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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的发展

郑振铎

(从公元前十四世纪到公元一五七二年)

当印度的哲人们在冥想着“吠陀”(Veda8)哲学时,中国的哲人们与历史家们则在利用着占卜的记载,阐明着自然与人间的哲理,记录着历史事件与人物。

当印度的歌人们在蔚蓝的天空,漫漫的长夜里,对着封建主们歌唱着不朽的《马哈:卜拉他》(Mahabarata)和《拉马耶那》(Ramayana)的时候,中国的歌人们则在庄严的宗庙里,歌颂着先王先公们的丰功伟绩,在封建主们的欢呼欢宴里,歌唱着柔情如水的情歌,或尖锐的讽刺的悲愤的诗篇。

当印度的释迦摩尼在传播着他的佛教的影响,想改革那不幸的古老的社会的时候,中国的孔子则在宣扬着他的哲学,把古代的学问,从少数的封建主们手里解放出来,并及时的鼓吹着国内的团结,以抵抗外来的侵略。

释迦摩尼的弟子们建立了佛教哲学,孔子的弟子们,还有墨子和杨朱,则在传布着各种的哲学思想。从极端的兼爱的救世主义的墨子哲学到极端的个人主义的杨朱,从坚持着孔子的仁义的道德准则的孟子到新的法家思想的荀子和韩非子,从从事于诡辩逻辑之学的邓析子、公孙龙子,到奔放豪迈、讽刺自放的

庄子和追念着原始社会的生活方式的许行,无不是深刻的,雄辩的,用许多深入浅出的比喻或故事,来传播他们自己的思想与哲:学的。这是中国古代哲学,也是中国古代散文的黄金时代。这时正是中国铁的大量生产和被应用的时代,正是初期封建社会的末代,正是为大统一的秦的帝国树立下理论的基础。

同时,大诗人屈原,在中国的南方的楚地出现了。他是一个与楚王同姓的贵族,眼看着楚国封建主的势力的削弱下去,而没有力量去挽救,便悲吟着伟大的《离骚》,憔悴不堪的徘徊于水边,终于投江自杀。他的诗篇充满着无可奈何的悲愤,带着浓厚的爱国的呼号与古代南方的民歌的色彩。那不朽的伟大诗篇在当时和后代都有了极大的影响。

短促的秦帝国,只留下很少数的著作。但那个有大雄心的秦始皇帝却做了好几件大事,把过去不同的列国文字统一了,把不同的列国度量权衡的制度统一了,把车轨的宽狭统一了,使能通行于全国,还建筑着为防御北方异族侵入的长城。中国在这时是真正的统一了。坚固的长期的封建制度在这时代开始了。

汉帝国承继了秦帝国的一切,秦代未完成的事业,在汉代把它们完成了。秦要以暴力统一思想,杀了许多思想不同议论纷纷的学者们,焚烧了民间的书册。汉代则真正的把思想统一予儒家和道家的两个范畴之内了。但在文学上,则承继着楚国的传统。汉高祖是喜欢楚歌的。大作家贾谊是屈原的一个追随者。

汉武帝时代,开始了整理和恢复古代文学和历史的工作。伟大的历史家司马迁,完成了一部空前的大史书,一部古代历史的全集《史记》。那魄力是够弘伟的。差不多不仅包括了所有的古代历史的人物、事件,而且也包括了古代的学术,思想与文学。他是封建时代的大历史家,而他的史书里却随处流露出反抗封建统治的口吻来。

西汉末,刘向和他的儿子刘歆,对于古代的典籍,包括文学著作在内,做了写定的工作,编了总目录。经过秦火之后,古代遗留的文学,有了一个总的清理与编定。屈原等楚国作家的集子也有了定本。王充的《论衡》是一部伟大的哲学著作。他以实事求是的精神,怀疑并驳斥了许多古代的荒诞的故事.传说与理论。这是大批古书经过整理后,有着比较研究的好机会的直接的大收获。他是开始从封建的拥护者的儒家哲学的囚笼里脱离出来,开始有了自由思想的空气。

