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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月亮(1-4)

余林茂

 刚刚从竹篱溪村中央的青石板路上走过去的迎亲队伍真是风光:身着灰色中山装的男子手提两个燃着了的粗香走在队伍最前列;接着是棕褐色的高头大马,驼着身着红色绸缎上衣的新娘紧跟其后,新娘脚穿红色绣花鞋,稳稳当当地踏在马镫子上,披在头上的红巾随着马蹄的有节奏地一起一落飘动着显得格外打眼;接下来的是两个中年男子抬着八仙桌,桌子中央摆放着二尺二寸长,一尺四寸宽的屏风镜,镜子中间贴着红纸剪的圆形囍字,镜子两边摆着双龙戏珠图案的瓷器坛,瓷器坛的外侧摆着一对青瓷花瓶,瓶口插满了人工做的杜鹃花,这些器物前面是两行带盖的瓷器茶杯,红毛线横七竖八来回穿梭,绑得个严严实实,任凭路途怎么颠簸八仙桌上的物什都是安然无恙的;走在队伍中央的是锣鼓队,一曲《百鸟朝凤》惹得路上看热闹的人个个伸长了脖子;队伍最后是搬嫁妆的男女老幼,有的挑着被褥,有的背着木质的洗脸架,有的杠着火桶,有的挑着马桶……,他们乱哄哄的走在队伍后面。正值三秋季节,村庄的树木没有了叶子,田野上一望无际的是稻草堆砌成的草垛,当迎亲队伍一进竹篱溪村口的小桥,村庄的男女老少都纷纷出来看热闹。那排场,更有那久违的细吹细打的喇叭锣鼓声,惹得竹篱溪的男女老幼一个个成了看客。大个子自然得到便宜,无需踮起脚跟或伸长脖子就可以看到迎亲队伍,小个子要看的真真切切还要动一番脑筋,江四英的第三个孙女为了看热闹双脚站在门前屋檐下的打麻子果的石臼上,左手抓住挂在窗边的木,由于用力过猛,木从她头上栽下来,好在她灵巧,头一歪避开了木,但木的柄已成了两截。那些小孩就在围观的人群中钻来钻去。许多人妇女们看着陪嫁品,指手画脚,脸上笑容可掬,唯有小脚江四英瞄了一眼后,眼含泪珠扭头就走,径直朝自己的菜园地奔去。

她来到菜园边布满经寒霜打蔫野草的土墩上嚎啕大哭起来:

“坚庭呀,宝贝啊,你都二十六岁呀,都没有哟——婚配——哟——哟——哟。”

“还有我坚鸣宝宝哟,二十四岁还是单身汉哟——哟——哟。”

“都说男大当婚哟——哟——哟,别人的儿子过了二十都成了亲啊——哦——哦,我的两个孙子都长大成人了,成家的眉目一点也没有哟——哦——哦。”

别看他有七十一岁,可中气足得很,这放开一哭,招来了几位菜地干活的妇女们。

“婶娘啊,莫要哭,这么大年龄会哭坏身子骨,孙子没成亲是因为缘分没到,坚庭是多好的后生啊,个子高,五大三粗,力气大,是种庄稼的好把式。再说坚鸣正在念大学,他属于国家的人,要归国家管。他毕业了找媳妇那就是点火烧纸呀。莫哭……莫哭……莫哭……”

“婶娘呀,小希嫂子说的对呀,你两个孙子都很不错,再说你四孙女桂花、桃花、艳花、梅花个个都是一枝花,人见人爱。桂花都进城工作了,你有福气哟,莫哭。”

在众人好心安慰下,四英终于住嘴了。

娶亲的队伍走了好久了,竹篱溪早已回复了以往的宁静,现已是晌午。众人看到艳花正背着猪草走来,忙喊:

“艳花,快过来!艳花,快过来!”

艳花听到小希嫂子喊,三步做两步,很快就过来了。

别看艳花只上了二年学,聪明伶俐,一看这场景,马上意识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边弯着腰伸出右手挽起奶奶边说“奶奶,我们一起回去吃中饭去”。

江四英和梅花快走到家门口,被艳花她爸吓得一跳。

他手握着两截大骂:“扫帚星,真是扫帚星,好好的木,挂在那里碍你什么事,冬至看你怎么吃麻子果!”脸气得通红,太阳穴几根青筋都快蹦跳出来了。梅花被这一骂,站在东厢房一隅在窸窸窣窣流泪。艳花她爸看到母亲回来了,便不敢作声,屋子里一片寂静。

四英在娘家排行老四,所以有了现在这个名字。

七岁那年,元宵节一过,村上的男女再也不能端着手玩了。俚语说:“吃了元宵果,大家寻生活,喝了元宵茶,男人做功夫女绩麻。”她的母亲从正月十六那天正式做一件“大事”。吃过红薯稀饭,坐着丈夫推的木制独轮车,背着蓝色土布小包袱进城了,一路上独轮碾在黄土地上发出“嘎吱,嘎吱,嘎吱”的痛苦的声音。她虽然身体硬朗,一双小脚要走二十多里路恐怕回来下不了厨房,所以今天只有享受专车的礼遇!一路上她一直忐忑不安,一者是晚上自己的四丫头要受苦,两只小脚趾要人为的绑成尖如锥的形状会疼痛难忍,她自己有着那刻骨铭心的经历;二者是她知道四丫头很倔强,绑好后她偷偷松绑怎么办。一想到自己脚小而诱人的事,心情平静了许多。但怎么和四丫头开口还是没有底。于是稍回头问推车的丈夫:

“晚上怎么和四丫头说这件事?”

