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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月亮(5-8)

余林茂

(五)

“叔公啊,我家里的男人被打成这样子,头肿的像馒头似的,脚也下不了地,我全家老小七口日后不知道怎么走下去,您是我们的主心骨,要替我们拿经呐”,夏长仁的媳妇边哭边说,那凄切哭声,听的人心寒。

“苦竹滩欺人太甚,三爷,你只要发一句话,去二百个男丁灭了过水更哪些狗插的,这还了得,来年我们竹篱溪的牛不就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了”,疤眼仂右眼皮上四颗粟米大小的肉疙瘩一说话就一耸一耸的,疤眼仂这句话的声音特别大,那肉疙瘩耸的特别厉害。疤眼仂这么一说,在场的年轻人多数人附和着且情绪有些激动。

夏大发站在门槛石阶上只听不说话,把疤眼仂惹急了冒出了一句话让爷爷辈的夏大发消受不了:“两村相杀死了人花钱不按田地亩数摊派,就按每家的人头数来摊,就算倾家荡产我想竹篱溪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的。”夏大发被这一将忍不住了:“天也不早了,众人先回家去,我一方保长,到时候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待晚上各股房长老商议一个完全之策,到时候再告诉各位。”太阳的余晖把夏大发屋前的红石头铺就的小路洒得满地都是,数十个人的身影在白色的屋墙上映出了一个个很长很长的变形的影子不一会全消失了,显得非常静谧。

夏大发坐在八仙桌上方的太师椅上,一边喝茶一边说:“长春,你带上两斤糖去夏长仁走一趟。前几天如果你坐的船不搁浅,也许也没现在这个事。夏长仁和五个人去推夏长春乘坐的搁浅在泥滩上的船,几十头牛没人看管,游到了余干县苦竹滩地界去了,苦竹滩人的渔网被牛踏出了四五个大窟窿,十多个渔笼全踩瘪了。苦竹滩的人把牛全扣押了起来。等到夏长仁回来不见牛的踪影,就四处寻找,找了一个下午才找到,后双方发生争执,就动气手来了,夏长仁五人难敌对方数十人,最后吃了大亏。你去看看是应该的呐。

江秀英进屋后早就进了东厢房。夏长春遵照父亲的吩咐用表芯纸包了两斤甘蔗糖,用麻绳捆好,打了个十字扣提着,径直去了夏长仁。

钟秀月知道夏长发的脾气——每逢出席正式场合,夏长发都要沐浴更衣。钟秀月把他平时喜欢穿戴的黑色丝麻棉毛制马褂瓜皮帽马甲找了出来整整齐齐地叠在米筛上端了出来。

夏长发沐浴后,五尺二寸的身材穿上对襟窄袖马褂,先双手把前襟五粒钉钮扣住了后,再套上土灰色马甲,戴上黑色戴瓜皮帽,似乎换了个人似的,年轻了许多。天色已黑多时,夏长发提着灯笼去了祠堂。各股房共八个长老早已到祠堂就坐,六盏香油壁灯把祠堂照得通亮,众人见夏长发到了目光齐盯在夏长发脸上。夏长发落座后来了个开场白:

“各位股房长老,草坪是怎么得来的你们都清楚,是六十年前祖宗用血换来的,没有了草坪竹篱溪的人就没有立命之地,没有了草坪,就没有了牛,没有了牛我们全村人只能喝西北风。这次苦竹滩的人表面看是扣押了我们的牛,打了我们的人,依我看如果这件事不了了之,我们服软,下次他们就会把我们彻底赶出来,多少年来他们对我们的草坪一直是虎视眈眈,也曾经多次发生过械斗事件,我们一次一次把他们压了下去,所以草坪一直在我们手上。今晚请大家来就是商议用什么好办法让他们断了霸占我们草坪的念头,让“夏”字旗永远插在草坪上!在座的有什么好主见尽管说出来。”

大房的长老也就是夏长仁的那个股房率先开口:“我活了六十多岁记得每次和康郎山的人发生纠纷都是出了刀子后才解决的,这次我想还是用老办法,何况他们还打了我们的人,以牙还牙才是。”

三房的长老紧跟着说:“从长计议,不打为上,仙坛观埋的几座坟想必大家是不想再添几座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出手好。”

有结巴的五房长老说:“打——打,要学学张——仪——仪。”

“陈家滩的草坪和我们相连,常常受苦竹滩人的欺压,这次陈家滩不一定会出刀”,夏大发马上接着五房长老的话说。

……

在座的发言一刻也没停,祠堂里的六盏香油壁灯中的灯芯草挑了三五次,但还是比先前暗淡多了,初春的夜风在空旷的田野上呼啦啦直叫,好像是饿狼看到猎物在不停地吼叫。虽然月亮爬出来的时间到了,但被厚厚的乌云严严的盖住了,屋外伸手不见五指。其他屋子里早就没有了亮光,只有祠堂里六盏香油壁灯在闪烁着。

祠堂里长时间的发言声渐渐停了下来。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形成了以战促和的意见,同时就草坪纠纷之事出笼了新的七条村规民约:

1.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本族男丁不准出门,违规者宗谱除名,且永远不能归宗。

2.三代单传者不准出阵拼杀,只做伙房等其它之事,要保竹篱溪人的人人后继有人。 

3.阵亡者全家老小由全村抚养,受伤者由全村负责治疗并视受伤程度予以不同的补贴。

4.因此事定谳入狱者全家老小由全村抚养,并予以补贴。

5.临阵脱逃者逐出族门永不入族。

6.所需物资、费用六成按天地面积摊派,四成按人丁数摊派。

7.立功者视大小予以奖励。

   翌日,七条村规民约张贴公布,竹篱溪的女人们纷纷做起了针线活,拿出了家里最好的土布做护腿绑带和护胸垫,三层土布叠在一起,一针起来一针下去,针脚密密麻麻,然后泡在桐油缸中,浸泡一天后再晒干,连续三次浸晒后才算完工。江四英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活,就跟做疤眼仂老婆学,江四英每一针下去似乎都是刺到了心窝窝上,男人一旦用上了护腿绑带和护胸垫意味着什么她心里非常明白,何况是书生夏长春呢。她想在公公面前为夏长春开脱求情但又不敢,她看到疤眼仂老婆用了三层土布,自己却偷偷地用了四层,以为多一层就多一份安全。她虽是初学,却做得有模有样。

    要数最忙的是男人。疤眼仂吃了早饭后就没有归屋,先是找出了锈迹斑斑的铁长矛,觉得不锋利,长矛的木柄也不好,于是就跑到村里的铁匠铺,又是拉风炉,又是拧大锤,那风箱拉得像梭子一样快,炉中的明火冲的有两尺高,铁块放进炉火里一下子就变得通红,抽出来软软的。疤眼仂虽然破了像,但力气在村子里数一数二,那几十斤重的大锤在他手里扔起来轻飘飘的,三下五除二就能配合铁匠师傅在铁砧上整出长矛的摸样来。他对集体的事情很热心,自己的长矛早就淬火了,还在这里一会儿拉风箱,一会儿拧大锤,巴不得全村人用的长矛一天就能做出来。

可夏大发也没闲坐,整个布局都要他思考安排。要抓的第一件事是人,大房的长老出去了半天,把挨家挨户的男丁进行登记造册,到现在还没回来,但他并不着急,他深信每个竹篱溪人不会糊涂,一定会为草坪而战。对于所用的船只,他有把握——竹篱溪有足够的船只能够征用。他脑海浮现出自己年轻时的一幕:

那一年溪边柳树枝桠翻出鹅黄色的叶片,和同村的年轻人一起驾着船到六十多里外的草坪,把头年冬天在鄱阳湖畔牧牛的牛栏肥料运载回来。二十余人上船后,一半人暂时钻进船蓬休息,他和另一半人抄起大桨,站在窗舷,脚成弓步,一只手握住奖把子,一只手紧握奖柄,机械地推动船桨,船桨一会儿在水中,一会儿在空中,桨一落水江面上顿时泛起一道道波痕,船也就像仰卧游泳的人一样向前串去。为了打发寂寞,唱起饶河调《二进宫》:

说什么学韩信命丧未央

 站近前听老夫改换一桩。

 这寒宫当作了鸿门宴上 

 有老夫,比樊哙

 怀抱铜锤保定身旁,料也无妨。

 我好比鱼闯过千层罗网

 受了些惊吓着了些慌忙。

 只要你忠心把国掌

 老夫保你满门无妨。

 千岁爷学生满门无伤,舍死忘生闯进昭阳。……”

那激越高亢的唱腔,从水面滚过来,传到岸边醉倒两岸行人。船过了昌江进入饶河,再驶入湖岔道到了目的地把一垛一垛的牛粪肥料挑进船舱,大蓬船的船舷快吃水了,然后船上再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一切就绪后船就起锚返行。

过几天又要上船,他想再也不可能有唱《二进宫》的心情了。想到这些,夏大发不禁有些忧郁起来。令他最头痛是夏长春上了船握住刀怎么办,但又不能不去;还有就是这件事到底如何收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收场,这令他捉摸不定。 

往日宁静的祠堂这时也热闹起来了,平时紧锁的大门早已打开,常常是七个走进八个走出,放在里面的四尊土炮也抬了出来清洗,大门外面的两侧摆满了冷兵器。出征前的告庙大典将在这里举行,现在也准备就绪。夏懋公的画像已端庄地挂在祠堂堂中央,夏懋公是竹篱溪人的始祖,夏懋公在竹篱溪创下基业近三百余年,每逢举行告庙大典其他人的画像可以不挂,夏懋公的画像是非挂不可的。画像两排绣上了“夏”字的三角旌旗插在画像两侧。两个书写了“忠谏”的红笼高高地悬挂在祠堂中央的横梁上,“忠谏”是竹篱溪人的荣耀,明代正德年间竹篱溪出过朝廷大官,因劝朱厚照不要南巡被乱棍打死,朱厚照南巡差点丧命,后赐“忠谏”予竹篱溪,打那以后,在朱明王朝每每遇到和外姓人的纠纷,“忠谏”两字一亮出,就是官府也礼让三分。太阳透过祠堂的天井,把告庙大典的布置场景照得格外肃穆。

夏大发看了祠堂的布置,十分满意。当他左脚迈出祠堂大门槛时,邮差飞速来报,说道:“恭喜夏保长,贺喜夏保长。”夏大发先是一阵惊讶,尔后脸上就喜笑颜开。

 

(六)

夏大发接过邮差递过来的信,拆开一看,夏长春报考江西法政学堂得了个甲组第四名,夏大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给了邮差几个赏钱后,手捧录取榜文,三步当做二步走,一溜烟就到了家门口。

三十出头的疤眼像小孩似的一直小跑着走在秦大发的前面,不停地喊:“长春中了,长春中了……。”

听到的人都认为是长春中了举人,各怀不同的心态纷纷到夏大发门口放鞭炮庆贺。爆竹声越来越响,招惹得竹篱溪的人把他家门口围得个水泄不通。

疤眼放开嗓门说:“竹篱溪又要出官人了,今年中了举人,长春争口气,过几年中个头名状元,看谁敢再竹篱溪人面前撒野!”

