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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之美哉魏晋赋

马培国

魏晋悲情之文,原其渊源所自,盖发端于国风,而扬波于楚骚矣,兼之酌情于古诗十九首,而汲辞于哀吊诸文,至魏晋二代而蔚为江汉矣。

《文心雕龙·通变》:“楚之骚文,矩式周人;汉之赋颂,影写楚世;魏之篇制,顾慕汉风;晋之辞章,瞻望魏采。”此足见魏晋篇制,多述前代风雅,以接当世感思,而骚体文辞渐出。魏文陈思以为首作,仲宣德琏为其羽翼,嵇阮并扬厥声,潘陆以为特秀,而士龙悲亦深长,会有二傅骎骎,兹赋遂靡。


《文心雕龙·诠赋》:“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然则赋也者,受命于诗人,而拓宇于楚辞也。”今观乎汉赋,抒情赋或占一隅,大抵以悼屈赋、叹志赋为主,或悲屈之不遇以寄独往之怀,或叹世之溷浊而悲志之不伸,其翘楚者,多祖述“离骚”,以长歌寄悲悼,遴有《鵩鸟赋》、《吊屈原赋》、《悼骚赋》、《悲士不遇赋》、《遂初赋》、《闲情赋》、《刺世嫉邪赋》皆属此类,班固亦尝作《离骚序》,虽失之于墨守经义,然“妙才”之言可谓笃论矣。

班固《离骚赞序》;“离骚者,屈原之所作也,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犹遭也,骚,忧也。明己遭忧作辞也。其辞为众贤所悼悲,故传于后。”

王逸《楚辞章句·离骚序》:“楚人高其行义,玮其文采,以教相传,……自终没以来,名儒博达之士,著造辞赋,莫不拟则其仪表,祖式其模范,取其要妙,窃其华藻。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者也。”

《文心雕龙·时序》:“爰自汉室,以迄成哀,虽世渐百龄,辞人九变,而大抵所归,祖述屈辞,灵均余影,于是乎在。”

《文心雕龙·辩骚》:“是以枚马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披辞人,非一代也。”

有汉一代,悼骚赋时时而作,西汉初贾谊作《惜誓》,以为“惜屈子之誓死,而不知变计。”庄忌作《哀时命》,“哀屈原受性忠贞,不遭明君而遇暗世。”东方朔《七谏》以“追悯屈原”,王褒《九怀》并以悯之。(以上见《楚辞章句》)除此而外,刘向《九叹》,扬雄《反离骚》,王逸《九思》,皆追悼屈子以自抒己志,清音流远。及至晋世,士龙诸赋,率皆骚体,《岁暮赋》、《登台赋》、《愁霖赋》、《寒蝉赋》,并《九愍》诸篇,真悼屈而深情之作也。

魏晋以降,子建兄弟,别具清思;士衡、安仁,郁为文栋。据郭建勋《先唐辞赋研究》:暨建安以至魏晋,骚体赋达八十余篇,曹丕存八篇,曹植存十二篇,王粲存六篇。而有晋一世,潘陆二傅,亦代有其辞。

其人骚体诸作,子桓有《浮淮》、《校猎》、《感离》、《柳赋》、《出妇》。《感离》、《柳赋》、《出妇》,情哀而韵长,感兄弟别离,叹时光流逝,悲怜出妇之不幸,心郁结而情凄怆。子建《白鹤》、《离缴雁》、《蝉赋》,殆深于言悲者也。《洛神》情拟楚辞,《九愁》则体袭离骚,而得其神韵者。《娱宾》、《东征》、《临观》、《登台》而外,叙尽悲悯,《蝉》、《白鹤》、《离缴雁》以喻生之悲苦,《愁思》、《迁都》,而述失路之悲,《感婚》一篇,则哀尽哀矣。间有王粲《登楼》、《寡妇》,阮瑜《纪征》,徐幹《序征》,繁钦《述行》。降及有魏,阮籍《首阳山赋》、《清思赋》,嵇康《琴赋》、《卜疑》,而《卜疑》虽非骚体,其情同乎《卜居》也。及至晋世,潘岳《秋兴》,士衡《大暮》,渊明《闲情》,以及士龙诸赋,率皆骚体,哀时光流逝,痛所志不协,悲怆满怀。

《文心雕龙·乐府》:“魏之二祖,气爽才丽,宰割辞调,音节靡平。观其北上众引,秋风列篇,或述酣宴,或伤羁戍,志不出于滔荡,辞不离于哀思,虽三调之正声,亦韶夏之正曲也。”

魏武《苦寒行》:“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阪诘曲,车轮为之摧。”钟嵘以为“甚有悲凉之句”,而“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其所思者,殆《诗》乎?魏武《沧海赋》之于《观沧海》,其诗悲凉,赋亦慷慨。

《文心雕龙·明诗》:“暨建安之初,五言腾涌,文帝陈思,纵辔以骋节,王徐应刘,望路而争趋,并怜风月,狎池苑,述恩荣,叙酣宴,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趋辞逐貌,惟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

子桓《感离赋》之于《燕歌行》,陈思《洛神》之于《美女》,《离思》之于《白马》,徐幹《哀别》之于《室思》,其赋染于诗者乎?