“就说不缠没人要呗”,在她身后推车的丈夫不经意的说。

“五岁的丫头哪里晓得没人要事,亏你想的出来!”四英她妈羞红了脸,幸好丈夫看不到。

“推你累死人!”

“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说这句话!”四英她妈说完这句话轻咬着嘴唇,脸上一丝红晕掠过。

说话走路不感到路远。走一个时辰到了石板路,进了城。两绺七寸八尺长的黑纱布买好后,夫妇俩在馆子店吃了些清汤、包子、油条。

回到家吃完晚饭后,四英她妈用火镰点着表芯纸,再用烧得正望的表芯纸点着香油灯。香油灯的灯芯被烧得撕裂的叭叭叭直叫。四英她爸在不停地抽着旱烟,不一会儿功夫满地吹满了烟屎。四英的母亲把白天买来的两绺七寸八尺长的黑纱布摆在火桶上,不娴世事的四英拿着黑纱布不停地说“真好看,真好看……”。四英的母亲轻声细语的把她叫到面前,随即把用红纸包的两块酥糖塞在她怀里,四英一手拿着黑纱布,一手拿着酥糖高兴得又蹦又跳。四英她爸一边把烟筒别在裤腰带上,一边抱起在地上欢跑的四英,用胡茬在四英脸上来回游动,把四英逗得咯咯大笑,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祥和的气氛。就在四英笑声还没停下的时候,四英她爸搂着四英坐在香油等边的火桶上,并轻声喊了一句,“过来吧,迟早要缠的,快点”。四英她妈从四英手里夺过黑纱布坐在矮木凳上,一边说“小宝宝今天要乖,听妈妈们话,坛子里酥糖全给宝宝吃,哥哥姐姐谁也不能吃”,一边脱下四英右脚上的鞋袜,把打好锁扣状的黑纱布朝四英五个小脚丫上一扣,猛然原本匀称排列的五个小脚丫霎时紧紧地抱成了一团。痛得四英哇哇大哭,眼角上的泪珠不停的冒出,只喊:“我不缠脚,我不缠脚……。”就连平时杀鸡也不怕的四英她爸也不敢正视这个场面了。四英手上的黑纱布一层一层从四英脚尖上缠起,最后一直褁过了四英的   骨,约莫不到半个时辰,才完事。

打那一天起,四英一连二十多天,双脚不敢下地,只好呆呆地坐在升着火的火桶上眼巴巴的看着无聊的天空和被寒霜洗礼过的树皮发黄的柳树。四英她妈每隔十天为四英换一次黑纱布,脱下来的黑纱布真是有长又臭,连续大半年的时间才算完事。

时间一长,肉体上的疼痛一天比一天消减,到后来也能够下地小步走动了,也只能是小步,原来的鞋子也不合脚了,从此就穿上了像织布机用的梭子一样的尖尖的鞋子。 

她十四岁即光绪三十三年农历壬辰年腊月二十,经媒人力推和竹篱溪村最殷实的人家秦万发长子互换庚贴秦万发把她的“八字”压于灶君神像前净茶杯底,以测神意。秦万发看到三日家中无碗盏敲碎饭菜馊气家人吵嘴、猫狗不安等异常情况,自己给他们俩了“排八字,看年庚是否相配、生肖有无相尅。掐算后,满怀喜悦,俩人十分相配,于是用大礼——绸缎衣料四至六件,金戒子两只、金耳环一副定亲,。七岁时就定型的小脚和那双樱桃小嘴、柳眉,博得了秦万发上上下下人的欢心。秦万发的长子秦长春这年十六岁,正在读私塾,一手楷书远近闻名,近二年年底总是身着青布长衫,手握狼毫斗笔被左邻右舍请去写对联。大年三十爆竹响过,秦万发看到挨家挨户张贴的是出自儿子之手的春联,脸上写满了由衷的自豪感。秦长春不仅字写得漂亮,人也长得眉目清秀。十六个春秋一路走来一帆风顺,唯一的打击是八岁那年目前生三弟难产不幸辞世。尽管继母只大他九岁,但有父亲罩着,仍然过的是衣食无忧的生活。说到他的继母,那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因她父母爱财——秦大发六十亩水田,三十亩山地,是竹篱溪第一大财主,十八岁便嫁给了大自己七岁的秦大发,成了三个孩子的后妈。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江四英虽是十六岁,长得亭亭玉立,一头乌黑的长发盘成两个发髻,插上银簪,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若天仙般漂亮,被乌黑头发遮盖下露出半个耳朵下吊着金环越发显得高贵,窈窕而丰满身体散发着青春的芬芳,那小脚迈出的小步加上一条花格子的长裙走起路来婆娑起舞似的。秦万发心里知道,秦长春十八岁洽是前妻去世十周年的那年,为了纪念前妻他想来个双喜临门,秦长春结婚是一喜,秦长春去省城学堂是二喜。他虽然书读的不多,但略通《协纪辨方书》、《增补万全玉匣记》、《永宁通书》、《御定星历考原》,貌似一个算命先生。他最崇尚三垣环绕着北斗的天象,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东方的星象如一条龙。于是他就敲定二月初二为秦长春的完婚吉日。

