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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师秀考论三题

陈增杰
内容提要 赵师秀居“永嘉四灵”之冠。本文考定,赵卒年在宋宁宗嘉定十三年(1220年),终年51岁。对赵师秀的两句论诗名言,从历史背景和四灵派诗学宗旨加以解读,阐发其深层含蕴,澄清曲解误解。赵师秀于当时极得诗家推崇,有“五字专城”之誉,他在五律和七律、七绝的创作上取得出色成绩,而今人所编《中国文学史》大都评价偏低。
关键词 宋诗 永嘉四灵 赵师秀 卒年 诗论

一、赵师秀卒年考

    赵师秀(紫芝)生年可以确定。据苏泂《泠然斋诗集》卷三《简赵紫芝》:“相逢怪相喜,同病又同庚。”[1] 是师秀与泂同庚。《泠然斋诗集》卷二《余姚江上作先寄城中亲友》:“开禧改岁复峥嵘,老我奔驰不少宁。……挽之不住去如走,鱼鳞年纪今岁是。”鱼鳞,三十六之谓。开禧改岁,即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年),作者时年三十六岁。往上推算可得,苏泂生于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年),师秀与之同庚,亦生于是年。

    师秀卒年,却有两说。我在《南宋四灵简论》标为1219年(嘉定十二年);《永嘉四灵诗集》出版时,《前言》中标为1220年(嘉定十三年),相差一年。后来出版的有关论著,或标1219年,或标1220年,未有一致。兹试为考定之。

    上列二说,其所依据皆为四灵诗友薛师石《瓜庐诗·寄题赵紫芝墓》诗:“辛未联诗别,九年成恍惚。大星坠地旋无光,君身入土名不没。”[2]只是算法上有差异。辛未即嘉定四年(1211年),下推九年,以虚数(即首尾九年)计之,为嘉定十二年(1219年);以实数计之(即整九年),为嘉定十三年(1220年)。师秀乾道六年(1170年)生,按前一算法,终年五十;按后一算法,终年五十一。如何确定?有人说古人多以虚数计算,当取前者。这个说法似未足为据,因为并不尽然(详后文)。正确的推定,尚当取证别的材料。

    苏泂《泠然斋诗集》卷二《寄赵紫芝》诗:“同年今半百,同病半年赊。”苏、赵是同庚(见前引)又同年(同科进士)的诗友,这时都寓居杭州,且都年岁半百(五十岁)。苏集同卷在此诗后又有《简紫芝》、《简赵紫芝》二诗,后首有云:“别久似相忘,因行遇道傍。……鹤骨秋逾瘦,松身老更长。”据此作,赵在五十岁那年秋天仍健在,他们还曾相遇“道傍”。又据苏集卷八《忆紫芝》题下注:“五月二日葬于西陵宝严寺山。”五月下葬,其卒当在该年三四月间。由是可断定,师秀去世是在他“半百”后之次年即嘉定十三年(1220年)春夏间,而不是五十岁那一年即嘉定十二年(1219年),因为该年秋天他尚健在。其终年五十一岁。

    再证之刘克庄诗,《后村大全集》卷三诗(南岳第二稿)载《答汤升伯因悼紫芝》:“寂寞西湖三尺墓,谁携斗酒一浇之。”句下注:“有中贵人葬紫芝于西湖之上。”[3]此诗列《九日次方寺丞韵》后、《腊月十日至外祖尚书家》前,为克庄“嘉定己卯(十二年)奉南岳祠”南行之次年即嘉定十三年(1220年)冬间作。同卷《哭赵紫芝》诗:“尽出香分妓,惟留砚付儿。伤心湖上冢,谁葬复谁碑。”列《平床岭》后。《平床岭》题下注:“以下十二首辛巳游山作。”辛巳即嘉定十四年(1221年)。这二诗均为刘克庄在南国的悼怀之作,跟赵师秀嘉定十三年春夏间卒在时间上适相衔接。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卷八《北山胜迹·葛岭·赵紫芝墓》:“卒,葬于此。刘后村吊诗有‘尽出香分妓,惟留砚付儿’之句。”似赵卒时刘亦在杭,论者或举为赵嘉定十二年卒之证(刘奉祠南岳在嘉定十二年底),其实是不对的。

