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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肾

赵鹤期
 

 

天快亮了。

咸柱子背着比自己还大的包裹,在寒风中踉踉跄跄的下了火车。显然,他有些紧张,初来乍到,这座城市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土地的温度,空气的味道,霓虹灯的颜色以及人们叽里咕噜的方言,不过对他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工作,多赚些钱为病重的母亲看病。

顾不得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他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火车站旁边不远的地方,有个小区,看起来还挺高档的,走上前盘问传达室:

“嗨!大爷,你这儿招人不?”

老刘头不做声,只是摇头。

“俺啥活儿都能干,你看俺身子板壮实着哩。俺是从A县出来打工给俺妈看病的,你看有啥脏活累活城市人不爱干的,俺都能干,哎对!就算少给些钱俺也干呐。”

扶了扶酒瓶底似的黑框老花镜,老刘头仍不做声,手中拿着一份昨天的《都市日报》,遮了大半张脸。

“大爷”,咸柱子又靠近些说,“大爷,俺站了三天三夜,刚下火车,也不认识啥人,见你面善,就帮帮俺吧,俺跟你打听打听,哪儿需要民工,啥活都行,真的,你这不需要人,那别处招工不?”

老刘头被他烦透了,实在不想理会他,把报纸摔在桌子上,起身想出去溜溜弯儿,背着手走到门口时,不禁多看了两眼:蓬头垢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满脸疲倦,不知多长时间没有洗澡,脖子上厚厚的灰渍,一件军绿色棉大衣罩着瘦小的身体,像是直接挂在树杈上,看起来一个二十左右岁的年龄,却有着似四十岁饱经沧桑的手,手里的编织袋攥得生紧,里面像是只装了一床棉花被,把袋子撑得鼓鼓的。见老刘头盯着自己看个不停,咸柱子渐渐地把头沉下来。

就像沈从文说的:“有点浓郁的印象,若好好保留下来,还可以在另外一时温暖人半冷的心。”老刘头清了清嗓,招呼他坐下来。

“你刚刚说,你找工作为了给你母亲看病,怎么回事啊?”

见老刘头态度有所缓和,咸柱子可算是打开了话匣:

“大爷啊,上个月,俺妈检查出了脑瘤子,医生说活不过这个春节,家里的积蓄已经花的精光,乡亲都借了个遍,没办法了,俺只好出来打工,在这挣得就算再少,也比在家翻地多啊。”说着说着,咸柱子禁不住抽泣起来。

“孩子,你多大了?”说着,老刘头递给他一杯水。

“俺今年32,俺妈这辈子不容易,眼瞅着俺快成家立业,过好日子了,又得了病,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就这么痛苦的倒下去,俺得赚钱,给她治病。”

 “孩子,听大爷句劝吧,回去多陪陪你母亲,她得的是绝症,多少钱都买不来命的,别让她到最后了,还一个人那么孤独啊。”

咸柱子哪里能这样忍心等着母亲合眼,听老刘头这么一说,他强憋着心里的怒气,猛喝了口水准备走,又回过头来喃喃道:

“大爷,你到底是能不能帮俺哩?”

“现在像你这样有孝心的孩子,少见啊。我看你刚到这儿来,也没个去处,我家有个地下室,你先睡地下室吧,虽然说现在天气很冷,倒也总比你出去找住处再被人骗了强。要说工作,倒也不难,只要你肯吃苦,后边就有个工地,我一会儿带你去看看,搬砖吧,怕是别的活你也干不了,挣得不多,一天下来五六十吧。”

咸柱子终于松开了紧攥着的编织袋,把手在大衣上使劲的蹭了蹭,紧紧地握着老刘头的手,摇个不停:“啊呀!俺真不知怎么感谢您大爷,以后您有啥活儿,一句话,上刀山下油锅,俺这命都是您的!”

