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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传记)

吴世昌


(一)楔 子

你们走过天安门的时候,可曾仔细端详过那两匹腿膀比你身子还粗的石狮子没有?它那悲凉的心境叫它的眉头永远皱起三缕郁勃的深痕。它的脸色从来就没有舒畅过。张着半开的口,举着欲扑的腿。然而它的爪还是不忍放出来,姑且抓着身边的球,弄着胸下的雏,有力量的尾巴似乎要摇曳着帮助满含着怨愤的凝视的目光,它嘴边还有骄傲的苦笑,这嘴脸异样得可怕,然而你仔细一看,却不是暴戾的凶相,而有仁厚长者的风度。一种糅合着悲壮愤激与凄凉沉郁的神气笼罩了它全身。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哪一位大艺术家抓住了中华民族亿万颗心中最真的一颗心,把这民族整个的人格,叫它负了表现的责任,如同维尼丝的雕像负了表现古希腊民族的人格的责任。

它见过的人海的巨浪多着咧:光是这个老实、耐苦的民族的被征服与反抗,就见了好几次。它瞧着这个民族现在还是老实,耐苦,不争气,闹意气,以至于还是给人家直接间接的统治着,欺骗着,宰割着,怎么叫它不沉闷郁勃?它要是华兹华斯,它早就喊了:

When I have borne in memory what has tamed

Great Nations,how ennobling thoughts depart

When men change swords for ledgers,and desert

The students’ bower for gold,Some fears unnamed

I had,my Country!——am I to be blamed?

NOW,when I think of thee,and what thou art,

Verily.in the bottom of my beart

Of these unfilial fears I am ashamed.

For dearly must we prize thee;We who find

In thee a bulwark for the cause of men:

And I by my affection was be gwiled:

What wonder if a Poet now and then.

A mong the many movements of his mind.

Felt for thee as a lover or a child!

我自己曾经想代它吼几声,但是我的能力是这样渺小,我哪里配!我翻了翻我们文学当中著名的篇什,八百年前一位不得志的词人早已替它道破了肺腑: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 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 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 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 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 肠处。

——《摸鱼儿》

你觉得这首词比较华氏的诗细腻曲折一些是不是?是的,那是.因为他们两个人血管里所流的东西根本就不同的缘故。但我说那狮子。那狮子雕刻精致,表现的真挚,这艺术也不一定配不上那首词。

在我的空想中,有时往往喜欢把古人比成各种动植物。这当然不是对于古人的一种不敬——虽然偶而有些不敬之处也不算什么大罪——这能够帮助我们对于古人有一个更清楚的印象。拿菊花比陶潜,莲花比周濂溪,那已经是人家说旧了的古话,也是他们自己承认的。我却不管他们自己承认不承认,要比就很武断的比。譬如说:我拿兰比屈平;拿虎比李广;拿柏比杜甫,不错,老杜还可以用马来比他;拿鹤比孟浩然。就是稼轩这个人,我一时竟想不出用什么来可以比拟他,除了天安门前的石狮子。

说到稼轩,简直是,何从说起?这样一位伟大的诗人,我们正不知应该写多少卷的文章,去分析,批评,欣赏他的人格,他的身世,他的作品。然而在《宋史》的他的本传里,说到他的词才只有冷冷的十七个字:“弃疾雅善长短句,悲壮激昂,有《稼轩集》行世。”说到他的身世,除某年某月调某官,某年某月帅某地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了。说到他的其他书籍也少到异常。本来这古怪的名字在现代青年听来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拜仑、雪莱的圆熟顺耳,青年们知道的什么歌德、勃朗宁比知道他详细得多。要在这荒凉材料中介绍这陌生的诗人,我的僭妄大概使我不会有什么成功。

(二)他祖父是怎么嘱咐他的

宋乾道五年(1169)的一个秋天,建康赏心亭的楼上,来了一个气概万千、才调纵横的青年。是萧瑟的深秋天气,又是凄冷的夕阳时候,悠悠的碧落蓝到窘人,渺渺的大江一去无踪。这青年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在楼上踱了一回,他的青色而有棱(陈亮《辛幼安图像赞》:“眼卷有棱,足以映照一世之豪杰。”见《龙川集》卷十。又刘过《呈稼轩》:“精神此老健于虎,红颊白须双眼青。”见《龙洲集》卷第八。)的眼光,透视过衔山的夕阳,水和天是无尽也无际,水平线外几座浅蓝薄紫的山峰,又把目光遥引天外。他本来想到这亭上疏散疏散,如今凄冷的景物只叫他已经够悲凉的心境越加悲凉。他又踱了一回,想起十年来的生活,不晓得应该算恶梦还是好梦。

十年以前,他正是二十岁的青年,虽然跟蔡元学诗学词。都还没有什么成就,青年的意气总是飞扬的,突进的,他瞧着这故国的河山,始则破碎于高宗的懦怯,再则断送于秦桧汤退思的和议。终于给虏金的篡帝(完颜亮)蹂躏遍中原,连这临安半壁河山,他都想并吞,“提 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奇耻大辱!大辱奇耻!连这一些丑虏都会让他猖]皮到如此,你们这些南廷的士臣,懦怯,无能,鄙劣,颓废,真到了极点!我辛弃疾一朝得志,要不报这君父所不共戴天的深仇,不但对不起故国的河山,连祖父被污虏官,谆谆告诫爱孙恢复祖国的苦心,也无从大白于天下了。想起他祖父,也真可怜!他老人家因为金兵初下济南的时候来不及携家避贼,辛氏一族就陷于贼境。老人家以风烛的残年,还历贰臣的巨辱,这内心的惨痛还不够受?他眼看自己是完了,不中用了;这一些希望的种子,只有付之儿孙了。薄暮闲晷,老人家忍着眼泪,带了几个儿孙,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想见故国的朝廷,已是远在山河之外,除了临风陨涕,再不能效纤芥的微劳,如何不叫他老怀悲哽?他见他的儿孙之中,慷慨有大志的只有弃疾。这孩子现在大了,身子结实得像一匹青牛。(《宋史》卷四百零一《辛弃疾传》:“……义端曰:‘我识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杀人,幸勿杀我。”)恢复祖国的希望,只能付托给他了。老人家悄悄的派了手下心腹小吏,叫弃疾跟着到燕山去谛观形势,密谋大事。可惜事情没有成,弃疾第二次从燕山回来,他便赍志下世了。(事见《美芹十论》。辛启泰编《稼轩集钞存》(以下简称《集钞》)卷一,国立北平图书馆有抄藏本。又《上梁文》云:稼轩居士生长西北,仕宦东南。”(同上,卷三)可见他在燕山很久。)

(三)他怎样的练军,渡江,和杀死那个和尚

二十二岁那一年(绍兴三十一年辛巳,1161),完颜亮带了几十万大兵,军临扬州,饮马大江。正要南扫宋廷,却给部下弒了。中原的豪杰才算从金兵的铁蹄劲弩之下喘了一口大气。为复故国,为舒雄志,这些豪杰再也忍不住了。丢下了锄头、耒耜、秃笔、破书,一个个竖起革命的旌旗。山林啸集,市廛招募,几百万的民军在中原数千里的大平原内像是江南三四月中农家蚕架上头眠初熟的蚁蚕一般蠢动。辛弃疾当然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凭他的气魄,胆识,再仗着辛氏的族望,振臂一呼,环而聚者两千余人。这还不算什么。他带了这两千军马,去归附统有二十万军马节制山东河北的天平节度使耿京。凭他这一腔忠愤,一片口才,说服了耿京,要他也归宋廷,那时还有那个混账和尚义端,也带了一千多人。他要这和尚也投了耿京,谁知这和尚竟偷了耿京的印逃了。要不是他追到金营里把这和尚斩了,几乎连自己性命都不保。那和尚也古怪,给他擒住了,发了急,说他的真相是青兕,还求他不要杀他。真叫人好气,又好笑。

这年在耿京的幕下,虽然掌的书记,但他自己却有部曲,驻戍南郑。当年军队的生活真够回忆,虽则备尝了险阻:苍苍的泰山老是凝着郁勃沉着的脸,叫人瞧着这神气就想驰马中原。晚上浓霭四覆,战骑悲嘶。在广野中放下身子,就拿铁衣作被,金戈为枕。中宵凉醒,银霜满身。早晨起来带霜上马,飞骑碎冰。碰见头顶飞过的鸿雁,草里窜着的狐兔,顺手射他二三只,马鞍上一挂。红日升起时候,回来折些枯枝,捆些野草,燃起熊熊的野火,把马鞍上的东西拿下来,或者就在野火上面,树枝底下一挂;或者问巡夜的小兵要一个刁斗,把野味往斗里一丢。或燔或炙,肉香四溢。百步以内的兄弟们可以不用叫唤,单这香味儿就可以把他们招来。自己举酒痛饮,动辄几斗;拔剑切肉,一块数斤;渴牛一般饮,饿狼一般嚼,当时气概的纵横,就拿喝酒吃肉两件小事而论,自己手下多少豪杰就没有一个比得他上。吃喝完了,把嘴唇歪在肩膀上擦几下,叫一声兄弟们自便,纵身上马;使劲的鞭几下胯下的牲口,纵上高岗,极目远望:东北是黄龙,西北是咸阳,什么虏廷帝京,真不在他眼里,他要有十万大军,还不是不经他一扫?