《诗品·古诗》:“其体源出于《国风》,陆机所拟十四首,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几可谓一字千金!其外‘去者日已疏’四十五首,虽多哀怨,颇为总杂,旧疑为建安中曹王所制,‘客从远方来’‘橘桔垂华实’,亦为惊绝矣!人代冥灭,而清音独远,悲夫!”

哀伤生存死亡,感喟人生短促,以诉愁苦,以诉征役,暨建安以至魏晋,清辞蔓延,流之于诗,流之于文,亦流之于赋,曹公之咏朝露,子桓之报朝歌,陈思之赋闲居,士衡之怀旧土,安仁哀辞以悼亡,景纯仙游以忧生,并时彦也。魏武时有慷慨苍凉之音,《登台赋》、《沧海赋》存阙文,而《鹖冠赋序》则具悲壮苍劲之情实:“鹖鸡猛气,其斗终无负,期于必死。”

《诗品序》:“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时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魂逐飞蓬;或负气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有士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娥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者,莫尚于诗矣。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世俗,斯风炽矣。”

陆机《文赋》:“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凌云。”

故知历代辞赋莫不感物而抒怀,非独诗如此。

《文心雕龙·诔碑》:“至于序述哀情,则触而长。傅毅之诔北海,云‘白日幽光,淫雨杳冥’;始序至感,遂为后式,景而效者,弥取工矣。”

“夫碑实铭器,铭实碑文,因器立名,事先于诔。是以勒石赞训者,入铭之域;树碑述亡者,同诔之区焉。”

陆云《与兄平原书》:“《茂曹碑》皆自是蔡氏碑之上者也,比视蔡氏数十碑,殊多不及,言亦自清美。”

汉季蔡邕,《青衣赋》足堪名家,然其碑文,亦称独步。《陈太丘碑》、《郭有道碑》清辞不减诸《述行》,此可见后汉已致力于碑文创作,且碑文轻省,有音声。为后世作者所拟托,如《张俭碑》(蔡邕)、《太飨碑》(曹植)、《阮嗣宗碑》(嵇叔夜),并成佳作,后遂蔚然,清新可接,承汉季之余雅,流六朝之悲音。

《文心雕龙·哀吊》:“暨汉武封禅,而霍嬗暴亡,帝伤而作辞,亦哀辞之类也。降及后汉,汝阳主亡,崔瑗哀辞,始变前式。”

“建安哀辞,惟伟长差善,《行女》一篇,时有恻怛。及潘岳继作,实踵其美。观其虑赡辞变,情调悲苦,叙事如传,结言摹诗,促节四言,鲜有缓句;故能义直而文婉,体旧而趣新,《金鹿》《泽兰》,莫之或继也。”

“凡斯之例,吊之所设也。或骄贵以殒身,或忿狷以乖道,或有志而无时,或美才而兼累,追而慰之,并名为吊,自贾谊浮湘,发愤吊屈,体同而事核,辞清而理哀,盖首出之作也。及相如之吊二世,全为赋体,桓谭以为其言凄怆,读者叹息;及卒章要切,断而能悲也。扬雄吊屈,思积功寡,意深文略。班彪蔡邕,并敏于致诘,然影附贾氏,难为并驱也。”

“胡阮之吊夷齐,褒而无闻,仲宣所制,讥诃实工。”“祢衡之吊平子,缛丽而轻清,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

曹植亦有悼亡哀辞数篇,《武帝诔》、《任城王诔》,颂其德声而哀其殒殂,《文帝诔》、《王仲宣诔》、《苍舒诔》、《金弧哀辞》、《行女哀辞》,则唏嘘流涕,哀伤无假矣。陆机《吴大帝诔》、《愍怀太子诔》,哀痛泣血,《吊蔡邕文》、《吊魏武文》,则美而伤之。潘岳存《悼亡赋》、《哀永逝文》、《哭弟文》等计二十余篇,而以“悼亡”名世。

足见汉魏作家,染于哀辞者良多。而贾谊所制,已开后世赋之哀吊之先鞭,惜其美志不遂,而终以赋名家,才高年少,郁郁以终,其屈氏之遇于汉世者邪?相如继作,发调悲切,子云反骚,婉转述怀,其尤深于言悲怨者也。

由文辞嬗变而言,国风而后骚辞,染之以哀吊碑诔,文人濡染渐久,瞻之轨之,蔓延而为辞赋,故辞清而调悲,情哀而韵长,思及身世遭遇,怨遂兴焉。

《文心雕龙·时序》:“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

魏武《蒿里行》:“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而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力使人争,嗣还自相戗。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王粲《七哀诗》:“西京乱无象,豺虎方构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亲戚对余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或记言,或述行,而悲慨流于文字。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战乱频仍,百姓流离,无力相完,以至于“生民百遗一”“白骨蔽平原”。目睹生民涂炭,感痛黍离,士子写忧慨于文辞。王粲《浮淮赋》有云:“从王师以南征兮,浮淮水而遐逝。”《登楼赋》亦云:“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陈琳《武库赋》,曹丕亦有《浮淮》,徐幹《西征》,应玚《撰征》,陆云《南征》,皆以纪征。