同时,一种新的诗体在民间产生了,这就是五言诗。其初是童谣、民歌,大都是讽刺诗、情诗之类。很快的,文人学士们,就采取这个新的诗体,写作着伟大的诗篇出来。古诗十九首是最精晶可爱的情诗和表现那时代的生活的诗篇。每一首都像一颗明珠落在玉盘里似的,铿锵有声而宛转自如。伟大的叙事诗《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即《孔雀东南飞》,叙唱一个悲惨的恋爱故事)和蔡文姬的《悲愤诗》(文姬为大学者蔡邕之女,汉末时为匈奴所虏,曹操将她赎回。她做了这首诗,叙述自己的生活),乃是两篇很重要的描写那时代的社会生活的文献,同时也是两篇最美丽最惨婉的诗歌。特别是前者,它是充满了反抗封建社会的礼教,的感情的。

建安时代是一个伟大的诗人的时代。以曹操和他的儿子曹丕、曹植为中心,集合了当时的许多诗人于周围。他们是勇敢的,常写着反礼教的诗篇。自由的文艺批评开始有了鼓励。而曹操和曹植本身也是大诗人。王粲的《登楼赋>是开始脱出了楚文学的影响,有了时代的真实情感的作品。在以后的三四百年间,他的影响很大。

陆机的《文赋》树立了中国文艺批评的基础。以后,刘勰的<文心雕龙》便是从此而扩大了影响的。他们都批评着过去作家们的作品,注重予文艺作品的时代性与社会性,并对每一个当时流行的文体做了详尽的有关源流的(即“历史发展”的)叙述。

六朝是中国政治上的一个黑暗的时代。经过了一百几十年的千戈扰乱,北方民族在中国北部站立了根基,原来的汉族的一部份则迁居到南方来。中国分裂为南北两朝。南朝的文学接受了南方民间文学的新影响,大量制作着《子夜歌》、《读曲歌》等的新乐府辞,这是男女相悦的行歌,互答的情歌,有着最真挚的情感和最婉曲描写,且反抗着儒家的严格的礼教的束缚。大诗人陶渊明,以自然的作风,写着许多田园诗。他反抗当时的黑暗统治,而追慕着古代的原始社会,赞颂着古代的英雄。但他也还写着《闲情赋》_类的很好的情诗。他是同情于被压迫的农奴们的。他是黑暗时代的光明与光辉。

假如南朝文学是柔情如水的作品,那末北朝文学则带着粗犷的骑士之风度,有时还忘不了游牧生活的回忆。南朝被虏北去的文士们,像庾信,曾写着《哀江南赋》一类的东西,那是每个字都浸透着民族的感情与悲愤的。

佛教已经输入中国。在这时代,在南北两朝都大为流行。但中国的士大夫们反对佛教的很不少。有韵人,以其非中国的而加以排斥,有的人则抬出道教来与他对抗。最重要的是南朝的一位大哲学家范缜,他写了一篇《神灭论》,以无神论、唯物论者的观点来批判佛教。这是最重要的不朽的论文之一。但因为统治阶级的封建主们坚信着佛教,到处建立着庙宇、石窟、雕像和塔,他的说服力量是不大的。伟大的敦煌、云岗、龙门等石窟寺,都是在这时代开始开凿与饰装的。佛教的故事在中国也大为流行,有的改换上中国衣冠,逐渐的变成了中国的故事。

隋唐的统一,使中国重新成为一个大帝国。唐太宗是一个伟大的人物。诗人们开始歌颂这个时代。陈子昂是一个杰出的诗人,但大部分的作者们却都是宫廷诗人。诗体也起了变化,七言诗的一体,有了很大的势力。大翻译家和旅行家玄奘法师,在介绍佛教哲学上尽了极大的力量。他的《大唐西域记》是记载着古印度历史、地理和传说的最重要的不朽的旅行记之一。他也把老子的《道德经》译为梵文,介绍到印度去。

大诗人李白和杜甫产生了。李白是一位浪漫派的诗人,高声歌唱着他自己幻想的乐园。初期的杜甫也是他的同俦,但经过了安史之乱以后,他成了一位更伟大的社会诗人。他自己经历着丧乱,有了更深刻的成就。后期的杜甫便歌唱着封建社会的黑暗与痛苦,斥责着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与社会生活,同情于被压迫的人民们。在封建社会里产生了这末伟大的一位社会诗人,乃是黑夜的明灯,乃是时代的光荣。他的影响极大。