(四)第一次碰钉子

可是现在怎么样?事情逼近前面的时候改变了式样,希望实现的时候也换了颜色。第二年(绍兴三十二年壬午,1162)耿京给他说服了,就派他奉表归宋。这时候是“壮岁旌旗拥万夫,锦檐突骑渡江初”。(见坊间通行《宋六十家词》刊本《稼轩集》卷三,页三十三。)万夫也许没有,少说些也好几千。(刘祁《归潜志》:“党承旨怀英、辛尚书弃疾俱山东人。少同舍,属金。国初遭乱,俱在兵间。辛一日率数千骑南渡。显于宋.”(卷八,页六))正在踌躇满志,刚巧又碰到高宗劳师,也在此地建康。当时皇恩浩荡,蒙他受了承务郎,仍掌天平节度书记。正拿了节度使印回耿京复命,不幸耿京已被部下张安国、邵进所杀,他的军队已被张、邵领去降金了。这非常的事变简直是自己前程的致命伤,叫自己还有什么面目回江南复命?回到海州,和部下会议的结果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连夜约了统制黄世隆,忠义人马全福,直奔金营。还好,安国这小子正和金将喝酒喝得高兴,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安国捆了就走。那金将还追,哪里追得上?回来斩了安国,虽然是名义上仍授前官,但实际上耿京二十五万大军,已无形瓦解,自己又改了江阴佥判。

唉,江阴佥判,这冷冷的文吏真闷死了人。如今不要说耿京的二十五万,连自己突骑渡江的旌旗万夫,都也零落殆尽了。三年啸聚,千里跋涉,两入金营,再登燕山,为的是什么?高宗南窜的深耻,陵寝暴骨的奇仇,现在是完了。可恨朝廷的佞臣,懦怯的依然懦怯,酣嬉的还是酣嬉。只仰着金人的鼻息,希望侥万一之幸,苟延片刻的残喘。给金人打败不算痛心;士卒的解散,民气的消沉,上下的苟安,才比战败还要痛心十倍!但是痛心有什么用?这江阴佥判便是一付上好的梏桎。已经关入了铁笼,凭你是冲天大鹏或是锦毛大虫还有多大本领?

二十六岁的那一年(乾道元年乙酉,1165),正是励精图治的当今皇帝即位的第三年,一则忠郁肠肺,再则官闲心定;这满腹的经纶,填膺的义愤,再也按捺不住了。他默计虏人的利弊,朝廷的当务,审势察情,殚精竭虑,上了一万二千余言的长书《美芹十论》。这一盆光芒万丈的烈火,浇灭它的不是别的,还是浇灭三十八年前李纲坚守汴京的赤忱和二十五年前岳飞恢复中原的雄心的那盆冷水——“和议”!

(五)依旧是幻想

在江阴潦倒几年,偃蹇无成。是去年断红疏绿的春分时节,又因为饥寒所驱,不得不来通判这建康的小城。“两意来成还忤俗,一饥相迫又离群”,他苦笑的唇旁,不觉浮上了去年周孚送他行的诗句,再沉吟下去是:“只今参佐须孙楚,何日公卿属范云?”(见《宋诗百一集》。)这又触动了他的身世,恢复故国的下意识又起头了。他突然停止了步履,把嘴唇一咬紧,猛然举手在阑干上拍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这一下拍得太重了,还是因为这荒凉的亭上本来就少有人到的缘故,亭下芦苇中几只栖息初定的秋鸿,忽然飞了起来。一声长啸,背着夕照的残红,戛里里往长天遥去。亭旁几株萧瑟的秋千,带着未肯辞枝的枯叶,也索索的抖了几下,似乎送这东去长鸿。他听了这鸿声树声,再也忍不住早已盈睫的泪珠,便让它流到颊上。冷风吹来,颊上有二道冰感。他没有擦去这泪痕,来回沉吟了一回,又拍一回阑干,有时耸耸肩,有时皱皱眉,突然他匆遽的跑下了楼,跑回了通判衙门,振笔直书: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 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 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 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 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水龙吟》(《稼轩词》卷二,页十一。)

虽然牢骚发到近乎颓废,但他决不消极。看他明年给孝宗召去延和殿应对的时候侃侃而谈,不阿时好,又上书丞相虞允文论战攻的 详策——《九议》——就可以知道。可惜偌大的建康,竟没有一个人 能了解他,“无人会,登临意。”真是千古无名英雄的血泪语!所以那一天在史致道的席上,酒酣耳热,脑子里觉得迷迷糊糊的,想起了自己的雄才大略,再回看当时朝廷上那班萎靡遢茸的群臣,简直不成东西。又想起当今皇帝是一个励精图治的英明之主,他想他自己总有 一天会得皇上信任,掮起这勘定乾坤的重担。这么想,仿佛肩胛上划 然生出一对铁一般坚劲的翅膀,一怒冲天,直飞到玉殿金阙的帝廷。 俯仰踌躇,觉得自己怀瑾握瑜,正要展开千丈擎天的巨手;收拾这大 地河山,致君尧舜,登民衽席,然后一笑归来,翩然敛翮,看大江的洪流,依然清翠得可爱。他这时候真忘了形,再也按不住如燃的热情; 也顾不得是在长官前面,他要赋词了,而且竟这样的大胆:

鹏翼垂天,笑人世苍然无物。又还去九重深处,玉阶山立。袖里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且归来谈笑护长江,波澄碧。 佳丽地,文章伯;金缕唱,红牙拍。看尊前飞下,日边消息。料想宝香熏阁梦,依然画舫清溪笛。待如今端的约钟山,长相识。 ——《满江红》(《稼轩词》卷二,页一。)

我们知道他的奔腾的豪情和狷介的傲骨是决不会因为在大人物面前有所顾忌的。这一次不过是光芒的小露,如果我们能耐性的读他的作品,雄伟浩荡的文章正多着。

(六)他的家世

我们现在似乎得回头瞧瞧这位奇丈夫的身世家况。只是可根据的材料太少了。我们所知道的,他的始祖辛维叶是唐大理评事,从狄道搬到济南,就此做济南人了。高祖师古,做过儒林郎。曾祖寂,是宁州司户参军。都不算什么显赫。到了他祖父赞,曾任宋的朝散大夫,陇西郡开国男,到金兵攻陷济南,全家被虏,他祖父也就摆脱不了,做了亳州谯县令。大概做了几任宿州、海州的知州之类,虽然辛敬甫编的世系表内并没有说起。⑨后来又任开封知府。这时弃疾大概刚七八岁,他祖父带他到故都禁中的凝碧池,去看红木樨花。可怜花的色香依旧,而当年栽花的御匠,折花的宫女,赏花的华毂、翠盖、歌唇、舞袖,都早已仓皇南奔了。老人家瞧着伤心,小孩子瞧着老人家伤心也瞪着眼珠发呆。这印象也真深,这孩子记性也真好,隔了三十多年,他还是忘不了这次的经验。“管弦凝碧池上,记当时风月愁侬。翠华远,但江南草木,烟锁深宫。”(《声声慢》)⑩想起来真够伤心。

他父亲文郁,没有什么功名,除了因为稼轩的缘故,宋朝追赠他一个中散大夫以外。不错,他祖父也蒙宋朝追赠了朝请大夫。关于他的母亲我们全不知道。大概十岁左右,他和后来在金朝称为一代文宗的党怀英,同师蔡百坚。⑾十四岁(绍兴二十三年癸酉,1153)那年他领了乡举。他祖父派他去燕山观察形势大概也就在这时候。毛普说他以诗词谒蔡元,如果是真的话,那他这时候的词,大概已颇有可观了。

(七)“西北是长安,可怜无数山。”

自从他归宋以后,自二十三岁到三十五岁(淳熙元年甲午,1174) 这十二年的青春,就消磨在碌碌的风尘小吏之中。做来做去,总不过是通判,主簿,知州,参议之类。所上的奏议,大都不用,除了在知滁州的任内稍有设施以外,他简直无事可做,直到三十四岁在留守叶衡幕下,才经衡赏识了他的真才,极力提拔,由仓部郎官而江西提刑,而秘阁修撰,而京西转运判官。但这一次的升官,与其说是叶衡提拔他的,无宁说是剧盗赖文政提拔他的更妥当些。因为虽然叶衡力荐他慷慨有大略,若不是他把那横扫两湖江西所向官军披靡的赖文政捉来杀了,他照例是不会得朝廷重用的。当时朝廷上聪明的大臣见这从北方归来的人,从原则上看来少不得要挤去南人几只饭碗,已经觉得很讨厌,而稼轩还是不识相,老是开大炮,天天嚷着要恢复。他简直全不知道“山外青山楼外楼”的美景,也不知道从“熏得游人醉”的“暖风”中欣赏那“西湖歌舞”,搅乱了当时不少卿大夫的雅兴逸致。缙绅先生们和卿大夫谈起这事,觉得不免要皱眉。但也不妨,最干脆的办法是给他一个“为国生事”的罪名。忠厚一些,就批评他的计划是“孤注一掷”⑿。这样,什么事情也没有,江南的小朝廷仿佛就可以从此太平无事了。