“别谢我孩子,看你不容易,我也只是举手之劳,以后你在这有什么事,我老头子能帮上忙的一定帮,说实在的,我大儿子在外地工作,那小儿子比你大不了多少,要是有你一半懂事也行,将近俩月没回家了,说是在外地和人合伙做生意,他也不愿和我说他到底在干什么,我真怕他干非法的勾当啊!”老刘头不想再说下去,生怕自己今天说的话预言成真,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的感觉到儿子的胡作妄为。

 

“爸!我回来了!”

 “穷小子,还知道回来看看你老子啊,最近一段时间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打个电话,要是再没有你的信儿我可就报警了。”

“哎呀,烦不烦,每次回来一趟就听你瞎叨叨了,比我妈还能叨叨,什么时候你陪我妈去就好了……”鼻涕虫的嘴就像个没看守员的球门,时不时的就进个球,但可悲,进的都是自家球门。

 “哎,爸,您别生气,你瞧我这嘴,要不您抽我,您打我,我妈走后,你也挺不容易的,我这不也整天在外边做生意吗,想提高咱俩的生活水平呢!”

   “拉倒吧,你小子别给我惹事就行了,做的什么生意啊,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来过?”

   “切,反正赚钱呗,你呀,就甭管了,现在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

老刘头把头瞥向一边,背对着鼻涕虫。

“对了爸,咱家地下室怎么换锁了,我回来都打不开了。”

“你去地下室做什么?”
  
“我找那个折叠床啊,一个合伙做生意的伙计要来,想在咱这儿住一宿,一般关系,住地下室就行,反正咱家也没闲床。”

“哦,里边住着人了,那床也占着呢,你就别打主意了,叫你那伙计自己想办法吧。”

“住着人了?!你把它租出去了?”鼻涕虫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

“没有,免费给一个乡下人住着呢。”老刘头仍背对着他,抽着烟卷,眼睛微合。

“免费?!我说!你老糊涂了吧,你以为……”

没等鼻涕虫说完,老刘头突然回过头来,没好气的叫着:“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没死有口气,这家就是我说了算,想找事,给我马上滚出去!”

鼻涕虫又把老刘头惹毛了。要说这鼻涕虫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怕他老子的,他蹲下身来,望着老刘头:

“你看你,怎么总改不了那臭脾气呢,我说着玩儿呢...说着玩儿呢,爸啊,是个什么人啊?”

“乡下人!”

“那他为什么住咱这儿啊?”

“没钱。”

“那咱也没钱啊,咱家又不是福利院。”鼻涕虫又不知死活的抱怨起来。

“再多说一句,给我立马滚出去!”

“爸,我都答应我那伙计了,你看这样行不行,那床不是双人床嘛,让他俩先睡一张不行吗,反正将就今天一个晚上啊。”

“嗯。”透着烟雾,老刘头眉头紧皱,一脸愁绪。

 

  唾液蛙就是鼻涕虫合伙做生意的那个伙计,晚上和咸柱子躺在床上,两人聊起来了:

“我说小哥儿,你这人生地不熟的干嘛跑这儿来啊?”

“俺妈病了,俺来赚钱给俺妈看病哩。”

“什么?给你妈看病?就靠你搬砖的那几十块钱,够干什么用的!”

“是啊,但是俺要学问没学问,能干啥哩,俺啥也没有。”

唾液蛙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暗喜:

“我说哥们儿,你也别太悲观了嘛,对不对,谁说你什么也没有啊,你全身上下可都是宝贝啊,卖啊,是不是?”唾液蛙不怀好意的一脸坏笑。

“啥?你可真会开玩笑,就俺这身行头,还全身上下都是宝贝哩?就这大衣,卖给你,你买啊,快睡吧,别逗俺玩儿哩。”

“谁让你卖那玩意儿了,器官,比如卖肾啊,能赚不少钱呢。”

“你说啥哩,卖俺的肾,俺还能活不啊,俺不敢,太吓人哩。”

“你是不知道啊,每个人都有两颗肾,而这些组织每天只有30%在工作,其他的都在睡觉啊,你把其他每天睡觉的提供给需要的人,自己的健康根本不受影响不说,能给别人生还的希望,更重要的是还能赚钱给你妈治病,你算算这是一举几得,多好啊。”

“真的哩,真能赚钱?赚多少?”咸柱子动心了。

“当然,你到医院捐器官,医院只给你一个小红本,然后通过媒体表扬表扬你,可通过我就不一样了,我能至少给你二十万喏!”