方伯大叔来的晚,刚放完鞭炮,接着疤眼的话说:“疤眼说的好,说的好!祖上积了德啊,长春鸿运当头,竹篱溪又风光了!”

 众人把好话说的一大堆,说得夏大发眉开眼笑。

 江四英打心里高兴,把平时舍不得吃的酥糖全拿出来分给了前来贺喜的父老乡亲,不停地打招呼请众人进屋坐,甚是贤惠。

夏长春等场面平静了下来站在方伯大叔边上对众人说:“多谢大家的美意,虽然我前几年中了八股秀才,可现在我是考上了江西法政学堂,不是什么举人,清朝光绪三十一年废除了科举,到今年已经有二年了,请大家不要误会,别误会!”

疤眼说:“考取了就是有出息,有出息了就是做了官,做了官竹篱溪的日子就好过,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附和着疤眼的话。方伯大叔对着夏大发,深有感慨地说起了夏大发曾祖父阴宅选地的故事:

“那时你家就很殷实,我十三岁时,你曾祖父正月十七过世,过了六个多月后才出殡,请了浮梁宋先生花了很长时间游地,把方圆几十里都走遍了,最后才选中了光明山那块宝地,我爷爷在世时常说,多次晚上划船经过那里看到许多黄色的火球在那里滚动,第一次见到时认为是磷火,可白天上去一看那里没有一座坟茔,只有零零落落的风铃草,拔了不少草根带回来,晚上一看,草根一点光也没有,说明火球不是磷火。宋先生确实有本色,不辞辛苦到处追山,最后追到了光明山东南处的高阜。我爷爷说,那时宋先生登山峦,观山脉,看山何处止,水何处合,最终认为光明山东南处的高阜结了穴,是聚风得水的风水宝地。通过宋先生指点以后我们才知道光明山不陡峻,一峰挂笏,状如华盖,高阜不远处有两山丘向你曾祖父坟茔拱抱,而且高阜前昌江变成了大弧状流过。看来灵验了宋先生所说的葬下这块地不出五代一定会出三品以上官员这句话。大发,我看长春就是竹篱溪的大宝贝!你曾祖父的这座坟要倍加管理。”

方伯大叔说话的时候,屋里鸦雀无声,个个听得津津有味。话一说完又热闹起来了。快到晚饭炊烟的时候众人才离去。

夏大发说:“长春,什么时候入学?”

“进学还有五天呢。”

就在大家沉浸在夏长春考中的喜悦中,夏长义家哭成了一团,夏长仁不治身亡了!

夏大发满脑子里是草坪纠纷的事。平时精明的他现在有点发难。夏长仁一死,众人吵嚷嚷要去和苦竹滩杀阵,夏大发对众人的意见拿捏不准。他想:“草坪纠纷诉讼状已经送到了饶州知府王祖同手上,都过了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撇开官府,到时知府怪罪下来怎么办,那王祖同不是一般的人,可属二品衔补用道;和谁商量呢,可村里人都是些没见过世面。”

晚上,夏大发把自己的心事在长春目前兜了半句,别看长春平时足不出户,只去过一次省城,但对目前时局说起来却滔滔不绝: 

“自洋人轰破国门之后,国运不济,民不聊生。先有太平天国起事,出现大清半壁江山沦陷,虽终扑灭,但朝廷已元气大伤。后有白莲教发难,续之为义和团抗夷,乱象横生。戊戌之后,废科举,演新军,国体遂变。为图强富国,抑或举外债,抑或刮民脂膏,怨气充斥上下。盛传同盟会骨干由扶桑已移湖广,政权鼎革之风荡漾神州。王祖同官居二品,非等闲之辈,面对时局,料必进退二难,竹篱溪区区之事岂能暇顾?船只搁浅,牵出长仁不幸,终身自责而愧疚。草坪纠纷,依赖官府,犹竹篮打水!依愚之间,举竹篱溪之力,合围苦竹,逼其付出应有代价,主动权在我,实为上策。”

虽然是父子对话,夏大发听后如醍醐灌顶,心里的结,渐渐有了解决的办法。他一边交代夏长春早点休息,一边叫来隔壁的麻子去通知各股房长老到祠堂议事。

除了大房的长老忙长仁丧事一时走不脱身外,其他长老陆续地来到了祠堂。

夏大发开门见山地说:“今天一个事要商议,那就是长仁为众人的事而死,人躺在地上扶不起来,日后他的老小生活怎么办?再一个是草坪纠纷的事,我想好了,请大家回去后按规矩管好自己的人,否则别怪我用祖宗留下来的宗法和前几天大家制订的‘七条’严惩违规之徒!”