他从江西赣州调往京西,道出造口。正是当年南渡经过的御道。他想起可恶的虏金,俘去徽、钦二帝还不足,高宗仓皇南渡,还要追隆佑太后的御舟,直追到造口,幸而没有追及,才废然回去。⒀他望舱外一望,可不是郁孤台就在目前?旧恨新怨都一齐涌上他心头,没有法子再教他沉默。他上了岸,从岸上望江水是愈加澄澈。遥企帝京,正不知有多少佞臣,蔽暗了冕旒。“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他拈起笔来就在古垒的壁上写:“西北是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⒁他又想幸而如今皇上圣明,此去京西,或者由此可以渐蒙擢用,换一换沉闷的空气,舒一舒郁结的心胸。可不是?后来他才到瞿塘,便蒙召去应对。是宫中榴花火一般明艳的时候,也正是他“青衫暗欲尽,人对哀泪滂”的时候:他的一腔热泪,换了一个隆兴知府和江南安抚。可是谗臣的利嘴也真厉害,到任不到三月,谁知道是什么理由,又被召进了京。本来已经是漂泊惯了的他,再加一次漂泊原也是家常便饭,算不得什么:知府、安抚之类,老实说,也不在他眼里;只是人世的逼拶,未免也太露骨一些。这一天司马汉章替他饯别,他想起这次的事情正生气,那有什么心境喝酒,他想北邙白杨,南山黄土,何处不是累累的坟墓?飞燕娇舞,玉环艳歌,如今不是都变了尘土?人世真是有限之至,别仗着你们出将人相,声势显赫,尽在朝廷挑拨播弄了。汉章以为他舍不得离别,频频劝他借酒浇愁,他恨恨的对汉章道:“我饮不须劝,正怕酒尊空。别离亦复何恨?此别恨匆匆!”到这里他又冷笑了一声,曼声吟道:“头上貂蝉贵客,苑外麒麟高冢,人世竟谁雄?”吐出了这些郁积,他才觉得胸襟豁然,万虑都空。随即和成了这《水调歌头》的上半阕:“一笑去出门,千里落花风。”⒂“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你看他这彻骨的孤傲,你看这绝世的超迈,十个字锁尽了千古来所有的傲气豪风。

(八)鹅湖夜坐

这年是他生命史上比较重要的一个时期:这以前,风尘潦倒,壮志长抑,二十年的消磨,救国复仇的雄心也消磨得差不多了。经过了这悠长而倦怠的世路,镜中新添了几茎白发。一种息肩避嚣的思想不知不觉的侵入了他的脑中。那一天他别了司马监,赵卿,王漕,由南昌经信、饶、衢、严到临安。经过上饶的时候,买了他的“我甚爱”的带湖。他对他的儿女说,“功名浑是错,更莫思量著。见说小楼东,好山千万重。”⒃这以后,他的功名也仿佛人了“高原期”,而且两任帅府,都不能久任,被朝臣劾下。老是押着几支粮船,徘徊于湖北湖南,还是不能见容于几个袖手清谈的朝臣。谢叠山说他“中年被劾,凡一十六年,不堪谗诬,遂赋《摸鱼儿》。”一十六年也许说得过分一些,然而这狼狈的状况也就可以想见了。而且岂但中年而已,他晚年帅闽的时候,还有人说他要造反呢。⒄

他这次被召赴阙,还经过铅山鹅湖。正是寒冷的冬季,夜深人静,一灯如鹭;除出几片枯叶在地上给风刮着蝎蟹蝎蟹乱爬,真是万籁都无。他一个人在鹅湖寺静静的坐着,几十年的经历一齐向眼前奔凑。这一晚上他大概没有睡,第二天早上他行箧中多了一篇诗稿:

鹅湖夜坐

我行环万里,险阻真备尝:昔者戍南郑,泰山郁苍苍。铁衣卧枕戈,睡觉满身霜。官虽备幕府,气实先颜行。拥马涉沮水,飞鸢上中梁。劲酒举数斗,壮士不能当。马鞍挂狐兔,燔炙百步香。拔剑切大肉,哆然如饿狼。时时登高望,指顾无咸阳。一朝去军中,十载客道傍。看花身落魄,对酒色凄凉。去年忝号召,五月触瞿塘。青衫暗欲尽,入对哀汨滂。今年诏复下,鸿应初南翔;俯仰未阅岁,上恩实非常。夜宿鹅湖寺,槁叶投客床;寒灯照不寐,抚枕慨以慷。李靖问征辽,病疲更激昂;裴度请讨蔡,奏事犹裹创。我亦思报国,梦绕古战场。⒅

他的诗,据他的老师蔡元说,是不很行的,因此他也并不向这方面努力,流传极少。但是诗,诗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想再没有比华兹华斯说得更痛快确切的。他序他再版的Lyric Ballads(抒情诗歌编)说:Poetry,at the bottom,is the spontaneous overflow of powerful feeling。(诗,毕竟是强有力的感情的自然的奔涌。)以稼轩那样感情丰富,肝胆热烈的人,而又遭遇这处处碰壁,时时被谗的环境,这感情的巨浪,还不够他奔涌?读了上面的《鹅湖夜坐》诗,我觉得,除了杜甫,只有他才有这样雄壮、开阔、沉着、郁勃的诗境——对,我说诗境,我不说那些字雕句琢的技巧。说技巧恐怕老杜的诗还不如玉溪,他的词还不如梦窗呢。——说他的作品像老杜不只我一个人。刘融斋也说过,“词喻诸诗,东坡、稼轩,李、杜也19。”本来他们二个的性格遭遇就很想像。只是稼轩不及子美的悲切,子美没有稼轩的豪爽;稼轩没有子美那种物质上的痛苦,子美没有稼轩那种精神上的冤抑罢了。

(九)一个或者两个恋爱故事

在这几年之中,据说他还有一段小小的风流故事。这样伟大的一个诗人,雄壮,英俊,豪侠,洒脱,有胆略,有见识,爱山水,爱艺术,而如果竟没有类乎恋爱一类的事,好像是色味俱佳的葡萄酒泄了些香气,桃李盛开的金谷园少几只蜂蝶似的,毕竟有些美中不足。你们读过他的词的,不记得他除了许多悲壮激昂、磅礴奔腾的作品而外,还有一首蕴藉细膩,温馨凄婉的《祝英台近》吗?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点点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流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⒇

据张端义说:吕正己做京畿漕吏的时候,他的一个女孩和辛幼安很好,以后那女孩因为一点事情恼了他,他竟把她弃了。那一首《祝英台近》,就是为这事而作的。(21)也许这事是真的,也许压根儿就是一个美丽的谎——你们知道宋朝那些写说部的人是怎样会编故事的——但以稼轩这样一个性格暴躁的人,这样的事很可能。而这首词作时的年代,据梁任公的考证,大概在三十六岁左右。(22)这以前,他似乎还没有娶妻。(23)以他这样才情横溢的人,潦倒中年,还没有娶妻,免不得偶尔要和女孩子发生一些美丽的故事。他又是怀才不遇,过了半生孤寂的生活,心理上的暴躁也是意中之事。但他后来到底有些懊悔,“罗帐灯昏”,少不得长吁短叹,“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这事以后,大概他就结了婚。(24)

但他的恋爱故事似乎还不仅这一桩。他的那首《青玉案》最后几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明明告诉你这里面有文章。也许他曾爱上那一个歌姬舞女,以后两个人各自飘零,再没有相见机会。他费尽方法,总是找不到她,却不期在某一个银花火树的元宵佳节里,在一角半明不灭的模糊灯光中,突然发现她也正在背灯自怜。或者他曾经恋过一个理想的情人,没有法子让他找得到,以后忽然在元夕的胜游中,遇见这梦中的天使,就这一瞬之间,完成了他数年最高的理想。——这是我的臆说,但我翻了许多词话笔记之类,还没有找出这词的本事。

又有一首《临江仙》,题目是,“侍者阿钱将行,赋‘钱’字以赠之”

一自酒情诗兴懒,舞裙歌扇阑珊。好天良夜月团团。杜陵真好事,留得一钱看。 岁晚人欺程不识,怎叫阿堵留连?杨花榆荚雪漫天。从今花影下,只看绿苔圆。(25)

《词苑丛谈》说“稼轩有姬曰钱钱,年老遣去,赋《临江仙》赠之云……”大概是真的。但我们知道,宋朝的歌姬不一定即是侍妾,今天服侍这个王公,明天又去侍候那个达官,是很平常的事。所谓年老遣去,词意很不明显。玩原词的意思,擘头就说:“一白酒情诗兴懒”,应该是说稼轩自己年老才对。又说,“岁晚人欺程不识。”或许为了她竟闹过什么花样,因此遣去,也说不定。