二十万,对于咸柱子来说真的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数字,自己光靠搬砖,不吃不喝十年才能赚回来。

“那你得给俺写个保证书,俺把肾给你以后,你立即就要给俺二十万!”

“没问题,那说好了,咱明天就去做吧?”

“嗯嗯,越快越好,这样俺就能回去把俺妈的医疗费交上哩。”

“不过我警告你啊,现在不让私下捐助器官,因为这样一来医院就没有钱赚了,所以这件事一定不能声张,否则你的器官就被医院收走了,你一分钱得不到,记住任何人都不能说,懂不懂?”

“俺懂了,放心吧,那说定了,明天早晨一早咱就去啊,你可得给俺钱,不准反悔。”

唾液蛙点了两下头,随即打电话把那边布置妥当。

完后,两人睡了。

咸柱子太单纯,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个愚昧的选择带来的遭遇,是怎样一种地狱般的折磨……

 

                      

 

如果水中可以呼吸,那么在这之间升沉的人性呢?谁能知道,在城东一处即将拆迁的危楼里,竟然上演着这般丧尽人性的罪恶。一个白色的盘子,几把手术刀,一副不知用了多少回的带血的塑胶白手套,这样几件简单的道具,就这样荒诞的改编了咸柱子的人生轨迹。

“摘的哪个?”

“左边的,怎么样,没骗你吧,一点都不疼,没什么感觉吧?”

 咸柱子弓着腰,一只手扶着墙,脸色不太好,垂丧着头,他只是轻轻的说了句:

“钱呢?”

“喏,给你,密码是123456。”唾液蛙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般的那样兴奋。

“俺只见识过城里人用这个。”

“这是银行卡,你到任何一家银行去,告诉他们密码,你就能拿到钱了。”

咸柱子再也没力气说出一个字,他的眼前一片黑,天已垂暮。拿过卡,闭着眼,只是微微的地点点头。

“你拿到了我们的钱,我们的交易就算完成了,立刻离开这里,回老家去给你母亲治病吧,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记住,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段经历,否则,我们饶不了你!”唾液蛙狠狠地说。

咸柱子有点不太适应唾液蛙三百六十度转变的态度,但终归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简单回了几句谈妥后,就一人离开了。

看着咸柱子越走越远,鼻涕虫在一边憋不住了;

“你说他能那么乖乖的听话给咱保密嘛,他这一走我家老头子肯定起疑心啊,以他的脾气,不得追问个顶朝天?”

 “不管怎么说,我看最近一段时间咱先离开这儿吧,这次赚的这十五万回头给哥儿几个打到卡上。”

 

存在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我们应该以怎样的心态生活,是个伪命题,也是个实践题。

回到地下室,咸柱子摊在冰冷的折叠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虽然揣着二十万,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总觉得自己缺的不止是一颗左肾,而是大半个性命,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但顾不上多想,他准备明天就赶回家,用这二十万给母亲治病,自己也就心安了,但不知道怎么跟老刘头告别,他想就不见面了,见到自己的样子老刘头肯定会起疑心的,不如留封信,然后自己不声不响的离开。决定了以后,他拿起笔写了两页纸,整理了整理皱皱巴巴的钱,拿出来二百买票和路上用的,剩下的夹在了信的中间,用一根鞋带牢牢地捆好后,把那张银行卡放在袜筒里,然后把地下室勉强的打扫了一下。

他虚弱得很,干完这些,脸色苍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即将成股流下来。在确定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后,又攥紧那个编织袋,离开了地下室。他知道,鼻涕虫最近不会回家了,于是决定把信塞在老刘头家的门缝里。

