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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戈鲲化——两篇旧新闻,一个中国人

胡 宁
 
哈佛大学校园一角
戈鲲化

    这些年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要走近你、寻到你。

    早就知道你的祖籍在徽州、在休宁。早就耳闻你一百年前就扬名美利坚,是第一个登上哈佛大学讲台的中国人。但时光流淌,岁月湮没,现在的你仿佛尘封在历史的陈年记事本上,少有人知道你的名字,更遑论对你的敬仰和尊敬了。

    那一年赴美文化交流,听说哈佛大学图书馆挂有你的肖像,作为同乡的我想专程去“拜访”,却因节假日关门没能如愿。几年后,再一次到波士顿,最后行程只有几小时了,我仍执拗要去“找”你,看了几个图书馆都未见你踪影。有人点拨,哈佛图书馆有上百个,大大小小林林总总,一时半会儿怎找得到?再一看表已没了时间……

    但意外地在旧时的报章里找到了你!那日,我翻起台湾出版的《帝国的回忆——<纽约时报>晚清观察记》(下卷),突然发现有你的名字闪过,我的心像要蹦出来一般,是你吗?真真切切!第 655页,题目为《哈佛大学聘清国教授讲习汉语》(1879年11月25日),里边是这样介绍你的:

    一位清国教授几个月前被哈佛大学任命为汉语教授,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寻找到机会来展示他的教学水准。据信没有人对了解这门既古怪又精细的语言表示出兴趣。出现这种状况的一个原因是,人们即使只想学一点很浮浅的汉语知识都要花去不少时间和精力,况且它还有好几种不同的语调呢。另外,汉语的书面语言与它的口语有很大区别。估计自己可能会用到汉语知识的学生们,当他们怀疑自己是否有足够精力来学讲这种语言,而且讲的话就连普通的清国洗衣工都完全听不懂时,大家都会原谅他们的。

    美式的新闻,幽默洗练。可以想见你当初窘迫的遭际。报道还透露,你最初只有一个学生,最多时也只有五个。偌大的学府,上万名学生,只有少得可怜的人对东方感兴趣。就是那个很长时间的第一个学生,实际上还是你的同事,拉丁语的教授,他是出于对语言的敏感和对新事物的追求,或许还有对于你和汉语的同情,才拜在你的门下。可是你从不管这些,仍旧认真授课,一门心思编教材,空闲时赋诗填词,不亦乐乎!那位教授的学习成绩无法考证,但那位学了两年多的学生能够流利地说中国官话倒是不争的事实。你还利用一切机会走近美国社交圈,向他们宣传中国文化,你时常出席美国人的聚会,朗诵中国诗词和你自己的大作,让美国人惊诧于中国文化的神奇和优雅。

    徽州人命苦,常常“十三四岁,往外一丢”。但徽州人走天下,心胸宽广,友朋四方,你就是一个杰出代表。在美国朋友中,你与曾任美国驻清公使馆头等参赞兼翻译卫三畏走得最近,而这位卫兄也没辜负你的友情,任职归国又赴耶鲁大学,担任中国语言文学教授,弟子开始庞大起来,影响也卓尔不凡。有人评论,你与他是在美国本土开展中国文化交流的“开山之人”!也许你曾当面听到过赞誉,你肯定常常会谦逊地摇头,用徽州腔宁波调大声说道:“何以当担,过奖过奖!”也许比起中国第一个留学生容闳,你身后有些寂寞。但历史的天空中,你所发出的光亮足以照亮一方天际。

    命运对于天才总是很残忍,你的事业才刚刚起程,你那徽州腔宁波调的中国官话正渐渐地开始征服美国本土,死亡却意外地来到了。1882年2月15日的《纽约时报》有你的专门消息《哈佛大学清国教授客死波士顿》:

    波士顿,2月14日电:

    大清国在哈佛大学任教的教师戈鲲化教授于今天下午在他位于剑桥的家中突然因肺炎去世。他患感冒大约已经两周,但人们没料到他的病情竟会如此恶化。

    戈教授于1879年9月来到这里。从那时起,他在这所大学开始了为期三年的汉语教学工作。居位剑桥期间,他那优雅的风度、谦虚的举止和与人为善的品格,都给接触过他的人留下良好的印象。

    当你溘然长逝之际,你曾惦记的那艘从中国起程的装满瓷器的大轮,已悄然停泊在象征美国国家独立的“五月花”号停过的码头上了。你绝对不曾想过,距你120年后,如你一般稀奇,一幢来自你的故乡名为“荫馀堂”的古建筑也漂洋过海到了波士顿,为中美文化交流续上了新篇。 

    而在你的身后,美国人又是怎样评价你的呢?

    聘任戈鲲化教授,起因于这座城市的法兰西斯. P. 鼐德于1877年发起的一次运动,鼐德发起这次运动的宗旨是要在哈佛大学里确保汉语教育的教学品质。人们指望通过这种做法能让这里的年轻人适宜于在清国政府中获得高阶层的职位,或让他们能够在大清国拓展商业事务,以此来推动这两个国家之间的商业交往。但是,人们发现,要聘任到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愿意离开祖国而承担这项工作的清国先生殊非易事。不过戈教授终于让我们放下心来,他经过本国政府的同意,自愿来到这里从事这项工作。

    戈鲲化教授是清国宁波人(祖籍休宁),死时只有40岁。他早年就以在汉语官话和汉语文学上的造诣深厚而著称。虽然他刚来这里时一句英语都不会讲,但在此地任教期间,他学会了我们的语言,并且能用英语相当流利地交谈。戈教授总共只有四五个学生。但人们认为,这种做法所取得的成果仍然是非常令人满意的。

    这位教授的任期原本于今年期满。他身后遗下了一妻六子。这六个孩子中,最大的两名分别为十四岁和十一岁。这两名孩子在离开大清国来到我们国家之前曾被大清国皇帝陛下破格赐任为满清官员。下个星期六就将是大清国的新年了,这一天本是戈教授满怀欢欣企盼着的,因为戈教授的习惯是只有这一天才能在自己家里享受祖国的节日习俗……

    读到这里,我突然莫名悲伤起来,为你,为汉语,也为当年的祖国。

    此刻是公元2012年1月23日的凌晨,农历壬辰的正月初一。窗外,已经火光冲天、喧闹许久的新安江畔,正慢慢归于平静,远处偶尔仍会传来几声爆竹声,一个最能象征中国、最能代表中华文化的龙年新年马上就要来到我们身边了。可是昨晚我又突然想起了你,因为你是己卯兔年赴美的,第二年即1880年,也为龙年,是光绪庚辰年。而当你不幸离开这个世界时,恰恰又到了快过春节的时候。穿越时空,犹引共鸣,你那鲜活的形象让我夜不能寐,你那孤独的人生更让我感慨万分。

    兴许你血脉中有着徽州人足够的沉稳和智慧,兴许你所处的时代和国度对于你有太多同情和无情,你犹如流星陨落,你更似昙花一现。可是你毕竟跨越太平洋了,你终于在哈佛开讲了!你确确实实是中美文化交流的先驱,确确实实是中国文化输出的先行者。因此,你拥有的所有,都注定是历史,是记录,更是写满的骄傲。

    想到这些,很快我又释然了。

    在与你相隔时空130年之后,我依然不时想到你的“三个坚持”:坚持用中国官话讲座,是为力求原汁原味吗?坚持穿官服、戴官帽上课,是提请学生注意东方的尊师美德吗?坚持用自编中文教材《华质英文》(Chinese Verse and Prose),是在生动展示中国文化吗? 