(十)“金字牌”失了效用

他做了湖北转运副使。那是他四十岁这一年(淳熙六年己亥,1179),但立刻又改调湖南。理由是因为“蛾眉曾有人妒”。这时湖湘的盗匪又抬起了头。怎么办?碰到这些要动刀枪的真本领,那些宽袍博袖的大臣们只好皱眉搓手。不错,五年前捉赖文政的不是那个朝臣个个讨厌的山东佬?对,他正做着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抚,那就交他干去。这在朝臣们以为是出一个难题且给他做,而在他,却像一个久不上场的运动员,正应该有个机会让他舒舒筋骨。他的对手应该是强弩铁骑的金兵,这些盗匪当然不经他剿去。但是盗匪虽然平了,他仔细一想,真痛心!哪里是什么盗匪?都是好好的良民,给土豪、劣绅、酷吏、赃官,有系统、有组织的敲骨吮髓,横征暴敛,逼得他们上吊的上吊,饿死的饿死,怎么不叫他们起来反抗?他还记得他到湖南上任的那一天,百姓扶老携幼,遮道泣陈嗷嗷待哺的苦况。他想起了这事真恨极了那些除了贪赃以外一无所能的污吏。他平定了盗匪之后呈报孝宗的《论盗匪劄子》恨恨的说道:“……臣以为斯民无所惣,不去为盗,将安之乎?……民者国之根本,而贪浊之吏,迫使为盗。……今贪浊之吏,臣当不畏强御,次第按奏,以俟明宪。”你瞧他多倔强?他自己也明明知道,这倔强的性格于他没有好处。他又说:“生平则刚拙自信。年来不为众人所容,顾恐言未脱口而祸不旋踵。”但他并不畏惧。贪官污吏照样要查办,朝廷大臣照样要违抗。也幸而是这一点孤忠鲠直,得了孝宗的信任。虽然写了“怨春不语”那样的“怨语”,孝宗还是照样任用他。并且以后在湖南六七年的帅任中,劾章谗诬不断的上奏,孝宗却始终深信他。这一次他才算小小的舒展舒展他的才能;那时湖南的乡社正闹得地方不安,有人主张根本罢去,就交稼轩办去。他本来是个将才,整顿军务是他的本行。湖南人以捣乱出名,这次活该,撞在这“青兕”手里!他先把那些良莠不齐、乱七八糟的乡社理出一个头绪:大者五十家一个首领,小者减半,由县令派巡尉统辖。然后再创设湖南飞虎军来镇慑。诏书已经委他规划了,他正在招兵、买马,锻兵器,盖营栅,老玩意儿又来了,“枢府不允许”,屡次想法子阻挠他。可是这类的阻挠只是叫他办得更加起劲。大臣们没有法子,只好用秦桧对付岳飞的方法来对付他。降金字牌罢免,可是他不是岳飞那样容易对付的。这次可要给一点手段给你们瞧瞧。他把金牌收拾起来藏过了,下令部下一月造成了飞虎营栅再说。然后他一本奏疏,把事情本末,营栅图样一概缴上。枢府大臣看了瞪瞪眼无话可说。

历尽难险,花尽心血,飞虎营虽然造成了,可是环境是更加恶劣了。当时的权臣是除了向金人打拱作揖之外,一无所能的。“江左人物,素号懦怯;秦氏和议,又从而销靡之。士大夫至是,奄奄然不复有生气矣。语文章者多虚浮,谈道德者多拘滞,求一人焉,足以持一道之印,寄百里之命,已不复可得,况敢望其相与冒霜露犯锋镝以立不世之大功乎?”(25)所以碰到稼轩这样整饬军队、跃跃欲试的人,老大不高兴。恰在这个时候,他的好友张南轩、吕东莱又相继辞世。(27)他在政治上地位是更加孤独了。这时候谗言之盛,不但他自己感觉到有点愤愤,连他的朋友都替他着急,周信道看不过了,索性劝他引退:“飞鸢貼貼瘴烟中,叹息渠依技又穷。……危极可畏浑如此,庄语能听只有公。已识柴车胜朱毂,快来相就北窗风。”(28)他虽然没有即刻辞职,但是厌倦了仕途,也颇想有一个机会可以避一避嚣尘,已经在那里作退居的准备。果然不到两年,又被调到江西去了。好像是命中注定不让久统军队的他,如今又不得不丢下花了五年精神刚刚在湖南训练好的兄弟们而移旌东指了。还有什么可说呢?“愧我明珠成薏苡,负君赤手缚於菟。”还不是谗臣的故技捣的鬼?“万里云山送君去,不妨风雨破吾庐。”(29)这于他已经是不算什么一回事了。

再经两年不断的攻击以后,终于连江西安抚也做不成了。

(十一)“吾甚爱”的带湖

南宋时代的广信故府,算是离临安帝京不很远的名城。一来是因为气候的适宜,可以冬避寒燥,夏避暑湿,二来是因为交通的方便,舟楫轮辙,错综四出;因此当时的士大夫,把它看作现在的北戴河、莫干山一般。小小的一座府城,行馆别墅,城内城外竟筑了好几百所。出灵山门不远,便可以望见前面一张长形的碧绿的镜子,疏疏落落的镶着一带野树。镜子前面是一坪矩形更绿的草地,绵亘着约有七里多长,遥遥的半抱府城。坪的东端是灵山的岗阜起伏,簇着些不知道年岁的古木。西端却是平芜百亩,一望每每。虽然是这样一块幽美的画境,却居然能逃过城里城外一般寓公的俗眼,没有给占去;好像是灵气所钟的胜地,也专诚在等着诗人的栖息似的。但在淳熙十年(1183)朱熹因到广信,偷偷跑出北门去看的时候便不同了。从前是旷原野湖,现在却连湖带坪,都叫围墙给圈了起来。吓!广信城外简直起了一座陪城!远远的望去,可以看见墙圈内屋山起伏,大大小小少说些也有一百多楹。好家伙!他想,真有他的气派!现在可不至于再嘲自己“蜗牛载屋”了罢?(30)他悄悄的溜进去一看,真不坏。一进门,便是历乱的丰草和浓绿的厚苔夹成一道曲径。两旁是扶摇着江西特有的修竹,这一道曲径款款东伸,尽头是一带竹篱,没人两边的竹丛中。当路的篱上嵌着一对竹扉。竹扉之上,在不规则的篱纹中又用竹枝嵌着粗心一点的人看不出来的一扇横额:“青径”。过了竹篱,这境界便又突然改变了。满目的海棠和梅树,满地的落英。他暗想,这一条花径也应该有一个特别的名称才好,回头恰看见竹篱的那一面正嵌着“锦路”二个字。再过几步,杈杈槎槎的小松树挡住了路。从松树底下钻出去,又是一堆竹包围着一所堂屋。屋后是山,在檐下隔着竹影望去,一岚翠黛,欲有还无;风来时便随着竹影,乱晃乱摇。堂前是一带曲沼,风偃鱼息,可以在水中细数两鬓的青丝。再绕秋水堂过去,又是什么集山楼、婆娑堂。以为是没有路了,却转出了一个信步亭来,以为是带湖的波光,已经给他一览无遗了,却偏偏山后又有一泓清水,水中倒映着“涤砚渚”三字篆刻。其余的什么雪楼、篆岗,鹤鸣亭、小方丈……之类,他也记不清楚。最后他爬上了山,在向西的山坡上一望,他自己也有些不信,跑了这多路,看了这许多楼阁,所占的面积竟不及全园十分之四。北望是带湖全景,东望却是一片稻田,约有十来弓大小。其余是一望田田的十顷新荷。湖的彼岸,环绕着一带垂杨。也有几只钓舟,被系在杨树阴下,随风摆荡。坡上靠山的一面,在浓密的古木掩护之下,向带湖展开两角的檐翼的,便是稼轩了。走下了坡,在通稻田的路上,阡陌中间蹲着的那个小亭,便是植杖亭。这里面堆满了耒耜犁耙之类的农具。看样子,这园林的主人,真想撇下金印来扛锄头了。这样的园林,虽然以他这样踏遍胜景,历尽公卿的人,还是以为“耳目所未曾睹”。真的,“三面傅城,前枕澄湖如宝带。其纵千有二百三十尺,其横八百有三十尺”。大的园林大都在都会,而都中人烟稠密,哪能有这样宽大的面积供你一个人建筑?所以无怪他老先生回到临安以后,要向陈同甫咂嘴咂舌称赞不止了。(31)

