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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东瀛琢玉

——谈蔡仪早年小说

杨 义

我在研究沉钟社时曾论及蔡仪先生早年的小说。在蔡仪先生去世一年之际,朋友告知,蔡夫人乔象钟渡海旅美时,曾希望我为他早年小说再写点什么。这正合我意。我以为,蔡先生早期小说的确值得一说。

蔡仪的小说也像荆山玉璞一样,很久不为人知了。我十几年前当研究生的时候,也只知道他指导自己的门生非常悉心尽力,常常和他们一论学就是半天,还动手为他们润饰文字,推敲逻辑。这在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先生,是罕有而可贵的。因而当我到雍和宫附近的北图旧期刊部翻阅纸色已经变黄的文学杂志时,偶然发现的“蔡仪”二字,就带着几分亲切感从《东方杂志》1931年1月号的纸面上,跳进我的眼中。那是小说《先知》的署名,后来我才知道,他原名蔡南冠,沉钟社成员,他在这篇小说上第一次署用“蔡仪”笔名竟成了他终生使用的名字,可见这篇作品的重要性。据传,沉钟社著名成员冯至先生说过,蔡仪早年的小说给他留下过深刻的印象o

《先知》是30年代初期盛写历史小说潮流中出现的一篇力作,描写卞和三献美玉、两遭刖足的悲剧故事。它从卞和第二次献璞,被截去左脚后又被砍掉右脚,因而只能爬行回家写起,把笔锋深深地伸入人物心灵的深处,写他诅咒“不辨真伪而妄作威福的人们”,写作坚信“真则真假则假,总有明白的一日”的意志。但在周围的冷眼谣诼斥他为“疯子”、“有大野心”、“想升官”的折磨中,终至精神变态,把那块石头视为生命的中心,或者“他就是这石头,石头就是他了”。用笔是非常悲郁而绵密的,解剖的笔锋是双向的,既解剖了人物内心中被误解和压抑的绝望的真诚,又解剖了人类社会中真谛追寻每被庸世视作狂妄的亘古悲凉。

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小说的结尾,那真可以用上“力透纸背”四个字。新王即位之日,卞和怀抱玉璞而泣血荆山,却被庸世诬为“向山神祈祷,使他用欺骗能够升官发财”。至此行文充溢着几乎浓得化不开的阴森气息和荒谬情调。国王竟相信卞和有“不可思议的妖术”,派遣大队精兵锐卒上山问罪,而“罪人”却只留下了幽咽而颤动的弥留谵语:“我不是为……刖脚呀,是为……一块宝玉……说是顽石……一个贞士……说是……诳人呀!”荒谬感还不仅在于此,而且在于:当卞和弃尸山丘,为蚁噬鸦啄之时,金殿上却有群臣庆贺:“大王新即位,就得了无上的至宝,实足千载一时的休征瑞兆。”还不仅如此,待到李斯把那块石头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作为传国玉玺之时,卞和的尸体已变成蚯蚓栖息的泥土了。卞和因璞玉而传名,璞玉却成了他的命运的无情嘲讽,他的悲剧不仅在于生前,更发人深思的在于身后。这就是作者新编《韩非子》故事时,赋予它新的悲凉激愤的情感深度和哲理内涵了。

蔡仪写小说,时在30年代前期他负笈东瀛的时候。异国文化的刺激,以及怀乡的寂寞忧患,乃是一种酿造诗的灵感的酵素。这种文学因缘已在许多新文学作家的创作起步于留学时期,给过我们不少启示了。先后留学日本,蔡仪以小说寄乡思,“茫茫烟水回头望”的时候,却没有郁达夫那种“也为神州泪暗弹”的感伤,而是带有几分孤愤的理性。他的历史小说取材古事和异邦,似乎带点浪漫主义情调,其实他是借这种遥远的时空来寻求哲理和诗。

记得去年我在英国牛津大学披阅宋人孙光宪的《北梦琐言》读到晚唐女诗人鱼玄机“竟以杀侍婢,为京兆尹温璋杀之”的记述,不知怎么的,却想起了蔡仪的小说《绿翘之死》。那是我十年前在《沉钟》半月刊上读过的。对于这位晚唐女诗人杀婢获罪偿命的悲剧,蔡仪小说是从变态心理学的角度作出新的阐释的。鱼玄机颜色渐衰,为原先的情人厌倦,她就怀疑是豆蔻年华的绿翘夺了她的欢爱,甚至绿翘曲意逢迎她丰韵犹存,也被认为是恶意的嗤笑,而把绿翘扼死了。从字里行间,我似乎感觉到早年的蔡仪是钻研过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的。不然就很难如此深刻细腻地剖开鱼玄机的深层心理(包括性心理),从而把一出爱情与忌妒相纠结的惨剧写得如此充满力度,以致我读过十年后还在脑际留下印痕,要知道,我是披阅过数以千计的中国现代文学作品的。

在异邦寂寞的时候,我又进而联想到另一篇小说《旅人芭蕉》。那也是在《沉钟》半月刊上读过的,署名“蔡南冠”。如果说《绿翘之死》具有心理学的力度,那么这个短篇就带有诗情的魅力了。松尾芭蕉是日本300年前名闻遐迩的俳句诗人,一生漂泊流离,不事婚娶,从大自然中汲取诗的灵感。小说写的便是这位孤寂自甘的行吟俳圣的暮年,闻苍山啼鹃,每动乡思,遇草丛间飞奔的美丽女孩’顿悟人伦乐趣,真所谓“沉忧结心曲”,一派空茫怅惘。它把握着一个微妙的心理学的、也是诗学的契机,剔出了一个真诚的老诗人从窺探自然界的玄妙到反观内心中失落的半分“自我”的心理波折,并把它消融在日本旷野的明媚风光之中。于情景交融处,颇浸染着一点印象派画的明丽、苍凉和空濛了。

对于写小说,蔡仪先生可谓惜墨如金。但在这为数寥寥的作品中,我窥见了一位美学家早年对诗的执意追寻。又是先生的周年祭了。倘若我们能够从他早年小说中,领悟到如卞和一样追求真,如旅人芭蕉一样追求美,而不像鱼玄机那样由偏狭忌恨而失去善,大概也就可以告慰先生的在天之灵了。

原载:《蔡仪纪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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