 那年元宵一过,一大早秦万发就裁纸磨墨,毕恭毕敬的大红纸上写着:

恭呈:江淮涛亲家

谨遵玉匣敬选佳期

月初二,卜云其吉

喜神艮位向之最宜

迎送女客丙戌丑忌

辛亥秦万发拜送

秦万发刚写完“过书”,媒人就到了。秦万发把早已准备好的三牲大礼分别挂在雕龙描金的喜担上,揣上一百廿银圆,几个伙计挑着礼担,内有包头六十四对、油包六十四只、麻饼六十四老酒。 秦万发有点趾高气扬,前面省略了许多过节儿。这样以来江四英父母也只好满口答应。

 由于这年清廷快走到末日,时局动荡,省城的学堂考试提前到正月廿八日。正月廿五日,秦长春乘坐家里的竹蓬船,过鄱阳湖,路上花了二天时间来到了洪城。考试顺利,自觉满意。正月廿九日,走了几家店铺,为四英买了红、黄、蓝各一块洋布。正月三十日午时,风和日丽,驾船的伙计起锚,于是船着一行四人离开了洪城码头。正月的鄱阳湖不像夏天水连天,天接着水,白浪翻滚,也不像秋天“秋水共长空一色”,此事到处是浅谈滩湖岔,成千上万的候鸟在水边寻觅小鱼、虾米、螺蛳。偶尔看到岸边的绿色的藜蒿草钻出了泥土。秦长春坐在竹蓬船里回想着前天的一道考题:“中国最早的一幅对是什么?是谁拟的?”他以“后蜀主孟昶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作答感到庆幸。令他最为疑惑不解的是自己的字竟然这副对联的对句末尾二字一模一样。在船舱里坐久了偶尔会站在甲板上,走到船艏,眺望前方,昨天考试的事此时全在脑子里搬走了,他急迫地想看到龙口竖起的高高的红灯,只要到了龙口,再行五十六里水路,就可以抛锚上岸回家。天色已暗,星光点点,野鸭唧唧,晚风带腥。秦长春回到船舱点起油灯,两个伙计也守住手中的船桨,临时抛锚,钻进船舱。三人围在一起啃起了面粉和的干粮。

秦长春面对两位伙计说:“晚上要航行多久?”

“老爷有吩咐,明天晚上一定要赶到家,明天是正月最后一天,再过一天是你的暖房酒,初二是少爷婚庆吉日,晚上不走七个小时是不行的”,坐在秦长春对面的那个伙计说。

另一个伙计只是“嗯,嗯,嗯”了三声。

秦长春也不好再问什么,心里明白再走三个半时辰的水路,将到半夜子时泊岸。第二天卯时起锚,饶河走一个多时辰,昌江走一个时辰就可以到家。到了家就可以写自家门口婚联。虽然之前多次写过别人的婚联,但都是照通书上写的。自觉得以前写的“盟订齐眉,欢歌皆老”太俗,“红烛催妆,青庐交拜”俗而不宜贴男方家。两个伙计自然早就扶浆划船,秦长春一个人坐在船舱自觉无聊,恰逢此时脑海里碰出婚联的事,总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理应杜撰一副婚联才对,思良久,双手抱住后脑勺吟唱道:
   “惠风寓长春,苍天不负君子意;采薇顿入室,芳草终投美人怀。”
    上联韵脚为仄声,下联韵脚为平声,秦长春自觉满意。在内容上前半句嵌上了自己的名字,也认为是得意之笔。但对“苍天不负君子意”却皱起了眉头,到现在他还是认为和江四英的婚姻自己一直是被动的,父亲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谈不上这场婚姻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苍天不负君子意”入联甚觉不妥,他喃喃地说:“要改掉,要改掉!”下联的内容无可挑剔,“采薇”源自《诗经》,“芳草”、“美人”来自《离骚》,不仅贴切,也显示了自己博览群书的知识广度。再说即将过门的妻子以芳草喻之并不为过!秦长春思来想去,最终把婚联修改为:  
   “惠风寓长春,皇天守护君子意;采薇顿入室,芳草终投美人怀。”
    横批还没拟好,秦长春突然觉得船停了下来。哪里知道两个伙计赶路心切,下浆动作又特别的大,遇到拐弯处,因水流湍急,船一时控制不住方向,倏然窜上了淤泥滩上,船的前半身在淤泥滩上,后半身搁浅在浅水里。两个伙计慌了神,顾不得寒水刺骨,鞋袜未脱就径直从船上跳了下来,淤泥溅在脸上,布鞋系在淤泥里面,任凭如何使力,但船都无法推入水中。急的两个伙计不知如何是好,更害怕误了少爷拜天地人生大事会遭到老爷的无情处罚。说话直打啰嗦:“少……少……爷,大……事……不……好。”
    秦长春早已站在船头,安慰地说:“不要慌,也不要急,我也下去一起推。”这是秦长春头一次下水推船。不知是老天爷给秦长春过意不去呢,还是给伙计过意不去?三人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了上了,船就是推不到水中去。一支香的时间过去了,他们无计可施,只好听天由命。虽然快到农历二月,其实冬天的寒气未退,鄱阳湖的水面冷飕飕的,黑幕笼罩,更增添了几分阴森森的气氛。三人无奈地上船洗脚,相对默默无语,船上的一盏孤灯像瞌睡人的眼,似乎比先前暗淡了许多。长时间坐在船上谁都难熬,快到子时,三人各自只好钻进棉被里面。说是睡觉,其实三人各有各自的心思,谁也没有入眠。秦长春满脑子是怎么样才能赶到家里和江四英拜天地,否则不知道会生什么横枝外结,闹出什么笑话。伙计们当然思忖着见到老爷如何交差。

