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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月亮(17——19)

余林茂

(十七)

     伍纯情早上起来后一直在思考去不去竹篱溪上户,思想很矛盾。去,自己手指受了伤而做事慢,恐怕东家不高兴。不去,在家又感到寂寞而无聊。良久才做出了了断:去竹篱溪,不上户,只换药。他把这想法跟两个兄弟吱了一声,他们觉得这样挺妥当的。

     虽说四月人间芳菲尽,但对竹篱溪来说仍然是芳菲无限。那菜园子里白的是辣椒花、空心菜花、白菜花,金黄色的是南瓜花、丝瓜花、西瓜花、黄瓜花,紫色的是茄子花。一簇簇、一片片,惹得蜜蜂嗡嗡叫,或东或西,或上或下,飞来飞去,忙个不停。还有那田埂边小溪旁小草冒出了的各色各样的花,煞是好看。在这些地方行走,若不小心,准会踩死许多野花,花太多了。伍纯情过了河在竹篱溪上岸后,沿着竹篱溪水边的小路上走来,就踩了路边的野花。

     哟,伍师傅再晚来几步,我就出门回娘家了,钟秀月看到伍纯情跨进了门槛说。

     看来我有运气。多亏你昨天上了这种药,过了一个晚上伤口好了许多,我今天特意来换药,不上户了 伍纯情看到夏美莲、江四英都在屋子里对钟秀月一本正经地说。

     钟秀月回去有要事,近日胡仕高村子里的牛把她家地里的麦子糟蹋了不少,回去和弟弟钟启皇商量商量,让他去胡仕高村子找找熟人,传个口信,请他们把自己的牛看好。所以她给伍纯情上好药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女人是离不开男人的,如果夏大发在也不需要她这双小脚跑来跑去了。

     伍纯情吃过中饭,执意要去西瓜地里拔稗草、狗屎粘,她内人看到太阳这么大拦也拦不住他。

    他这块地是西瓜的上等好地,种出来的西瓜又大又甜,因为这块地的位子好。它北枕光明山,光明山四季葱葱郁郁,树木繁盛;南临昌江水,浇水垂手可得,没有旱情;两边毗邻小山丘,山丘上百草丛生,每到秋末把那些枯枝败叶集聚起来在地中央一烧,灰烬就成了来年的好肥料。由于是独地,除了不远处有过往的帆船外,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是林子里的鸟鸣声打破这里的宁静。

    伍纯情右手指受了伤,只能靠左手拔草,拔完了三畦西瓜地,觉得有点类累,此时的太阳也大得很,他就坐在地头休憩了起来。这时的西瓜大的有小碗般大小,小的小脑袋上还长着花色的花朵,似算盘珠。伍纯情坐下的地方附近就有两个小碗般大小的西瓜结在西瓜藤上,左边的一个被西瓜藤叶盖去了一半。也许是无聊,伍纯情在摸着西瓜玩,他觉得好玩得很,手感好,光溜溜的,有质感,巴掌上凉兮兮的。也许是昨天夜里睡眠时间少,也许是坐在这阴凉的地方瞌睡虫容易爬上来,他眼皮在打架,头不时低到了膝盖下面去了,他干脆钻进了光明上树林里去了,尽管草帽盖住头躺在鲜活的小草上是湿漉漉的,他还是躺了下去,他觉得这样惬意极了。

    光明山草木盛密,过往的人又少,这里时有野兔出没。伍纯情被野兔的奔跑声惊醒了,他再也睡不着了,看了看太阳向西窜得很厉害,他走到了山地的南头,昌江就在他脚边,只要站在岸边的红岩石头上就可以洗洗手,这里是他常常站的地方,熟悉得很。他慢慢地卷起双袖,挽起裤腿蹲了下去,右手僵硬的中指翘得高高的,水中响起了哗哗的洗手声。

    钟秀月看到蹲在河边洗手的是伍师傅的背影,于是就说了一句:伍师傅呀,受伤的指头千万莫浸了水,金疮药再好也不管用呢!