夏大发说完后停了下,看了看在座的人,然后接着说:“等大房长老到了就议长仁的事,现在我先说说草坪纠纷的事。自从和苦竹滩发生流血冲突以后,大家统一了认识,明确了解决问题的步骤和策略,及时向州府递呈了诉讼状,时过多日经人打探,估计州府对这件事无暇顾及,一时解决没有指望。本想再观望几日,可眼下长仁又命奔黄泉,看来再也不能拖了,在长仁下葬之前必须以武力解决,届时官府怪罪下来,有长仁遗体在,罪不在我。再说,经各方努力,人力与所需物资基本就绪。我决定,明天下午200人上船起锚。”

在场的人无异议,觉得夏大发说得有理有节,该是出手的时候了。这时大房长老拖着疲乏的身躯慢慢地走了进来,坐下以后,他右手边的人把刚才夏大发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一边听,一边不停地点头。

夏大发看到大房长老憔悴的样子,先是安慰了一番:“志伯叔,要节哀哟,长仁家的是就是全宗人的事,自然会妥善处理呢。”接着又说:“志伯叔来了,大家议议议长仁的事。”

大房长老夏志伯先发言:“长仁为草坪的事走了,大家都清楚,他最大的儿女是夏美凤(因她排行大,人称大姑),今年十八岁,最小的是十一岁,生有二男儿女,上有老,下有小,本来家里就底子薄,长仁一走,就雪上加霜了。我在这里摆摆他家里的情况,怎么处理请大家议,我听大家的。”

众人听完夏志伯一席话,悄静。祠堂墙壁上的香油灯小火苗不停地吞噬着灯芯草间或发出吱吱喳喳的声音。夏志伯又是一阵狂咳,众人再也抑制不住心窝窝里话,接着夏志伯的话题各抒己见。

又是有结巴的五房长老夏新伯先说:“一个监——监工,一年可——可得——十——十两——银——子,我——每年——看——也——也——补长仁——家十两。”

夏志伯打断夏新伯的话茬,说:“新伯说的实在,今后和苦竹村谈判底线就是要他们每年出十两银子,长仁今年三十八岁,按七十岁的寿命算,苦竹村要拿三十二年的银子。”

众人又是一番议论,觉得夏志伯的话合情合理。

夏大发看着众人趋向于夏新伯的意见,等大家的声音渐渐地小了,说:“文书,仔细记好来”,接着又说“就这样办,每年补长仁家十两银子,连续补三十二年,万一苦竹村不兑现,就从村里五十亩公田出。各位回去告诉自己的人,明天巳时举行告庙大典,未时开拔,不得有误!”

二月上旬的水星第三次顺行穿越了黄道,而月亮正少部分是向着地球一面的边缘部分逐渐被太阳光照亮,变成弯弯的月牙,弯弯的月牙也多时挂在竹篱溪的上空,清冽的月辉泻在了竹篱溪的大巷小弄,这时从大巷小弄里传出了阵阵狗吠声,使人有些害怕。

 

(七)

昨日还是雨霏霏,风猎猎,今天竹篱溪举行告庙大典,却迎来了一个久违的艳阳天。巳时的和煦春风把竹篱溪祠堂前两排三角旗吹得非常舒展。二百多根长矛握在男人手中直刺天穹,排列得是那样的整齐。那长矛上的红缨格外醒目,不时在人的头上飘动,似乎在天空中示威,好像在威慑周围飞来飞去的鸟儿,犹如在鼓舞站在这里的男人们的斗志。

原本由大房的夏志伯主持大典,由于夏长仁的死,忙上忙下,染上了风寒,咳嗽不止,现改由二房的夏方伯主持。夏方伯看众人已经到齐,各祭品也已到位,于是走到队伍的最前方,不慌不忙地登上了一个定制的石墩,用洪亮地声音说:“三鸣礼炮!”

接着三个放炮手点燃搁在木轮车上的单管礼炮,一阵青烟过后,接着就是三声巨响,吓得周围的乌鸦、鹦鹉、麻雀到处乱飞。

“请夏大发在祖宗面前诵读祭文”,夏方伯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朝夏大发站的方向做了邀请的手势。

夏大发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了夏懋公的画像前,上了三支香,接下来九跪九拜大礼,起身后面侧众人诵读祭文:

“夏讳懋公,下邳迁至,三百有余。皇天佑我,人丁兴旺。邻里相安,长幼有序。仁义教化,昭昭代代。三百年间,人才辈出。前有“忠谏”,彪炳后世。后有“武穆”,盖世无双。垂范子孙,昭彰后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如犯我,吾必犯人。谨记教诲,一日不殆。苦竹挑衅,累累不止。杀我长仁,义愤填膺。是之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出阵,实属无奈。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佑荫子孙,马到成功!十六代孙,大发叩首。”

夏大发念完祭文后,夏方伯看到了夏长春也在队伍之中,一个箭步把夏长春拉了出来。对着夏大发说:“亏你想的出来,长春是竹篱溪的宝,岂能让他出阵。就是我答应,众人也不答应!”

