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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昉與南朝目錄學

楊賽

 

 

 

南朝數代聚書,到蕭梁時期,四境之內,已是家有文史[①]。封演說:“魏氏拾掇亡書藏三閣,秘書郎鄭默始制《中經簿》。秘書荀勖分經、史、子、集為四部,甲乙丙丁之目,大凡九千九百四十五卷。惠、懷之末,靡有孑遺。西晉著作郎李充以勖舊部校之,存者但有三千一十四卷。其後中朝遺書稍流江左。宋文帝八年,秘書監謝靈運造《四部目》,凡四千五百八十二卷。元徽初,秘書丞王儉又造《目錄》萬五千七十四卷,儉又別撰《七志》,有《經典志》、《諸子志》、《文翰志》、《軍書志》、《陰陽志》、《術藝志》、《圖譜志》。齊永明中,秘書丞王亮又造《書目》萬八千一十卷。齊末,兵火延燒秘閣。梁初,命秘書監任昉於文德殿內集藏眾書二萬三千一百六卷。普通中,阮孝緒更為《七錄》。有《興錄》、《記傳錄》、《子錄》、《文集錄》、《伎錄》、《佛錄》、《道錄》。元帝克平侯景,收文德殿書及公私經籍歸於江陵,大凡七萬餘卷。”[②]這樣大規模的聚書,是與目錄學的發達離不開

任昉在天監五年擔任蕭梁朝秘書監,主持了蕭梁朝聚書的盛大工程。梁武帝“爰命秘書監任昉躬加部集”[③],“自齊永元以來,秘閣四部,篇卷紛雜,昉手自讎校,由是篇目定焉。”[④]《舊唐書·經籍志·序》說:“而荀勖、李充、王儉、任昉、祖暅,皆達學多聞,曆世整比,群分類聚,遞相祖述。或為七錄,或為四部,言其部類,多有所遺。”[⑤]

任昉在《贈王僧孺》(500)詩中寫了他們一同研習歷代書目的情形:“劉略、班藝,虞志、荀錄。伊昔有懷,交想欣朂。”[⑥]劉歆《七略》、班固《藝文志》、摯虞《文章志》、荀勖《四部目錄》,都在他們的研習之例。我們以此詩為線索,進一步考察任昉及南朝文士研習和編寫目錄的情形,以揭示南朝目錄學的整體情況。

  任昉與七錄體目錄

七錄體例肇自劉歆,班固、傅毅繼之。阮孝緒《七錄序》:“命光祿大夫劉向及子俊、歆等讎校篇籍。每一篇已,輒錄而奏之。會向亡喪,帝使歆嗣其前業,乃徙溫室中,書於天祿閣上。歆遂總括群篇,奏其七略。及後漢蘭台,猶為書部。又于東觀及仁壽闥(閣)撰集新記。校書郎班固、傅毅並典秘笈。固乃因七略之辭,為漢書藝文志。”又說:“子歆撮其指要,著為《七略》,其一篇即六篇之總撮,故以《輯略》為名,次《六藝略》,次《諸子略》,次《詩賦略》,次《兵書略》,次《數術略》,次《方伎略》。”[⑦]其後有袁山松《七錄》。《七錄序》:“固乃因七略之辭,為《漢書·藝文志》。袁山松亦錄在其書。” [⑧]《舊唐書·經籍志》著錄:“袁山松《後漢書》一百二卷。”[⑨]