    伍纯情听到是钟秀月的声音,刷地就跳上了路,说:是你呀,用了金疮药手指好多了,我在拔西瓜地里草呢。我带你看看我地里西瓜,可惜还没成熟,否则现在可以打打牙祭呢。

    不了,天色不早了,我要赶回去呢,钟秀月说。

    伍纯情听到后,噼噼啪啪地把自己地里西瓜吹嘘了一番。钟秀月抹不下面子就跟着伍纯情看刚才被摸过的两个小碗般大小的西瓜。伍纯情把这西瓜讲得想宝葫芦似的,说了些他地里西瓜如何如何的好。还说了一句:不信你也摸摸。

    听伍纯情这么一说,钟秀月当真伸手去摸西瓜。当钟秀月的手刚触到西瓜时,伍纯情的手也下去了,这时两只手完完全全叠在了一起。钟秀月的手稍有微微地颤动,有挣脱的意思,可被伍纯情的手牢牢地按住了,动弹不得。这时空气似凝固了,只有听到伍纯情的喘气声,其它一点声音也没有。伍纯情的手感觉到此时也被对方牢牢地抓住了,心里跳的异常厉害,他鼓起勇气,左手就从钟秀月的臀部挽了过去,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他一起身就把钟秀月紧紧地抱在了怀中钻进了光明山的林子里。

    有人说人的欲望就像一望无际的森林,钻了进去就很难出来。也有人说潘德拉的匣子一打开,有时也会伤及打开匣子的人。伍纯情到底伤到自己还是伤到他人此时的他不会想到太多,和钟秀月一样贪一时之欢已是忘乎所以了。

    野战结束后,钟秀月走了多时伍纯情才从林子里走出来。这时的他在找黏在衣服上的一根根茅草,好像是考古队员在筛从现场挖掘出来的泥土,一丝一点也不放过。他的表情好像是一个即将从沟壑上跳过去的人一样,在盘算着力量、结果。自己的影子在地上已有一丈长了,他不得不回去,不得不面对面前的一切。

    虽然钟启皇答应了姐姐钟秀月去一趟胡仕高村子里的要求,她还是担心自己弟弟办事的效果,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那片山地的收成要大大打折扣,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虽然回来后精神好了许多,她对未来却觉得茫然,她埋怨自己是女人,女人身上从头到脚都被无形或有形的绳索束缚着,手脚动作稍不注意,身上说不定哪个地方就会被缚得紧紧地,甚至连喘气都会很困难。她不敢再想下去,看到江四英抱着襁褓中的夏易乾,忙靠过去轻轻拧了夏易乾胖乎乎的小脸蛋。这一拧,夏易乾就望着她咯咯直笑,江四英也笑了起来,钟秀月跟着他们一起也笑了起来。钟秀月笑出来的声音很舒展,好像一个长时间躺在病榻上的病人痊愈后的笑声,也好像是一个人被别人触摸到了自己怕痒的神经末梢发出来的笑声一样,笑得酣畅淋漓,她这一笑觉得全身轻松了许多。

    夏美莲有些惦记着父亲,吃过晚饭后坐在天井边的矮凳子上有些发呆,一声不吱,闷闷不乐。今天不知道哪儿吹来的风,钟秀月逗起她来了,说:

    美莲,想不想上街呀?

    街上好玩吗?夏美莲回答说。

    钟秀月和蔼可亲地说:好玩呢,人多,吃的东西多,热闹得很,想去不?

    夏美莲说:我要去!

    看看这几天村里有没有船到饶州府去,有就一定带你去玩。你懂事,我喜欢,夏长义不愿读书,我不带他去,钟秀月一边说一边笑着。

    这一说,夏长义就哇哇大哭,抱着娘的腿睡在了地上。钟秀月一巴掌打下去夏长义哭得就跟厉害。江四英连忙来劝夏长义说:你娘不带你去,到时嫂子带你去,莫哭。听到江四英的话,夏长义才住嘴。屋子里重新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好像竹篱溪上空的月亮听到后都有点妒忌,躲起来了。

   

   

   

   

   

   

   

   

    (十八)