 太阳从湖水东头窜了出来,载着秦长春的船被搁浅在淤泥里,,就像鱼儿跳上了岸,死翘翘动弹不得。就在此时,秦大发洗漱完毕,站在秦家大宅天井中吆喝了几声,八个晚字辈的族人男子在秦大发的目前齐刷刷地站成了一条线。只有他的叔叔紧靠着坐在秦大发坐在升了火的木桶上。坐在檀木太师椅上先撂了几下头发,长辫子向右一甩,便落在了左肩上,颧骨向右一蠕,高高的鼻子也跟着向右朝右稍稍移动,边扣上灰色大襟棉袄,边发话:

“我们这几家,打断骨头连着筋骨,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细细算来,都没有出五福啊!今天请大家起早赶来,有劳大家。接下来我就分分工,把长春喜事热热闹闹办好来是我们整个家族的荣耀呐。”咳嗽了几声又紧接着说:

“假妹勒老弟,你读了三年书,各方来的人情钱,统统又你收,一笔一笔记好来。戏班子是你请来的,三天戏班子的用膳,你作陪。另外三个晚上演的曲目,今天下午你和班主初步商量好来,申时内把曲目送到我这里,最后我们一起定夺。”

“大哥,我想收钱和记账还是分开来,我怕一个人做忙不过来。其它的事没问题”假妹勒面色认真地说。

“老弟,你的话我听出来了,信不过你我还信的过谁,就这样定。大水,你安排七个推车能手,把长春的二个舅舅的妻儿老小接来。另外还要把长春的三个姑姑接来,你和接客的一定要交代,路上坎坎多,推车要小心。麻子兄弟三人到饶州府办酒菜去,肉买二百四十斤,鱼一百六十斤,鸡八十只,鸭八十羽,海带六十斤,大蒜和其它素菜我都写在单子上,照单买就是了。疤眼勒,锣鼓队前天是你接头的,你今天再落实一下,昨天你说他们没有钲锣、筛锣,那是不行的,叫他们借也要借到,至于齐钹、镲钹因有裂纹有沙哑声,叫他们也要想办法换掉!聋子你负责伙房。”早站在秦大发身后秦长春的继母忍不住走了出来。秦大发只是瞄了瞄继续说:

“哎呀,方伯大叔,不好意思啦,下午辛苦你一趟和媒人去四英家把她的舅公、伯公接来。我知道十来里山路不好走,还要过渡,你腿脚又不利索,只有你有资格去呀,不好意思咯!”

秦大发把要做的事一切安排妥当。秦长春的继母越想越气,自己的娘家竟然没有人推车去接,也没安排接客的人。待众人离去后,她和秦大发大闹了一场。

太阳里湖面已一丈高了,湖面波光粼粼,水鸟在枯萎的芦苇上面盘旋,时不时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秦长春三人看着搁浅的船无计可施,个个愁眉苦脸。就在这时,秦长春隐隐约约看到远处三五成群的水牛在鄱阳湖草坪上肯草。秦长春大叫一声:“有办法了,有救了!”两个伙计把目光齐刷刷盯在秦长春的脸上说“有什么办法,快说呀?”“你们看,那里有水牛,说明到了草坪,我们村的牛每年过冬不是赶到草坪上过冬吗,我想就在附近可以找到我们村放牛的人,把它们叫来一起推船,一定能把船推进水中的。”秦长春用右手指着前方说。“这个主意好,我马上过去叫他们来。”年长的伙计说。

竹篱溪是一个大村庄,全村有五百多户,二千多亩水田离不开水牛拉梨耕田,所以牛就成了他们的命根子。春末到仲秋竹篱溪的田畈处处有青草,牛的草料不成问题。但到了三秋,放牛的麻烦就来了,起了霜野外放牛,草没了!多年来没到三秋,全村的牛都要赶到里村庄八十里开外的鄱阳湖草坪上去放牧。冬天的湖水很浅,湖滩上湖草茂盛,是放牛的理想场所。竹篱溪的人很精明,他们把全村的牛放在一起,每十天派六个人到鄱阳湖畔去放牛,十天满后另一拨人去换他们回来。竹篱溪仗着自己男丁多的势力六十多年前拼杀出了一处属于自己放牛的草坪。

年长的伙计领着六个本村的人来到搁浅的船边已到午后,九个人分别站在船两边,一只手握住船舷,一只手巴掌紧贴船身,齐喊“一二,一二,一二”,船很快推入了水中,就在这时忙中出错,一支浆深深地陷在淤泥里,随着“一二,一二”的声音,“咔嚓”一声,折断了!。