然而,任昉研習的,遠不止前朝的七錄體目錄。齊梁以降王儉《七志》、賀縱《今書七志》、阮孝緒《七錄》,都與任昉有直接關係。

王儉(452489)《七志》四十卷。《南齊書·王儉傳》:“上表求校墳籍,依《七略》撰《七志》四十卷,上表獻之,表辭甚典。”[⑩]王儉《答陸澄書》說:“《七略》、《藝文》,並陳之六藝。”[11]《七錄序》:“儉又依《別錄》之體,撰為《七志》。”[12]《北史·牛弘傳》:“宋秘書丞王儉依劉氏《七略》,撰為《七志》。”[13]劉歆七略,輯略除外,實際上只有六略。王儉為滿七數,立圖譜志以代輯略,以充七數,又列佛、道之書於外,名為七志,實是九志。《七錄序》:“王儉《七志》,改六藝為經典,次諸子,次詩賦為文翰,次兵書為軍書,次數術為陰陽,次方伎為術藝。以向、歆雖云《七略》,實有六條,故別立《圖譜》一志,以全七限。其外又條七略及二漢《藝文志》、《中經簿》所闕之書,並方外之經,佛經道經,各為一錄。雖繼《七志》之後,而不在其數。”[14]《隋書·經籍志序》:“儉又別撰《七志》:一曰《經典志》,紀六藝、小學、史記、雜傳;二曰《諸子志》,紀今古諸子;三曰《文翰志》,紀詩賦;四曰《軍書志》,紀兵書;五曰《陰陽志》,紀陰陽圖緯;六曰《術藝志》,紀方技;七曰《圖譜志》,紀地域及圖書。其道、佛附見,合九條。然亦不述作者之意,但於書名之下,每立一傳,而又作九篇條例,編乎首卷之中。”[15]王儉作《七志》,歷時較久。舊唐書·經籍志序》:“劉歆作《七略》,王儉作《七志》踰二紀而方就。”[16]按《宋書·後廢帝紀》:元徽元年,秘書丞王儉表上所撰《七志》三十卷。[17]王儉甍於永明七年,年三十八,元徽元年儉年二十二。可見“愈二紀方就”為文飾之辭,只是表明王儉對目錄之學頗為用心罷了。任昉《王文憲集序》說:“於是采曾之中經,刊弘度之《四部》,依劉歆《七略》,更撰《七志》。”[18]永明二年,王儉讓任昉出任丹陽尹主簿。任昉與王儉一生神交[19],王儉所編的書目,也應該在任昉所研習之列。任昉沒有評價王儉的目錄,這是一種曲筆。《隋書·經籍志序》的評論是:“文義淺近,未為典則”[20],可見寫得並不怎麼樣。

 賀縱(?-?)《今書七志》三十卷。《隋書·經籍志》著錄:“《宋元徽元年四部書目錄》四卷,王儉撰。”又:“《今書七志》七十卷,王儉撰。”[21]《隋志》著錄沒有“賀縱補”三字,是為疏略。《舊唐書·經籍志》著錄:“《今書七志》七十卷,賀縱補注。”[22]沒有“王儉撰”三字,當為疏略。賀、沈二人補作何書,這裏並沒有說明。王儉所著《七志》,《王文憲集序》、《南齊書》、《七錄》、《南史》都作四十卷,新舊《唐志》都作七十卷,多出來三十卷是賀縱增補。這些增補的部分,有些即出自任昉的舊藏。《梁書·任昉傳》:“昉卒後,高祖使學士賀縱共沈約勘其書目,官所無者,就昉家取之。”[23] 

阮孝緒(479-536)《七錄》,錄書萬多卷。到了阮孝緒,才做實為七志。《北史·牛弘傳》:“梁人阮孝緒亦為《七錄》。總其書數,三萬餘卷。”[24]阮孝緒是一個處士,終身不應徵辟,《七錄》中的書並不是秘閣的簿籍。任昉曾去拜訪過他,但沒有得到阮孝緒的接見。兩人有很深的隔閡。《南史·阮孝緒傳》:“天監初,禦史中丞任昉尋其兄履之,欲造而不敢,望而歎曰:‘其室雖邇,其人甚遠。’其為名流所欽尚如此。自是欽慕風譽者,莫不懷刺斂衽,望塵而息。殷芸欲贈以詩,昉曰:‘趣舍既異,何必相干?’芸乃止。”[25]

但七錄體也還略有後嗣,唐有馬懷素(?-?)、元行沖(652729)、韋述(?-757)等人編有《續七志》。《舊唐書·馬懷素傳》記馬懷素上書曰:“南齊已前墳籍,舊編王儉七志。已後著述,其數盈多,隋志所書,亦未詳悉。或古書近出,前志闕而未編;或近人相傳,浮詞鄙而猶記。若無編錄,難辯淄、澠。望括檢近書篇目,並前志所遺者,續王儉《七志》,藏之秘府。”[26]《舊唐書·元行沖傳》:“先是,秘書監馬懷素集學者續王儉《今書七志》,左散騎常侍褚無量於麗正殿校寫四部書,事未就而懷素、無量卒,詔行沖總代其職。於是行沖表請通撰古今書目,名為書四錄,命學士鄠縣尉毋煚、櫟陽尉韋述、曹州司法參軍殷踐猷、太學助教余欽等分部修檢,歲余書成,奏上之。”[27]《新唐書·韋述傳》:“秘書監馬懷素奏述與諸儒即秘書續《七志》,五年而成。”[28]許善心(558618)有《七林》。《北史·許善心傳》:“善心效阮孝緒《七錄》,更制《七林》,各總敘冠於篇首。又于部錄之下明作者之意,區分類例焉。”[29]宋代福建莆田鄭寅有《七錄》:[30]曰經,曰史,曰子,曰藝,曰方伎,曰文,曰類。[31]