    夏大发所乘的船只从竹篱溪驶出后,一天就下了鄱阳湖。四月的鄱阳湖水浅,不能直走,足足走了一天半才到湖口,湖口出来朝长江上游拐去,驶上了长江航道。由于是溯流,过武穴、黄石、黄冈时费了不少周折。走了五天水路,船才驶进了武昌月亮湾码头。四月的武昌,温度还没有真正升起来,江面上吹上来的风轻轻地袭在行人的脸上和煦得很。几天双脚没有粘地的夏大发不想坐人力车,决意走走路活活筋骨,也好看看武昌这个大世界。当他走到江渔港时,太阳已当头,路边上有不少的饭馆,他就进了严记饭店。饭店的小伙计看到夏大发迈了进来,双手做了热情的手势,并吆喝着:客官这边请!夏大发翻了翻油腻而发黄的菜谱,点了一条一斤左右的武昌鱼,一盘豆皮,一盘牛肉豆丝,一壶烧酒。平时他酒量就不大,这一壶烧酒下肚,脸上就像红纸一样,那四方脸嵌着的一双大眼睛里的黑眼珠子也布了不少红点点。他要去武昌余家头,余家头在江渔港西南方,一路上要穿过不少的大街小巷。虽然以前带着夏长春来过这位还没出五福的本家家里,时隔多年加上喝了不少酒,当他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时,就不知道去向。好在竹篱溪的土话和武昌话很接近,问路方便,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找到了住在余家头的本家。

    这位本家是因为当了清兵才在这里成家立业的,和夏大发同辈,比夏大发长七岁,竹篱溪的人叫他猴子,余家头的人都叫他夏连发。夏连发看到夏大发来了格外地高兴,彼此见面寒暄了不少时间,夏大发也把近来竹篱溪发生了的事情和自己来武昌的本意一五一十地告诉夏连发。夏连发听后唏嘘不已。安慰了夏大发几句后就说:

    吃晚饭的时候,你会有意外地惊喜。

     夏大发听后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九省通衢的武汉,每天新鲜事无数,不可能与我沾上边。

    夏连发看到夏大发精神有点萎靡,故意提高嗓子说:故人相见尤堪喜,武昌乘兴不须回。

    夏大发听后更是云里雾里,就是猜不出故人是谁!夏连发也始终不点破这位故人是谁,急得夏大发搜肠刮肚地思来想去。

    到了西边布满晚霞的时分,夏连发听到外面传来了一群熟悉的脚步声就知道他们来了,于是就说:

    半天你猜不出来,现在你去外面看看就知道了。

    夏大发真的起身走到夏连发小屋傍边的小路上,夏长春眼睛尖,一眼就看到爹爹站在路边,大声喊着:

    爹爹什么时候到了,专程来看我?您怎么知道我在武昌?

    夏大发看到夏长春又惊又喜,万万想不到在南昌读书的儿子跑到武汉来了。由于夏长春一行有三个人,彼此没多问,只是一般性的寒暄。余家头离长江不远,吃过晚饭后,夏大发父子俩从余家头往西北方向走到了长江边,一边走一边聊。父子俩都没有把自己来武汉的真正的原因说出来。

    夏大发对夏长春说:你什么时候来武汉的?不在南昌读书来这里干什么?

    夏长春回答说:这次来武汉已有七天了,学校安排我们来这里实习考察。考察地点离猴子伯伯家很近,为了省钱,我就带了二个同学一起住在猴子伯伯家。家里还好吗?

    哦,家里和原来差不多,美莲懂事多了,长义还是那样,不喜欢读书,乾易也能站立了。我近来闷得慌,来武汉散散心,许久没见猴子伯,也想看看他。

    他们父子行走在长江圩堤上,这时虽然有月亮,江面上雾气腾腾,江滩上也是朦朦胧胧的。偶尔有过往的船只经过,那船艄上的灯火进入岸边人的眼里也只有豆子般大小。唯有晚风掀起的长江波浪拍打在岸边发出来的响声听得一清二楚。

    夏长春自从到南昌读书后,听到的事情多了,看到的书也丰富了,对眼下纷纷扰扰的局势有着自己的看法,虽然家里殷实,喝鄱阳湖清澈的湖水长大的他,孕育了他平原人刚正不阿的品质、探究真知的禀赋,种强烈的责任感使他踏上了武汉的征程。他白天在同盟会秘密组织下的习武堂操练队列、大刀、枪炮,晚上有时和同伴一起潜入武昌各要塞手绘地图。虽然今晚路上只有他们父子俩在一起,但长江的浪提醒了他,稍有不慎,他就会像岸边的沙子一样被江水褁走!他来武汉的真情在父亲目前始终没有说出来,上面的人也不允许他说出来。他知道什么叫忠,什么是孝,也知道忠孝不能两全的道理。他更知道自己爹爹的脾气,等到大事告成后,他想爹爹也不会怪罪他。他来武昌之前也仔细地想过,最担心的是怕对不起江四英和刚出生的夏乾易!