于是夏长春被疤眼仂、麻子三兄弟推了回去。除夏长春外,其他人都上竹蓬船走了。

二月的鄱阳湖,水低似河,水枯一线,苔草皆绿,生机盎然。当天夜间竹篱溪的船只到了自己的草坪,夏大发看到的是牛栏无牛,草棚坍塌,怒火心中生,恨不得马上叫阵,无奈人员困乏,只好安排船只停在隐蔽的地方,以防不测。同时安排了外围警戒,防止苦竹滩的偷袭。

昨天的太阳今天却不见了,天下起了细雨。早饭以后,竹篱溪的船只全划到了苦竹滩的草坪,苦竹滩放牛的人,见势不妙,三个放牛的人丢下牛群不管,骑牛而逃,回去通报消息。夏大发等人一边安排人把牛抢走,一边布阵。八管火铳一字排开,安排在阵前,其余人按八字形六列排开,身手最好的疤眼仂站在最前列。举着写有“夏忠谏”的三角旗的人站在疤眼仂身后。麻子声音大,他被安排叫阵。天色比先前暗淡了许多,雨脚也密了起来。竹篱溪的人个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握长矛,好不威风!就等苦竹滩的人来拼杀。

苦竹滩因苦竹盛而得名,仅二百来户人家。祖先原居康郎山西麓凤凰嘴之上,属忠臣庙的看庙人,姓章,享朝廷免税之族。明朝时谁也不敢惹他们,红极一时。明亡后,担心连累,惹火烧身,全村人做鸟兽散,其中有一支移居人迹罕至的苦竹滩,恶劣的环境遂形成这里彪悍民风。草坪纠纷发生后,苦竹滩人早已料到有一场恶战,为头的人接到消息后,马上安排人在村庄四周敲锣,于是把附近打渔、做农活的人全召了回来,按先前的布置出阵。为头的人领着百来个人来到草坪,一看竹篱溪的阵势,目测选择自己有利地形。

 疤眼仂看到苦竹滩的人已到,敞开嗓子叫阵:“看庙的狗东西,终于来了,我还认为你们躲到女人裤裆里呢!你们就和我家里牛一样,牛不讲道理,踩坏了你们东西,赔就得了,为什么抢牛,打人?今天我们索血债来了,别怪爷爷不客气!”

疤眼仂话还没说完,苦竹滩就是一炮。疤眼仂虽眼睛不好看,可眼睛亮得很,炮一响,他连忙把长矛插在地上,自己就像猫一样扒上了长矛的杆子上去了,躲过了一劫。可怜站在疤眼仂身后的夏大发和其他几个人下半身打得像筛子一样,鲜血直流。应了“先下手为强”的古话,苦竹滩人看到竹篱溪的人倒了不少,就拼命往前冲。竹篱溪的八管火铳手急忙点火,因雨淋湿,就是点不着,竹篱溪一时乱了阵脚。苦竹滩人喊杀声一片,越跑越快。就离竹篱溪人仅二百来步路的时候,苦竹滩人傻了眼!

从苦竹滩人两侧窜出了两百多人,大喊把苦竹滩往死里打。左边是钟家滩人,右边是过水埂人。那钟家滩的钟启林、钟启皇等都是不要头的鬼,打起架来就像过年一样。三路人马合围一处,可伶苦竹滩人落荒而逃。跑得慢的,杀得喊爹呼娘求饶,疤眼仂、钟启林、钟启皇等人怎么会放过他们,继而成了的刀下鬼。,眼看苦竹滩倒下了数十人,其余的跑得无影无踪,三处人马才住手。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不时雷声从天空上滚过。雨水把双方伤亡人的血冲到了附近的小湖,把湖水都染红了。

    由于夏大发等人受了重伤,竹篱溪人也无心在战,赶忙派人运伤员回家救治。钟启林看到姐夫伤成了这个样子,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再去给苦竹滩人补上几刀。

“远亲不如近邻。做梦也没想到你们也来助阵!”疤眼仂对钟家滩和过水埂人说。

“明人不说暗话,既是帮你竹篱溪,也是为了我们钟家滩,我们得到消息后,就连夜赶来。这次让苦竹滩得手了,下一个就能到我们遭遇,苦竹滩的野心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钟家滩人说。

“俺们只有拳头握在一起,草坪才守得住,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还是知道”,过水埂人说。

疤眼仂连连说:“说的是,说的是。”

钟家滩、钟家滩与竹篱溪属邻村,数竹篱溪人烟最多,三村通婚平凡,偷鸡摸狗的事彼此清楚得很。夏长仁的死因,他们早就知道,世代为邻,对竹篱溪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每年都有和苦竹滩人磕磕绊绊的事,苦于在人家眼皮底下放牧、打草、捕鱼,路远力孤,只好苦竹滩人目前忍气吞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次抓住了不亏本的帮人打架的买卖,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又在竹篱溪人面前卖了乖。

听说竹篱溪男人们的船到了村庄的码头,小脚的妇女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晃一晃的往河边跑去,钟秀月和江四英牵着夏长义跑在半路上看到夏大发躺在担架上,钟秀月的心冰凉,号啕大哭起来,夏长义吓得哇哇大叫,江四英不知如何是好。江四英情绪稳定了后,想到郎中江炳然爷爷,上前和婆婆打了一声招呼,回娘家请郎中去了。 

竹篱溪五个挨了铳子的夏大发伤势最重,其余了包扎后勉强能够下地。好在是中了土铳子,打到的下身。鄱阳湖畔的人不少都有土铳,冬季用来打大雁、天鹅,发生不可调和的纠纷时就用来打人。这些土铳长二丈许,用生铁铸就。从铳倒入硝磺,再倒入干泥巴杵紧,最后灌进百来个小铁珠,靠小铁珠造成杀伤力。小铁珠不像尖尖的子弹钻得深。

江四英到家,太阳快落山,西边几道乌云把霞光撕得粉碎,乌云得意地向上飘去。江四英顾不得休息,领着江炳然连夜赶来,早已在渡船上守候的摆渡人接到江四英使劲地摇橹,晚上的橹声显得格外的响,“嗯哎嗯哎”的声音洒满了江面,似乎在诉说着古老的传说。

