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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作品赏析

陈才智
关键词 李白

李白的身世是一团谜,李白的诗歌则是一种奇。他的诗言出天地之外,思逸鬼神之表,如天马行空,飘然而至,忽然而去,充满了“出鬼入神,倘恍莫测”(胡应麟《诗薮》)的奇幻色彩。

前面提到李白的成名作《蜀道难》,就是代表: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开篇,诗人就通过连声的惊叹,层叠的比喻,突出地表现了蜀道那不同寻常的险峻,然后又通过神话传说,夸张的笔墨写出了蜀道是历史上不可逾越的险途,给险峻的天梯石桟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为进一步描写蜀道的艰险作了铺垫。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紫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此段极写山势高危。那太阳的六龙车到此也只得折回的突兀高峰,冲波击浪,曲折回旋于崇山峻岭的奔腾禾川,再加上黄难以飞过,猿猱发愁攀援的反衬,烘托了蜀道沿途的艰难。接着,诗人又以青泥岭上盘旋迂回、百步九弯,似枯藤缠绕危岩的道路,和行人在高处仿佛伸手可摸星辰的描述,使人紧张得屏住呼吸,只有抚膺长叹!通过历史上的险阻、峰岭的高峻、山路的崎岖等描写,蜀道艰险之状,似乎已经写尽,但诗人笔锋一转,以反问的句式,引出了一个新的境界:

问君西游何时还,长途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崖转石万壑雷。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这里侧重渲染蜀道沿途荒凉悲凄的气氛。山势险峻,森林荒凉,野鸟悲号,子规啼鸣,更何况群峰接天,枯松倒挂,深河飞瀑轰鸣,行人闻声失色,充分表现了蜀道的惊险,悲凉的空寂,由此而产生出了一种排山倒海,令人惊心动魄的艺术效果。最后,诗人由写蜀中要塞剑阁的形势险要,引发出对时局的隐忧和对人生的感慨: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此段化用西晋张载《剑阁铭》和左思《蜀都赋》中描绘剑阁雄险的名句,表现了地势的险要,进而奉劝人们吸取历史教训,警惕战乱的发生。最后,以再次重复“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主旋律作结,蕴藉了无限的感慨。

《蜀道难》形象雄伟,感情炽烈,想象丰富,语言夸张。诗人以变化莫测的笔法,通过从古到今,从总体到局部,从山路到行人,以及环境气氛的悲凉、政治局势的险恶等多方面的描写,淋漓尽致地刻画了蜀道的艰险,展现出一幅色彩绚丽的山水画卷。全诗色泽光怪陆离,结构回旋往复,节奏鲜明而富于变化,充分显示出积极浪漫主义的特色。故而李白的同代人殷璠《河岳英灵集》称之为“奇之又奇!自骚人以还,鲜有此体调也。”

前人论李白的诗,多标之以气。吴融《禅月集序》称李白诗“气骨高举”。《鹤林玉露》说李白“作为歌诗,不过豪侠使气。”王世贞《艺苑危言》说“太白以气为主”。称李白“以气为主”,实际上揭示出了李白诗歌一个极为重要的艺术特征,即李白诗的强烈自我意识和自我表现色彩,他的诗是他的理想、才具、人格力量的自我表现。李白是一位充满激情的诗人。他的人生,可以说是追求自我价值、自我人格实现的人生。李白所要抒发的多是一种不吐不快的激荡情感。在情感的表达上,诗人又选取了与这种情感性质相应的形式——宣泄的方式。李白诗表达情感不掩抑、不委婉,不取温柔敦厚之道,而是情感的率真的倾吐。

李白的两句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不仅道出了他诗的语言的核心,同时也表明着他的美学理想。这个美学理想体现在他的诗歌的每一个组成部分。与轩然高举的气骨、激荡的情感、超凡的想象相适应,李白选用了不同于其他盛唐诗人惯用的诗体,创造了自己特异的结构与语言,以使诗情和辞采天然融合。李白五绝、七绝都称名于世,五言古诗也写得很好。然而他用得最多、也最擅长的是乐府歌行和七言古诗。

在李白的作品中,有两个很特殊的现象:

一是乐府奇多。在李白那个时代,所有的诗人,大都偏重于近体诗的写作,很少有人再写古风,尤其是乐府。可是李白的作品中,乐府占了十分之一还多。李白集中,现存乐府一百四十九首,七言古诗八十余首。长短不拘,自由灵活的乐府歌行和七言古诗,为诗人抒发激荡奔放的情感,驰骋天才的想象,提供了广阔的天地。李白的代表作《蜀道难》、《将进酒》、《梦游天姥吟留别》、《梁甫吟》等,都是乐府歌行或七言古诗。李白极熟练地运用了这些诗体,所以无论诗的思想内容怎样风雨争飞,鱼龙百变,怪伟奇绝,但都如同水随山转,云从风幻,自在天然。

二是律诗奇少。李白的近体诗,共七百七十九首,但律诗只有八首,这真是一件使人难以相信的事。李阳冰说:“太白著述,十丧其九。”可见今本所载,不过其十分之一,所以今本所载七言近体(律诗)八首,并不能断言他终生只作此八首。虽然如此,但也十足的说明李白很少作七律。李白七律虽少,但绝句却很多,而且也都很好。在唐朝,绝句可以合乐而歌的,这和乐府很相近。李白的乐府,是当代的绝唱;他的绝句,也是当代绝唱。

李白作品分体统计

(据瞿蜕园、朱金城《李白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12)

卷次

1

2

3-6

7-25

26

27

28

29

30

文体

古赋

古风

乐府

古近体诗

表书

记颂赞

铭碑

祭文

诗文

补遗

篇数

59

149

779

9

20

20

9

71(含残句)

统计

8(古赋)

987(诗)

58(杂著)

诗文共计1124

李白诗能够“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与其直觉之思密切相关。李白以山水为友,总能以一种不隔、不俗的心情体验山光水色,常常凭着瞬间的直觉,把带着自然露珠的新鲜意象采入诗中。在大自然的山水中,李白把主观情感注入客观自然,那山便也有了情,那水便也有了性。自然山水之灵和李白艺术之魂在静寂中统一在一起,流淌于他彩笔,就有《山中问答》: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这首诗以问答形式抒发了诗人隐居山林的闲情意趣,语出自然,浑然天成,色艳景幽,情真意远,韵味之美,意境之美,使人陶醉。桃花、鲜艳奔放,流水、清澈明亮。它们正是李白人格与诗品的传神写照:热烈而自然。花开花谢,季节更替,使人热爱这短暂的生命;春水东流,逝者如斯,使人思考这生命的轮回。热烈而终归平淡的自然景色,唤醒了李白的生命意识。他不禁感叹:“别有天地非人间”,这既是对山水的礼赞,也是“人间”的不满。

直觉的魅力,在于它抛开某些文化杂质的拖累,还原出诗的天然本性和天真情调。面对这种天然纯真,人们当会感到这才是真正的“思无邪”。也就是说,直觉的本质在于真,它卸去了某些“文化”脂粉。如《越女词》五首之三:

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

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

耶溪在绍兴市南,传为西施浣纱之处。采莲女笑入荷花去,是一幅洋溢着青春气息的何等鲜丽的画面。她竟然会“佯羞”,但人们不会因其“佯”而觉得在作假,反而觉得是别具情调的天真。这里写的是日丽风和,《横江词》六首之一写的是风恶浪高:

人道横江好,侬道横江恶。

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

横江在今安徽和县,指横江浦与采石矶相对的一段江面,因受天门山阻隔,长江在此由南向北横流,故云;瓦官寺在金陵凤凰台,寺上有阁,高二十四丈。前二句为吴歌。论好道恶,似乎在争执,但你从争执中感到的不是恶意,而是天真直率。风吹倒山,浪高于阁,这似乎在夸海口。但由于夸张得天真直率,你感到的不是做作,而是豪放。这就是直觉的魅力,它可能运用一些夸张或佯谬的手法,但你反而觉得他胸无城府,脱口而出,天真无邪。

直觉需要虚静。然而,虚静不是死静,而是大静之中含大动。由精神凝注而产生幻觉爆发,带来了情感外射和感觉连通等审美效应。《入彭蠡,经松门,观石镜,缅怀谢康乐,题诗书游览之志》是追寻谢灵运游鄱阳湖的遗踪,免不了用典,但由于江水、湖水把心地洗涤得虚静,直觉的灵感便油然袭来:

空濛三川夕,回合千里昏。

青桂隐遥月,绿枫鸣愁猿。

这是一个大虚静的境界。长江、汉水、赣江三川,千里迂回,组合成一个无限空濛的黄昏。传说月宫有青桂,那只能在遥远的月中看个隐约,身边绿枫在风中鸣,愁猿在枫树上鸣,营造出一个悲凉的境界。在奇幻的直觉中,诗人把自己的情感外射到月中青桂和枫上愁猿。