    站在夏大发面前的虽然是亲生儿子,有割舍不断的血脉联系,夏大发毕竟有做父亲的尊严,有自己的隐私。父子俩一路上只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各自的秘密都深深地埋在心窝里。

    到武昌的第二天,夏大发死活不肯猴子陪他出去,他一个人按照来之前得来的消息,一个人出去了。问了几次路找到了位于毕阁山附近的毕郎中的住处。毕郎中得知夏大发是不远千里赶来的,显得格外和气、热情,对夏大发的把脉、问询、查看都非常认真。毕郎中考虑到夏大发是外地人,一口气就开了五个疗程的中药,另外写了两幅药单,药单上难以买到的药引毕郎中也给夏大发。

    夏大发接过毕郎中给他的东西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布包,似乎此时装进去的不是药品,而是装进了自己的全部希望。回去的路上夏大发走得很欢快,一路上脚生风似的。走到南湖边看到南湖的水心情格外好,于是就在南湖畔坐了下来。刚坐下不久,一队清兵涌了过来,他再也没心思看南湖了,起身直奔余家头猴子家去了。

    夏大发回家还是走水路,由于是顺水,回来的时间比去的时候整整缩短了一天半。竹篱溪的渡口比先前热闹了许多,割麦子的人群一泼一泼乘着渡船过来,麦穗饱满得很,挑着麦担人的肩上沉甸甸的。夏大发看到此般光景心想自己地里的麦子又是一个丰收年,打心里高兴。

    一进屋,他看到夏乾易坐在木制的小车上,嘴里咬着甘草望着自己不停地笑,他不顾旅途劳累忍不住地抱起了夏乾易,用长满胡茬的脸亲吻夏乾易小脸,把夏乾易弄得咯咯地笑个不停。江四英看到公公回了家连忙沏好了一杯茶,也把夏乾易从公公怀里抱了过来。夏大发边喝茶边把在武汉见到夏长春的事告诉了江四英。夏大发回到家很久,钟秀月听到白妹仂说夏大发回家了她才回来。钟秀月看到夏大发神采奕奕的样子打心里高兴。她坐下来不久就一五一十的把山地小麦被牛糟蹋的事说了出来,夏大发原本一个好心情听到钟秀月这么一说,心里不是滋味,觉得胡仕高村子里的人仗着胡仕高兄弟的势力欺人太甚,但夏大发又觉得无可奈何,有理无处伸,只好打破牙齿往肚里咽。其实胡仕高的道李村凭打架不是竹篱溪的对手,竹篱溪的男丁足足比道李村多一倍。但道李村出了一个胡仕高候补朝廷命官,惹不起!这件事气得夏大发咬牙切齿。

    白妹仂听说夏大发回来了,几天下来的气无处诉说,吃过晚饭就到夏大发家来喊冤了。

    自从去年二月初丈夫夏长仁撒手人寰,六月份长女夏美凤又不辞而别后,她就失去了左手和右手,家里就剩下十二岁的夏美荷,九岁的夏美桃,六岁的儿子夏美柳,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婆婆。隔壁三股房的夏金荣本分厚道,去年冬天常常赶早起来为白妹仂挑水。有一天早上,门口的大雪足足有三寸厚,路上滑得很,夏金荣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来敲白妹仂家里的大门。夏长忠穿着土布大襟棉袄站在她门口觉得冷瘦瘦的,敲了三声,里面没有动静,就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出一声。白妹仂没有听到离去的脚步声就起床开门把夏金荣让了进来。夏金荣一句话也没说挑着水桶就走了。这件事这几天被被疤眼仂老婆说了出了,并添上了单生汉夏金荣和白妹仂相好的故事。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到了白妹仂耳朵里,气得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白妹仂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虽然晚上路不好走,她还是忍不住来到了夏大发家,恳求夏大发为她做主,洗清别人泼在她身上的脏水。 白妹仂走后,夏大发就上床休息了。眼睛想闭着,可心就静不下了。家事、村事就像两根麻绳勒得他喘不多气来。外面的蛙声一片,他越听越烦,恨不得起来把青蛙一个个掐死去。