  任昉與四部體目錄

七志體例儘管有眾多好處[32],但由於其分類標準不確定,後人一般不大使用。晁公武說:“今公武所錄書,史、集居其半,若依《七略》,則多寡不均,故亦分為四部焉。”[33]章學誠說:

 

《七略》之流而為四部,如篆隸之流而為行楷,皆勢之所不容已者也。史部日繁,不能悉隸以《春秋》家學,四部之不能返《七略》者一。名、墨諸家,後世不復有其支別,四部之不能返《七略》者二。文集熾盛,不能定百家九流之名目,四部之不能返《七略》者三。鈔輯之體,既非叢書,又非類書,四部之不能返《七略》者四。評點詩文,亦有似別集而實非別集,似總集而又非總集者,四部之不能返《七略》者五。[34]

 

史部、集部的大量增加,並不是從趙宋才開始的。齊、梁之際,就增加很多。特別是地理和佛道、方技諸類。王儉在六志之後,專列圖譜志,將地理、圖籍一類書籍編入其中,陸澄、任昉收宋齊梁地理書凡二百五十二卷,足見其繁富。佛道、方技之書,劉藝班略載之甚少,至南朝,卷帙繁浩,梁武於文德殿錄書,別出二門,使祖暅等人專門採錄。所以自魏晉以還,秘閣之書都是四部,很少有採用七錄著錄的。王儉在《七志》之外,還要採用《宋元徽元年四部書目錄》的體制,就是這個道理。

四部錄書,始創于荀勖。《明史·藝文志序》:“四部之目,昉自荀勖,晉、宋以來因之。”[35]《晉書·荀勖傳》:“及得汲郡塚中古文竹書,詔勖撰次之,以為《中經》,列在秘書。”[36]《七錄序》:“魏、晉之世,文籍愈廣,皆藏在秘中外三閣。魏秘書郎鄭默刪定舊文,時之論者謂為朱紫有別。晉領秘書監荀勖因魏中經,更著新簿。雖分為十有餘卷,而總以四部別之。惠懷之亂,其書略盡。江左草創,十不一存。後雖鳩集,淆亂已甚。及著作郎李充,始加刪正,因荀勖舊簿四部之法而換其乙丙之書,沒略眾篇之名,總以甲乙為次。自時其後,世相祖述。”[37]阮孝緒《古今書最》:“《晉中經簿四部書》一千八百八十五部,二萬九百三十五卷。其中十六卷佛經書簿少二卷,不詳所載多少。一千一百一十九部亡,七百六十六部存。”[38]《隋書·經籍志序》:“魏氏代漢,采掇遺亡,藏在秘書中、外三閣。魏秘書郎鄭默,始制《中經》,秘書監荀勖,又因《中經》,更著《新簿》,分為四部,總括群書。一曰甲部,紀六藝及小學等書;二曰乙部,有古諸子家、近世子家、兵書、兵家、術數;三曰丙部,有史記、舊事、皇覽簿、雜事;四曰丁部,有詩賦、圖贊、汲塚書。大凡四部合二萬九千九百四十五卷。但錄題及言,盛以縹囊,書用緗素。至於作者之意,無所論辯。”[39]《隋書·牛弘傳》:“魏文代漢,更集經典,皆藏在秘書、內外三閣,遣秘書郎鄭默刪定舊文。時之論者,美其朱紫有別。晉氏承之,文籍尤廣。晉秘書監荀勖定魏《內經》,更著《新簿》。雖古文舊簡,猶云有缺,新章後錄,鳩集已多,足得恢弘正道,訓範當世。”[40]《郡齋讀書志》:“至荀勖更著《新簿》,分為四部:一曰甲部,紀六藝及小學等書;二曰乙部,有古、今諸子家及兵書、術數;三曰丙部,有史記及故事;四曰丁部,有詩賦、圖贊。勖之《簿》蓋合《兵書》、《術數》、《方技》于諸子,自春秋類摘出史記,別而為一,《六藝》、《諸子》、《詩賦》,皆仍歆舊。其後歷代所編書目,如王儉、阮孝緒之徒,鹹從歆例;謝靈運、任昉之徒,鹹從勖例。”[41]