江炳然来到夏大发身边,先是亲家长亲家短寒暄而安慰了一番。夏大发一脸痛苦,不断地呻吟。夏大发一家大大小小都围在他身边,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江炳然从夏大发取铳子,夏大发痛得直叫,好在左边钟秀月握着了他的左手,右边江四英握着了他的右手,给了他不少的勇气和能量。江炳然取完他手上的铳子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洪福齐天,亲家没生命之虞,可下身伤势不轻,你们好生照料,三旬后会逐渐恢复。”钟秀月听到后情绪稳定了许多,一个劲地说:“难为你了,难为你了……。”

夏志伯摸清了情况后,觉得再也没有停尸的不要了,不如让长仁入土为安,可夏大发又卧床不起,没有别处商量,于是自做主张,请来道士择吉日安葬。道士根据夏长仁去世的时辰和生庚八字列出了入殓时忌讳的年龄:农历己丑年出生者避。夏长仁长女夏美凤人称大姑仂出生于清光绪二十五年,即农历己丑年,属牛,意味着夏美凤不能见亲爹最后一面,夏长仁入殓时她在外面哭得打滚。平日的她,窈窕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丰胸美屁,这时滚得全身都是泥土不像人样。出殡那天夏美凤穿着一身孝衣又是在地上打滚,消瘦得很,周围的人为之感叹不已,都说她是难得的孝女。

夏长仁下葬后,竹篱溪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早上的太阳还是在东边升起,可温度比先前高了许多,田野的油菜花含苞待放,泥土中多了一些芬芳。晚上的月亮也还是照样挂在天空,由于是春季,云雨多,有时只是和人打了一个照面,就含羞答答躲了起来。只是晚间行人多了,狗总是狂叫,显得有些吓人。

 

(八)  

 夏大发自从用上了江炳然调制的枪伤红药后,伤口渐渐地长上了皮肉,先前苍白的脸色,现在稍有些红晕,但还不能下地。只要有人来探望他,逢人就夸奖江四英一番。这次江炳然来换膏药,又当着江炳然说:   

“你家四英有教养,我没看错人,贤惠体贴,我那贱人三天两头回娘家,不是四英我都烘成干鱼了。”   

“四英做的都是本分事,应该的。欸,长春在学堂读书怎么样,还好吧?”    

江四英沏了两杯茶端了进来,听到问长春的事,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住了。   

夏大发只是摇头,没有说话。   

“听说,风声紧得很,巡警抓了不少造反的人,饶州府知府王祖同因监管不力,挨了朝廷训斥”,江炳然看到夏大发一言不发又补上了一句。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送长春到省城读书,万一他做出什么越格的事,肠子都悔断!”夏大发躺在床上眼睛直盯着江炳然说,一瞥看到江四英站在那里,话打住了。   

江四英轻轻地走上送上茶连忙退了出来,拿出手巾擦了下眼角。   “哦,四英在家呀,爹爹好些吗?”夏志伯左脚跨进了门槛说。   

“好多了呢,正在换药,进来坐”,江四英挤出了一丝笑容回答说。   

“你们谈,你们谈,家里还有人等我”,江炳然笑呵呵地说,“还换一次药,亲家的伤就痊愈了”。   

江四英送了一程江炳然,边走边说:“长春走后,还没收到半张纸片,他爹爹急呢!”    

“不只是他一个人急吧?读书是好事,他温文尔雅,稳重呢!”接着江炳然又说了半句话,“四英呀,你婚也结了,做大人了……”    江四英觉得江炳然爷爷嘴里话中有话追着问:“爷爷,你直白说不要紧,又没有外人。”    

“亲家虽说伤势不算严重,可伤到了要害啊,我担心你家弄不好会出大事。”    

“爷爷,我听起来还是云里雾里,怎么啦?”    

“说不出口啊。”    

“我又不是小孩,直说呀!”    

“亲家不行了。”    

“不是好起来了吗?”    

“哎,说了老半天你还是没听出来,他命根子中了铳子,坏了!”    

江四英羞红了脸,一声不吭,把江炳然送出了村口返了回来。一路上在想婆婆为什么总是脸上阴云密布,这时江四英似乎有了答案。江四英走到了通往家门口的红石铺就的小路上,太阳透过鹅黄色的柳叶,把小路洒得斑驳陆离。   

“官府无能,百姓遭殃。如果当初官府能调停,哪里会出现这么大的事?”夏大发把怨气发泄在官府上面。   

“这世道我就想不通,我们上诉,石沉大海,听说苦竹滩人把十几具尸体抬到了府衙前摆了两日,巡捕要来我们村子里抓人呢”,夏志伯忧心忡忡地说,又补了一句,“要不我等下请个股房的人议议?”    