   

   

   

   

   

   

   

   

   

   

   

   

   

   

   

   

    (十九)

    在小脚时代,女人比男人在家里的时间多出不少。农闲时,竹篱溪的女人们喜欢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一边做针线活,一边津津有味地闲聊。有时说东家公鸡追母鸡,有时讲西家蒜瓣有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认为这样可以分享快乐。说到故事的关节处,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哈哈大笑。这些女人多数是不知道择辞而言,适时而止,是为妇言的道理。喜欢把身边的人和事搬来搬去,甚至还会添枝加叶。她们认为这样添加进去的情节是合理的,更认为几个人围起来说话传不出去,于是乎不管后果地敞开心扉讲着她们热衷的故事。

    在竹篱溪,要数喜欢闲聊的女人,首推疤眼仂老婆。疤眼仂老婆姓汪,名叫汪水枝,饶州府上府岸人,她父亲是附近有名的说书人。每到冬季的晚上,她父亲几乎天天晚上被人请去讲评书。《三国演义》《岳飞传》《杨家将》《伍子胥》《薛刚反唐》的本子在他嘴里倒背如流,他天才性的口才和表演能把故事中的人与事说得和活灵活现。汪水枝就是听着父亲讲评书长大的,自幼就喜欢叽叽呱呱。上府岸村与竹篱溪相距不远,疤眼仂的本事上府岸村老幼皆知。别看疤眼仂模样不怎么的,脸上破了相,可有一身好武艺,矛、锤、弓、弩、铳、鞭、锏、剑等十八般武艺精通得很。由于祖宗三代是吹喇叭的,可惜没有资格参加武举人选拔。汪水枝听多了关于古代英雄的评书,对有武艺的人特别崇拜,媒人一说和疤眼仂提亲她没说半个不字,全家没有一个反对。疤眼仂对汪水枝也甚觉满意。汪水枝发黑且直,面部轮廓协调,皮肤细腻,身上的曲线柔和匀称。自汪水枝过门以后,疤眼仂视之为掌上明珠。汪水枝自小就口无遮拦,加上有疤眼仂护着,养成了搬弄是非的坏毛病。

    就在夏大发从武昌回到家里的前四天下午,假妹仂老婆和夏志伯老婆詹绿柳吃过午饭又来到了老地方——疤眼仂家里。疤眼仂早就上了畈犁田去了,几个小孩捕鱼抓泥鳅去了,屋子里只有三个女人。她们围坐在屋檐下一块空地上,傍边有棵柚子树,树冠亭亭如盖,这时正好为三个女人挡去了烈日阳光。三个女人各自做着不同的针线活,假妹仂老婆在缝制鞋帮,夏志伯老婆在补土布上衣,疤眼仂老婆汪水枝在绣枕头花。论年龄和辈分,夏志伯老婆最大,疤眼仂老婆汪水枝最小。可偏偏这位年龄最小的却最有磁性,空闲时就把她们两位吸引了过来。她们喜欢听汪水枝所讲的亦真亦假的故事,喜欢听汪水枝所说的栩栩如生的人物。今天,疤眼仂老婆把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曹操和丁夫人、卞夫人、刘夫人的故事讲了一番。听完后她们对曹操的三个女人议论了一番。夏志伯老婆觉得丁夫人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却主动弃曹而去不合算。假妹仂老婆敬佩卞夫人的胸怀,卞夫人做了曹操继配夫人后,一直还把丁夫人当座上客。汪水枝最同情刘夫人,做为丁夫人的侍女,陪嫁到曹家,享福之日浅,死得过早,儿子曹昂也过早战死宛城。就在她们在议论曹操的三个女人的时候,麻子夏金荣牵着水牯牛驮着碌碡去晒谷场路过疤眼仂家门口,麻子夏金荣嘴巴甜,看到长辈夏志伯老婆在这里就问候了一句。等夏金荣走远了,汪水枝却说起来夏金荣的事来了。汪水枝先是问夏志伯的老婆说:

    夏金荣年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找到老婆?