划着一支半浆的船,就像瘸子走路,走不快!虽然船一下水就起锚,走了三个时辰才走了三十里水路,二月初一申时才到龙口。

方伯大叔在天麻麻黑时已经把四英的舅公、伯公接到了秦大发家中,早已准备好的八个小蝶端了出来,众人围桌八仙桌在吃果点。秦大发坐在八仙桌上礼节性的寒暄一番之后起身走到大宅后面的晒谷场上踱来踱去,就像热窝上蚂蚁。“照理现在应该到了,就是一百八来里水路,考后四天了,怎么还没到,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秦大发自言自语。

已到掌灯时分了,屋子里黑得很,大宅子的厅堂点起了六盏香油灯。心急如焚的秦大发已回到厅堂落座。礼节性的和客人把盏言欢。在座的人谁都看出了秦大发的心思,只是不齿而已。

二十八桌宴席,照理说,秦大发要领着长春一桌一桌敬酒,由于长春的缺席,秦大发只用了三杯酒走了一寻。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看到这样的情形,都为秦长春捏了一把冷汗。不知秦长春面对的一个难解的结怎么解开。

酒席一结束,锣鼓队排开了阵势,先是一通细吹细打,鼓手敲起铛噗啷铛,铛噗啷铛,铛噗啷铛,……节奏又慢到快,最后只看到鼓槌打在鼓面上像雨点一般快,紧接着,总指挥横马锣手以富于激情的点击将其它锣鼓的声部引入,声势浩大的锣鼓乐便奏响了:“令打令,仓令仓,仓仓令仓乙令仓……”。一阵锣鼓过后便是唱戏,戏目是秦大发早就定好了的《打金枝》。唱公主唱词的虽是男的,可男扮女声可以以假乱真,特别是在唱“头戴珠冠压鬓齐身穿八宝锦绣衣百折罗裙腰中系轻提罗裙往前移当今皇上是我父我本是金枝玉叶驸马妻今日是汾阳王寿诞期那驸马再三要我拜寿去行大礼我本想过府去拜寿细思量我君拜臣无此理,这段唱腔时赢得了满堂的掌声。大家在津津有味的听戏,唯有秦大发,听到唱戏声就烦,唱戏的过片锣鼓声,好像是尖刀刺在他心窝窝里似的。

客人散去后,秦长春安排好女方的娇客入寝后,把特意留了下来。他希望方伯大叔为自己出出主意,他心里想:“秦长春能赶回来拜天地是最好的结果,万一秦长春明天还是到不了家,是发亲呢,还是不发亲呢?把新娘娶了回来,拜天地怎么拜呢,总不能一个人拜天地吧!把完天地闹洞房又如何应对呢?不发亲,改日子,现在客人都来了,酒水都置办好了,岂不成了十里八乡人的笑话。”秦大发越想越感到害怕。

秦大发留下方伯大叔没有留错人。方伯大叔先是安慰了句:“估计明天上午长春赶回来是没有问题的,二月的鄱阳湖水不大,浪很小,更不会出现江豚!长春是明事理的人,即使遇到一些麻烦也会想方设法赶来圆房的。”秦大发觉得方伯大叔说的有几分理,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但是,刚才脑海里出现的一些问题又冒了出来,现在没有外人,他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方伯大叔。叔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方伯大叔对着秦大发的耳朵嘀嘀咕咕说了句。“哎,万一长春赶不回来也只能这样了。”

方伯大叔走后,秦大发把两扇木大门一推,嘎吱一声关上了,上了木栓后径直走到祖宗神龛前取出三支檀香,焚上后,扑通一声,双脚跪地,脸磕了三个响头,喃喃地说:“祖宗在上,不屑子孙大发求祖宗显灵,保佑长春明天敢到家拜天地,日后再以三牲祭拜。”