这一所“环堵之宫”(用他自己《上梁文》上的话),我们的“稼轩居士”在湖南任上已经准备起了。他这种中年以后优游岁月的愿望。虽然是一般中国式诗人所共有的现象,但他是个富有精力的人,若不是因为受人攻击得厉害,他是决不肯随便牺牲他的雄心壮志的。只是年来他事事棘手,没有使他在他职务上痛痛快快舒展过一次才能。这样的境遇真催人老,“不特风霜之手欲龟,亦恐名利之发将鹤”。所以他很想“早收尘迹,自乐余年”。(32)但实际上,我们可以知道他内心的冲突,正自未已。他时时在警惕着自己,责备着自己,可见得他内心功名的欲望,犹自热烈的燃着。一会儿他觉得“我愧渊明久矣”(33),一会儿又埋怨着自己:“鹤怨猿惊,稼轩未来。”“意倦须还,身闲贵早。”(34)一方面他顾虑当时的谣诼:“秋江上,看惊弦雁避,骇浪船回。”想决意引退;一方面他的责任心又不容许他避退:“沈吟久,怕君恩未许,此意徘徊。”(35)而当时的时代背景呢,又正是:“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南共北,正分裂。”(36)这是他诽谤受得最多的时期,也是他内心冲突得厉害的时期。但是文学的创造,却正是这冲突的心境的发泄。所以他这几年的悲愤愁苦,正酝酿着他以后几年艺术创作的内容。只等他丢下了官,到清静的环境中去略定喘息,便有绝好的创作出来。以后几年他在带湖新居内作品特别的多,也未始不是在这时候预先播下材料的种子。

在这样幽美的园林里,“林泉邀人”,烟景贡画;“先生杖履无事”,看滟潋的带湖,展开了“千丈翠奁”,一天总要走他几十回。(据他自己说是“一日走千回”)。他把家事付托给儿女以后,自己除了喝酒、游玩、睡觉而外,便是管竹、管山、管水。处在这优美的环境中,过着这样悠逸的生活,自然是随地随时,俯拾是诗了。他的最得意的那首《贺新郎》便是在这时候写的。后来过了十几年,当他六十六岁守南徐的时候,每次燕客,还必定叫歌女唱着,待唱到“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我狂耳”的时候,他又必定直起了沙喉咙抢着自己唱。(37)

(十二)他怎样骂他的儿子

人到了四十五六,大概是事业欲的最高点。贫贱的人到此,觉得此生大概没有多大希望了,得过且过,只要能维持现状就得。富贵的人热闹了半生,回想过去,如果觉得过去的生涯还有价值,那就追想从前,把自己沉醉在骸骨迷恋的幻觉之中。如果发现了自己过去的无聊,也只好就此息肩,乐此余年。稼轩的四十五岁,正湖南帅任刚满,调赴江西的时候。应该到中原万里的大平原上拍着战马和金人角逐去,才是他的本愿;而谓“匪”,说来可怜,实际上都是好好的老百姓,给贪官污吏逼出来的。人生到此,大半已去,他眼看着自己快老了,大概朝廷也不会再用他去干什么恢复中原的英雄事业了,“人生直合在长沙,欲击单于老无力。”(38)恢复故国的雄心,只好让苦泪来浇退,长啸来舒泄,诗词来吟咏,山水来消磨了。这一片火山一般燃着的赤忱,不得不付托给儿孙了。四十岁左右他又生了一个儿子。中年以后得子,他这手舞足蹈的情形是可以想见的。你猜怎么着?他替他取个名儿叫“铁柱”。——梁编《年谱》据元大德本《稼轩词》作“铁杵”,但不管他叫“铁柱”也好,“铁杵”也好,反正是一件铁铸的结实的武器,打起金人来总是痛快的——你瞧这两个字多结实?有恨透了虏金,他想教铁柱去把那些金人的脑袋一个个打得脑浆进流。铁柱周岁的生日,拜完了佛爷,他把他抱到树下,偎抱抚摩了一回,和这个还不知人事的婴儿说了许多他应该怎样聪明伶俐,将来大了应该怎样做顶大的官,替朝廷争气,替国家报仇一类的话之后,他的词兴忍不住又发作了:

灵皇醮罢,福禄都来也。试引鵷雏花树下,断了惊惊怕怕。从今日日聪明,更有潭妹嵩兄。看取辛家铁柱,无灾无难公卿。(39)

像这样真挚的父爱的流露,在中国文学中除了陶渊明之外简直找不出同样的例子了。写到这里我想起了韩愈的《示儿》诗了:

始我来京师,只携一束书。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此屋岂为华?于我自有余。中堂高且新,四时登牢蔬。……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问客之所为,峨冠讲唐虞。酒食罢无为,棋槊以相娱。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又问谁与频?莫与张樊如。来过亦无事,考评道精粗。跹跹媚学子,墙屏日有徒。以能问不能,其弊岂可祛?嗟我不修饰,事与庸人俱。安能坐如此,比肩于朝儒?诗以示儿曹,其无迷厥初。

同是希望儿子将来做大官,稼轩说来是这样的真挚清洁,昌黎说来是如此其卑陋鄙倍。这首示儿诗的开首四句我疑心是一个暴发户的商人在夸耀他自己如何白手成家的经过。而尤其讨厌的是:“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这种趋炎附势的眼光叫人见了如何不皱眉?你看稼轩,他在福建帅府任内,要告老休息,不晓他的第几个儿子因为他田产未置——如果用昌黎的话,那就是说,“未有此屋庐”——不让他乞归,他把他儿子痛痛快快地骂了一顿:

吾衰矣,须富贵何时?富贵是危机。暂忘设醴抽身去,未曾得米弃官归;穆先生,陶县令,是我师。 待葺个园儿名“佚老”,更作个亭儿名“亦好”;闲饮酒,醉吟诗。千年田换八百主,一人口插几张匙?咄!豚奴!愁产业,岂佳儿!

——《最高楼》(40)

其实呢,稼轩他又何尝不想做官?他中年的时候,功名热度高到万分。醉中醒后,直嚷着要做官。然而我们看他的人格,却并不因此有所增损。稼轩有的是真诚。一个人人格的高下,禀赋的清浊,总逃不了真性情的自然流露的。矫情的孤高与做作的掩饰不但毫无用处,徒然增加他的丑陋。反之,秉性高洁的人,尽管嘴上大嚷特嚷要做官,不特与他的人格无损,反而愈见他的真诚。我们读杜甫的“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羹与冷炙,到处潜酸辛”,全不觉得他的卑下。读陶潜的“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开门拙言辞”,也不觉得他的穷极无聊。读韦应物的“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也不觉得他的无赖可恶。稼轩他真想做官,血管里翻腾着的每一个白血球都想吞噬金兵,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有奔出来的力量要和金人拼个你死我活。所以他真想做官,而且是大官。不错,天下事我不干让谁去干?你看当时朝廷酣嬉歌舞的上下,再望一望江北猖狓暴戾的夷虏!我不入地狱,谁人地狱?所以他大声嚷着要做官。他有一天自恃有几分醉意——实际上他并没有醉,他说:“怕有人来,但只道今宵中酒。”——便嚷道:“千丈擎天手,万卷悬河口:黄金腰下印,大如斗。”干吗要那么大的印?他接着便告诉你:“更千骑弓刀,挥霍遮前后。”41又说什么“金印累累佩陆离”。42不但自己想做官,他也希望他的朋友亲戚都做大官。他和赵晋臣的词有“高车驷马,金章紫绶,传语渠侬稳便”的句子。43寿范南伯有“留君一醉意如何,金印明年斗大”的句子44。他给他佑之弟的寿词也有“金印须教斗大”的字句。45虽然是这样到处嚷着要做大官,然而我们并不觉得他卑鄙。可是你看韩昌黎(对不起,又是他),每次三番的上宰相书和应科目时与人书,一再声明他自己怎么怎么清高,怎么怎么孤傲。然而每一句他所声明的话,却正好证明他的不清高与不孤傲。又说他并非“摇尾乞怜”,而实际上却用了自己的笔,维妙维肖的画出了他自己摇尾乞怜的形状。拿这二人来一比,我们知道人品的高下,真是无法掩饰了。(我并不是有意诋毁老韩,他有他鲠直的好处。)

(十三)他想起了李广

可是辛稼轩他真能佩斗大的金印不能?可怜,他文武本领样样不少,却少了当时朝臣所必不可少的胁肩谄笑,排除异己的手段。假使我们读老杜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觉得他忠愤得可敬,我们读稼轩的“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6又觉得怎么样呢?老实到如此,恳挚到如此,而又天真到如此!我们对于他的同情,自又远在杜甫之上。因为老杜这样感情热烈的人是不是能致君尧舜是一个问题,他毕竟是个典型的诗人。而稼轩却不同,他是英雄,用了他真能尊中国。他如果生在承平的时代呢,也就罢了。不幸他却生在外侮日亟的当时。国家正用得着他,他也正要为国家尽力;而事实上却使国家没有人才用,他的能力无处发泄,瞪着眼看金兵天天蚕食。我们觉得他的话不仅是可敬,而在可敬以上——可悲,因为他这天真里蕴藏着血泪。他不又说吗?“甚当时寂寞贾长沙,伤时哭?”47“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时健者也曾闲?”48“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49这是他对于自己怀才不用,壮志消沉的一种普通的悲愤。他怨不得皇上,即使怨他也只能“不语”。但他可恨极了当时君侧的小人。第一个是秦桧,他恨不得杀了他才痛快。“斫去桂婆娑,”他说,“人道是清光更多。”(《太常引》)

他这孤忠又不能痛痛快快的直接上达天听。“望断青山,高处都被云遮。”(《玉蝴蝶》)待要找个机会向皇上倾吐一快呢,又是“倾国无媒,人宫见妒”,空叹着“古来顰损蛾眉”,结果只是“英雄千古,荒草没残碑”。(《满庭芳》)朝廷是给小人霸占住了,他想,他自己做不做官还在其次,不过那班人永远得势,他是到老也不服气、不放心的。“种豆南山,”他说,“零落一顷为萁。岁晚渊明,也吟草盛苗稀。”(《新荷叶》)