    夏志伯老婆嫁到竹篱溪有四十多年了,她清楚麻子夏金荣家里的事,于是就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夏金荣家里的日子一直就过得不错,他爷爷手上置了十多亩上等的水田,是种田的能人,谷子颗粒饱满,产量也比一般人家的多出许多,吃穿不愁。到了他父亲手上,水田面积又多了许多,他父亲不仅会种田,还特别会捕鱼抓泥鳅、黄鳝。他知道竹篱溪里的那一块水面鱼多,从鱼吐出水面的水泡泡能判定是什么种类的鱼吐出的,一眼就能看出田埂边的洞穴有没有黄鳝。由于有这本事,每年赚了不少铜板。夏金荣命不好,从娘胎里出来就有一脸的麻子,长大了麻子点越来越黑。也相亲过几次,最终因长相的原因都没有成功。后来夏金荣年级大了,高不配,低不就,婚事就不了了之。其实他是一位好人,心里善良,懂礼数,也爱帮助人。

    汪水枝忌讳男人长相不好的话题,因为自己嫁给了眼皮上有不少疤眼的男人。她听完夏志伯老婆上面一席话,不同意夏金荣至今没成亲是因为脸上长了不少麻子的原因。她为了推翻这一条,她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故事中找出了几个丑男人都找到美貌媳妇的例子,说:

    夏金荣找不到老婆,脸上有麻子不是主要原因。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大官叫晏婴,晏婴身高不满五尺,是典型的小矮人,而且长相丑陋,他结了婚以后,家里的丫鬟多次勾引他,想嫁给他,就连齐国的国君都想把女儿嫁给他。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叫左思的人,不仅相貌长得丑,而且还患有严重的口吃,美貌聪慧的翟氏却嫁给了他。还有,有位叫包拯男人,皮肤黑如墨,黑额头上留有小时候摔伤的一个大伤疤,可他却有娶了张氏、董氏和媵孙氏三位美女。所以说夏金荣娶不到媳妇估计还有别的原因。

    大家觉得汪水枝说的有道理,但又说不出别的什么原因,也就把话题转移到夏金荣的优点上面来了。假妹勒老婆姓方,饶州府仙坛观人,名叫方金娥,三十出头,不好事,喜欢说人家的优点,不大说人家的缺点,得人喜欢。这时大家聊夏金荣的事,她就把夏金荣常常帮助白妹仂家里挑水的事在大家面前说了出来:

    夏金荣人好,白妹仂家里多亏了夏金荣,冰天雪地没有夏金荣帮她挑水,她家用水够呛得很。大清早的,夏金荣一去就挑四五担,一趟要走一里多路。长仁虽说是为众人而死的,可他家有困难多半是夏金荣去分担的,其他男人很少这样。我和夏金荣家只隔一幢房子,看得清清楚楚。

    汪水枝听方金娥这么一说,她认为夏金荣这样做是另有企图的,于是就说:

    绿柳婆婆,选个适当时间,你就做他们的月老。

    方金娥说:夏金荣和夏长仁不同辈分,恐怕不好办?

    詹绿柳说这是没有问题哟,夏金荣在宗谱上也是字辈,夏金荣一出生,算命先生为他算了一张命,说他命里缺金,所以他父亲为他取了个带金的名字。

    汪水枝说:那就好得很!

    詹绿柳做月老不是头一次,可她认为为寡妇做媒会带来晦气,但她又不敢明说,故意借口说:

    汪水枝你能说会道,许多事经过你一说,水都能点着灯,你去和他们说一定能成事。

    詹绿柳给汪水枝带了一顶高帽子,汪水枝听到后高兴得不得了。

    绿柳婆婆这么抬举我,我明天就去试试,汪水枝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汪水枝当时没有想到曾因夏美凤的事与白妹仂有隔阂,后悔答应了绿柳婆婆为夏金荣做媒这桩事。吐出去的口痰又不能添回来,她只好硬着头皮试看看。

    第二天上午,闲来无事的汪水枝看到麻子夏金荣还是牵着水牯牛驮着碌碡去晒谷场路过家门口,汪水枝就把夏金荣叫了过来并说:

    金荣哥,几个人都要我和你说媒,你觉得你隔壁的白妹仂怎样?