秦大发一宿没有睡上个安稳觉,先是失眠,辗转反侧,时不时夫妻俩在床上相互扯盖被。三更天眼皮刚闭上不久,被麻子兄弟三人的搬浆声惊醒了,于是又在想长春拜天地的事,再次陷入失眠的状态。到东方现出鱼肚白的时候,才进入梦乡,但马上被众人唧唧喳喳的声音吵醒了。想到白天要做的事,他干脆起床了。
    媒人、舅公、伯公、锣鼓队、搬嫁妆的人全到齐了,个个穿得崭新,过年似的。秦大发示意迎亲队伍可以出发了。一阵爆竹声过后,咚哐咚哐、嗒嘀嗒的声音响了起来,好不热闹!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在竹篱溪的石板路上,还没走出村口,秦大发赶了上来,把挑鸡笼的人拦了下来,急匆匆打开鸡笼盖子,瞅着那只大公鸡,这下他放心了,里面装着的就是他选定的那只漂亮的大公鸡。
    三声雷公爆竹响了之后,迎亲队伍到了四英家。这时四英家门紧锁,门前挤满了人,屋子前面的小窗户,挤出了十来个人头,伸出手拼命喊:“不拿钱不开门,不拿钱不开门,……”门里门外乱作一团。方伯大叔从口袋里先抓起一把红包朝门口一抛,众人纷纷抢钱去了,许多人你抱着我,我抱着你,为了抢到红包,在地上滚成一团。站在开门的人自然散开了。方伯大叔又口袋里先抓起一把红包朝燕子窝上面的格子窗塞进去,一个个小脑袋全缩回去了,从高凳子上跳下来抢喜钱去了。良久,接着是一阵爆竹响,门开了。
    自迎亲队伍走了之后,秦大发大部分时间是站在村外码头上。只要远处是竹棚船驶过来,他的脖子伸得比鸭的脖子还要长。船从他面前驶过,浆离开水面那刹那间形成的一个个小漩涡,他恨不得从那小漩涡钻下去!
    四英家开席后约莫半个时辰后,划拳行令声早已停了下来。桌子上到处是杯盘狼藉。从四英家东厢房传出了她妈妈的哭嫁声:“我个好儿啊,好肉哇。一尺三寸养大你,我不离左右,不离身。冤家呀,好烦啊!好爷生得男身也在家里哟种田,种地呀!是伴娘个心哟,是伴月个星哟。我燕子衔泥空费力,长大也成人是各自飞呀。冤家呀!”歌中的羽音,带有明显的羽调式色彩,以羽——商——宫——羽,商——宫——羽——徵两种旋律线唱出来格外的动人。四英被母亲一哭,也边哭边唱了起来:“……他几头牛和羊,他有几个打谷场,我不稀罕只要我的娘。心里话儿对谁讲,半夜起身冰凉凉。水里丢个月亮白晃晃,哎呀我的天呀我的娘。……”方伯大叔掐算着起轿子时辰已到,于是走到舅公面前嘀咕了几句,不多久四英的大哥把她抱了出来,锣鼓奔跑齐鸣,鸡笼中的公鸡咯咯咯直叫,左邻右舍看热闹的人把四英家门口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新娘。只见那四英头上盖着红绸布,身穿大红的翠烟衫,披着翠水薄烟纱,系上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七寸金莲穿上了绣有“榴开百子”图案的绣花鞋,一身艳妆楚楚动人!

江四英上了轿以后,坐在陪嫁的棉被上,只听到外面的锣鼓热闹声,其它什么也看不到。轿子抬起来一晃一晃的,时间一长把她晃进了记忆的世界:“时间过得真快,相亲那天过去了二年,初次见到秦长春是在自己家大厅里,他一身青布长衫,白皙的国字脸越发好看,她记得轻微地咬着下嘴唇,低着头从西厢房走出来,秦长春正端着有托碟的茶杯,右手着杯子盖在杯口中轻轻地划了两下,真是好看!又听媒人说秦长春正在私塾读书,家境又好,心里高兴极了。常人说夫贵妻荣,但愿这次进省城考试她榜上有名。日后他会不会学陈世美呢?哎,不想这些,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听天由命吧!”她不敢再想下去。须臾,忽然想起了前天妈妈送给她的唐伯虎画的《春宫图》摹本,她的面颊霎时红了起来,心想:“放在陪嫁的木箱地下不会有人打开吧?!” 

正在码头上踱步的秦大发听到河对面传来的锣鼓声,两眼直盯着水面有没有驶来熟悉的竹蓬船的身影。码头上的摆渡摇了过来,橹眼在船尾横木上的圆头大铁钉,因磨擦地发有节奏“嗯哎嗯哎”的声音。船一靠岸,平时走路并不利索的秦大发一个箭步跳了上去,拿到摆渡的木浆拔腿就走,艄公先是一惊,随后豁然开朗,心里逐渐地平静了下来。锣鼓声越来清晰了,秦大发耷拉着脑袋无奈地往回走!

渡船一靠岸,锣鼓声一阵盖过一阵,迎亲队伍比先前也整齐多了。方伯大叔拿着红纸缠绕并插上许多柏树枝的特大檀香举在胸前,迈出的步子比先前更稳重矫健得多。伯公双手插在衣袖里面紧跟其后。第三位的人挑着挑喜担走的特别欢畅,挑鸡笼的时不时看着鸡笼盖,花桥还是像先前一样时不时地晃动着,是不是把四英再次晃进对春宫图的担心却不得而知了。一路上围观的看客看到样样齐全的陪嫁品惊叹不已。迎亲队伍在全村游遍了以后,走上了通往秦大发家的红石路。花轿一落地,秦长春继母端出了一大叠筛米的竹篾编制的筛子,从花桥处摆起,一直摆到厅堂香火壁下,江四英在两个伴娘的引领下踩着筛子缓慢地进了大厅。主持拜天地的司仪先是把点着的三支香插在香案中央的香炉里,再点上两根蜡烛稳稳地放在香炉两边,接着把贴有喜字的斛桶插上木尺一把,剪刀一把,配有灯芯的香油灯一盏,放在厅堂中央。伯公和陪嫁的小舅子等一行人安排在靠东厢房的大厅右边八仙桌落座吃茶点。搬嫁妆的人仍在屋外等着,惹得一群妇女围着木质大脚盆看陪嫁的布鞋和鞋垫,流鼻涕的小男孩企图打开马桶盖拿走里面的红包,被磕了两个螺蛳吓得一溜烟跑得远远的。挑鸡笼的早进屋了,被方伯大叔安置在左边的后厢房,偶尔会发出咯咯咯的叫声。