走出小区的时候,咸柱子远远的望了一眼传达室里的老刘头,头也不回地走了。走的每一步都很艰难,现在他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就像钟塔上的警钟,仿佛正在预示着什么不好的讯息。

 归心似箭,但归程又长的可怕,以咸柱子目前的身体状况,站上三天三夜已经不可能了,他狠了狠心,买了张硬座票,也第一次体验“坐火车”的幸福感吧。

 

一切美好的诗歌当然只是梦的一种形式。火车进站的那一刹那,咸柱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因为自己终于把母亲治病的钱安全地带回了家,一下火车就紧攥着那个编织袋朝医院奔去。

“妈,俺交上你的医药费了,五万,你就安心养病,钱的事就不用操心了,俺还有钱哩,放心,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啥子?五万?!柱子,这才几天,你从哪弄了这么多钱,咱可不干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啊,快说,从哪儿弄哩啊?”

这么长时间没见到母亲,咸柱子当然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妈,俺真的是累了,回头跟你解释,先出去到长条椅上睡会儿啊,有啥事喊声就成。”

母亲点点头。

刚出门,咸柱子就被好友小小叫住了:

“柱子,跟你说一下,大姨的情况很不乐观,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60%的组织里,尤其是大脑,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你必须做好思想准备,另外……”

扑通一声,没等小小说完,咸柱子就一头栽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随后,小小给他简单的做了检查,她惊愕了!拍片子的时候发现他竟然只有一颗右肾,而且在进一步的检查时发现,右肾功能很不完善,几乎不能胜任每天人体所需要进行的各种代谢活动。小小立即把情况反映给了医院,经过泌尿科高主任对拍出片子的分析,咸柱子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换肾。

小小是咸柱子同村的发小,她的大舅是咸柱子父亲的徒弟,两人的关系早已像亲人一样了。咸柱子从小没了爹,而小小则是由姐姐带大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两人有着近似相同的人生轨迹。听到那个消息,她整个人呆怔了许久,脑海里一片忙音……

 

 

说来也巧,那天咸柱子走后,老刘头的朋友王老师准备让儿子开着小面包,组织小区里老年人一起去郊外旅游,都说年龄大了也不能这辈子就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做吃等死。老刘头自己在家也怪闷,顺手把传达室里的水杯带上,揣着兜里的一百块,大家合计了一下,接着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等到第三天凌晨五点,大家才玩儿完意犹未尽的打道回府。

“出去一趟心情好多了,我说老王啊,下次再有这样事可别忘了叫上我啊,哎,好的,就这样。”老刘头边开着门,边和王老师打着电话,咸柱子写的信突然从门缝边上窜出来。

关上门后,老刘头打开蜷缩的纸:

 

大爷,俺是柱子,你说得对,俺妈得了绝症,到了末了,俺应该回去陪陪她,不应该让她孤独的一个人,她需要俺。这段日子,非常感谢你对我的照顾,这些钱是俺这些天搬砖挣来的,留下吧,就当是谢谢您了。大爷,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柱子

  

在迷茫中,人的想象如同蚌的粘液,细细的,也稠稠的,在长期的积淀中,渐渐地凝成珍珠。拿着褶皱的钱,老刘头手不禁的颤,点了根烟,陷入沉思……

 

鼻涕虫和唾液蛙自此消失了。要说这老刘头也不是傻子,肯定嗅出了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儿。

咸柱子那份难得的、纯真的孝心却被人利用,只能感叹社会人缺乏的是冥冥之中的罪恶感。

 

“你感觉怎么样?”高主任问咸柱子,小小在医生身后担心的凝视着他。

咸柱子倚在床边上,沉着脑袋不语。或许他的心在黑夜里徘徊,被噩梦引入了迷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归路。

“小伙子,你怎么就只有一颗肾啊?现在的情况非常不乐观,右肾功能不完善,随时都可能危及生命。”

“有人说捐器官能赚钱,俺就捐了一颗肾,赚了二十万给俺妈治病。”

“到底被我料中了,你是被贩卖器官的给骗了。你卖了那颗体内唯一具有鲜活生命力的左肾,加上手术时,卫生条件极差,现在你体内局部感染面积较大。仅剩的右肾并不能承担每天的身体代谢活动,所以很麻烦,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们建议你换肾,否则没有更好的办法,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医生,俺妈咋样了?”