    夏金荣牵着水牯牛驮着碌碡站在汪水枝面前,听她这么一说,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两只眼只是直直的盯着自己的一双光脚,一言不发。

    汪水枝看到夏金荣红着脸一句也不说,就只顾自己说:

    你年龄也不小,再也耽搁不起了,白妹仂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地地道道妇道人家,和她在一起,负担不会太重,虽说家里端碗的人多,但有竹篱溪人供养着,对不?古语说百善孝为先,还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不定你和她结婚后,生个带把子的,那就结了香火。你同意,我就去问问白妹仂是怎么想的。

    夏金荣还是不说话,此时比先前脸更红了,两只眼还是直直的盯着自己的一双光脚。站了一会儿,他牵着的水牯牛不耐烦了,牛蹄子不停地刨地,并发出来哞哞的叫声。夏金荣看到牛脚不停地刨地,就用鞭子抽了两下,水牯牛叫得更厉害,并强行朝外走了起来,夏金荣用力拉住缰绳也没用,最后只好跟着牛走了出来。汪水枝看着夏金荣的情形,自认为同意这门亲事,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去了白妹仂家里。

    白妹仂正在厨房洗碗筷,汪水枝一进门就甜甜地叫了句:嫂嫂在家吗?

    白妹仂听到后只是了一声。

    汪水枝就径直走到厨房里说:洗碗呐!

    白妹仂洗完碗筷后就走了出来,汪水枝也跟着走了出来。

    汪水枝神秘兮兮地说:嫂子,有件事想和你说,我看夏金荣人也不错,你和他是隔壁邻舍,知根知底,我想和做——你们——月老。

    白妹仂根本没有这个思想准备,听汪水枝这么一说,顿时拉下了脸说:你害死我家美凤还不够,还想害死我?

    汪水枝听这么一说,觉得白妹仂不知好歹,说自己害死了美凤,觉得冤枉了自己。汪水枝也是不好惹得,对着白妹仂说:

    假装正经。有本事自己挑水去,何必做偷鸡摸狗的事呢。

    白妹仂听到汪水枝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气打一处起,说:谁偷鸡摸狗,小心天大五雷劈。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是不?叫花子门前也有三尺硬土,你敢在我家撒野,老娘和你拼了。

    白妹仂一边说,一边向汪水枝扑了过来。四只手拼命地抓住了长长地头发死死不放。

    白妹仂七十多岁的婆婆看到她们打了起来,慌了手脚,连忙跑到外面一边走一边大喊:

    汪水枝跑到我们家打人来了,天呐,你为何不劈死她呀,地呀你为何不收住她呀。汪水枝跑到我们家打人来了,天呐,你为何不劈死她呀,地呀你为何不收住她呀。……”

    白妹仂七十多岁的婆婆这么一哭一喊,听到的人全跑了过来劝架。众人强行把汪水枝拖了回去,汪水枝坐在椅子上直喘气,气得脸发黑。

    白妹仂坐在地上哭成了泪人,白妹仂的婆婆拉着白妹仂手也哭得死去活来。围观的众人不知如何是好。不久白妹仂的婆婆哭得昏过起了,旁人不停地掐她人中总算醒了过来。

    白妹仂坐在地上哭了好久,后来就跑到竹篱溪祠堂边夏美凤坟茔处哭,许多人劝也没用。江四英说了句:

    大家莫要劝,让她把内心的委屈哭出来更好些。

    从外面进来的人看到白妹仂哭得那么伤心,都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晚上,白妹仂和汪水枝打架的事在竹篱溪说开了。疤眼仂知道原委后,觉得自己的媳妇这次没做错什么,但碍于长仁和夏美凤的面子,又不好对白妹仂说什么。但对汪水枝多管闲事却有几分不悦。对汪水枝愤愤地说了几句:你是今天来竹篱溪的?上次打爆竹赔礼就忘了!长仁、美凤怎么死的难道你不知道,好端端坐在家里就是坐不住,非要到处搬弄是非。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其他的人觉得汪水枝不该乱说白妹仂和夏金荣干过偷鸡摸狗的事,这不负责地说话,弄不好会出乱子。但谁也不敢当着疤眼仂夫妻俩面说,他们知道疤眼的脾气。

    好在麻子三兄弟的火气被父母按住了,没有出来闹,否则这件事还不知道闹得有多大。

    有人说,太阳与月亮每天走走着同样的线路,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竹篱溪的人感觉不出来罢了!