    这绝对是开天辟地的拓荒,没有人尝试过如何教西方人学习东方文化,而你雄心勃勃地做到了。你编的教材,是“有史以来最早的一本中国人用中英文对照编写的介绍中国文化尤其是中国诗词的教材”(哈佛校方评语)。教材收录了你自己的诗作15首,有英文译文和解释,还有平仄发音。你在序言里说:“……航海而西,以华文掌教之余,学英语,习英文……继与诸博雅讨论有韵之文,彼亦慕中国藻词之妙。只因书不同文,方心圆智,未能遽凿破浑沌。屡索余诗,爰取《人寿堂》旧作四首,又至美后所作十一首译示之,并附诗余尺牍各一。”你的以诗歌入手教习中文的手段,可以说是独树一帜。科举制度下的文人,多半诗作不错,而传统中国也的确是个诗歌的帝国。赴美前夕,你曾写《答陈少白巡检(兆赓)》一诗:“抟风偶尔到天涯,寄语休嫌去路赊。九万里程才一半,息肩三载便回华。”表明了自己三年的志向,今天看来无疑更有壮士断腕之决心。

    你去了,但你并未再回!

    你“擅长交友,待人真诚”。“他独特的社交气质使他能够与社会各界人士交往,努力使自己能被大家接受”(美国报纸评论)。你讲课时昂首阔步,在美国人的社交圈中吟诗答谢时抑扬顿挫,完毕则一鞠躬而退,美国人叹道:“我们在中国大圣人孔子身上可以发现类似的品质”,“通过戈鲲化的言行,我们发现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兄弟般的关系”。

    对于你对中国文化的这份坚守,我还在一本名为《伤残的树》的书中找到了最好诠释。这本书的作者是韩素音,作为20世纪中外文化交流的友好使者,她在自序中就这样写道:“中华文明的源远流长,至今还如此强劲有力,能够适应其生存于历史长河中的迭次变革,因为它能坚守历史的延续性。虽然这种对于过去时代的依恋,有时遭到批评和指责,因为它对新形势的适应过于迟缓;可是从时间递嬗的眼光看来,在过去一百五十年中,中国较其他国家(除了日本),其变化是远为迅速的。”

    这就足够了!你的家乡徽州会为你骄傲的,你的父老乡亲更会为你自豪的!你的先知先觉、先行先为必将引来滚滚洪流,势不可挡!

    不是吗?面向未来,中美两个大国要共同开辟新天地,首先需要的还是你曾先行的文化的交流、沟通、碰撞和融合。这一点越来越迫切了!因为过去,我们似乎更多地关注那些西方文明的传入者们,而忽视了像你这样为西方传播东方文明的人。然而文化的交流不应该、也不可能是单方面的。我们需要的是继续走出去,而且是大踏步的。三百多所孔子学院与五千年文明积淀相比是远远不够的,此起彼伏的各类文化周活动可能并没有一本进口的图书《哈利波特》影响那么强大。有无数“中国制造”,而少有“中国创造”。当然,连“中国制造”都危机四伏,硬去希冀“中国创造”改变一切也如同沙中建塔。硬实力凭实力说话,软实力则靠的是文化力。

    没有文化的强大是不自信的,没有自信的文化更是不能强大的。你用你的故事提醒我们,中国文化的传播更要保持她的本真、民族特性和精神内核,同时还要兼具时代性、创新性和影响力。兴许这才是我们真正要记住你、纪念你的意义之所在。

    天已大亮了,一场大雪已覆盖五百里黄山,山川格外秀美。电视里传来前夜国人正在庆祝春节的热烈声息,笑脸频频,爆竹连连,还有连你美国朋友的后代们也发来贺电……而我,你的一个晚辈,此时正在你的家乡为你祈祷,愿你在天国依然带着徽州腔宁波调,抑扬顿挫地讲课布道。

    当然,此时此刻,我更愿“中囯龙”能傲视苍穹、舞动祥云、波涛翻滚,是那么叱咤风云、充满活力和激情!

原载:《 中华读书报 》( 2012年02月22日 1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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