他想起了贾谊和李广。他把他们比作自己。是的,他有理由把他们比作自己。读了他的奏疏《美芹十论》和《九议》,恐怕不仅是谢枋得的父亲,即使我们,也该承认他是“西汉人物”50。他的奏疏是没有采用,正像千三百年前的那位长安少年痛哭流涕所上的策论没有被采用一样。并且半生郁郁,壮志长抑,又还不时的被调到这贾生所叹为卑湿的长沙。他的太露的锋芒,和因此而招谗的境遇也正和贾生差不多。他自从四十六岁(淳熙十二年乙巳,1185)那一年在江西帅任内被谤落职以后,直到五十二岁(绍熙二年辛亥,1191)六年之间始终在上饶的带湖新居赋闲。眼看着“旧交贫贱”,大半成了新贵。(见《洞仙歌》)只有一个范先之,八年来和他早夕相处,诗酒吟咏,如今也着上征衫,奔他的仕途去了。而他自己呢,“汗血盐车无人顾”,是他落职以后惟一的感觉。他送范先之的《醉翁操》:“不龟手药,或一朝兮取封。昔与游兮皆童,我独穷兮今翁;一鱼兮一龙。劳心兮忡忡”。51以他这样的抱负,处他这样的境遇,又安得不想起当年才气无双的李将军呢?不但他以李广自拟,他的朋友,也大都以此相许。后来刘过寄他的诗说:

猿臂将军战不休,当年部曲已封侯。夜深忽梦燕山月,犹幸君王晚更收。(52)

不但他的境遇,就是他的性格,也很有些像李将军。他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言论行为,又是典型山东的,江南人种种巧妙圆转的待人处世的方法,他全然不知道。有话要说,有主张要干,这是他做人的惟一的态度。这一点态度,发之于文学创造,便是真诚恳挚,然而以之运用于政治舞台,却是他一生失败的根源。他的度量,大概也似李广,不免有些偏窄。偏窄是自负才气的人共有的性格,尤其是自负才气而又与世多忤的人。当稼轩除了殿撰,到了临安以后,他碰见放翁,跟他谈起自己的抱负志趣,和当时的士气舆论,放翁也是对于当时政局痛心疾首的人,两个爱国诗人碰在一起,越谈越愤激,又触动了稼轩的旧恨。放翁深恐他这次陛见,要和他的政敌为难,还做了一首一半安慰,一半规劝他的诗送他:

……中原麟凤争自奋,残虏犬羊何足吓?但令小试出余绪,青史英豪可雄夸。古来立事戒轻发,往往谗夫出乘罅。深仇积愤在逆胡,不用追思灞亭夜。(53)

(十四)他怎样和朱熹认识

这时稼轩在西序,朱晦庵在东序,不仅是当时文坛上的两颗明星,也是全国所属望的思想界的领袖。不过稼轩的文名资望,却还远在朱晦庵之下。老实说,晦庵是以为他不过是一员武将,没有多大意义,所以不很把他放在心上,也没有一定想和他交往的意思的。所以他虽然在上饶偷偷的看过那“耳目所未曾睹”的带湖,但和这带湖的主人,却始终未尝认识。只是稼轩和陈同甫早已是生死之交了。上一次(淳熙十一年甲辰,1184)同甫因为他的家僮杀了人,被刑部捉去打得死去活来,也还是他和罗点竭力营救的。54所以同甫觉得他们二人“戛戛然若不相人”,很是可惜,想把二个人拉拢起来。淳熙十五年(戊申,1188)的冬天,同甫本来想约他们去游武夷。晦庵是上了年纪的人,武夷山冬寒夏热,对于他是都不适宜出游的,因此谢却了。后来同甫独自到带湖留连了十天,又和稼轩在雪中的鹅湖玩个痛快。我们知道鹅湖这地方有点来历。当初晦庵和象山,便是经吕伯恭在中间拉拢,在此地高会的。如今他们二人欢游胜地,虽然觉得痛快,仿佛还少了些什么似的,总觉得有些缺憾。可不是?要是晦庵这次也能来,那么稼轩是象山,同甫便可以伯恭自居了。这多美?他知道晦庵走不得远路,只能约他在离他所居的崇安不远的紫溪相晤。可是晦庵还是没有来,你知道为什么?这老头儿真有他的!他回同甫说,“鄙意到此,转觉懒怯。……更过五七日,便是六十岁人。近方措置种几畦杞菊,若一脚出门,便不得此物吃,不是小事。奉告老兄且莫相撺掇,留取闲汉在山里咬菜根”。又说,“来谕‘恐为豪士所笑’,不知何处更有豪士笑得?老兄勿过虑也”。(55)可见“吃杞菊”毕竟还是小事,而实际上,他还并没有认识稼轩的为人,还不想和他交往。但这次的雪游,也很可以纪念。稼轩和同甫别后,心中还是丢不开;第二天又追上去,到了鹭鸶林,雪深泥滑,再也过不去了,才怅然归来;还做了好几首《贺新郎》来记载这次的游兴。并且连不很填词的同甫,也和了好几次韵。——虽然他的词和得真不高明。(56)

可是等到福建盗起,稼轩再被起用的时候(绍熙二年辛亥,1191),(57)晦翁便另眼相看,把一向的态度全改了。他到福建,是绍熙三年的春天。晦庵这时正家居考亭,他已经从当时士大夫的口中,渐渐认识了稼轩的才气、见解、胸襟、才能、眼光,和横绝一世的他的词。他再也不敢以从前那种随便的态度来对他了。稼轩自己又是对晦庵渴意倾慕的。一到任,立刻通缄谋晤。这一来晦庵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他的答启真是备极恭维:“伏唯某官卓荦奇材,疏通远识。经纶事业,有股肱王室之心;游戏文章,亦脍炙士林之口。轺车每出,必著能名;制阃一临,便收显绩。……熹苟安祠禄,获托部封。属闻斧绣之来,当致鼎十因之问。”最后又说,“但晤对之有期,为感欣而无已。”(58)稼轩一收到这封答启,即刻到武夷精舍去访他。从此以后,武夷山上的樵夫,武夷山下的舟子,在插天的翠壁中间用枯木架着的槎枒的桥上;在倒悬着雷鸣的飞瀑,飞瀑之下的万山丛里的急流中有篙师青筋直暴地撑着的一叶扁舟之中;在深山人静,时有一阵阵给松风送来的长空的鹤唳,笙声一般回荡在以翠嶂作屏的慢亭里;在开落无言,但有箫声时到的花径里;在路接无尘,云迷来处的苍崖脚下;或者在游人散后,月满枫林的玉女峰下的清流畔;在桑麻尽处,夕照辉煌的溪头的如箭的归棹中;时常可以碰见一位须发如银,道貌岸然的老者,和一位年纪比他差一点,红颊白须,双眼放射瞿铄的青光,精神如虎一般劲健的同伴,或者在那里仰天纵笑,鬓花自落;或者在那里引吭浩歌,山应谷震;或者在那里一竿低垂,相对吟啸;替武夷的山色水光,增加不少的风采。(59)

在武夷精舍流连了好久,快要回去的时候,他问晦庵要一点墨迹,留作纪念。我们知道稼轩是生成浪漫的性格。尤其是晚年悲愤冤抑,更加纵情歌舞,沉酣诗酒。往往一饮连宵,一醉数日,借此消磨胸中的郁积。但晦庵是那样方正端肃的人。看了他这自纵的行为,自然不以为然。他自恃比他长了几岁年纪,并且本来有想规劝他的意思,所以他就写了“克己复礼”,“夙兴夜寐”八个字,题在他的两个书斋里,这使他对于晦翁更加倾倒。他给晦翁的寿诗说,“历数唐尧千载下,如公仅有两三人。”这是真话。他的十首《棹歌》中有一首是:

山中有客帝王师,日日吟诗坐钓矶。费尽烟霞供不足,几时西伯载将归?

可见他不但把晦庵推崇备至,也真是晦庵晚年惟一的知己了。后来晦庵死的时候(庆元六年庚申,1200)正是韩惦胃当国,他的学说被定作“伪学”,像现在禁共产主义一般被禁止得厉害,他的故旧门生没有一个敢冒大不韪去送他的葬;稼轩,一个白发萧萧的六十一岁的老头儿,亲自做了祭文,老泪纵横的从铅山赶到建阳去哭他。他的祭文的全文已佚,只剩下十六个字,和他所祭之人的人格一样不朽的十六个字:“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60)

(十五)“呼而来,麾而去”

他到福建,本是要他平盗来的。先是提点刑狱,第二年召见,选大理少卿,加集英殿修撰,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把盗匪肃清之后,他一看,福州前枕大海,正是海盗出没的渊薮。上四郡的人民,尤其是顽犷好乱。当时公帑空虚,要是有三长两短,怎么办?但他以镇静的态度,整理财政,不到一年,积成了五十万缗的备安库。他又想福建地方小,人口密,平常歉收的年份,老是向广东籴粮,这几年幸而收成不坏,仓米很足,宗室军人有来买仓米的,粜给他也行。且待秋天买贱粮,把备安库的积款买他二万石,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再不必作微生乞邻计了.仓廪既实,财库既足,其次的是怎样防御海盗。他的计划是造一万副铠甲,招强壮的兵士,补充军额。再严格的训练军队,便不怕再有海盗了。他的理想没有实现,可是毛病就出在这儿。造一万副铠甲,招强壮的军队来严格训练,这是干吗的?对于他总不肯往好的方面着想的台臣,这一来又找到了弹劾他的新题目了。这一次的劾他的理由是:“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旦夕望端坐闽王殿。”那就是说,“他想造反!”