    夏大发从武昌一到家,白妹仂就来喊冤讨公道了。

    夏大发把她们的纠纷前前后后了解了一番后,心里总算有了数。在他看来,即使错在白妹仂,也不能过于责备她,她家为竹篱溪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否则对不住长仁和美凤两个死鬼。但又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使白妹仂满意。恰好钟秀月和江四英都在眼前,他认为女人知道女人心,于是就叫钟秀月和江四英出主意。

    当然是做婆婆的钟秀月先说,江四英站在一旁装着想主意的神态。

    钟秀月说:既然汪水枝把白妹仂和夏金荣的关系捅破了,不如做他们俩工作,把他们撮合在一起过日子。白妹仂刚四十出头,对她来说这样做只有好处,没有害处。如果能这样,白妹仂也不会闹了,事情自然就平息了下来。

    夏大发听后感到不是滋味。女人理当以贞洁为大,认为钟秀月刚才那番话简直是在胡说八道。但当着江四英的面又不好骂钟秀月。却对着四英说:

    四英,你说说看!

    江四英也不赞同婆婆的观点,但又不敢直说,所以她只好委婉地说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夏大发明白了江四英的意思。晚饭后特意约了疤眼仂来到家里。疤眼仂是聪明人,知道夏大发约他来的用意,进门后先是寒暄了一番,疤眼仂说:

    叔,去武汉路上还顺利吧?

    嗯,长江水还没涨起来,一路还顺利,夏大发说。

    叔,竹篱溪就是离不开你,你一走大家就没有主心骨,疤眼仂真情实意地说。

    叔也不能活到千岁,长江后浪推前浪,竹篱溪天会保佑,自有能人。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内部要拧成一股绳,否则成一盘散沙,外人会欺负,夏大发语重心长地说。

    叔,你就直说,你要我上刀山我就上刀山,你要我下火海我就下火海。我疤眼仂注定了这一辈子听你的话,疤眼仂打心里说。

    老弟,多谢你这么信任我,我就是做了鬼有你这句话我都高兴。我就直话直说,这次要委屈你和你媳妇了。白妹仂家里事,你是明白人,我不想多说,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夏大发含蓄地说。

    叔,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疤眼仂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好,贤侄真是一位难得的明理之人,这样我就放心了,夏大发情不自禁地说。

    第二天,疤眼仂自己划船去了饶州府,买了一挂大鞭炮,剁了两斤猪腿肉,称了两斤麻花。回来以后,把村里几面大锣拿了来,请来了几个锣鼓手,强拉着汪水枝出来了。他自己提着装有鞭炮、猪腿肉、麻花的竹篮,三个锣鼓手按照疤眼仂吩咐有节奏地敲着砰砰响的大锣。疤眼仂沿着竹篱溪做红白喜事的大路,一阵锣声后,他就喊向白妹仂嫂子赔礼了,竹篱溪人都出来见证啊,今后我家里再发生欺负白妹仂嫂子的事,长仁哥哥你在天有灵就抓我做鬼去!他喊完后又是一阵锣声,把竹篱溪大路走尽了,就直奔白妹仂家。夏大发早就来到了白妹仂家门口候着,看到疤眼仂走来,泪水不停地涌出。疤眼仂走到白妹仂家门口,这时涌来了不少围观的人,他点燃鞭炮,就不停地在白妹仂面前赔礼!

    这时,白妹仂跪在汪水枝的面前,抱住她的双腿,用哭声来表达自己的内心感情。汪水枝看到白妹仂这个样子,用力把白妹仂扶了起来,两人包成一团,相互拭去眼角的泪水。众人情不自禁地拍起了自己的巴掌,巴掌的声响汇成了一片,久久地停留在竹篱溪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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