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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的小说与戏曲

郑振铎

明朝是小说最发达的时期,戏曲也大盛。因时代较近,流传和保存下来的东西很多,并时时刻刻在发现新的东西。

一时代

元代一百多年的统治,在中国封建社会说来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动。元末农民到处起义,元帝逃回蒙古,徐达带兵打进大都,改称北平。朱元璋夺取了农民的胜利果实,于一三六八年称帝建都南京,是为明。这时明的版图很小,朱元璋仅占领了中原地区,继元朝的残酷统治之后,朱元璋的统治也是非常残酷的。尽管在政治上没有像元时把蒙古人、色目人、南人、北人分的那样清楚,但是老百姓的生活是不堪设想的,正如凤阳花鼓中说:“自从来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他没收富者家财把经济力量集中,军队分驻全国各地,由诸子侄统率。四子永乐率重兵驻扎大都(北平),军纪非常严格,战后军队大部分复员,专门从事调查户口工作。当时规定不准唱曲子,唱者削掉嘴唇,踢球者砍其腿,对武将、诸侯、功臣则采取告密牵连的办法,大肆杀戮,所谓瓜蔓抄。朱元璋统治的三十多年,可说是最黑暗、最反动的时期。他不仅仇杀武臣,也杀了诗人画家如王冕等。因此这时他的朝廷是很空虚的。与此同时,他的四子永乐则雄才大略,喜欢戏曲,许多文人学士都集中在他的周围。

朱元璋死后,孙建文立,他见藩王权势日大,遂与方孝孺等计议削藩。诸藩反,永乐于公元一四。二年起兵南下“靖难”,势加破竹,不到一年打到南京,建文帝下落不明,方孝孺被灭十族。永乐于南京即帝位。不久又迁回北平,定都称北京。他气魄很大,曾做过好几件大事,最重要的是遣三宝太监(郑和,色目人)交通南洋,用中国的磁器、绸缎换回南洋的木材、珠宝。

永乐称帝后有三四十年的安定,但与此同时,蒙古力量渐强起来。公元一四四九年,出兵南下。英宗亲征被俘,称土木堡之变。代宗于北京即帝位,后英宗被放回,复辟。至一五○○年吐蕃打到甘肃,同年,日本又在东南方温州一带骚扰。一六○○年满洲兴起,东北又打起仗来。当时四面受敌,而明帝则荒淫庸碌,一方面是加修长城,长年用兵;另一方面则是对人民进行残酷统治横征暴敛。官僚阶级残暴异常,农民卖身投靠,官僚、大地主的剥削比皇帝还利害,农民变成了奴隶,生活更加痛苦,地主剥肖Ⅱ无孔不入,奴变事件也就日益增多。

到一六三五年左右,农民到处起义,一六四四年李自成打进北京称帝。但他统治方法上有错误,对旧将领处理不当,吴三桂等反,到清兵大举入关,李白成败亡。清统治者尽量利用汉人,组织汉军,任汉人为大官。一六四五年基本上统一了中国,桂主逃到越南,后送回,于一六六一年被杀。

明朝开国时还比较清明,后因皇帝庸碌,政治就腐败日深,先是大官僚统治,后来又勾结大商人进行残酷的统治。由于内外战争频繁,兵书非常多,讲究练兵,武器也有新的发明。其次是理财方法很多,不过因为贪污盛行,越理越坏。加紧搜刮,入民痛苦日甚,引起的后果是农民到处起义。

总起来说,这个时代不是光明的时代,明朝的统治不如汉、唐、元诸朝,其统治者主要是官僚地主。与此相适应,在文学上也有不同,元代文学是服务于商人市民的民间文学。明朝则服务于官僚地主(董其昌是个代表),只有很少一部分为市民服务。这是明朝文学总的趋势和特点。

二明初戏曲

北方杂剧很盛,可以刘东生、朱有墩做代表,刘东生用文言写的《娇红记》是很好的作品,朱有墩(周宪王)写了很多戏曲,有三十一部流传下来,当时以开封为中心流行很广,内中多宫廷供奉戏,有描写逢年过节的喜庆戏,其中也有一部分最漂亮的民间故事,如《豹子和尚自还俗》(讲鲁智深的)是最好的一篇,《黑旋风仗义疏财》也很好。一般的说,这三十一种中只有十几篇是好的,另外则多是庸俗不堪的东西。其中大部份恐是剐人借朱有墩之名做的。明初戏曲上更重要的、也是最发达的是长篇的“传奇”。《琵琶记》在当时是非常流行的,“荆刘拜杀”四大传奇也都很流行。

朱元璋死后一百年,公元一五○○年左右,开始有明人自己写的戏曲,因而戏曲才大盛。丘璿写过好几部戏曲,借戏_曲来传道统,他的作品较好的是《投笔记》等。《五伦全备记》则是很庸俗的作品,完全是为宣传封建道德而写的。这时文人写戏曲不像元朝文人那样从民间赦事出发,而是从书本上找故事,各人有其书囊,语言也趋向于文言,不论什么人说话都是四六文章,典故也多,老百姓很不容易懂,不现实。当时流传很广的老秀才邵璨的《香囊记》就是用四六骈体文写的。

还有一派是写民间东西的,描写的比较好一点的是沈采的《千金记》,是记追韩信及霸王别姬的故事。《还带记》是记裴度的故事。还有苏复之的《金印记》,是写苏秦的事情。另外还有《连环记》、《双忠记》、《精忠记》、《牧羊记》等都是写人民所同情的英雄的,大多为无名作家所作,写的慷慨激昂、沉痛,有很激烈的民族思想,在当时流行的很广的徐霖的《绣襦记》也写的非常好