    至于前文说到的“辛未联诗别,九年成恍惚”的“九年”是实指而非虚数,不必远征,取证翁卷(四灵之三)诗即可。翁《苇碧轩诗集·哭徐玑》云:“前时官上归,感怆失灵晖;不料三年后,俱随万化非。”四灵中的徐照(灵晖)卒于嘉定四年(1211年),徐玑卒于嘉定七年(1214年),相隔整三年,故云“不料三年后”;倘以虚数计,则应说“四年”了。

    结论:赵师秀生于乾道六年(1170年),卒于嘉定十三年(1220年),终年五十一岁。

   

二、赵师秀的诗论

    赵师秀论诗有两句名言,也可称为艺术格言,虽简短却很有影响,广为诗坛传诵。对这两句话(尤其是第一句话),论者理解不同,各见评议,其中多有曲解误解者。第一句话始见刘克庄《后村大全集》卷九四《野谷集序》:

    古人之诗文,大篇短章皆工;后人不能皆工,始以一联一句擅名。顷赵紫芝诸人尤尚五言律体,紫芝之言曰:“一篇幸止有四十字,更增一字,吾未如之何矣。”其□言如此。刘克庄的意思是说,今人才力不及古人,仅能短章为工,故师秀(紫芝)为言如此。刘认为,这反映了当时(晚宋)诗界专攻短律(五言律诗)的创作风尚。但这句话后来不断招致批评揶揄,谓“其才力薄弱可想”[4];更有取笑说,这是四灵才思窘局的自我招供。作这样解读未必妥当。师秀等才力固然比不上李杜诸大家,但他们毕竟以自己独特风格拔出流俗引领新尚在诗史赢得一席地位。况且,五言律虽只有八句四十个字,但要做到字字稳妥,句句浑成,通篇无懈可击,殊非易事。师秀说的只是老实话,是创作中的经验之谈,道出了他们刻苦锻炼一字不苟的严谨精神。所以对师秀此语更多的人是表示了理解和赞赏。吴之振等《宋诗钞·清苑斋诗钞》叙传称“其精苦如此”。范大士《历代诗法》卷二八赵师秀《林逋墓下》评:“其精苦如此,宜诸诗瘦健老成,直足当长城之目也。”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举为“深悉甘苦之语”。孙衣言《雪蕉斋诗钞跋》言“其苦思精诣,亦有人所不能及者。”梁章钜《浪迹丛谈》卷十《郭频伽论诗两则》引述郭麐(频伽)《樗园消夏录》说得更透彻:“宋四灵之论五律曰:‘一篇幸止四十字,再加一字,吾未如之何矣。’金源党竹溪之论七律曰:‘五十六字皆如圣贤,中有一字不经炉锤,便著一屠沽子厕其间也。’语皆名隽,可为东涂西抹者下一针砭。”是皆能体会作者一片苦心,深得诗人本旨。

    师秀的这句议论还别有寓意,它是有所为而发,针对江西派的作风说的,带有针砭时弊的意义。这一点宋林希逸《竹溪鬳斋十一稿续集》卷十二《方君节诗序》中有所阐发,该文引云:

    诗有近体,始于唐,非古也。今人以绳墨矩度求之,故江西长句,紫芝有诗论之讥。盖紫芝于狭见奇,以腴求瘠,每曰:“五言字四十,七言字五十六,使益其一,吾力匮矣。”其法严如此。今集中古作绝少,亦尚友选家,摩括极其苦,淘涤极其莹。[5]与后村所录,字句稍有不同,而意思是一样的。林文指出,师秀此论,为“讥”江西长句而发。希逸与师秀年代相去不远,所说自当有据。所谓“江西长句”,指江西派崇尚古体长篇喜议论用事而表现出来的那种泛滥不加剪裁的诗风。赵师秀等永嘉四灵倡扬唐体律诗,主张“贵精不求多,得意不恋事”[6],删繁就简,用纠江西之失。联系叶适(四灵派倡导者)说的“以夫汗漫广莫,徒枵然从之而不足充其所求,曾不如脰鸣吻决,出豪芒之奇,可以运转而无极也”[7];徐玑(四灵之二)说的“昔人以浮声切响单字只句计巧拙,盖风骚之至精也。近世乃连篇累牍汗漫而无禁,岂能名家哉”[8]来考察,这一层意思更加明确。所谓“于狭见奇,以腴求瘠”,即为叶适归纳四灵派说的“敛情约性,因狭出奇”[9];刘克庄归纳晚唐体说的“束起书袋(指用典),铲去繁缛,趋于切近”[10],就是用简约的文字来表达独特的意绪,用摩括淘涤的功夫去克服不加节制的冗漫作风。用短律取代长句,细下琢练功夫,方幅虽小,却能出奇制胜,运用自如。透过这样的诗学背景,我们对师秀这句话的含蕴会更为深刻。

    赵师秀的第二句名言,见元韦居安《梅磵诗话》卷中引录:

    杜小山耒尝问句法于赵紫芝,答之云:“但能饱吃梅花数斗,胸次玲珑,自能作诗。”戴石屏云:“虽一时戏语,亦可传也。”杜耒字子野,号小山,江西南城人,四灵派诗人。师秀的这句话说得很幽默形象,反映了四灵所标榜的野逸清淡的诗风和审美情趣。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谓其意“全在工于炼句处耳”,似未得要领。

    吃梅作诗,对四灵诗风有所影响的杨万里已经说到:“嚼尽寒花几杯酒”[11],“诗成字字梅花香”[12]。与四灵同时稍后的诗人亦多有涉笔,如赵汝鐩《汪丞招饮问梅》:“含香嚼蕊清无奈,散入肝脾尽是诗。”[13]刘小山诗:“小窗细嚼梅花蕊,吐出新诗字字香。”[14] 方岳《次韵梅花二首》之二:“寒香嚼得成诗句,落纸云烟行草真。”[15] 皆语意相似。四灵诗主“清”,清苦、清逸、清淡、清淳、清秀、清隽、清奇,都离不开一个“清”字。在古代士人心目中,梅花被看作清高幽洁的形象。饱吃梅花,是比喻之语,谓受梅花之寝馈熏陶,寒香沁入肺腑,使胸次晶莹明澈,无俗物烦心,这样下笔自无俗气。从襟怀方面讲,是荡涤心胸,脱去尘俗;从修辞方面讲,是洗尽铅华,归于素朴。所以这句话,既是陶冶性情、涵养气质的修炼之语,又反映了对清逸闲淡的艺术境界的追崇。也许,杜耒可能受他老师这句答语的启悟,潜心研练,诗艺大进,写出为人称道的“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和“惆怅后庭风味别,自锄明月种梅花”[16] 那样的好句,故戴复古(石屏)赠诗称云:“饱吃梅花吟更好,锦囊虽富不伤廉。”[17] 说明确是受益于师秀这句言简意赅的诗论。

   

三、赵师秀诗的评价

    赵师秀是永嘉四灵中最富才气的一位诗人。宋范晞文《对床夜语》卷二云:“四灵,倡唐诗者也;就而求其工者,赵紫芝也。”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七赵师秀《桃花寺》批语:“四灵诗,赵紫芝为冠。”他的诗在当时得到诗友们极大推崇,张弋《寄赵紫芝》云:“有云为我伴,终日诵君诗。”[18] 苏泂《书紫芝诗后》云:“明知箧笥篇篇有,百度逢来百度抄。”[19]《宋史》载刘宰江宁尉离任时,行囊中“惟箧藏主簿赵师秀酬唱诗而已”[20]。葛天民推为五言律诗的盟主,《简赵紫芝》云:“紫芝虽漫仕,五字已专城。”[21](专城,专主一城,指州郡长官。此指主盟诗坛。)刘克庄在他去世后甚至说:“世间空有字,天下便无诗。”[22] 这么多诗家众口一词的赞誉,可想见他在当日诗坛的地位。

