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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学词经历

吴世昌

学生时代,我不曾正式学过词,也不象夏承焘、唐圭璋先生他们那样,有一段专门的学词经历。对于词学此道,我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初中时读词,我曾经上当受骗,即:上了索隐派的当,受了注家的骗。我看的第一部词书是张惠言的《词选》,张氏评温庭筠的《菩萨蛮》曰:“此感士不遇也。”评冯延巳的《鹊踏枝》曰:“忠爱缠绵,宛然《骚》《辨》之义,延巳为人,专蔽嫉妒,又敢为大言,此词意盖以排间异己者,其君之所以信而弗疑也。”(《词选》卷一》词的内容与评语连不在一起,看不懂。当时我想:张惠言的评语一定是有道理的,大概是自己不行,天资差。因此,越看越胡涂,越不知其所以然。例如,张惠言说冯延巳进谗言、骗皇帝,我冥思苦想,就是想不通。后来,这部《词选》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进入高中,忙着看外文,也就不再读词。

一九二八年,考上燕京大学,我读的是英文系,诗词都是在课间九点至十点时读的。有时候也在书店、在理发店里读。空隙时间读书,往往是站着读,没有什么系统。我喜爱李义山的诗,能背诵,并不曾正规读过,同样,我也很少从头到尾认真看过一部词书。但是,因为对诗词感兴趣,我曾经跑到国文系听顾随、闻宥讲课。顾随写新诗,也写小说,讲课并不正规,常常拿一本《人间词话》随意讲。他讲词,也讲陶渊明的“悠然见南山”。开始学词,我喜二晏,而不喜欢苏、辛。顾随推崇辛弃疾,我可能受了他的影响。一九二九年暑假,我在燕大图书馆专门为辛弃疾写了一篇传记,在《新月》月刊上连载(三一卷八、九期)。当时有朋友见到这篇传记,曾劝我搞一本辛词读本,我说:“我不要当马二先生。”这朋友笑了。顾随注重创作,我听他的课,也尝试填词。闻宥讲《清真词》,是专门为国文系开设的。我读《清真词》,选用汲古阁本及六十家词本,自己找出韵脚,学会断句。这是我规规矩矩读过的一部词集。除清真词外,有的词家作品,一时看不懂,就扔开,先看别的。当时,我还看了晏几道、欧阳修、李清照以及辛弃疾等人的作品。经过一段时间摸索,我才大彻大悟,真正认识到:词作本身是清楚的,是可以读懂的。外加的政治意义不对头。张惠言骗人,常州派的评语都是骗人的。读者受政治解释的骗,并不是受词的骗。由此,我也得出一条经验,要读原始书,少读或不读选集和注本,才不至上当受骗。同时,还应当独立思考,要有自己的见解。

初学填词,我常与四哥吴其昌磋商,或和韵,或联句,共同探讨。在我的集子里,还保存了一首《金缕曲》(吊圆明园与四哥联句)。但我俩的路子不一样,其昌替我改词,我经常不同意,除非是技术方面的,韵部不熟悉,平仄可能有误,可以接受。其昌有《抱香楼词》(未刊)。我的罗音室词,其中大部分就是大学期间写的。

我在北大读了七年书(四年本科、三年研究院)。这期间,我的治学兴趣主要放在文史研究方面。我于一九三○年发表的第一篇学术论文题为:《释“书”“诗”之“涎”》。一九三五年所著硕士论文题为《“诗经”语词释例》(燕大图书馆藏抄本)。在词学方面尚未有专门著作。其中有一篇说到小山词用成句问题,今天看来还是有一定意思的。文章称:“《小山词·临江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一句千古传诵,其实这是成句。五代诗人翁翔,字仲举,有五言穴春残锣一律,上半首是:‘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帷?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两句在翁诗中不见得十分出奇,一经小山和上文配合,便尔惊人。”并称:“他(小山)的本领是用了别人的诗,有时反而使读者觉得它比原诗更好——多半是因为他配置得好。”前几年,见到沈祖棻的遗著《宋词赏析》,教授在谈到小山的《临江仙》时恰好也提到“落花”一联。教授说:“小晏词用翁诗,以前的词论家没有注意到,因此也没有论及。”其实早在四十几年前,我就“注意到”了,也稍稍“论及”了一下,只是那个时候,我还算不上是什么“词论家”。