所以说明初戏曲是向两个方向发展的:一个是士大夫阶级文人的东西,如《五伦全备记》;另一个则是流行很广的民间作品。

三昆山腔

在昆山腔以前,中国戏曲分南北曲两派,南北曲在用调乐器等方面都是不同的,北方以弦为主(《董西厢》所弹的称弦索调),南方是以管为主。管弦不能相连。到大音乐家魏良辅出,才把南北方的乐器——一管弦连在一起,创造出新的腔调,即所谓“昆山腔”,这是中国音乐上的一欢大革命。当时有些文人排斥新的东西,看不起昆山腔,但一些有远见的人,如徐文长等却为昆山腔极力辩护。魏良辅只是作曲家,接着就出许多文人为昆山腔躺写剧本,梁辰鱼是第一个,他编的最好的剧本是《浣纱记》(西施的故事),流传的很广。

这时许多作家有一个共同的趋向,就是完全为官僚地主阶级服务的,文人气味很浓,作品中也多写文人学士的故事,如《明珠记》、《狮吼记》都是老百姓所不喜欢的,《狮吼记》为汪廷讷所写;内容是非常不好的。而其中最荒唐的是宁波的屠隆,他写了《修文记》,鬼话连篇,说不但今天享受,而且将来到天上要永远享受,是一个突出的例子。昆山腔已渐渐起来了,但较好的作品却不太多。

四汤显祖与沈璟

昆山腔以一个有地方性的东西渐渐传遍天下,为老百姓所喜欢了。这中间遂产生了两大天才作家,即沈璟与汤显祖。沈汤两派是大不同的,汤显祖以诗为曲,不管老百姓懂不懂,是为文人学士而写的。他文学地位很高,但不重音律,如他的《牡丹亭》因不合音律,别人都为他修改。他的《南柯记》、《还魂记》、《邯郸记》写的都很好,而且也可以唱,世称“临川四梦”。和他相反,沈璟是用通俗的土话为老百姓写作的,他是个大音乐家,写出的东西都很合律,他写的多为民间的故事,如《义侠记》,写《水浒》的故事,他并创造了体裁,把许多古怪可笑的故事编在一起称《博笑记》。他共写七种戏,现在都很流行。缺点是他的作品中土话很多,写的很浮面,并不深刻,文艺气味不浓。后人逐渐把他二人的特点合在一起,从而戏曲便大大提高一步。如沈璟的侄子沈自晋即明末大家,写的《翠屏山》、《望湖亭》等当时流传很盛,现在仍能唱。再有陈与郊的《灵宝刀》(写《水浒》中林冲的故事)、许自昌的《水浒记》(宋江的故事)写的都很好,也是很为老百姓欢迎的。

五长篇小说的发展

长篇小说到元末已相当发展,从历史小说(讲史,天然长篇)经过文人的创造发展成为英雄传奇,到明代英雄传奇遂大为盛行,出现了完整的《西游记》。《西游记》是明嘉靖年间臭承恩写的,故事中充满了反抗的精神(表现在孙悟空身上)。受《西游记》影响写出的有《封神传》,不知何人所作,流传的很广,故事中也充满着反抗意识,要求打倒封建礼教,写的很好,写法很特殊。特别神怪的是《三宝太监西洋记》,为罗懋登所作,故事中斗法很多,其中自话是对偶的,很生硬。而当耐最受欢迎的是英雄的故事,如带民间气味很浓厚的《杨家府》(后扩大为《杨家将》)等。当时写杨家的故事很多。其他写的较好的如《皇明英烈传》、《精忠传》等。总之在明朝写历史英雄故事及神怪民间故事都很发达。

到万历初嘉靖末时,小说方向从半人半神的写法又转变为纯人间的东西。如《金瓶梅词话》,书中虽是宋朝社会,但实际是写明朝的现实,反映了明代没落社会的现状,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在《水浒》中的妇女都写的很坏,而《金瓶梅》中的女人,个个都写的生龙活现、深刻细腻、性格突出,在写法上也有了很大的进步。

六短篇词话的流行

明末的士大夫官僚地主阶级,重享受、有闲,因此又要求短篇故事,这在市民也是欢迎的,短而易懂。于是又产生了许多短篇小说。当时江苏人冯梦龙靠改书和戏曲维持生活,他曾改了《平妖传》、《列国志》等书,他收集了自唐代以来的短篇小说,编成《古今小说》,后改名《喻世明言》。以后他又收集一部分名《警世通言》,很受群众欢迎。后来他又收集剩余的一些并加一点,补充成四十篇称为《醒世恒言》,合在一起称“三言”,共一百二十多篇。在戏曲中他也有很大的加工,《玉堂春》、《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都写的很好,也很流行。

湖州有凌濛初从《太平广记》中找一些,自己又创造一些编成新奇的故事,写了《拍案惊奇》,又继续写了一部称“二拍”。以后书坊老板从“三言”,“二拍”中选了一些精采的东西编在一起称《今古奇观》。不过这些虽然流行,但却是为文_人服务的。其特点是:(一)很古怪,以情节曲折离奇为主。(二)见解非常庸俗,多是拥护封建道德的。(三)不论是从戏曲或《太平广记》中来的东西,其白话多是硬凑的,不是天然写实的写法,没有《水浒》、《红楼》、《西游》那样通顺的话,看起来不顺眼,听起来不悦耳。(四)这些东西多为文人学士而写的,或写文人本身发牢骚,是为官僚地主阶级服务的。尽管当时很流行,但好的作品是很少的。

(据北京图书馆藏作者手稿)

(据《郑振铎文集》第七卷扫描录入,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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