夏大发点了点头,一脸无奈。   

钟秀月父亲在屋顶上补漏,不小心踩断了粱橼摔了下来,伤势不轻,钟秀月带着夏长义上午回了娘家。下午回来时要经过过水埂,过水埂的渡船上早已坐了一个人——伍寿禄。伍寿禄是钟秀月娘家的表亲,比钟秀月大一岁。钟秀月牵着夏长义上了渡船,拍了夏长义两下背,要夏长义叫舅舅,说来也怪,夏长义死活不叫。钟秀月看到伍寿禄胸前吊着绑带,右手受伤了,就脱去了夹袄登上了船尾边的横梁摇橹。别看她是女的,这里的女人个个习水性,人人会摆渡。橹在钟秀月手里活得很。她左边三步走到右边,右边三步走到左边,熟练得很。人站在横梁上摇橹,坐在船舷边的人平视只能到摇橹人的裤带上。伍寿禄无意中坐的离钟秀月很近,钟秀月从左猛然一推橹,恰好伍寿禄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眼睛一下子就触了电,钟秀月的白皙而硕大的东西在内衣里随着步子的移动晃来晃去。他坐在船的右边,钟秀月向左边推橹时他眼睛就直直地向上瞟,钟秀月向右边推橹时他眼睛就看船底。渡船靠岸了,还是钟秀月叫他,他才呆呆地下了船。   钟秀月回到家里,太阳快落山了,今天西边的晚霞可怕得很——残阳如血!夏长义回到家,先在爹爹怀里撒了一回娇,后爹声爹气地说:“嫂嫂,饭熟了吗?”    

“哟,饿了吧,马上好了。今天好玩吗?”    

“嗯,好玩。妈妈摇橹真好玩,长大了我也学摇橹,我要摇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玩”,夏长义边说边做摇橹的动作。   

“你长大了呀,就把渡船摇到南昌去,那里可好玩呢”,江四英逗这位小弟弟说。   

“才不去呢,我要去景德镇,那里有好多好多瓷器口哨,吹起来好响好听,还有好多好多瓷器小狗、小马、小鸡,好玩极了”,夏长义翘着嘴说。   

“好了好了,快吃饭,晚上爹爹还开会呢”,江四英抚摸着夏长义头说。   

“就他厉害,就他行,都成这样子了还开会!”钟秀月听到江四英的话愤愤地说。   

夜幕降临了,江四英把桌子上的碗筷也收拾好了。大姑仂夏美凤白天在河边洗衣服时就和江四英约好了晚上来学做绣花鞋,吃完晚饭后早早地来到了江四英的房间。夏长春和夏美凤的爹爹夏长仁是同辈,所以夏美凤叫江四英称婶娘。夏美凤拿着江四英陪嫁的绣花鞋从头看到尾,由从尾看到头,爱不释手,轻言细语地说:“啧,啧,真好看,绣的鸳鸯戏水就像年画上的一样。”    

“绣的再漂亮也没有你长得漂亮”,江四英夸奖了夏美凤一番。   天井里响起了脚步声,她们估计是各股房的长老来了,江四英和夏美凤的声音压低了许多。“美凤,等会儿,我出去给他们沏茶”,江四英说完后带上门出来了。   

众人都坐在夏大发的卧室里,夏大发仍然是躺着,大腿上面中了铳子还不能坐起来。房间里先是一片寂静。   

“你们有话就说吧”,夏大发有气无力地说。   “只——要——能保住——草坪,坐——牢——我去,这——么一把——年——纪——我不怕”,五房长老夏新伯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静。   

“坐牢是小,我担心保不住草坪呢,大家仔细想想,苦竹滩人抢了我们的牛,打了我们的人,我们向申诉了,官府一个屁也没放。我们杀了他们的人听说巡捕就要来村子里抓人,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夏方伯说起话来像打爆竹似的。   

“我也觉得有蹊跷”,夏大发说了一句。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看明天派人去一趟饶州府,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志伯叔姨娘的外孙不是在饶州府供职吗,志伯叔有空去一趟就清楚了,打鼓打不到点子上是不响的,那叫瞎打。应对这个局也是这个理”,夏大发声音抬高了许多说。   

众人觉得夏大发说得在理,夏志伯也答应了明天一早坐船去饶州府。   

竹篱溪的小巷里又传来了狗叫声,外面一片漆黑,月亮也不知道躲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阴霾的天气继续笼罩在竹篱溪上空,虽然是早晨,但农舍的炊烟却很少,多数人还是卷缩在温热的被窝窝里。偶尔飞过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总算有了一点点生机。夏美凤起得早,穿着尖尖的皮革鞋挑着木水桶去河边挑水,水桶刚下水,几个剪了辫子的男人划着船向饶河方向驶去,于是她就急急忙忙挑了半桶水回家,在回家的路上,突然窜出一只黑猫,吓得她一跳,水桶的水荡去了许多,挑第二担就不敢去了,呆呆地站在她爹爹灵屋前流眼泪,悉悉索索的流泪声被睡在床上的母亲听到了。不痛不痒的说了一句:“你就是这个命,留得你爹爹在,你也不会受这个罪。”夏美凤看到江四英在洗锅就跑了过来。   “婶娘,早上碰到猫,好呢,还是不好?”夏美凤问四英。   “这个,我不晓得”,四英吞吞吐吐地说。   