魏武之“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王粲之“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正惟所见。蔡琰骚体《悲愤诗》,“感伤乱离,追怀悲愤”,为至痛而有言者也。人事之悲,殆由此而来。后魏晋陵替,海内名士,大半凋零,《晋书》有云:“天下名士,少有全者。”文人幸而存者及后来者,诗赋中每有“忧生之嗟”,透露出一种深沉的悲情美。

汉魏之际,兵灾频仍,疾疠流行,时人未尝有全寿者。又谗谄当道而士子凋零,李杜殒身而清流不再,伯喈见招而痛李、陈之败,一寓哀辞以畅怀,“憎佛肸之不臣”,“愠叔氏之启商”,以骚体运辞,托怨愤于《述行》,悯弱以美显,激浊而扬清,岂《刺世嫉邪赋》之温而雅,清而怨者乎?

《鹦鹉赋》感念身世,以清辞写哀思,悲鹦鹉之见羁,恨兹鸟之远离,“闭以雕笼,翦其翅羽”“痛母子之永隔,哀伉俪之生离,匪余年之足惜,愍众雏之无知。”望西路而长悲,长怨毒于一隅,确使人闻之伤心,见之垂泪。

子桓《悼夭赋》,其章则一悲而三叹,“气郁结兮填胸,不知涕之纵横。时徘徊兮旧处,睹灵衣之在床。感遗物之如故,痛尔身之独亡。愁端坐而无聊,心戚戚而不宁。”其情之悲甚于“应刘俱逝”矣,体其情而敷其辞,可谓情辞兼擅。子建《悲命赋》,则“哀魂灵之飞扬”,《慰情赋》序云:“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零。园果堕秋,枝干摧折。”其伤痛如此。

仰诗骚余绪,感时世乱离,痛士子凋殒,悲所志不伸,亦痛年华长逝,亦恨亲故永离,兼以黍离之伤,怀土之痛,并攻诸赋而悲情生矣。

《文心雕龙·时序》:“故知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原始以要终,虽百代可知也。”

魏文《典论·论文》:“年岁有时而尽,哀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长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贵寸阴,惧乎时之过己。而人多不强力,贫穷则慑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乎上,体貌衰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又与吴质书》:“昔年疾疫,亲故多罹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良可痛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已分,可长相共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以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搵泪,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暝,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

细观其文,多伤怀如此,由书信而言,子桓当为首述悲情者。闲览诸子之文,兼悲昔游凋零,痛寡妇之孀居,怜百姓之伤苦,所怀万端,染之翰墨,垂为美文。

嵇康《琴赋》:“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历世才士并为之赋颂,其体制风流,莫不相袭。称其才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丽则丽矣,然未尽其理也。”

阮籍《清思赋》尝云:“夫清虚寥廓,则神物来集;飘摇恍惚,则洞幽贯冥;冰心玉质,则激洁思存;恬淡无欲,则泰志适情。伊忠虑之求好兮,又焉处而靡骋?寒风迈于黍谷,父诲子而游鶄。”

嵇阮为文,风清骨秀,承苏李、魏文,开有晋一代,并以清思为美,立悲情为格,而潘陆特为其卓出者,悼亡诸篇,叹逝群作,尤悲于抒情。而观诸成公绥《啸赋》,于“俄景曜灵,流光蒙汜”之下,清音时起:“发妙声于丹唇,激哀音于妙齿。响抑扬而潜转,气冲郁而燎起。”“大而不夸,细而不沉,清激切于笙竽,忧润和于琴瑟。玄妙足以通神娱灵,精微足以穷幽测微。收激楚于哀荒,节北里之奢淫。济洪灾于炎旱,反亢阳于重阴。唱用万变,曲用无方。和乐怡怿,悲伤摧藏。”

其言逸群公子,于阳春之日,招朋延友,超然物外,慷慨啸歌,而乐未去哀方生,乃扬激声于皓齿,矫厉而摧伤,会使绵驹“结舌而丧经”,王豹“杜口而失声”。此大抵可折射出时俗以悲情为文,以哀丽朗志之实矣。

士衡《鼓吹赋》有云:“适清响以定奏,期要妙于丰杀。”“悲唱流音,怏惶依违。”“马顿迹而增鸣,士蹙嚬而沾襟。”殷仲堪《将离赋》:“行悲歌以谐欢,朗长啸以启路。”

士衡《述思赋》亦云:“骇中心而同气,分戚貌于异方。寒鸟悲而绕音,衰林愁而寡色。嗟余情之屡纷,负大悲而无力。……欢尺景以伤悲,抚寸心而凄恻。”

陆云以为“深情至言,实为精妙。”而“精妙”一论,足证当时以悲为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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