一九三八年,我到西北联合大学任讲师,讲授李义山诗、宋词选、修辞学等课,才认真读词,注重词学中的一些问题。一九三九年,陈立夫将西北联合大学改名为西北大学,并且派文化特务进校,在西北大学压迫进教授,校务委员许寿裳教授被迫离校赴云南中山大学任教。同年秋,经许寿裳推荐,中山大学来电聘请我为国文系教授,讲授文字学、古代文法、要籍目录等课。到中山大学后,我就不再教词,因为已经有了冯沅君。我在西北联合大学教词是承乏,到中山大学不教词是让贤。在中大时,曾有《点绛唇》四首,和沅君夫人原韵。词曰:


柳发篱梳,他年还忆篱前水。埋春何际,临镜衰颜是。(温庭筠诗:“衰桃一树临前池,似惜容颜镜中老。”)倦夜灯昏,起视繁星沸。闲中醉。也应欢喜,渐减伤时泪。

弄雾催寒,天涯又发桃花水。旧游难际,肠断知谁是。 树隔长堤,隐约歌声沸。何妨醉。晚晴堪喜,吹尽枝头泪。

坠粉飘红,一春香满堤边水。洗妆眉际,脉脉遥山是。 煮梦敲窗,夜夜高楼沸。春如醉。一分欢喜,万滴伤春泪。

离乱天涯,此生几见春江水。竭来胸际,千古兴亡是。 极目中原,难制肝肠沸。天心醉。十方悲喜,多少征夫泪。

一九四○年夏,中山大学迁回广东砰石。一九四二年,国民党CC份子在中大煽动风潮,我因拒绝与CC份子合作而被解聘。此后,我曾任湖南国立师范学院教授,又任桂林师范学院国文系教授兼系主任。一九四四年夏,受聘为重庆中央大学国文系教授。日本投降后,于一九四六年随中央大学复员船迁返南京。在大后方,结合教学工作,对于词学研究也有所积累。我曾以《论读词》为题,在重庆《读书通讯》连载论词文章。并且应罗根泽之约,在《中央日报》文史周刊上连续发表论词文章:《论词的句读》、《论名物训诂隶事之类》、《论词的章法》及《论读词须有想象》。当时想以此为基础,编纂一部《词学导论》,后因出国讲学而中止。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我得到英国牛津大学电聘前赴讲学,一九四八年一月八日抵英,任牛津大学高级讲师兼导师,用英语讲授中国文学史、中国散文吏、中国诗及甲骨文等课。旅英期间,我注重于红学研究,在牛津大学出版了《红楼梦探源》(英文版)。一九六二年归回祖国,直至一九七九年,我发表了三十多篇红学专论,编集为《红楼梦探源外编》,于一九八○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出国讲学后三十馀年,没有机会进行专门的词学研究工作,但却读了不少词书,并将自己的心得批在书上。随看随批,可能批了一、二十种。我在一九七八年以来所发表的论词文章,有的就是根据书中的批语整理而成的。我想将来编写成为一部《罗音室词话》。

一九七八年中国社会科学院成立研究生院,我被聘请为文学系教授,指导唐宋诗同硕士研究生,一九八三年又指导词学博士研究生。七、八年间,发表了若干论词文章。解放以来的词学研究,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以豪放、婉约划线,“言必称苏、辛,论必批柳、周”,并且人云亦云,形成了一种牢不可破的习惯势力。其实这是不切实际的。我非常不赞成这种错误做法。产生这种错误,除了大家都知道的原因以外,寻根究底,我看还有两个方面的根源:一是胡寅的谬误,二是宋人笔记小说的谬误。胡寅所谓“眉山苏氏(苏轼),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所谓“《花间》为皂隶”,“柳氏(柳永)为舆台”云云,完全是一派胡言。胡寅不曾传下一首词,也许根本不懂词,但“外行领导内行”,后世的词论家则跟着瞎起哄。这是一大根源。其次,产生这种错误,与宋人爱编造“本事”也有一定关系。例如,有关柳永、周邦彦以及苏轼等人的某些风流韵事都是笔记小说中胡编乱造的,而后世论者信以为真,以之作为论词的依据,或者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明知有误,也要拿来虚张声势。这两个方面的根源非彻底铲除不可。一九七九年,我在研究生院讲授《词学专题》时就曾指出:

周济《宋四家词选》划苏、辛为一派,以辛弃疾作为头头,苏轼归附之,以为稼轩地位在东坡之上;另一派以秦观为代表。这样分派很不全面,不准确。实际上,秦观的词有的一点也不婉约,柳永、李清照也有写得很露骨的;而苏轼三百多首词,写得豪放的,仅个别几首,辛弃疾是带兵打仗的人,也受了李清照很大影响。此外,周邦彦词,则既不豪放,也不婉约。两派说,无法包括全部宋词。

我反对以豪放、婉约二派论词。我向研究生讲这一问题,遇到有关专家也讲这个问题,有的人不赞同我的意见,但也有赞同的。 一九八二年九、十月间,我在日本讲学时曾明确指出:“北·宋根本没有豪放派”。我说不能将苏轼看作豪放派的领袖。我的意见在日本学术界颇为轰动,日报《朝日新闻》称:吴世昌创立新说,向传统词论观挑战!这篇讲稿发表在《文学遗产》一九八三年第二期上,题为:《有关苏词的若干问题》。此外,我还撰写《宋词中的“豪放派”与“婉约派”》(载《文史知识》一九八三年第九期),对上述观点进一步加以阐发。除了破除豪放、婉约“二一分法”,我还准备将宋人笔记小说中胡编乱造的词“本事”,来一番总清算,免得年轻一代再次受骗。

我平生为词,不听止庵之所谓“问涂碧山”,而是取径二晏以入清真、稼轩。我最不喜欢梦窗。清末民初某些词人标举梦窗,其目的一是在于借梦窗以抒遗老之情,二是在于借梦窗以掩饰其艳冶生活,三是在于借梦窗以掩盖自己的浅薄无知。对于填词此道,我一向主张“真言语真性情”。离开这个“真”字,也就丧失了生命力。同时,也只有这个“真”字,才能深切体验古词人之良苦用心,也才能学好词,写出有功于词苑、有益于读者的词沦。