自居易承继了杜甫的作风,写了不少韵社会诗,为人民们作喉舌,向黑暗的封建社会攻击。他的《新乐府》五十篇,乃是封建时代罕见的同情于被压迫的人民们的诗歌。作者的伟大的精神是不朽的,对于后来的影响也很大。

唐末到五代,是军阀割据的时代。唐代的大帝国瓦解了。.火民们在各个地区的封建主们的统治下,生活得更为痛苦。好些诗人,象顾况、杜苟鹤、罗隐、于溃等,都是为人民们说语的。那些有光辉的诗篇,现在流传下来的还不少。

在唐代,佛寺里讲说故事的风气很盛。其初是讲说佛教的故事,后来便讲说到人间的历史的、社会的故事和新闻了。这样的故事,一边唱、一边讲的,至今还流传不少。这样的风气和体

裁,开始了中国小说的先路。

中国小说,在宋代极为流行,有说有唱,且有若干专业的讲说者们,在公共的娱乐场所,为人民们服务。所说的故事,以英雄传奇和短篇的社会小说为主。那些作品的成就,相当的伟大。

宋代的诗篇,以新体的“词”为主。在略早,五代的时候,江南的封建主,李后主和他的父亲中主已在写“词”,都是很高超的词人.那是纯粹的抒情诗,以歌唱爱情为主。但也有联合若干篇,叙唱一个故事的。柳永和苏轼是宋代的两个大诗人。女诗人李清照的作品,则以其特殊的清婉郁丽的作风,照耀着那个时代。

爱国诗人陆游和辛弃疾,象两个巨人似的,杰出于南宋金人入侵的危急时代。辛弃疾从北方逃到江南来,他是一位很坚强勇敢的将军和政治家。陆游到死还怀念着已失去的北方的国土。他们都鼓励着当时和后代的爱国的人民们,而使人民们永远吟咏着他们的诗篇,不会忘记他们。

从宋代萌芽了的小说和戏曲,在元代大为流行。许多大诗人和小说家都为职业的剧团和说书的团体写作剧本和小说。关汉卿、王实甫以及其他好几十位作家们的剧本,得到了无数人的欢迎,并紧紧的抓住了他们的情感。《西厢记》和《灰阑记》是流行于世界的作品。这个黑暗的时代,受压迫者们的痛苦,在他们郧些剧本里都能极真实的表现出来。《西厢记》反抗封建的婚姻制度,尤博得青年男女们的同情。在南方,则有另一种剧曲在流行,那是以南方的歌调唱着的。最早在宋代流行的赵贞女、蔡二郎的故事,就有点象印度大戏曲家卡利台沙(Kalidasa)的《苏空特嫩》(Sukandara)。剧本的构造上,先有副末(戏班的领导者)来说明全剧的故事的提纲,到结束,便把主角引进了捌场,也有点象印度剧的形式。中国和印度,在这个新的文学型式上可能有着血肉的关系。

元末明初的大小说家罗贯中,写了不朽的《三国志演义》和《水浒传》,这两部大作品是至今还流行得极广,且仍为广大的人民们所喜爱的。《水浒传》所表现的反抗封建主的精神给了后代的许多向封建主们不断的作激烈争斗的人民们以鼓励。同时的大诗人刘基,是杜甫、自居易的真正的承继者。他的好些诗篇都是敢于揭发当时人民们的痛苦与呼吁的。

南方的戏曲,在明初开始大为流行,高则诚的《琵琶记》,将古老的剧本赵贞女、蔡二郎的故事,重新歌唱出来,得到了普遍的欢迎与喜爱。《白兔记》,写五代时一位封建皇帝刘知远和他的妻李三娘的故事,曾赚得了不少人的眼泪。

皇族的剧作家朱有墩,曾写了三十多个剧本,几乎全部都存在,这是很有幸运的。在其间,我们看到好些无聊的专为皇家剧团写作的庆寿或颂扬的剧本,但也读到好些精美的描写社会生活的作品。有几本写“水浒”英雄们的故事,的确可称为不朽的杰作。

作为宗教剧而流传到今的,有冗长的一百出的大剧本《目连救母记》。这是戏曲家郑之珍所写的。据说,在农村中演唱这个剧本时,曾连续唱了好几日夜,这是一个佛教的故事,将人间租天堂作了对比。作家的意思,当然是要人皈依佛教的天堂。但许多人却最喜爱其中描写人间的部分。象《尼姑思凡》的一出,乃是不朽的大胆的向宗教作激烈的反抗的作品,本身是一篇最精莹可爱的歌颂人间的欢乐的诗篇。