“你母亲的情况很不好……”小小在旁边戳高主任,意思是现在不能把杨翠花的真实情况告诉咸柱子,她想瞒着他。

“医生,你说吧,俺有准备了。”

“在你昏迷的几天里你母亲已经神志不清了,癌细胞扩散速度之快我们难以想象,接下来我想就不用我说了……”高主任走出门对小小说:

“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很好,这样,依我看还是把他转到刘科长那儿吧,看看能提供什么好的治疗方案,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合适的肾源,你知道的,这很难,就算找到了,像这种大手术,我们也是很少做的,最好到大医院去。”

“嗯,我明白,我会努力寻找肾源的,谢谢了主任。”

 

人,在一定情形之下,一定会用春天的温度燃烧着某个人的心,却也折磨着自己的心。

私下里,小小用尽各种方法在全国范围内寻找愿意捐献器官的身患绝症的患者,各大报刊、媒体,尽管这样,快十天了,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时间一天天的过,咸柱子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不但神智不清楚,简直就是昏迷了。这天小小找到咸柱子:

“柱子,我跟你商量件事,大姨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你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周期不会太长,不超过一个月,如果她的肾还是好的,我想…把大姨的肾移到你的体内,毕竟亲属间配对成功率很高而且排异反应小些,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但是,我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小小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行!你说嘛哩,先不说俺妈还有多长时间,就是俺妈走了,你说的这个,我绝不同意!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咸柱子拒绝的斩钉截铁。

其实,咸柱子何尝不知小小是为自己好,但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母亲已经给予了自己一次生命,不能让母亲老了老了,还留不得全尸,他不允许自己接受母亲以这种方式给予的这不知结果的第二次生命,否则,即使自己好起来了,也不会心安的。

“刘科长,你看看俺行吗?”

“小小,你是知道的,这种配型成功的几率是很渺茫的,需要血型、RH阴性等等,更何况……”

“这俺知道,但不也有两个不相干的人隔着遥远的距离也配型成功了吗?只要这种几率不是零,就有必要试上一试。”

刘科长拗不过小小,最终答应了她,配型结果大约要三天后出来。

 

                       

 

两天后,传达室里,老刘头还是一如既往的端着份《都市日报》,读到一半的时候,副刊有个头版头条新闻:“乡下小伙卖肾救母,不料永失健康左肾”,不禁细细的读着。但他万万没想到,案件的主谋之一竟是自己的小儿子。

此时小小那个极具戏剧性的身体检查结果出来了:她与咸柱子配型成功。但是,苍天捉弄人,小小也只有左肾是健康的,右肾有轻微肾小囊炎,为了对供者与受者的健康负责,这个方案很快就被淘汰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媒体的力量超乎人们的想象,咸柱子的事迹在网上一出现,感动了不少网友,相关微博几天时间内就被转发了近六千万次。

在大量媒体的参与下,一位远在C城因心脏病去世的翟大妈与咸柱子配型奇迹般的成功,除此之外,他还得到了社会各界好心人士捐款达到十万余元。在翟大妈走后的第34小时,一个健康的左肾被紧急运往咸柱子所在的医院,就在医生们准备给咸柱子手术的时候,他的母亲突然处于重度昏迷,因抢救无效,于肾源到达的第二天离开人世,而咸柱子卖肾得来的二十万块钱,也仅用了不过六万。

小小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咸柱子,她想让咸柱子安心准备手术。

“小小,俺想见见俺妈,这手术都有风险,万一……”

“柱子,俺知道你的意思,不过你是知道的,大姨现在的状况也不稳定,她也不知道你的事情,别让她担心了,等你手术完了再见也不迟啊。”

柱子不傻,他能从内心深刻的感应到母亲的情况,只是没有想到母亲离去的这么匆忙,母亲走得最后一面,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在此期间,咸柱子一直浅度昏迷。