東晉、宋、齊四部書目共有7部:李充《晉元帝書目四部》、丘深之《義熙四年秘閣四部目錄》、殷淳《四部書大目》、謝靈運《元嘉八年秘閣四部目錄》、王儉《宋元徽元年秘閣四部書目錄》、殷淳《大四部目》、齊王亮、謝朏《永明元年秘閣四部目錄》。這些人編者中,王儉、王亮、謝朏與任昉都有交往。

李充(?349-365)《晉元帝四部書目》三百零五帙,三千零十四卷。《晉書·李充傳》:“于時典籍混亂,充刪除煩重,以類相從,分作四部,甚有條貫,秘閣以為永制。”[42]秘閣之書為四部,至李充才成為定制。《古今書最》有《晉元帝書目四部》,三百五帙,三千一十四卷[43],應該是李充所作,書名當作《晉元帝四部書目》。魏晉以還,文籍多藏之秘閣。《七錄序》:“魏、晉之世,文籍愈廣,皆藏在秘中外三閣。”[44]這是秘閣聚書的開始。

東晉以來,書籍儘管亡佚很多,宋、齊秘閣所藏仍有萬余卷,謝靈運、王儉、王亮、謝朏、殷淳先後編有目錄

丘深之(?-?)《晉義熙四年秘閣四部》(408卷。《古今書最》有《晉義熙四年秘閣四部》[45],不著作者與卷數。《隋書·經籍志》有《晉義熙已來新集目錄》三卷[46],不著作者。《舊唐書·經籍志》有《義熙已來雜集目錄》三卷,丘深之撰[47]。“雜”字當為“新”字之誤。《新唐書·藝文志》有丘深之《晉義熙以來新集目錄》三卷。《南史·顧琛傳》:“先是宋世江東貴達者,會稽孔季恭子靈符、吳興丘深之及琛,吳音不變。深之字思玄,吳興烏程人,位侍中、都官尚書,卒于太常。”[48]

謝靈運385433),《宋元嘉八年四部目錄》(431),錄書六万四千五百八十二卷。《隋書·經籍志序》:“其後中朝遺書,稍流江左。宋元嘉八年,秘書監謝靈運造《四部目錄》,大凡六萬四千五百八十二卷。”[49]此部書目《隋志》以下都沒有著錄。

殷淳(?-434)《秘閣四部書目》四十卷。《宋書·殷淳傳》:“在秘書閣撰四部書目凡四十卷,行於世。元嘉十一年卒,時年三十二,朝廷痛惜之。”[50]《七錄序》:“宋秘書殷湻(淳),大四部目”。[51]

王儉《宋元徽元年秘閣四部書目錄》(473),錄書一万五千零七十四一万五千零四卷。《南齊書·王儉傳》:“又撰定《元徽四部書目》。”[52]《七錄》說:“《宋元徽元年秘閣四部書目錄》,二千二十帙,一萬五千七十四卷。”[53]《隋書·經籍志序》:“元徽元年,秘書丞王儉又造《目錄》,大凡一萬五千七百四卷。”[54]《隋書·經籍志》著錄:“《宋元徽元年四部書目錄》四卷,王儉撰。”[55]《七錄》所記,多“秘閣”二字,較《隋志》,更為允當。《南史·王儉傳》:“宋明帝泰始六年,置總明觀以集學士,或謂之東觀,置東觀祭酒一人,總明訪舉郎二人;儒、玄、文、史四科,科置學士十人,其餘令史以下各有差。是歲,以國學既立,省總明觀,於儉宅開學士館,以總明四部書充之。又詔儉以家為府。四年,以本官領吏部。”[56]王儉四部書目當出總明觀。