方伯大叔大量着屋外的动静,看了看日晷,盘面垂直的晷针指向了快过申时的刻度,这时秦大发走到了方伯大叔身边,方伯大叔沙哑的声音喊着:“秦长义过来!秦长义过来!秦长义过来!屋子里人声鼎沸,方伯大叔吼了三声秦长义才走到方伯大叔跟前,这三声把秦大发心都震碎了!在方伯大叔的授意下六岁的秦长义抱着公鸡被牵到了大厅,和早已站在那里的江四英并排站着。秦大发和钟秀月夫妇只好无奈地坐在上方,司仪毕恭毕敬站在傍边声音洪亮地喊着:

“一拜天地”,江四英和抱着公鸡的秦长义跪了下去,公鸡发出“咯咯咯咯”的叫声,四英听到后心里犯嘀咕。

“二拜高堂”,江四英和抱着公鸡的秦长义接着又是跪。

“夫妻对拜”,江四英和秦长义最后一跪,公鸡差点脱了手,好在秦长义敏捷,那翅膀的噗噗声,把江四英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场看热闹的人看到这个场面无不唏嘘不已。

伯公和送嫁的一群人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都为江四英捏了一把冷汗!

仪式结束后伯公和送嫁的人听方伯大叔一番解释后,七上八下的心里好了许多。江四英也被众人簇拥下走进了同房。红头盖久久没有掀开原本就有的疑心就更重了,但有不敢问,只好暗自流泪,但又怕众人发觉,也怕打坏彩头,几滴泪滚过后强忍着收住了。晚上是正席,但看不到热闹的光景。江四英不管众人怎么劝,就是不肯掀开红头盖,自然也就没有用餐。

酒席宴罢,戏台上开场锣鼓响了。多数人自然看戏去了。原本要闹洞房里的人们也只好打趣地看戏去了。闹洞房里只剩下钟秀月和秦长春的婶娘,一番一番的安慰,江四英就是沉默不语,一个嗯声都没有。房间里一片寂静。钟秀月和秦长春的婶娘也不知道使出什么办法才能使江四英脱衣就寝。

二月出的夜晚,月亮很晚才爬出了墙头,照在竹篱溪的河面上也算是烟笼寒水月笼沙”了,河边除了秦大发一个人意外再也看不看人影。一阵阵寒风向秦大发扑来,秦大发连连打了几个寒噤月亮越爬越高了,河面上比先前明亮了许多。突然,一艘船影窜进了秦大发视线,不一会,船变了行先,渐渐向码头驶来,秦大发不停地喊年长的伙计的名字:

“是大疤眼勒吗?”

“大疤眼勒在吗?”

 年长的伙计听到秦大发喊自己的名字,连连说:“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船一靠岸,秦大发也不问缘由,把两个伙计骂得狗血喷头!等到秦长春下了船骂声才停了下来。

(四)

却说钟秀月因自己的娘家竟没安排推车的人去接,由此和大发大闹一场。先是打口仗,后来就把夏长义从床上抱了起来,也不顾早饭吃了没吃,脸洗了没洗,牵着夏长义就走。刚走出村口,她思来想去,还是折回来了。钟秀月娘家是钟家滩村。钟家滩村是远近闻名的九点半村,离竹篱溪七八里路。每到秋天的稻草砌成了草垛后,男人不像其他村的人那样到河里捕鱼、田里翻泥鳅或水塘挖莲藕,而是一伙一伙地坐在四方桌开九点半。就是到了四九寒冬,四方桌下就放一盆烧着秕谷的火盆,打一张牌手就伸在火盆烤一下。钟秀月一家六口,父亲钟庭贵,母亲陈花香,哥哥钟启林,另外还有二个妹妹,哥哥钟启林是村里有名的赌鬼,诨号钟矮子。邻居都说钟秀月家里祖上没积德,独苗钟启林是地地道道的二百五,白长了一对眼睛,不关事,赌博成瘾。十六岁那年冬天,太阳出来了,地上的雪渐渐融化,钟启林踏上木屐径直朝老地方走去。钟庭义厅堂里坐满了不三不四的人,正在谈昨天如何如何赢钟启林十八撂钱,大家看到钟启林又来了,这些人眉开眼笑,乐的不可开支。钟庭义的侄子钟启皇煞有介事地说:

“钟矮子,走路小心点,今天红光焕发,气色不错,早晨手洗干净了,现在来想扳本?”

“今天钟矮子要赢钱,大家看看,他印堂都是红的,手气一定红”钟庭义的大儿子说。

“可惜哟,他今天有赢钱的命,可没赢钱的本钱哟”,钟启皇故作姿态地说。

钟启林听到钟启皇的话很不服气,把挎在腰间的钱袋故意露了露,摆了摆,说道:“你们别门缝间把人看扁,昨天你们赢钱,今天不想来就算了。”

“好,想扳本就给你机会”,钟启皇瞪大着眼睛说。

于是六个人开始上了桌。

每人开始发牌,钟启林的牌最大,他做庄。钟启林洗好牌后由他的上家切牌,接着押注,四人全押了三枚咸丰铜钱,钟启皇押了五枚。各自三张牌上手,钟启林看着手上的牌喜形于色,“来了个开门红,九点半,通吃”,钟启林边说边笑,一手把桌上的钱全扫了过来。

接着是第二把,钟启林来了个八点,又是一个通吃!