在老式的诗歌,象五言、七言诗和词里,找不到什么伟大的作家,但在新型的诗歌(散曲)上,.在元代和明代,却产生不少位的抒情诗人,有的是田园诗人,有的歌唱爱情的,有的则揭露出封建时代的黑暗面。象元代的马致远,明代的秦大声、冯惟敏等,都是有很好的成就的。

(从公元一五七三年到一九四二年)

明代的万历,是明帝国的堕落期。政治的黑暗与贪污,太监的特务网的密布,封建地主们的横暴奢侈,绝大多数的农民被苛捐杂税、地租、高利贷以及地主们所控制着商业及其他金融机构压迫得透不过一口气来。自发、自流的农民革命运动到处在爆发着。同时,国内来自满洲族的压力也逐渐的加紧。国外日本的倭寇又时来骚扰沿海地区。在这样的一个“世纪末”,产生了多量的“世纪末”的文学作品,是必然的结果。但那些“世纪末”的作品,却不纯然是骋驰着个人主义的狂行,狂言与狂想的。在那些不净洁的描写之外,还保存着多量社会生活的描写与对于封建地主和恶霸的厌恶与讽刺。其代表作便是长篇小说《金瓶梅》。那是一部不朽的描状封建社会的黑暗面的入骨三分的杰作;象一位医生用解剖刀来解剖病人似的,这部小说的作者,把封建社会的病状解剖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曾把疮口缝好,不曾开出治病的医方来而已。作者自称笑笑生,是山东人,其真实的姓名我们却不知道。在这个时代的前后,同类的小说还有不少j但都比不上它的笔力尖锐与细致。《西游记》,一部描写唐代僧人玄奘到印度取来佛教经典的故事的长篇小说,乃是伟大的英雄历险记,其中的猴王孙悟空,恐怕是和《拉马耶那》里猴子哈纳曼(Hanuman)有些关联的。许多读者特别喜爱其中孙悟空大闹天宫的一段,那是充满了对于统治者的嘲笑与反抗的精神的。作者吴承恩,把这古老的故事架子,变成了有血有肉的话泼泼的诙谐百出的不朽的小说了。

稍晚的时候,有冯梦龙和凌濛初,曾模仿着宋代的短篇小说,大量的写作着当代生活与历史故事的短篇作品。可惜他们教训的意义太浓厚,产生不出什么重要而秀隽的作品来。

戏曲在这时代极为发达。较早的时期,大音乐家昆山人魏良辅,曾创造新腔,运用着弦管诸乐器,演奏古曲和新剧,大受时人的欢迎,号之为昆山腔。首先替昆山腔写新的剧本的有魏氏的同乡人梁辰鱼;他写了一部《浣纱记》,叙述春秋时代吴、越相争的故事,以范蠡和西施为主角。可惜写得不大好。大诗人汤显祖起来,才在戏剧史上开辟了一个新的局面。他的“四梦”,特别是他的《牡丹亭》,乃是一部绝妙的抒情诗剧,反抗封建道德的压迫的。立刻便传诵遍天下,令少年男女们为之低徊感泣,连老年人也为之惆怅不已,这是不容易模仿和追赶得上的作品。此后纷纷的拟作者都是不足观的不足自存的东西。

短篇剧本在这时也写得很多,但不是落于“教训”,便是陷于描写个人主义的失意的悲呼,没有好的作品产生。

清兵的侵入山海关,惊醒了汉民族的自觉,彻底的扫除了将近一百年来的堕落的文风。同时,清代帝王,下了决心,清理田赋,狠狠的惩治了一大批残酷的剥削着农民的封建地主们。这使农民们略略的得以安生。一个严肃时代开始了。伟大的诗人们出现了。吴伟业象古代的庾信似的,追忆着过去宗国的影子。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三位伟大的散文家,写着结实而深刻的哲学的论著;特别是黄宗羲,写了一部《明夷待访录》,宣传着民主的思想,乃是了不起的一位先知先觉者。此外,总有一千位以上遗民作家倾吐着他们的悲愤而著之诗篇,优秀的作品,象山阴道上的好山好水,触目皆是,举之不尽。那末多爱国诗人产生于同一时代是文学史上所绝罕见的事实。蒲松龄的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则是以神怪故事寄托着遗民的悲痛的。相传为他所写的《醒世姻缘传》,则为一部长篇小说,描写社会生活,泼辣生动。

