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所庆五十周年

我爱文学所的“冷板凳”

袁良骏

古人云:“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这实在是一个难以企及的高标准。休说第二句,第一句就很难做到。现在是什么时代?满眼花花绿绿,四处热浪滚滚,充满了吸引,充满了诱惑,如何招架得了?谁有仙风道骨?谁能看破红尘?谁不是肉眼凡胎?谁不吃五谷杂粮?谁不愿意凑热闹?谁不愿意叱咤风云,大红大紫?“冷板凳”能和那些炙手可热的东西较劲?“甘坐十年冷”,谈何容易!最难的是现在“世界一体化”,交通发达,地球变小!什么“八千里路云和月”,转眼就到,人们也就改变了生活空间,人生也就有了更多的选择。自1983年我由北大调入文学所以来,20年间,我就眼望着一些同事、同学、朋友、学生出国的出国,从政的从政, “下海”的“下海”,纷纷告别“冷板凳”而去。更有几位朋友,“冷板凳”坐得太久而又不善调养,竟然英年早逝了。坐在“冷板凳”上,面对这形形色色,你心中能不七上八下,感慨万千?要说“甘坐十年冷”,岂非欺人之谈?有时想:自己这样坐一辈子“冷板凳”,是否太亏了?“四人帮”时代讲究狠斗“私字一闪念”,这样的“一闪念”在我的内心深处确曾出现过。对“冷板凳”何尝一心无二?离“甘坐十年冷”实在差得太远了!

然而,我终于坐稳了文学所的“冷板凳”,而且一坐20年。我爱文学所的“冷板凳”。

清代诗人黄仲则说得好: “百无一用是书生。”这里的“书生”当然指的是那些熟读经史以求科场及第的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然而,对今天的我们,又何尝不适用?试想,被“四人帮”封为“臭老九”的知识分子之中,有经天纬地、治国安邦之才者,能有几人?敢贷款百万、投身商海、转瞬而成当代“陶朱公”者又有几人?既然如此,你不老老实实坐你的“冷板凳”还左顾右盼什么?有了这样的自觉、自省,即使并非时时、处处心甘情愿,但对“冷板凳”的适应力、亲和力也就慢慢增强了。

这样说,似乎太过被动,太过消极,要坐20年的“冷板凳”,似嫌定力不足。说老实话,确有更强大的动力在。曹丕说什么“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自然未免危言耸听;但鲁迅说“纸墨更寿于金石”,恐怕还有几分道理。“纸墨”者,人类思想、智慧之结晶也,亦即人类不断追求、认识真理之记录也。真理无涯无际,人类追寻真理的过程也就永无止境,古往今来的“纸墨”就构成了一条绵绵不绝的人类智慧的长河。“绝圣弃智”、返回远古是不可能的,今人只能沿着前人留下的真理的链条一环扣一环地继续前行。就此而言,坐“冷板凳”的过程,正是人类追寻、认识真理的过程。尽管我们追寻、认识到的只能是点点滴滴,充其量不过是局部真理,然而,即使点点滴滴,也已经难能可贵了。既然如此, “冷板凳”坐上十年、廿年,甚至终生和它打交道,还有什么可怕、可惜呢?

走笔至此,我们自然会想到文学研究所的那一大批前辈先贤。郑振铎、何其芳、俞平伯、钱钟书、余冠英、吴世昌、蔡仪、唐弢、吴晓玲……他们一个个坐了一辈子的“冷板凳”,为了祖国的文学事业,“辄焚豪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他们学富五车,著作等身,是人们景仰的一代宗师;他们眼界开阔,学通中外,不愧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这一大批文学前辈,不仅是文学所的骄傲、社科院的骄傲,也是整个中华文学的骄傲,中华民族的骄傲!作为他们的学生、弟子和晚辈,我们感到十分荣幸!尽管我们远未达到这些前辈先贤的学术水平,但我们毕竟领教、亲炙过这些学术大师的风范。“板凳甘坐终生冷”,就是他们留给我们的最崇高的榜样。

当然,“板凳甘坐终生冷”只是人生定位之一种,它不可能取代其他同样有价值的人生模式。社会生活的多样性决定了人生价值的多样性。只要能为人类提供物质或精神财富,人生模式越多种多样,社会生活才越丰富多彩,辉煌壮丽。我们文学所的前辈先贤选择了“冷板凳”,他们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人生定位。我敬佩这些前辈先贤,决定学习他们的榜样,跟随他们的步武,“甘坐终生冷板凳”。

我爱文学所的“冷板凳”。

2002年国庆节

原载:《岁月熔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
收藏文章

阅读数[4113]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