第三把钟启林抓了把三点,其他五人全是没点的牌,又是一番通吃。

钟启皇觉得顶不住了,做了个鬼脸。众人又开始抓牌,抓完后除了钟启林,其他人都有一张牌放在桌子下,然后纷纷换牌,钟启皇只顾盯着自己手上的牌,好像不看住牌会走了似的,他们五人偷偷地把手伸在桌子底下换好牌后,钟启林仍在看着上了九点的牌沾沾自喜。钟启皇故意说:

“这下又完蛋了,又完蛋了”,把牌摊开后高声说“该死,来了个九点半,真是咸鱼翻身啊”!

其他四人慢慢打开,一张一张整齐排开,全是九点半。钟启林把前三把赢来的赔上外,还贴上了许多。不到一袋烟功夫,钟启林的钱被他们骗得个精光!

钟启皇站立起身来,半开玩笑地说“钟矮子,除非你妹妹钟秀月给我摸一下,否则我们不和你玩,那就叫你没有扳本的机会。”

“是呀,等下你把你妹妹叫到碾屋里去,眼睛绑起来,我们去摸下就陪你玩一局”,钟庭义的大儿子说。钟庭义的大儿子是附近有名的混混,仗着家里人多的势力,谁也不敢惹他。

钟启林回敬了一句:“放你们狗屁!” 

钟启皇说:“不行,今天就到此结束,谁和你玩赊账的!”

钟启林屁股还是不情愿地离开板凳,想着腰间的钱袋子全瘪了,沉默了许久后蹦出一句话来:“你们摸了钟秀月,日后谁说出了,天打五雷劈,敢发誓不?”

“这个誓我们敢发,”其他五人异口同声地说。

钟启林傻乎乎地说:“好,说话算数,你们过一碗饭的功夫到碾屋来。”碾屋在村子东边,是集体房,平时村里人要碾米就牵一头牛来,碾槽倒上谷子,牛拉着碾盘走上四十几个圈一槽米就算碾好了。许多时间碾屋是空无一人的。

钟启林当真把钟秀月骗到碾屋来。天冷了村里早就没人来碾米,冷冷静静的,平时连一个人影都没有。钟启皇等五人鬼鬼祟祟的来到了碾屋,于是上演了钟秀月摸胸门这场闹剧。

纸包不住火,来,钟秀月摸胸门传到大发耳朵里,大发越想越不是滋味,越发不愿见到钟秀月娘家人,就连见到钟家滩人都感到非常厌恶。这次他不安排人去夏秀月家接客是有意而为之的。虽然为此事钟秀月和他赌气,最后彼此是不了了之。

长春新婚第三天,江四英的哥哥早早就到了大发家接“新姐夫”过门,钟秀月一丝不苟地履行婆婆的职责,对江四英的哥哥招待备至,弄得江四英哥哥嘴里抹满了油。

用好早餐后,太阳爬得很高了,照得路上的行人暖洋洋的。江四英哥哥用独轮车推着江四英,夏长春和她哥并排走。两天来,长春对江四英的感觉越来越好:五官端正,脸蛋白皙,身材窈窕,越看越好看。看夏长春看来江四英格比自己懂许多事,江四英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江四英也挺有心计,娘家陪了什么东西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夏长春,就是押箱底的《春宫图》不肯说出来。 

新女婿过门江四英格外重视,特意请来了村里读过三年书的江柄然老先生作陪。江柄然先生虽然已过了花架之年,论辈分他还是江四英父亲侄子。先是一通鞭炮响,江四英的哥哥恭恭敬敬的把夏长春迎进了门。夏长春等人吃完鸡蛋煮面条的点心后,两个读过书人在闲聊。

江炳然对夏长春恭维了一番:“四英小妹找了个好郎君,听说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后生可畏,老朽自愧不如!”

“老先生过誉了,小生虽读了十几年私塾,全为雕虫小技,不想老先生深谙世事,见多识广,听说门口对联出自老先生,笔力非凡”,夏长春回敬说。

“老朽平生好写字,临摹但不得法。不瞒你说,许多是书不达意。就说‘易曰乃子,诗云于归’这幅婚联至今不知其意,还须讨教”,江炳然认真地说。

夏长春听后摸不准老先生的用意,是试探自己学识呢,还是真不其意?小心翼翼地说:“依愚生之见,‘易’、‘诗’即《易经》、《诗经》,‘乃’、于’即‘你’,‘子’、‘归’释为‘生育繁衍后代’。不知当否,还须老先生斧正。”

江炳然忽然大笑:“精辟,令老生茅塞顿开,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夏长春毕竟没上过什么台面,听后含羞答答,不知如何回答。

做在一旁的江四英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谈话,但心里却乐滋滋的! 

二月的太阳移动得快,晌午饭过后就望西窜,夏长春夫妻哪里敢逗留,寒暄一番后就返回了。

当夏长春夫妻来她是通往自家的红石砌成的小路,只见家门口围满了人,乱哄哄的。夏长春心里一怔,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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