孔尚任的《桃花扇》剧本,也是充满了故国的回忆的,打破了生旦团圆的惯例,而以“国家已破,何以家为”为结,有“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余恋。是真实的一部伟大的剧诗。,

经过了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对于爱国主义文学的禁与毁,徒尚“形式主义”的作品大量的产生。但在乾隆时代,毕竟还有象郑燮那样的社会诗人出现,敢为人民呼吁;象杨潮观那样的讽刺的剧作家出现,敢于讥诮封建制度和专制者,可说是卓然不群的。好的诗人们也还有,象赵翼和蒋士铨,但那是太多了,也举之不尽。长篇小说在这时有很好的成就。曹雪芹的《红楼梦》,带着凄惋的情调,以春蚕吐丝似的笔触,细腻而精刻的描写那时代行将没落下去的封建贵族地主的家庭的故事。李汝珍的《镜花缘》,则以讽刺的笔调,描写着海外历险的故事。其中女人国的一段,对于封建的男权是攻击得很利害的。署名为百川的《绿野仙踪》,又名《百鬼传》,以横恣无敌的描状,揭发着封建社会的诸般丑恶。吴敬梓的《儒林外史》是一部理想的政治小说,充满了对于传统的文士们的攻击而同情于工、农和小商人阶级。这是很特出的一部人民的文学。

鸦片战争的失败,煽起了新的爱国主义的高潮。以大政瀹家林则徐为中心,许多诗人开始关心到国事。有一部《射鹰楼诗话》(林昌彝编),便是搜集了那时代的许多爱国的抗英的诗篇为一书的。

散文家们纷纷的起来呼号发言。魏源是一个重要的代表。他写了(或译了)一部《海国图志》,是介绍世界各国历史与地理的书,使中国人向世界打开了窗户。

太平天国的兴起与失败,在人民中留下了深刻的创痕;封建地主的集团对于革命者们的残酷无比的屠杀,虽一时扑灭了革命的火焰,而那火种却是永远的留传下来的。可惜没有大作家来写这个大时代。一部反动的小说《花月痕》,是从头到尾侮蔑着太平军的英雄们的,读了令人气塞。

资本主义国家,特别是英、美、法三国的不断侵入中国,一方面激起文人们对于外来文学与事物的注意,另一方面则传教士们的横行不法,使人民们积愤于心,郁郁不平。经过了甲午中日战争之后,人民的爱国的思想更蓬蓬勃勃起来。封建地主们不得不出来挽救他们自己的危亡的命运,便发动了维新运动。以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为首,进行着短促的政治改革。在其问,谭嗣同的革命性是很强的。他写了一部《仁学》,是很深刻的哲学著作,但不久,他们的活动,便为守旧派所制止。康、梁逃亡国、外,谭嗣同被杀。帝国主义的侵略力量却不断的加强起来。结果,招致了义和团的事变。这个披着宗教外衣的群众爱国运动,虽经过很短促的时间便失败了,但其影响是很普遍的,也留下好一些好的诗篇。、

维新运动的失败,与清廷政治的腐败贪污的现象的日益更甚,促使大部分的爱国主义者成为革命运动的首脑,孙中山便是最重要的一个领袖。太平天国留下去的火种在这时又炎炎的成为大火了。种族革命的主张与资本主义的民主革命运动合流起来。孙中山、章炳麟的著作和邹容的《革命军》,感召了不少青年人投入革命队伍中。在这时候,描写官僚政治的丑恶面的长篇

小说出现得不少,以李宝嘉的《官场现形记》和吴沃尧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为最有名。革命的诗人们和剧作家们也出现了不少。中国的新话剧运动的开始和这时的革命运动是分不开的。春柳社是这时最有名的革命剧团。