我们知道稼轩对于办事、花钱,一向是豁达大度惯了的。说他“用钱如泥沙”,那许是真的。本来要一个武将花钱如江南村妪是不可能的。你瞧他盖带湖的新居,这规模得花多少钱?后来又在期思卜筑,买得瓢泉,这又得花多少钱?他又是非常好客的人。在平常,征歌选舞,聚朋招友,是他遣愁消闷惟一的方法。不要他说自己,就是光给朋友花的钱,也不在少数。有一次他听说广陵刘改之能诗善酒,吐属豪纵,他立刻派人去请他到幕下。改之没有来,只送他一首鬼话连篇的《沁园春》(61),他便高兴得不得了,送了他好几千缗。以后改之来了,他们俩天天喝酒,天天诗词唱和,流连了一个多月。改之要走了,他又送他一千缗,教他回去买些田产。(62)他任大理卿的时候,他的一个同僚吴交如死了,棺材都买不起,他看他身为列卿而清廉到如此,除了自己替他重重的收殓以外,又为他向政府请款抚恤。(63)生成了这样豪侠的性格,花钱如泥沙是很可能的。并且因为他喜欢干事,不但个人的钱乱花,即是使用公帑,也是大气大派的。实际上,他不仅是会花钱,他实在会理财。就拿在福建帅任内不到一年积镪五十万缗这一件事上看,就可知道他是会积钱也会花钱的了。但说他“杀人如草芥”,那就完全是诬蔑的话。我们只要查一查他过去的政绩,就可以知道他是不是杀人如草芥。第一,淳熙六年(己亥,1180)他的《论盗贼劄子》说,“臣闻唐太宗与群臣论盗,每请重法以禁。太宗晒之曰,‘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尔当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大哉斯言!……民者国之根本,而贪浊之吏,迫使为盗。今年剿除,明年扫荡;譬之木焉,日刻月削,不损则折。臣不胜忧国之心,实有私忧过计者,欲望陛下深思致盗之由,讲求弭盗之术,无恃其有平盗之兵也。”(64)他在负责平盗的期内尚且不忍诛杀,而反说他平日杀人如草芥?第二,淳熙十一年(甲辰,1184)他在江西安抚任内,正值饥荒,诏令责办荒政。他一到任,把公家的官钱银器,一概拿出来,叫城内的官吏、儒生、商贾、市民,举出比较殷实的几户,把公款借给他们,不取利息,责成他们购运粮食,等到月底粜给平民。后来所籴的粮船陆续来了,米价就跌,当时信州太守谢原明乞赈,他的幕属不肯,他说:“同是老百姓,为什么不给?”把十分之三的粮船拔给信州。(65)像这样爱民如子的官吏,而说他杀人如草芥,谁信?

这一次他本来不愿意再出来的。他平生虽然要做官,那为的是以雪君父不共戴天之仇。岂是热中利禄,恋恋于这专阃的虚荣?他在他的继任闽宪卢国华临走的席上,对他说,“还自笑,人今老;空有恨,萦怀抱。记江湖十载,厌持旌纛。”(66)他初到任的时候,曾经这样的自嘲过:“记得瓢泉快活时,长年耽酒更吟诗,蓦地捉将来,断送老头皮。”可是他实在懒得不想干,“绕屋人扶行不得,闲窗学得鹧鸪啼。却有杜鹃能劝道,‘不如归’。”(67)但既然干了,就得照自己素来的主张,切切实实干到底。他是一个忠于自己的理想的人,我们从他的诗中也可以看出来。所以任凭外面的毁谤够多厉害,他是全无顾忌的,好在他有的是精神和毅力。所以,终于一生,没有一次去职不是被劾,但他也始终不曾因为被劾而对他的理想不忠实过。

这一次,其实还应该多谢劾他的王蔺。他今年清明时节,正要趁着当春的好雨,回家去耕田种桑,皇上没有允许。(68)这一来,倒可以再不必上疏,樸被归去了。他的儿子,从此也可不必因为田产未置而阻他归隐了。只是为平盗而请他来,为备盗而请他滚。“呼而来,麾而去”。(69)未免太难堪了。在三山的归途中,他不好意思自嘲,还是代替迎面飞来的白鸥填一首小令,把这风尘仆仆的老头儿,嘲笑了一番罢:

白鸟相迎,相怜相笑,满面尘埃。华发苍颜,去时曾劝,闻早归来。 而今岂是高怀,为千里莼羹计哉?好把《移文》,从今日日,读取千回。(70)

(十六)酒醉的笑话

大概读过曾国藩日记的,总还记得他是怎样一个马虎而又颟顸的人。每天晚上写日记的时候,总是罚神赌咒,说:“明天起,再不下棋,再不抽水烟,要是犯了,禽兽不如。”可是第二天只要幕友来,谈不了三句天,早又左手捧着烟袋,右手摸着棋子了。这天晚上,照样立誓,照样赌咒,照样在日记上痛骂自己。但到明天,还是照样抽烟,照样下棋。晚年的稼轩,壮志和年华给毁谤消磨得差不多了的稼轩,也正是生成那种的性格。酒是他的性命。他喝酒的最高记录是:“一饮动连宵,一醉长三日。”(71)从广信北门到带湖的道上,一群儿童围着一辆大车,车舱里横七竖八躺着一个快要倒栽下来的老头儿,满脸飞红,便是我们这江左老去的英雄,又从葛园泥醉归来了。(72)有一次他带了酒肴,约了范先之到山里去夜餐。老范没有来,他一个人无聊极了。把两个人的酒一气都喝了。等到一觉醒来,擦擦老眼一看,怎么一回事?满山是月光,身子底下怪硬,每一个骨节都酸痛,耳朵里潺潺的响个不停。原来自己正躺在溪边的石上。还好,没有翻身,要不然,知道这时候已经氽到哪里去了?他勉强站了起来,跌来倒去的想回家,可是又迷了路,沿着溪水拐了弯,却给断山挡住了。好容易摸了半天,才回家。这一次,除了在路上给松树撞了好几下之外,回家去还给孩子们笑话。(73)

关于他醉酒的笑话还多。有一次他从车上摔了下来,幸没有受伤。(74)因为酒醉闹病,也不知闹过多少次。他的朋友杜仲高写信来劝他戒酒,他却写回词给仲高劝他努力喝酒(75)。但自从那一次葛园大醉,倒载归来以后,他太太劝他戒酒,他也决心要戒了,又还做了一首《沁园春》(76),把那诱人的酒杯痛痛快快的骂了一顿。说它再不滚,他是要拿起来摔了。但当渴得忍不住的时候,他是会找出各种理由来原谅自己的。譬如说,那一天城里诸公载酒人山,他觉得他是不应该借口戒酒,连客人也不陪的。所以这一次少不得又例外而破了一次戒。77

然而他真的这样不能自持吗?啊啊,这里面的悲痛,又有几人能够了解他呢?他从福建归来之后,同甫、晦庵,相继弃世。“白发多时故人少”(78)。如今再想与一二知己,泛雪中的鹅湖,钓武夷的清溪,高歌狂啸,痛论中原的形势,舒泄郁积的牢骚,是再也不可复得了。再看自己飘然一身,就这样英雄老去。还记得从前酒酣耳热,曾经笑对人道:“君如无我,问君怀抱向谁开?”(79)可是现在自己的怀抱,又向谁开?看着江南的山河,处处可爱。看着江南的人事,事事堪哀。啊啊,“醉眼陶令,终全至乐;独醒屈子,未免沈茁。”(80)试问除却醉乡,更哪有一角净土,可以供他灵魂的安息?不是醇酒,更哪有人间仙液,可以止他心头的隐痛?