    赵师秀又是一位洒脱不羁的诗人。戴复古称为“东晋时人物”[23],颇有东晋名士风度。宋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三《西林道人》记他与周文璞等“数诗人春薄游湖山,极饮西林桥酒垆,皆大醉熟睡”,被髽髻道人指为“诗仙”。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卷八《北山胜迹·葛岭》称“盖亦宕逸之士也”。宕逸者,言其才情豪放,萧散不拘。

    赵师秀主要创作成就在五言律体。现存诗147首,五律计95首,占三分之二,可见倾向。《杨柳塘寄徐照》、《冷泉夜坐》、《秋色》、《送徐道晖游湘水》、《薛氏瓜庐》,均为优秀之作。后一首云:

    不作封侯念,悠然远世纷。惟应种瓜事,犹被读书分。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吾生嫌已老,学圃未如君。薛氏即薛师石,四灵诗友。性夷澹,多读书,乃心物外,不事功名。闲居筑室于南城外会昌湖(今温州市小南门外通往南塘的大湖)上,名曰瓜庐,“日为文会”[24]。四灵均有题咏,而以师秀此作最为出色。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三五评:“此首气韵浑雅。”其中“野水”一联脍炙人口,“世尤以为佳”[25]。其写江南春时野间山水胜景,历历如在目前,洵有传神之妙。难怪当时就被绘为画轴,诗人方岳在上题诗云:“竹屋无人肯见过,寒云自傍钓船多。老仙更在云深处,奈此春山野水何。”[26] 关于这两句诗的出处,也引起后人许多讨论: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九《诗犯古人》谓出于《文苑英华》所载“不作一处”的两句唐诗;黄昇《玉林诗话》谓本之姚合《送宋慎言》“驿路多连水,州城半是云”(《诗人玉屑》卷十九引);方回《瀛奎律髓》卷三五谓取自白居易仄韵古诗“人家半在船,野水多于地”。今谓:类似句法,亦见项斯《夜泊淮阴》:“灯影多临水,筝声半在船。”(《全唐诗》卷五五四)徐照《桂阳道中》:“接洞多空地,居城半是兵。”(《芳兰轩集》卷上)而与《白居易集》卷十《早秋晚望兼呈侍御》“人烟半在船,野水多于地”联最为接近,盖从白诗脱胎而出,又青胜于蓝,创造出新的韵调和意境。杨慎《丹铅总录》卷十二《太白杨叛儿曲》举为点化旧句的成功例子,赞称“披朝华而启夕秀,有双美而无两伤”,与生吞活剥拆洗者不可同年而语。许印芳《诗法萃编》卷八《附录宋人杂说·附识》亦誉云:“上用香山语,下句配得妙……善写情状,可为后学楷模。”皆为允论。点化运裁前人成句,改造出新,为宋诗家常用的技巧和手法,也是古典诗词创作传统之一。师秀集中此类诗例甚多[27],固未可以厚非。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六二《清苑斋集》提要,言其诗“专以炼句为工,而句法又以炼字为要”。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九引黄昇《玉林诗话》云,赵天乐(师秀)《冷泉夜坐》诗“楼钟静更响,池水夜如深”。后改“更”为“听”,改“如”为“观”,“精神顿异,真如光弼入子仪军矣。”这两个字的确修改得好,“静听响、夜观深”,渲染了冷泉亭夜坐幽寂清冷的境界,给人以身临其境的感觉,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卷下评:“妙句,从静中得。”“听”字“观”字更是起到了诗眼的作用,可见作者“验物切近”和“磨莹”不苟的作风。师秀五言颇多工炼之句,为宋以来诗话家如张端义《贵耳集》卷上、贺裳《载酒园诗话·宋四灵》、宋长白《柳亭诗话》卷十、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四等所称引,如:

    瀑近春风湿,松多晓日青。(《桐柏观》)

    一片叶初落,数联诗已清。(《秋色》)

    流来桥下水,半是洞中云。(《雁荡宝冠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评:“三四在四灵中最为掉臂游行之句。”)

    野水寒初退,平林绿半敷。(《谢耕道犁春图》)

    池成逢夜雨,篱坏出秋山。(《寄徐县丞》)

    春至山疑长,江空雨似无。(《寄新吴友人》。《初白庵诗评》卷下云:“‘长’字下得新。”)

    师秀的七言律多抒怀寓慨之什,笔意深沉,颇见功力。可举《秋夜偶书》为例:

    此生漫与蠹鱼同,白发难收纸上功。辅嗣《易》行无汉学,玄晖诗变有唐风。夜长灯烬挑频落,秋老

    蛩声听不穷。多少故人天禄贵,肯将寂寞叹扬雄?“辅嗣”联为世称颂,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十八《评诗》予摘录。谓魏人王弼(辅嗣)以玄理说《易》,其《易注》流行天下,汉学(汉代经师讲《易》之学)尽废;六朝诗至谢朓(玄晖),以清丽为宗,摆脱习弊,变古为律,开唐声先河[28]。用事精切,论议确当,含意蕴藉,表现了作者对习俗日趋卑靡的不满和自己不合时宜、“白发难收纸上功”的慨叹,有着很深的感慨。又如《孤山寒食》:“二月芳菲在水边,旅人消困亦随缘。晴舒蝶翅初匀粉,雨压杨花未放绵。有句自题闲处壁,无钱难买贵时船。最怜隐者高眠地,日日春风是管弦。”写其晚年旅栖钱塘的闲居生活,流露出“当时升平,看人富贵”[29] 的无聊感况。意怀不平,而语调平婉,纡徐有言外味。《呈蒋薛二友》:“禽翻竹叶霜初下,人立梅花月正高。”韦居安《梅磵诗话》卷中释云:“盖霜落则禽寒,寒则翻身,写物之妙可观矣。”贺裳《载酒园诗话·宋四灵》激赏之,言“神骨俱清,可谓脱西江尘土气殆尽。”他如《送翁卷入山》:“小雨半畦春种药,寒灯一盏夜修书。”《移居谢友人见过》:“笋从坏砌砖中出,山在邻家树上青。”《再移居》:“地僻传闻新事少,路遥牵率故人多。”亦皆警策之联。

    赵师秀存世七绝不多,只有十馀首,却几乎篇篇精彩。如《数日》:“数日秋风欺病夫,尽吹黄叶下庭芜。林疏放得遥山出,又被云遮一半无。”借秋景咏怀,抒写自己的萧索意绪,别具思致。《约客》:“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这是选入《千家诗》的名作,“黄梅时节家家雨”,播于人口。《诗人玉屑》卷十九引《柳溪诗话》评:“意虽腐而语新。”钱钟书《宋诗选注》谓:“陈与义《夜雨》‘棋局可观浮世理,灯花应为好诗开。’就见得拉扯做作,没有这样干净完整。”试比较贾岛《宿杜家亭子》:“床头枕是溪中石,井底泉通竹下池。宿客未眠过夜半,独闻山雨到来时。”(《长江集》卷十)也是写雨夜独宿的感况,但在氛围渲染、细节描写和情感表达上,没有赵诗的生动有致富感染力。其他如:

    一树木犀供夜雨,清香移在菊花枝。

    (《池上》)

    起来闲把青衣袖,裹得栏干一片云。

    (《白石岩》)