王亮(?-510)、謝朏(439-504)《永明元年秘閣四部目錄》(483),錄書一千八百一十卷。《七錄序》:“宋秘書監謝靈運、丞王儉,齊秘書丞王亮、監謝朏等,並有新進,更換目錄。”[57]《隋書·經籍志序》:“齊永明中,秘書丞王亮、監謝朏,又造《四部書目》,大凡一萬八千一十卷。”[58]《梁書·王亮傳》:“亮以名家子,宋末選尚公主,拜駙馬都尉、秘書郎,累遷桂陽王文學,南郡王友,秘書丞。”[59]《南史·謝靈運傳》:“文帝誅徐羨之等,征為秘書監,再召不起。使光祿大夫范泰與書敦獎,乃出。使整秘閣書遺闕,又令撰晉書,粗立條流,書竟不就。”[60]謝靈運任宋初受詔領職,元嘉五年即以遊宴免官,後來再也沒有出任秘書監。《隋書·經籍志序》:“宋元嘉八年,秘書監謝靈運造《四部目錄》,大凡六萬四千五百八十二卷。”[61]元嘉八年任秘書監,顯然是錯誤的。此外,六萬四千五百八十二卷,也是錯誤的。曹道衡、沈玉成《中古文學史料叢考》:“謝靈運《四部目錄》及《晉書》”條以“書署秘書監,蓋為昉始時官職。成書後例有表進呈,唐初史臣或據此而書‘八年’也。”[62]然《隋志》又誤謝錄五萬卷,當作何說?此理未通。《古今書最》有《宋元嘉八年秘閣四部目錄》,一千五百六十四袠,一萬四千五百八十二卷,五十五袠,四百三十八卷佛經[63]

  任昉與蕭梁目錄學

天監初,任昉受梁武帝之命寫《集墳典令》:

 

近災起柏梁,遂延渠閣。青編素簡,一同煨燼。緗囊綖袤,蕩然無餘。故以痛深秦末,悲甚漢季。求之天道,昭然有征,豈不以昏嗣作孽,禮樂崩壞?即聖人有作,更俟茲辰。今雖百度草創,日不暇給,而下車所務,非此誰先?便宜選陳農之才,采河間之闕,懷鉛握素,汗簡殺青。依秘閣舊錄,速加繕寫,便施行。[64]

 

“青編素簡,一同煨燼。緗囊綖袤,蕩然無餘”,是過實之詞。《七錄序》說:“齊末兵火延及秘閣,有梁之初,缺亡甚眾。”[65]這個稍微切實一些。《梁書·任昉傳》:“自永元以來,秘閣四部,篇卷紛雜。”[66]將三者聯繫起來,才比較全面地反映了梁初書籍的情況。“缺亡甚眾”,是由戰禍導致的;“篇卷紛雜”,卻是由人造成的。永元(499500年)為齊東昏侯年號。《南齊書·東昏侯紀》:“帝在東宮便好弄,不喜書學”。[67]東昏侯向來不愛好書籍,從永元到天監,三年荒廢,致使篇卷雜亂。任昉曾經與劉渢共同掌管這批搜集起來的書籍。《南史·何憲傳》:“任昉、劉渢共執秘閣四部書。”[68]蕭梁朝的秘閣四部書目,是在三朝四部的舊目的基礎上總其之大成的。

任昉(460-508)《梁天監五年秘閣四部書目錄》(506),錄書二万三千一百零六卷。《七錄序》:“齊末兵火,延及秘閣。有梁之初,缺亡甚眾。爰命秘書監任昉躬加部集。又于文德殿內別藏眾書,使學士劉孝標等重加校進,乃分術數之文,更為一部,使奉朝請祖暅撰其名錄。其尚書閣內別藏經史雜書,華林園又集釋氏經論,自江左篇章之盛,未有逾於當今者也。”[69]《隋書·經籍志序》:“齊末兵火,延燒秘閣,經籍遺散。梁初,秘書監任昉,躬加部集。又于文德殿內列藏眾書,華林園中總集釋典,大凡二萬三千一百六卷,而釋氏不豫焉。梁有秘書監任昉、殷鈞四部目錄,又文德殿目錄。其術數之書,更為一部,使奉朝請祖暅撰其名。故梁有五部目錄。”[70]姚名達曾提到任昉校書的功績:“古人藏書,能自讀書,莫不善於校讎,所謂校讎,即取眾本比堪字句篇卷之異同也。如梁之任肪,唐之韋述,宋之李淑、宋祁、王欽臣,其藏本之善,每勝於秘閣。蓋秘閣之書全由官校,每多敷衍了事。而此諸家則本是專門學者,其博聞精識足以校定偽誤也。”[71]