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的武昌起义,在很短时间内便迫清廷的儿童皇帝溥仪退位。孙中山一度在南京就任中华民国的临时大总统。但终于这个革命运动的果实被奸狡的大官僚袁世凯所利用。他在一九一二年就大总统任,布置着北洋军阀在各地,扑灭了革命力量,屠杀了大批的爱国者。侦探特务们密布在全国。在文学上是恹恹无生气。日本帝国主义者又利用了他的弱点,利用了欧洲大战的机会,和他签订了卖国条约二十一条。梁启超在这时候写了好几篇感人的爱国的论文。不久,袁世凯被推翻,死去,而北洋军阀的混战与割据的局面却开始了。一九一七年的伟大的。苏联革命成功,刺激并感召了中国的爱国者与革命者,他们明确了革命者应该走的是那条道路。李大钊、陈独秀所编的《新青年》受到广大的知识青年们的欢迎。一方面拥护他们的文学革命的主张,一方面也接受了科学与民主运动的号召。李大钊的为苏联十月革命成功而写的《庶民的胜利》,特别受到重视。鲁迅也为这个杂志写了好些尖锐的短文和一篇以攻击封建道德为主题的短篇《狂人日记》,得到了极大的影响。新诗运动和新剧运动也以这个杂志为中心。它的势力遍及全国,同类的杂志,象雨后春笋似的出现了好几百种。“五四运动”开始了,从理论转入实际的群众的行动。革命的力量日益强大起来。北洋军阀们虽想消灭他们,却徒唤着无可奈何。后来,李大钊组织北方的共产主义小组,不久,被军阀所杀害。但中国共产主义运动却一天天的发展开来。鲁迅、郭沫若、成仿吾、瞿秋白、蒋光赤都开始参加了左翼文坛的活动。‘

一九二五年中国共产党联合了国民党从广东出师北伐,很快的便扫除了北洋军阀的抵抗。这个伟大的革命运动的成就,不幸在中途却为更凶狠的军阀蒋介石所窃取了。他和他的帮凶们,把共产党出卖了,把他们清除出来,极残酷的屠杀了无数的。爱国的革命者们,工人们和农民们。中国共产主义者一部分坚持着武装斗争,一部分则转入地下。一九二七年“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成立,鲁迅和茅盾都加入了。茅盾从大革命失败后,就逃亡到日本,在那里写了《蚀》的三部曲(三部长篇小说),后来,又回到上海,出版了他的重要的长篇小说《子夜》。他和鲁迅、瞿秋自都不时的被迫害着。鲁迅用了好些笔名,写着许多不朽的短文,瞿秋白也发表了不少的以文艺批评为主的散文。新作家丁玲、张天翼、沙汀等都在这时候出现。白莽、殷夫、胡也频等,都写着诗歌和小说,不幸,这三人却被蒋介石所杀害了。然而左翼的文学运动在青年爱国者和革命者中,迅速而普遍的获得了极大的影响,他们受了感召,纷纷的投身于实际的革命斗争中。鲁迅不幸在这个斗争最激烈的时候病逝了。这是最大的一个损失!

日本帝国主义者的不断侵略,最后发生了一九三七年的七月七日的芦沟桥事变。全国抗战开始了。中国共产党号召着抗日的统一战线。在文学界首先成立了“全国文学者救亡协会”,这个统一战线,做得很成功,把爱国的文学者们全都联合在一起,团结成象一个钢铁铸成的文学巨人似的。蒋介石和其伙伴们虽力图加以破坏,却没法动摇其分毫。他们号召着“文章下乡,文章入伍”,首先把文艺为抗战而服务。这时,产生了无数的“为祖国而歌”的诗篇,鼓励着工、农、兵的战斗精神的戏剧,描写

抗战与抗战中人民生活的小说,无数的号召向敌人和投降者进攻的散文与短文。在战后,孤岛似的上海,也出现了好些抵抗文学与爱国文学;象描写敌后游击战的英雄们故事的《新水浒》(小说),象描写爱国诗人与政治家文天祥故事的戏剧,都曾为人民们所热烈的欢迎着。但这时候的作家们,有许多还流于空想,自我陶醉,有热情,也投入抗日的统一战线中来,却没有实际的经验,没能“下乡”,“入伍”。一九四二年毛泽东主席发表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才使中国文艺运动转入了正确的坚定的方向——为工、农,兵服务。

(据北京图书馆藏作者手稿)

(据《郑振铎文集》第七卷扫描录入,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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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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