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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典型---蔡仪先生印象

钱 竞
1978年,对于我来说是终身难忘的。平地一声春雷,国家决定恢复招考研究生了。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因为在招生目录上,赫然写着:专业——美学;导师——蔡仪。 在60年代的一些大学中文系的文学概论课程学习中,大概没有一个学生不知道蔡仪先生的大名。我们知道,这门课的教材就是蔡先生主编的。虽说在我们那个学校,教材是油印的,而不是正式的出版物。更何况蔡先生关于文学典型人物的文章发表在《文学评论》上,他那逻辑严密的分析非常吸引我们这些刚刚接触文学理论的青年学生。这时我已经留意到还有一门高深的学问——美学。据说,要在高年级才能开设。然而,先是赴河北磁县农村“四清”,又有接踵而来而且不知会终于何时的“文化大革命”,都击碎了我憧憬研习的美梦。
没有料到的是,十几年之后,居然又有重温旧梦的可能。这自然让人兴奋,但也令人紧张。全国范围的招考,积压十年的人才,能不是一场激烈的竞争么?更没有料到的是,我居然拿到了进京复试的通知书。笔试在北师大,而口试则在老学部文学所坐落的六号楼。只是在这次三堂会审式的面试中,我才第一次见到了蔡仪先生。
对这次面试,因为当时精神的紧张,现在我也记不清蔡老和文艺理论室的诸多先生问了些什么问题,但是留在脑海里的印象绝对是永远清晰的:蔡仪先生静静地坐在那里,说话的时候微微地有些笑意,给我的感觉是——温和,温暖,甚至是慈祥。考试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准备好了的可以设想的种种提问以及详尽明细的答案全都白费了,似乎这只是和一位忠厚长者非常随意,毫无拘束的一次交谈。这哪里是我先前想象的难倒考生的样子呢?为了考试,我读完了六大本美学问题讨论集,蔡仪先生的笔锋和口吻那么犀利,那么严厉。当然我没法子从文章中去构想作者的面目和外表,不可能在心目中出现一个具体鲜活的人物形象,但是,无论如何,应该是一位斗士,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位让人如沐和煦春风的学者。
入学以后,我们这些“黄埔一期”的学生拥挤住在北师大西南楼八人一间的宿舍里。图书馆,还有教室都设在简陋的板房里,“舒适”是远远地谈不上了。然而,蔡先生还是每周一次非常准时地来到教室,答疑,解难,亲自主持一个又一个专题钓讨论,而我们,就在这陋室中,在七嘴八舌的激烈争论中,一步步地有了长进。
一年下来,该到写学期论文的时候了,蔡老特地嘱咐我们,可以自由选题,但是不必去写关于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一哲学手稿》的文章,因为异化理论较为深邃复杂。说实话,我们这些三十上下的小伙子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不是不让写吗?偏偏要知难而进,到底要看一看自己的身手究竟如何!其实,国内外专家探讨这部手稿的文章早已发表了成百篇,要想不重复,不拾人牙慧,并非易事,我当时有一个念头,别看马克思的画像看去像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他写这部手稿的时候不过二十多岁,不也是毛头小伙子?于是,便寻找到一个切入角度。马克思留下的手稿,是他读了一些当时经济学著作,特别是亚当.斯密的价值理论以后,试图把哲学与经济学整合在一起,为一个他认为远高出于当时的共产主义观念的远大社会理想而做成的一个庞大而系统的学理框架。那么单单在哲学意义上谈这部手稿就太不够了。应当做的是,从经济学——马克思时代的国民经济学人手,观察马克思的理念,尤其是这理念中一些明显的缺陷和弱点。
初稿写成后,当做作业交上去了。不久,就有了回音。我那份用大稿纸写成的文章,打回来时,竟然粘贴了许许多多裁得整整齐齐的窄纸条,像是额外生出了白色的小翅膀。我惊讶于蔡老的细密,他的批语,他的质疑,乃至于对错别字及标点的改正,都写在这密密的小纸条里了。我又惊讶于蔡老的谦虚,因为文章改定后,他老人家又召我去他家里面谈。蔡老说: “没有想到你们这几个人写了关于‘手稿’的文章,也没有想到大家都写得不错,可以发表在新创办的《美学论丛》上。”又说:“你能从政治经济学人手来谈,有些部分可以说对我也有启发。”我当时心里真是惊呆了!像蔡老这样德高望重,具有深厚理论造诣的大学者,对于学生晚辈的作业居然能说出“启发”二字,真让人难以置信。当然我知道,蔡仪先生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谎言的,绝没有虚伪的成分,但越是知晓蔡仪先生的人格,我这一次的印象就越是刻骨铭心。有了先生这样的称赞,真是会感到自己有移山倒海的动力。
现在,我自己也带研究生了。当然,时代氛围、生活环境、学术气氛都有了变化。然而我对于“为人师表”的体会却依然是源于20年前的。还是用蔡仪先生自己珍爱的美学范畴来说吧,他本人就真的是一个典型,一个导师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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