    远爱杨柳霜后色,一如春至欲黄时。

    (《再过吴淞》)

    寂寞小亭看草坐,晚风时复堕青梅。

    (《山路怀翁卷》)

    满地绿苔看不见,细花如雪落冬青。

    (逸句,《诗人玉屑》卷十九引)咏物写景抒怀,隽语络绎,饶有远韵。作者善于捕捉形象,裁以巧思,将寻常景物描述得引人入胜,显示了诗人对大自然对生活的热情和深切感受,读来别有一种情趣。语调闲婉流丽,元人刘埙说是学王安石(半山)的;而手法新颖灵巧,又近似杨万里(诚斋)风格。故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于其《数日》绝句下评云“似诚斋”。

   

注释:

    [1][19]苏泂:《泠然斋诗集》卷三、卷八,商务印书馆影印《四库珍本丛书》初集。

    [2]薛师石:《瓜庐诗》,清嘉庆顾修读画斋汇刻《南宋群贤小集》第九册。

    [3[10]][22] 刘克庄:《后村大全集》卷三《答汤升伯因悼紫芝》、卷九六《韩隐君诗》、卷三《哭赵紫芝》,四部丛刊初编本。

    [4]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赵师秀》,江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22页。

    [5]吴文治主编:《宋诗话全编》,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88653页。

    [6][30]刘埙:《隐居通议》卷十《刘五渊评论》、卷十一《半山绝句悟机》,丛书集成初编本。

    [7]叶适:《水心文集》卷十二《徐斯远文集序》,四部丛刊初编本。按:脰鸣吻决,语出《周礼·考工记·梓人》。脰,颈项。状小虫(虾蟇之属)伸颈决喙争鸣,言物虽小而能显示自己独有方式。叶适这段话意谓,与其阔远不着边际,虚枵无所于用,不如把目标放小些,出奇制胜,自成格局。是针对江西派说的。

    [8][9]叶适:《水心文集》卷二一《徐文渊墓志铭》、卷二九《题刘潜夫南岳诗稿》,四部丛刊初编本。

    [11][12]杨万里:《诚斋集》卷七《夜饮以白糖嚼梅花》、卷十二《春兴》,四部丛刊初编本。

    [13]赵汝鐩:《野谷诗稿》卷六,《南宋六十家诗集》本。

    [14]韦居安:《梅磵诗话》卷中引,《历代诗话续编》本。

    [15][26]方岳:《秋崖集》卷十四、卷十《次韵赵佥为赵宰画‘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盖宰之尊公诗也》,四库全书本。

    [16]均见张端义:《贵耳集》卷中引,丛书集成初编本。

    [17][23]戴复古:《石屏诗集》卷六《杜子野主簿约客赋诗为赠》、卷二《哭赵紫芝》,四部丛刊续编本。

    [18]张弋:《秋江烟草》,顾刻《南宋群贤小集》第七册。

    [20]《宋史》卷四○一《刘宰传》,中华书局校点本第3512168页。

    [21]葛天民:《无怀小集》,顾刻《南宋群贤小集》第十册。

    [24]赵汝回:《瓜庐诗序》,顾刻《南宋群贤小集》第九册《瓜庐诗》附。

    [25]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九《诗犯古人》,笔记小说大观本。

    [27]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九《赵天乐》引黄昇《玉林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429页。

    [28]清惠栋《易汉学叙》云:“王辅嗣以假象说《易》,根本黄老,而汉经师之义荡然无复有存者矣。故宋人赵紫芝有诗云‘辅嗣易行无汉学,玄晖诗变有唐风’,盖实录也。”《古诗归》卷十三《谢胱》锺惺评:“往往以排语写出妙思……业已浸淫近体。”施补华《岘傭说诗》:…玄晖诗变有唐风’,真确论矣。”

    [29]方回:《瀛奎律髓》卷三九批语,清嘉庆五年校刻本。

 

 

原载:《浙江社会科学》2010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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