经过专家们的充分准备,翟大妈的左肾被成功的移植到咸柱子体内,咸柱子只是有轻微的排异反应。

过了小半个月,咸柱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柱子,原谅俺的自作主张,你母亲在你没做手术之前已经走了,俺怕影响到你的术前情绪,没有及时告诉你,等你彻底好了,俺带你去看她。”

咸柱子掩盖不住落寞的眼神,他有些恨自己,还好,他没有目睹自己的死刑。

“俺怎么会只有左肾是健康的哩,俺就傻傻的把那颗健康的左肾卖掉了哩?左肾……”咸柱子抱头嘀咕,“俺地左肾哩,俺地左肾哩……”

“柱子,你知道吗?在你轻度昏迷的时候,俺想过要把俺的肾给你一个,可医生说不行哩,俺的右肾有轻微肾小囊炎,只有左肾功能健全。咱每个人有两颗肾脏,每天只有很少的部分在工作也不假,但你很难说剩下的都是健康的啊,你太天真了。”小小认真的说着,咸柱子含情脉脉看着她,经过这段经历后,两人的关系变得比亲人还亲。

此时的咸柱子有点迷糊,只觉得生命中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的升华,静静的沸腾,当然,升华和沸腾的都只是感觉,已经黄昏,一切都会变成寂静。此时此刻,他的眼眶红了,相信这里边不仅是感动,更多的是在自己病弱期间对小小的依赖.已经三十多了,还没有成家,眼前的小小让他不止一次的动心过,但是打小就没父亲,现在又没了母亲,自己穷光蛋一个,怎么负担起来照顾小小的责任呢?

 

时间很快,转眼间过了半年。

花是笑着哭的,此时六月的天气阳光宜人,温暖着每个人的心。

人们每天都在尘世间穿梭忙碌,经营着自己的世界,其实,在经历过后才发现,有很多东西,还是放下了好,紧握在手中也是徒劳,毕竟需求有限,欲望无限,罪恶往往就产生在强大的占有欲和微小的拥有权之间的矛盾中,不要在无限欲望的促使下丧失了人性的光辉,一步步的陷入罪恶之渊才好。唾液蛙,鼻涕虫等几个人为首的贩卖人体器官的犯罪团伙在不到半年时间内被警方一网打尽。

在小小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咸柱子恢复得很快,出院的这天,他们一起到村头上的小饭店里吃了顿大餐。

尽管咸柱子恢复得很快,众所周知,换肾手术只是这个“大工程”的一个开始,随后的整个恢复阶段需要的医药费用是昂贵的,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要靠药物维持体内各项指标的正常,包括将排异反应严格的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此后他的身体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都是未知的,但幸运的是,咸柱子有小小一直在身边支撑着他,在小小的照料下,相信终有一天,他会像正常人一样。

 

左肾,本是咸柱子体内必不可少的一个元素,因为他一颗炽热的孝心,却用它换来了数张不值钱的钞票,母亲还没等数钱,便离开了。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符合蝴蝶效应的,稍稍一动,就引来无数风波。很可能向前走一步,随之而来的是退万步,这也许就是我们为什么总会在逆境中认为自己永远在起点徘徊,从来没有进步过,其实,是进了一大步,退了数小步,在退的过程中,我们会体验到其中的青涩,这有助于再进一大步。

社会存在各种阴暗面,那都可以看成是大树下的林荫,只要转个脸、换个角度,就会看到背阴坡的一缕阳光,尤其是在经历过大磨难之后,我们仍然要相信的是,这个世界充满爱。

爱情像一块含在嘴里的蜜糖,在它慢慢变小的同时,感受着整个人被融化的感觉。正如那句:“哪怕树渐沧桑人渐老,最浪漫的事,也依然是‘在命运苍茫的晓色里,两个相爱的人,不离不弃的一同慢慢变老’”,咸柱子牵着小小的手,傻傻的笑着。相信在这次同甘共苦之后,他们一定会有个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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