原载:《文史知识》一九八七年第七期
发言者:wxl006??发表时间:2007-11-4 20:10:00??IP地址:60.184.241.*
陈曾寿[鹧鸪天]:偏爱沉吟白石词,只缘魂梦惯幽栖。扁舟一叶长桥影,依约眉山压鬓低。//无限好,付将谁?漫云别久不成悲。思量旧月梅花院,任是忘情也泪垂。 吴说:扁舟一叶长桥影,依约眉山压鬓低。桥影倒弧,以比眉山,非倒挂巨型美人不可,果尔则非[压鬓],而是[托鬓]矣,其不通如此。[吴世昌语] 这样来解构作品,我初觉异样,但总没发现其关键何在。几天来搁置了好多回。只将长桥影认作长平桥,而与其短弧拱形桥抗衡。想想不是要害。今早因内急起时的一刹那,有了,吴评论的逻辑上的错误关键出来了。原来,他把长桥影认为是拱桥在水中的倒影,而把画面里桥本身的身影给抹去[不是忽略]了。于是一幅倒挂巨型美人的给人视觉造成错乱的画就出现了。桥的身影是比水中倒影要明晰,在画面上是显著的。倒影模糊,在某些方位甚至看不到。在作者近乎写生的风景画里,小船,桥是近景,依约表明山处在画面的深远处,与近景水天相接。远山亦有重叠,作者并没把桥影比作眉,而是把山比眉。即使读为眉即桥影,但如果把桥本身抹去了,又何来桥之倒影。即使桥,影并存,亦为o型。可以推定,长桥影是表示桥的身影。画面的合理存在与否是关键。而根据吴的描述,画面上没了拱桥,只有一弯上翘的弧影在起[托鬓]的效果,倒挂巨美人的笑画[话]就形成了。在解构此词时,把幻象当实景,把人引入歧路,在学术权威身份的作用下,反常会成合理。我初时也蒙了。脑子里也出现了倒挂巨美人的错觉形象。而他的想象出现混乱,是因为成见,而非学问不到家。人一戴上有色眼镜,什么就都反常了。
发言者:wxl006??发表时间:2007-11-4 20:00:00??IP地址:60.184.241.*
[浣溪沙,孤山看梅]上结:几回坚坐送年华。几曾见孤山梅’坐‘。下片如小学窗课,全不成话。老兄何苦如此出丑。 可笑,这是作者言自身坐孤山,非指梅坐。坚坐呼应前面的心醉。没认真看就发议论。错了吧。下片何丑,过评,不知出于何歪解? 孤山看梅:心醉孤山几树霞,有阑干处有横斜。几回坚坐送年华。//似此风光惟强酒,无多涕泪一当花。笛声何苦怨天涯?
发言者:wxl006??发表时间:2007-11-4 19:53:00??IP地址:60.184.241.*
吴在对金元明清时期的词评226条中,我列举出大量的这样的断语,看大家有何感觉,文学批评竟是如此简单:[列在前的是使用多次的]:凑韵,做作,小儿语,文理不通,败句,劣句,伧劣,不辞,生硬,凑拼,瞎凑,硬凑,杂凑,欠通,意隔,意义不明,隔,俗厌之至,琐碎,无味,窃,太直,不妥,不类,堆砌,乏味,乏力,无可再劣,劣甚,掩饰,贪作小巧语,遁词,游词,时令不合,混乱,太狂,词匠铺叙伎俩,勉强,意不显豁,浅豁,笨谜,笨句,笨拙,笨题,笨话,捏造,蠢句,劣词,烂套,俗滥,可厌,真儿戏,偏劣,东施效颦,无新意,妄加推求,猥云寄托,穿凿,不称,不相称,窘迫可怜,才窘极矣,无聊,浅薄,太熟则滑,不妥帖,不恳切,空泛,妄矣,不自然,恶俗,费劲,无余味,少含蓄,无深意,病句,不可解,不知所云,才力贫乏,才短,刻意炼句,要命,混乱,了无情趣,病入膏肓,一副笨相,真是何苦,弄巧成拙,令人作呕,令人恶心,前后矛盾,似出小儿之手,如丑女扭捏弥觉可厌,无病呻吟之典范,无病呻吟,不通之至,拙而劣,幼稚,幼稚笨拙,号称老手而不免凑韵哀哉,费大力气只办得一双笨句,意俭句俗,浪费气力,如小儿学曲子者所作,生硬艰涩,饾饤不通,搔首弄姿,穿凿凑合,末流堕落至此,几无一首可以卒读,晦涩,陋士好奇,干卿底事,思路不清,乱用典故,读圣贤书不辩是非,不成话不通极矣,思乏才短,才力衰竭,思致窘乏之征,全不成话老兄何苦如此出丑,妄语无聊,用尽力气只办得七字笨句,其造语不通如此,蟪蛄不知春秋犹欲作词,哀哉真如儿童作窗课,窘思可见起句便蠢,儿童语可笑,殊费索解,知君定有神经病,虽质直不免幼稚,词而须琢亦可哀矣,此辈词人以为不说谎便不成词实在可怜,全不成话此类词岂可入词,意义不明殆不甚通。共135条。
发言者:wxl006??发表时间:2007-11-4 19:51:00??IP地址:60.184.241.*
吴世昌在[词林新话]里说:易安[蝶恋花]末句[夜阑犹翦灯花弄],凑韵。已翦灯花,岂复可弄。 我说: 只看一句,似乎[夜阑犹翦灯花]就可。虽然该词牌此处需要押韵,但真只为凑韵,又为什么不用其他字而偏用[弄]字,难道对加强主题,渲染情感没起到一点作用。通读一遍: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敧,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翦灯花弄。 浓愁无好梦之[浓]。该用什么字来强调体现,就只能是[弄]。[弄]有反复拨弄,玩弄,来回折腾的意思。如果只是一般的为把灯剔亮,而使正经事好做一点,一剪也就完事。而主人公此时独坐着百无聊懒,就只有折腾那灯了,连剪落的残芯也要傻看上一阵,拨弄一番。有诗怀者,就有此体会。人傻乎乎的,别人以为犯神经病了。
发言者:wxl0016??发表时间:2007-10-8 9:45:00??IP地址:61.175.243.*
我肯定对吴世昌先生造成了极大伤害。今5月以来,我在北大中文论坛上就吴的[词林新话]发表了批评。题为[与吴世昌辩]的系列贴子,集中在北大中文论坛的‘初学问津’栏和中华诗词论坛的‘词苑’里。可搜索[王旭龙与吴世昌辩]。本人:1952年生。学历小学,主要经历16岁后学做竹篾器手艺,30岁后开拖拉机,2000年后打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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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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