。我爹还以为是谁家的馋嘴娃娃们想偷吃我家院子里的毛毛杏呢!就说‘哎—!娃子们,别扔了!杏还没有熟呢!’” “去!去!去!” 三个人捂着个脸,笑个没完。 “哎!嫂子,我听有人和我说来,说你看见你爹和娘就是不同意,就略使小计,和你妈说‘我们不小心玩了一下有了个肚,走起路来怪难受!你不同意,那可怎么办呀?’,你妈操起擀面杖就要打你,你爸也气坏了,说‘算了吧!生米做下稠的了,丢人现眼的,讨吃叫街她愿意,随她去吧,’最后没招了,才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 “没有!哪有那回事,是人们瞎编哩!我们可都是正二八经的,是他爸让老书记出面调停的 ,才成了这门亲事!”嫂子笑着说。 “宝哥你说说,娃娃们的事,大人能管得了吗?” “唉!是管不了!从古到今一个样,这男女之事,是很棘手的一件事!”宝贵叹口气摇摇头。 “不过说正经的,现在玲子的情况,要比你们那时要复杂的多!我不知道你在几次工作组召开的会上听出来了没有?依我看呐!国家在最近几年恐怕…… “恐怕怎么?” “恐怕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要天下大乱了!问题恐怕要出在上边!” “别瞎说了!” “宝哥,我这是只有和你—才说这样的知心话呐!” “不可能,没有人敢跳出来推翻党的领导!” “咳!你不信?” “我才不信呢!” “好!算我没说!那你对这次四清运动怎么看?” “那老书记会上不是说得很清楚嘛!是清工分,清帐目、清仓库、清财物!” “那是前一阶段的“四清”,你不见四清工作组的组长麻政委组织咱们学习中央文件精神时说,这次运动,不仅是继续巩固做好这项成果,以达到反贪污、反腐败的目的。而且是一次伟大的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是在继续清经济的基础上要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要说这个清政治,清组织的范围可就大了。从上可以清到下;从内可以清到外。凭我的感觉,这个清政治,估计组织里要清理一部分人,这部分人要倒霉了。历史上有问题的人,又该打鱼稍鳖跟上遭殃了。如果真要清理阶级队伍了,你能和历史反革命分子结为亲家吗?一旦结了,那么作为一个干部,不正是好坏不明,阶级路线不清吗?你能不受影响吗?会不会在领导班子内部把你也给清掉,老兄呐,你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 “我就说嘛!” “你和嫂子那个时期,必定都是同一个阶级。而现在就不同了,小玲和正鲲俩就不是一个阶级,是专政与被专政的对立的阶级矛盾问题。你看看!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不是已经成了一句最响亮的口号了吗?” 听了李轩的一席话,李宝贵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说实在话,他平时最佩服的就是李轩的分析能力。他倒是开会后也稍微感觉到了,但是他绝对没有李轩分析的那么透彻。 “可是这个死丫头就是不听话嘛!我看这块硬骨头,只有你来啃了,除了你,我是再也找不出能帮上我这个忙的合适的人选了!” “没有问题!我一定为你排忧解难,效犬马之劳,绝对不能让她们在一块!不过嘛!用硬的显然是不行的?” “那用什么办法?” “对他们两个的爱情,可以慢慢地去降温嘛!总的有一个过程嘛!但时间长了,影响大了,恐怕对谁也不好!” “对!是该这样了,快说怎么办?” 李轩又掏出烟盒,抽出来递给李宝贵一根点着,狼烟一阵后,慢悠悠地说“其实嘛,任何事情,你要想达到目的,让别人顺从你,按你的意图办事,你就必须做出,你是站在别人的立场上为他们考虑问题的样子。让他们感到:你是在理解他们,关心他们,是在为他们排忧解难—甚至是在重用他们。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去取信于人,真正地去征服人心。”说完扒在李宝的耳朵上嘀咕了老半天,给了老宝贵两个锦囊妙计。 “好!就依你的意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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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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