“婶娘,我有个不好的预感”,夏美凤接着说。   

“大清早的,别瞎说!”江四英想封住夏美凤的嘴。   

“刚才我在河边看到船上的男人剪了辫子”,夏美凤憋不住还是说了出来。   

“别乱说,剪了辫子是要杀头的,这话说不得,你就当没看见”,江四英严肃认真地对她说。   

这时天空响了一声闷雷,天又要下大雨了,夏美凤闷闷不乐地回了家。   

隔墙有耳。剪辫子的事被躺在床上的夏大发听到了,“谁剪了辫子”,夏大发问夏美凤,他不知道她已经走了。   

“爹,美凤说她在河边看到有剪了辫子的人”,四英回了夏大发的话。   

夏大发精明得很,他想:“昌江是条小河,从安徽祁门县大洪岭流出,向南流经景德镇、鲇鱼山,至鄱阳县,最后入鄱阳湖,全长不到三百公里。连昌江都出现了剪辫子的,其它大河、大地方哪还了得?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天要变了。看来长春到省城读书未必是件好事,得想办法要他回来。和苦竹滩的官司怎么打?向后拖,等时局明朗了再应对。万一巡捕来抓人了怎么办?坐牢的人会不会不明不白地弄死?贿赂,要多少钱呢?钱丢出去了,万一竹篮打水呢?”夏美凤一句剪辫子的话,惹得夏大发心里翻出了数十个大问号。他再也躺不住了,强行要求坐起来。他睡的是一张双塌三层檐的雕顶床,钟秀月用了一个棉垫搁在他身后,扶他坐了起来,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到了天井里微弱光,情绪好了许多。   

夏大发忽然惦记起春耕农事,问着钟秀月说:“禾种撒播了吗?” 钟秀月回答说:“前几天,伙计在村背秧田里播了种。”    

“小麦这几天施肥了吗?”    

“这个我不晓得,”钟秀月回答说。   

“南瓜秧、辣椒秧、茄子秧、苦瓜秧、金瓜秧、黄瓜秧下地了吗?”    

“不晓得,你问伙计去”,钟秀月答道。   

“一个个不晓得,就晓得……”,夏大发说了半句停下了。   江四英故意打岔,“爹,前不久众人在美凤家家吃了好几天,恐怕她家闹春荒,是不是……”    

“我差点忘记了,你叫美凤背两斛去,应该的”,夏大发爽朗地说。   

村外的田野与往年没有什么两样,红花草照样开得鲜红,在绿叶衬托下煞是打眼,布谷鸟也照常在水沟旁觅食,那肥硕的鲤鱼还是在碧波荡漾的水塘边产卵,一切还是那样的自然。但是,今年夏大发宅子里有些冷静,石灰涂的白色座墙被瓦沟流下来的浊水玷污了不少,天井四周的下水道长满了青苔,门檐下的燕子窝,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已看不到燕子身影,就连鸡也染上了瘟疫,打鸣的鸡公全死了。好在四英过了门,多少给这古老的宅子添了一些笑声。   

“好喔,好喔,来了,来了,等一下哟”,夏美凤在喊江四英一起去水塘边洗衣裳,江四英应答着。   

“婶娘,这里的水,一年四季都清澈,洗东西真好”,夏美凤跪在洗衣板上对四英说。   

江四英接着夏美凤的话说:“我听长春说过,这口塘也叫鸳鸯塘,年年都有鸳鸯在塘里戏水。他还说呀,很早很早以前,竹篱溪有一位天仙似的美人,长得那个皓齿蛾眉,柳腰莲脸,冰肌玉骨,俏目一回眸,那鲜花便绽放万紫千红;只须丹唇稍开启,那黄莺便婉转珠玉佳音;只须蛮腰轻摇曳,那翠柳便飘拂春风几度。二八佳人人人爱,可她就是爱上了过水埂的穷小子,她父母死活不同意,有一年秋季,双方约好去龙虎山砍柴,龙虎山边有个仙坛观,观里有个张天师嫡传弟子,他们把原委和愿望一一说给了道士听,道士叫他们一起钻进林子里,用法术把他们变成了两只鸳鸯,于是双双飞到了这口塘里。”    

“还有这样的事,我长到这么大还没听到过,摸不是读书人编的吧?”,夏美凤带着疑问的口吻说。   

“信不信由你,反正长春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江四英边说边笑。   

“欸,婶娘,想长春叔不?”,夏美凤接着江四英的话茬说。   这时,江四英一阵呕吐,早饭全倒了出来,江四英双手捧了一口水漱口,然后说:“有什么好想的,就是他爹爹说了几次要我给他送衣服去。”    

昌江的河水这时也和竹篱溪的水塘一样清澈,水面上刮起了小小的西北风,夏志伯船挂起了布帆,一路走风,很快就回了竹篱溪。热心的人就跟着夏志伯来到了夏大发家。夏大发听到咳嗽声就知道夏志伯回来了,坐在床上说:“志伯叔,蛮快的,就回来了,事情还乐观不?”    

夏志伯说:“回屋里说。”    

夏志伯坐在夏大发的船边说:“人也会到了,事情也弄清楚了,但这件事很麻烦。这件事就是我姨娘的外孙这个狗插的手上事,他还说的好,‘你来的正好,正准备去抓人呢’,我就说,‘要抓就抓我,送上门来了’,他还说,‘杀死了十个苦竹滩的人,饶州知府王祖同看了苦竹滩的诉讼状后,震动很大,判决书都拟好了,一是为头的人要杀头,二是要竹篱溪赔偿苦竹滩一千两银子,三是竹篱溪人永远不能上草坪,原草坪归苦竹滩人管理’,白纸黑字我亲眼看到。”    夏志伯一说,夏大发房间里炸开了锅!   

夏大发说:“这次官府好积极!”    

“我走的时候丢了一句,‘你派人去竹篱溪抓人,我竹篱溪就派人挖你祖宗三代坟’”,夏志伯说。   

凡事都有因,有因就有果。有的是天命难为,有的事在于人为。竹篱溪世代与水为伍,水的脾气清清楚楚,古语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和苦竹滩的纠纷正考验着竹篱溪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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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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