其實,梁並不止有5部目錄。《隋書經籍志考證·史部·簿錄類》“梁文德殿四部書目錄”條辨之,尚有餘義,今略統計,共有7部:任昉《梁天監五年秘閣四部書目錄》,殷鈞《梁天監六年秘閣四部書目錄》,劉孝標《梁文德殿四部目錄》,祖暅《術數書目錄》、《華林園釋典書目錄》,劉遵《梁東宮四部目錄》劉杳《古今四部書目》。

殷鈞(484-532)《梁天監六年秘閣四部書目錄》(507卷。《梁書·殷鈞傳》:“天監初,拜駙馬都尉,起家秘書郎、太子舍人、司徒主簿、秘書丞。鈞在職,啟校定秘閣四部書,更為目錄。”[72]《隋書·經籍志》著錄:“《梁天監六年四部書目錄》四卷,殷鈞。”[73]

劉孝標(462-561)《梁文德殿四部目錄》卷。《梁書·劉峻傳》:“天監初,召入西省,與學士賀縱典校秘書。”[74]《梁書·到沆傳》:“時文德殿置學士省,召高才碩學者待詔其中,使校定墳史,詔沆通籍焉。”[75]這裏說到的文德殿學士省與秘閣西省,是兩處不同的地方。李石《續博物志》:“梁任昉文徳殿所藏二萬三千一百六卷。”[76]這個說法有誤。《北史·牛弘傳》:“及侯景度江,破滅梁室,秘省經籍,雖從兵火,其文德殿內書史,宛然猶存。蕭繹據有江陵,遣將破平侯景,收文德之書及公私典籍重本七萬餘卷,悉送荊州。”[77]《南史·殷鈞傳》:“鈞九歲以孝聞,及長,恬靜簡交遊,好學有思理,善隸書,為當時楷法。南鄉范雲、樂安任昉並稱美之。梁武帝與睿少故舊,以女永興公主妻鈞,拜駙馬都尉。曆秘書丞,在職啟校定秘閣四部書,更為目錄。又受詔料檢西省法書古跡,列為品目。累遷侍中,東宮學士。”[78]自天監初,梁武帝下令于秘閣搜集墳典,又在文德殿別抄眾本另作收藏。《隋書經籍志補證》說明了任昉與劉峻所作為兩部目錄,但並沒有說明這個理由。梁代集墳典,至天監五年,基本完成了。由任昉速繕之,所以有《天監五年秘閣四部書目錄》。從此以後,搜羅更加廣泛,殷鈞在任昉的基礎上增益一些內容,形成了《天監六年四部書目錄》。文德殿抄校副本完成後,劉孝標作了《梁文德殿四部目錄》,但並非全錄。《隋書·經籍志》著錄:“《梁文德殿四部目錄》四卷,劉孝標撰。”[79]

祖暅(?-?)《術數書目錄》、《華林園釋典書目錄》。梁武帝寖心佛道,佛道一類書籍,越積越多,術數、釋典也委託專門的機構管理,所以另外編寫二個目錄,一個是祖暅的《術數書目》、一個是《釋典書目》。

劉杳(479-528)《古今四部書目》卷。《梁書·劉杳傳》有《古今四部書目》五卷。[80]曹道衡、沈玉成《中古文學史料叢考》“《梁書·劉杳傳》奪字及劉杳著志疑”條:“疑《古今四部書目》即劉杳所抄集之未定稿而舉以贈孝緒者,實則並未行世也。”[81]證據不足,未通。劉杳的四部,不叫秘閣,也不注年份,而標以“古今”,是集四部目錄之大全,並不是有梁一代之書,也不是秘閣實有之書。《七錄序》曰:“通人平原劉杳從余遊,因說其事,杳有志積久,未獲操筆,聞餘已先著鞭,欣然會意,凡所鈔集,盡以相與,廣其聞見,實有力焉。斯亦康成之於傳釋,盡歸子慎之書也。”[82]故在秘閣之外,梁又有劉杳、阮孝緒之七錄、四部,可見當時目錄學的興盛。