(十七)恢愎中原的绝望

晚年的稼轩,倒霉的事更是不断的发生。说他个人罢:他老年心肝宝贝的小儿子□儿死了之后,(81)五十七岁那一年又是一场火,把他甚爱的带湖,烧得干净。没有法子,只好搬到铅山的期思去住。借几辆车来载家具,家具比车还少!(82)说国事罢:自己平生的志愿,百无一酬,稍有设施,动辄见谗。眼看着锦绣河山,凭人宰割。老来受到这些挫折真叫他百事灰心。所以后来迭授绍兴知府、浙东安抚使(开禧元年,乙丑,1205)、宝文阁待制、江陵知府(开禧二年),他都辞而不就。第二年韩侂胄为要笼络人心,又试他兵部侍郎。他对枢府李壁丘说“侂胄,岂能用稼轩以立功名者乎?稼轩,岂肯依俯胄以求富贵者乎?”(83)

就在这样悲咤愤郁的心境之中,结束了这与世多忤的诗人六十八年悲咤愤郁的生涯。开禧三年丁卯(1207年)九月初十日卒,葬铅山县南十五里阳源山。(84)从此天天等着王师北指的西北忠义军队,才断绝了收复中原的痴望。

1931年3月7日脱稿于北平燕大

附记:本篇参考书材料,都已在注中叙明,大体上是以梁任公先生的《稼轩先生年谱》为经,以《稼轩词》为纬。其他新出材料如陈思的《年谱》(见《东北丛刊》七、八两期)材料引征虽博,但错误太多,出处不明。(如洪迈《稼轩记》为《大清一统志》卷一九二及《康熙上饶县志》所引,而陈君误为《南宋文范》所引。按《南宋文范》卷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五卷为“记”,但并未收《稼轩记》。)陈君的论断,也多穿凿(如《水调歌头》“元日投宿博山寺,见者惊叹其老”。陈君解词中“一百八盘狭路”之句,令人失笑)故不足取

原载1931年《新月》三卷八期、九期

注释:

(注①至注⑦见文中括号注)

8《稼轩词》卷二,页一。

9辛编世系表《《集钞》卷首》但云:“祖赞,朝散大夫,陇西郡开国男,亳州谯县令,知开封府。赠朝请大夫。”但《美芹十论》云:“大父臣赞以族众拙于脱身,被污虏官,历宿、亳,涉圻、海,非其志也。”可见辛赞仕金,不仅在亳州一处,还有宿、圻、海三处。而且这些地点都在江苏安徽交界处一带,很是可能。

10 《稼轩词》卷二,页二十一。

11 此据辛编《年谱》。梁任公以《本传》文未可靠,启泰据以定为十岁,讥为武断。但记其事者既不仅《本传》,刘祁《归潜志》,《历代诗余词话》,张宗橚《词林纪事》,毛晋《跋稼轩词》各有所述,当非绝无根据也。

12 《九议》《《集钞》卷二》云:“虽然战者天下之危事,恢复国家之大功,而江左所未尝有也。持天下之危事,求未尝有之大功,此缙绅之论,党同伐异,一唱群和,以为不可者欤?于是乎‘为国生事’之说起,‘孤注一掷’之喻出焉。”又曰:“事有甚微而可以害事,不可不思也。朝廷恢复远略,求西北之士,谋西北之事;西北之士,固未用也,东南之士,必有悻然不乐者矣。”

13 事见《鹤林玉露》甲编卷之一。

14 《稼轩词》卷一,页二十二。

15 《稼轩词》卷一,页二十二。

16 按此《菩萨蛮》之后半阕。四卷本无。此据《稼轩甲乙丙丁集》甲集页二十三所载。

17 《宋史》本传云:“……台臣王蔺劾其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旦夕望端坐阎王殿。”《按当作“闽王殿”,形近而讹。》

18 《集钞》卷四。

19 见《赌棋山庄词话》续卷三页四所引《艺概》说。按《赌棋山庄词话》多臆说,不可靠。当证以《艺概》。

20 《稼轩词》卷三,页二。

21 见《贵耳集》卷下,页三十九,津逮秘书本。

22 见梁任公编《稼轩先生年谱》“三十六岁”条下,按此书未出版,原稿藏国立北平图书馆。作者系从梁之令侄存吾先生处借得抄本。

23 此亦梁说,见《年谱》抄本页三。

24 见梁编《年谱》抄本页三。

25 《稼轩词》卷三页十八。

26 见黄干《与辛稼轩传所书》(《勉斋集》)。按此信虽然是开禧三年写的,但南宋一代士气,可见一斑。

27 见《祭吕东莱文》(《播芳大全文粹》)。

28 见《宋百家诗存·蠹斋铅刀编》。

29 《送别湖南部曲》诗,《集钞》卷四,页三十三。

30 稼轩有云:“长笑蜗牛载屋行”,盖自讥其流离无家也。

31 本节材料据下列各书:陈亮《龙川集》卷二十一《与辛幼安殿撰书》,《大清一统志》卷一九二及康熙《上饶县志》所引洪迈《稼轩记》,《集钞》卷四《新居上梁文》及其他各诗。《稼轩词》中《六州歌头》、《兰陵王·赋一邱一壑》、《贺新郎·邑中园亭……》、《沁园春·带湖新居将成》、《水调歌头·盟鸥》,又《汤朝美司谏见和用韵为谢》,洪适《盘洲集》卷八《题稼轩诗》等等。

32 见《上梁文》。

33 《稼轩词》卷一,页二十五,《水调歌头》。

34 同上卷一,页十七,《沁园春》。

35 同上。

36 同上卷一,页四,《贺新郎》。

37 见岳珂《榣史》。

38 见《上梁文》。

39 《稼轩词》卷四,页十,《清平乐》。比较苏东坡诗:“但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40 《稼轩词》卷二,页三十一。

41 《稼轩词》卷二,页十九,《一枝花·醉中戏作》。

42 同上,卷三,页十二,《定风波·自和》。

43 同上,卷四,页五,《鹊桥仙》。

44 同上,卷四,页五,《西江月》。

45 同上,卷四,页七,《西江月》

46 同上,卷二,页四,《满江红》。

47 《嫁轩词》卷二,页四,《满江红》。

48 同上卷二,页二十二,《八声甘州》。

49 同上卷二,页十八,《永遇乐》。

50 见谢枋得《祭辛稼轩先生墓记》(《叠山文集》)。

51 《稼轩词》卷二,页二十七。

52 《龙洲集》卷八。

53 《剑南诗稿》卷五十七。

54 见《宋史·陈亮传》。

55 《答陈同甫书》,《朱子大全·文集》卷二十八。

56 见《龙川集》卷十七。

57 《宋史》本传但云“起福建提点刑督”,未云平盗。但朱熹答辛幼安启云:“光奉宸纶,起持宪节,昔愚民犯法,既申震苦之威;今圣上选贤,更作安全之计。”见《朱子大全·文集》卷八十五。又见《宋史·光宗纪》,“绍熙九年十二月戊申,浦城盗陆海作乱。诏提点刑狱丰谊捕之。二年二月甲申,福建安抚使赵汝愚等以盗发,所部与守臣监司,各降秩一等。”可见这次起用稼轩,又为平盗。

58 《朱子大全·文集》卷八十五。

59 本节关于景物的描写根据稼轩的《游武夷作棹歌呈晦翁十首》,此诗《永乐大典》全有。《铁网珊瑚》有九首,《武夷志》、《建宁志》、《方舆胜览》各收一首,全见《集钞》所录。关于二人状貌的描写,据刘过《呈稼轩》五首及陈亮《辛幼安画像赞》、《朱晦庵画像赞》。

60 见《宋史》本传所引。

61 刘过词云:“斗酒彘肩,醉渡浙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苏公等,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装临照台。诸人者,都掉头不顾,只管传杯。白言天竺去来。图画里峥嵘楼阁开。爱纵横二涧,东西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不若孤山先探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62 见岳珂《桯史》卷二。

63 见《宋史》本传。

64 见《集钞》卷二。

65 见《本传》。

66 《稼轩词》卷二,页八,《满江红》。

67 同上,卷四,页二十一,《山花子·三山戏作》。

68 见《稼轩词》卷三,页九,《行香子》词意。

69 陈亮《辛幼安画像赞》中语。

70 《稼轩词》卷四,页二十九,《柳梢青》。

71 《稼轩词》卷四,页十七,《卜算子》。

72 事见《定风波》,同上,卷三,页十一。

73 事见《乌夜啼》,《稼轩词》卷四,页三十四。

74 事见《卜算子》同上。卷四,页十五。

75 事见《玉蝴蝶》,同上,卷一,页三十一。

76 事见《沁园春》,同上,卷一,页二十。

77 事见《沁园春》同上,卷一,二十一。

78 事见《感皇恩》同上,卷三,页九。

79 同上,卷一,页二十四,《水调歌头》“和赵景明知县韵”。

80 同上,卷一,页二十一,《沁园春》。

81 《集钞》卷四,《哭睡十五章》有云:“哀哉天丧子,老泪如倾河。”可见当时稼轩已老。梁《谱》以诗中未及兄妹,断□为长子,失之。又云:“足音答答来,多在雪楼下。…‘何时篆岗竹,重来看眉藏。”雪楼、篆岗皆在带湖,可见事在被烧毁以前。

82 《稼轩词》卷一,页三十,《水调歌头》。按原词上半阕云:“我亦卜居者,岁晚望三闾。昂昂千里泛泛,不作水中凫。好在书携一束,莫问家徒四壁,往日置锥无。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坊间通行《六十家词》本少最后三句。

83 见谢枋得《祭辛稼轩先生墓记》。《叠山文集》。

84 见辛启泰《稼轩先生年谱》,《集钞》卷首。

原载:《吴世昌全集》第四卷,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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