劉遵(?-535)《梁東宮四部目錄》卷。除秘閣、文德殿之外,太子蕭繹聚書很多,他自己說有八萬餘卷,儲存在東宮。《隋書·經籍志》著錄:“《梁東宮四部目錄》四卷,劉遵撰。”[83]

  任昉與文章志

任昉與南朝文章志的問題,很少有人注意到。從東漢到南朝,士人聚書多,寫書也多,別集、總集自然多,導致南朝文章學十分發達。

首先出现的是記敍文學家生平文章志,也叫文章記或文學傳。如荀勖《雜撰文章家集敘》,摯虞《文章流別志》,傅亮《續文章志》,宋明帝《晉江左文章志》(《江左以來文章志》),沈約《宋世文章志》、張防《四代文章記》,範曄《後漢書·文苑列傳》,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丘靈鞠《江左文章錄序》[84],丘淵之《文章錄》等等。任昉一輩最重視的是摯虞的《文章志》。《晉書·摯虞傳》:“虞撰《文章志》四卷,注解《三輔決錄》,又撰古文章,類聚區分為三十卷,名曰《流別集》,各為之論,辭理愜當,為世所重。”[85]《隋書·經籍志》著錄:“《文章志》四卷,摯虞撰。”[86]姚振宗《隋書經籍志補正》:“案:本志史部簿錄類有摯虞《文章志》四卷,與本傳所載同,似即此《七錄》所有之《志》二卷也。本《志》又別著錄《流別志論》二卷,似即《七錄》之志二卷,《論》二卷,合併為帙”[87]

其次是分類討論文體的性質與起源著述,如摯虞《文章流別論》、王充《翰林論》、任昉《文章始》(《文章緣起》)、姚察《續文章始》。任昉為六朝文原論的大宗[88],其《文章緣起》標示了84種文體的起緣,包括:三言詩、四言詩、五言詩、六言詩、七言詩、九言詩、賦、歌、離騷、詔、策文、表、讓表、上書、書、對賢良策、上疏、啟、奏記、箋、謝恩、令、奏、駁、論、議、反騷、彈文、薦、教、封事、白事、移書、銘、箴、封禪書、贊、頌、序、引、志錄、記、碑、碣、誥、誓、露布、檄、明文、樂府、對問、傳、上章、解嘲、訓、辭、旨、勸進、喻難、誡、吊文、告、傳贊、謁文、祈文、祝文、行狀、哀策、哀頌、墓誌、誄、碑文、祭文、哀詞、挽詞、七發、離合詩、連珠、篇、歌詩、遺、圖、勢、約。編纂這一類著作的目的,是為了編寫整個南朝的文章總集。任昉的《文章緣起》與其說是一部文原論的著作,不如說是一部文體總集的提綱。第三類從文體視角來品評文章高下。第四类是綜合的文章學。關於這個問題,筆者做過一些探討[89],茲不赘述。

結語

任昉少時家貧不顯,藏書不富,從年輕時開始聚書,直到死于新安任上,歷時30餘年,搜得書籍一萬多冊,對於齊、梁秘閣中的書籍十分熟悉,為豐富當時的官私藏書發揮了重要作用。任昉與王僧儒等人一起刻苦研習劉向、班固、摯虞、荀勖諸人書目,又與王儉、王亮、謝朏等目錄學家交往密切,對於七錄體、四部體目錄都很熟悉。永元年間,任昉出任中書監,在霸府初開之時,秘閣篇卷淆亂之際,他奉梁武帝之命令,廣征天下墳典,親加以校理,用四部體編訂了《天監六年秘閣四部書目》。其後,殷鈞《梁天監六年秘閣四部書目錄》,劉孝標《梁文德殿四部目錄》,祖暅《術數書目錄》、《華林園釋典書目錄》,劉遵《梁東宮四部目錄》劉杳《古今四部書目》都是在任昉工作的基礎上完成的。任昉又從摯虞的《文章志》中受到啟發,編寫了一部《文章緣起》,可看作一部南朝文章總集的編寫提綱。由此,我們可見任昉在南朝目錄學領域的重要地位。

(作者單位 復旦大學中文系 上海音樂學院)



[①]楊賽:《任昉與南朝聚書之風》。徐中玉郭豫適主編:《中國文論的方與圓—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第31輯。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65-275頁。

[②]封演:《封氏見聞錄》,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2卷。

[③][]魏征:《隋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隋書》,第907頁。

[④][]姚思廉:《梁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254頁。

[⑤][後晉]劉昫:《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961頁。

[⑥]逯欽立:《先秦漢魏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595頁。

[⑦][]阮孝緒、[]臧庸輯考:《七錄》。續修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影印清鈔本。

[⑧]《七錄》。

[⑨]《舊唐書》,第1989頁。

[⑩][]蕭子顯:《南齊書》。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第433頁。

[11][]李延壽:《南史》。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188頁。

[12]《七錄》。

[13][]李延壽:《北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2493頁。

[14]《七錄》。

[15]《隋書》,第906-907頁。

[16]《舊唐書》,第1964頁。

[17][]沈約:《宋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80頁。

[18][]蕭統:《文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1797頁。

[19]楊賽:《任昉與王儉的神交》。《文史知識》2009年第11期。

[20]《隋書》,第907頁。

[21]《隋書》,第991頁。

[22]《舊唐書》,第2011頁。

[23]《梁書》,第254頁。

[24]《北史》,第2493頁。

[25]《南史》,第1893-1894頁。

[26]《舊唐書》,第3164頁。

[27]《舊唐書》,第3178頁。

[28][]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4530頁。

[29]《北史》,第2802頁。

[30]章學誠:《校讎通義》。上海:商務印書館,1946年,第1卷。

[31][]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光緒22年廣雅書局刻本。

[32]程千帆 徐有富:《校讎廣義目錄篇》。程千帆:《程千帆全集》。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3卷,第83頁。

[33][]晁公武:《郡齋讀書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1卷。

[34]章學誠:《校讎通義》,第1卷。

[35][]張廷玉:《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2344頁。

[36][]房玄齡:《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154頁。

[37]《七錄》。

[38][]嚴可均:《全上古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58年,《全梁文》,第66卷。

[39]《隋書》,第906頁。

[40]《隋書》,第1298頁。

[41]《郡齋讀書志》1卷。

[42]《北史》,第487頁。

[43]《廣弘明集》3卷。

[44]《七錄》。

[45]《廣弘明集》,第3卷。

[46]《隋書》,第991頁。

[47]《舊唐書》,第2011頁。

[48]《南史》,第920頁。

[49]《隋書》,第906頁。

[50]《宋書》,第1597頁。

[51]《七錄》。

[52]《南齊書》,第433頁。

[53]《七錄》。

[54]《隋書》,第906頁。

[55]《隋書》,第991頁。

[56]《南史》,第595頁。

[57]《七錄》。

[58]《隋書》,第906頁。

[59]《梁書》,第267頁。

[60]《南史》,第539頁。

[61]《隋書》,第906頁。

[62]曹道衡、沈玉成《中古文學史料叢考》。北京:中華書局,2003年,第267頁。

[63][]釋道宣:《廣弘明集》。四部叢刊本,第3卷。

[64][]嚴可均:《全上古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58年,第3192頁。

[65]《七錄》。

[66]《梁書》,第254頁。

[67]《南齊書》,第102頁。

[68]《南史》,第1214頁。

[69]《七錄》。

[70]《隋書》,第907頁。

[71]姚名達:《中國目錄學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72]《梁書》,第407-408頁。

[73]《隋書》,第991頁。

[74]《梁書》,第407-408頁。

[75]《梁書》,第686頁。

[76][]李石:《續博物志》。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4卷。

[77]《北史》,第2494頁。

[78]《南史》,第1488-1489頁。

[79]《隋書》,第991頁。

[80]《梁書》,第717頁。

[81]《中古文學史料叢考》,第552頁。

[82]《七錄》。

[83]《隋書》,第991頁。

[84]《南齊書》,第908頁。

[85][]房玄齡:《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4275頁。

[86]《隋書》,第991頁。

[87]姚振宗:《隋書經籍志考證》。上海:開明書店,《二十五史補編》本,第5873頁。

[88]鄧國光:《魏晉南北朝的文原論》。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主編:《魏晉南北朝文學論集》。香港:文史哲出版社,1994年,第485494頁。

[89]楊賽:《〈文章緣起〉與南朝文章學》,《吉林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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