在直觉的渗透中,生命与非生命的界限被打破了。俗解为比喻的修辞法,诗的表现却超越修辞而联通着生命。没有强大的生命注入,简单的修辞难以出现如此匪夷所思的意象组合。李白不是运用一般的修辞法,而是创造了一种生命化的修辞法。请看《秋浦歌》其十五: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谁见过长达三千丈的白发?你愁得一夜头发尽白,也就够夸张了,却扯出一种比“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庐山瀑布还要长十倍的白发来。但李白说,这是因发愁所致。是他付出过雄才废置、壮志难酬的生命代价的,因而包含着他深刻的生命感觉。这样大家也就认可了,认可了就成为诗歌史上难以重复的一道奇异的风景。这种生命感觉,来自他以镜照面的直觉。明镜里的秋霜,实际是对他满头白发的比喻。但他于心不甘,不愿意承认这种无情的事实,因而产生疑惑:弄不清这明镜里,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白色的秋霜了?人怨镜,实际上是人怨命。这不是叹老嗟穷吗?是的,但他凭着生命直觉,叹出了、嗟出了几分盛唐风范来。令你感慨连盛唐的白发也长得非同凡响,因为它长在一个民族精神不曾萎缩的时代,出于一位有着超凡气魄和才情的诗仙之口。

这种带有盛唐风范、诗仙品格的审美直觉,不仅改写着修辞学,而且改写着篇章学,这是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此诗抓住孤舟远影没入水天之际的动人景色,造就一种高远无穷的意象,表现出对故人的无限神往。其妙处在于整个篇章生命非常开阔而浑成,丝毫没有雕琢的痕迹。要你讲它的好处吧,一时说不出口;可是诵过,便难以忘怀。诗中所展示的直觉的风采,令你陶醉于一种挥洒自如的痛快。开头两句点题,点出送别的时间、地点和目的地。那些名楼名城如果要用典,俯拾皆是,但他只用直觉。诗脉呢?——故友相别,自然惆怅;不过转一想,毕竟所去乃繁华之地,何况“阳春召我以烟景”。用“烟花”形容“三月”,透露出李白在开元年间与孟浩然交游时的青春气息,大概他把孟夫子下扬州,看成值得钦慕的“风流天下闻”之举了。头两句不是写送别的时间、地点吗?但他凭着出色的直觉,以虚化实,把时间地点交待在运动状态中,交待在感觉中了。“烟花三月”一句感觉极其鲜丽,“孤帆远影”一句感觉至为精微。“孤帆——远影——碧空——尽”,视觉由近及远,由有至无,把送友之情写得极为深挚,遂使最后一句“唯见长江天际流”,像是从心中直涌出来。而且“唯见”二字甚佳,帆尽“唯见”江流,已是聚焦于“无”,意在言外,余味无穷。全诗一气呵成,胸襟开阔,直觉温人。

如果说李白的直觉,是心与事物相对而别出心裁那么,李白的用典,便是心通过典故与事物相对而别出心裁。虽然增加了典故的中介,增加了诗中的文化密度,但别出心裁则是一致的追求。

李白诗惯于用典。和历来人们的普遍印象相反,李诗无论事典语典,亦无论明用暗用,均较杜诗为多。其中主要见于古诗和长篇乐府,律绝及乐府歌行中的短小篇章较少。大量用典,涉及历史人物必多。据统计,李白诗文中出现的历史人物(唐代人不计)共有158(杜甫则为117位);这些人一般都不是只出现一次,其中除了贾谊、司马相如、扬雄、王粲、阮籍等作家以及尧、舜、诸葛亮等人在杜诗文中出现次数超过李诗文外,其余绝大多数都是在李诗文中出现的次数多,而且常常是多得多。例如孔子曾在二十三首李诗文中出现,杜诗文则仅见于八首。再考虑到现存杜诗文数量超过李诗文将近五分之一,李诗文中历史人物出现的频数则更高。李白言及历史人物——或引以自比,或加以品评——总是和切身感受密切关联,因而从中很容易看出诗人自己的思想性格。

李白不仅惯于用典,亦善于用典。用语典则推陈出新,暗用事典则了无痕迹,明用事典亦挥洒自如,若由己出。他很少在枝节上用典,也很少用僻典,总是采用历史人物生平中的重要事迹,藉以表白自身的处境和心境,纵横辟阖,随心所欲,仿佛古人任其差遣。因而用典虽多但无獭祭之弊,却大大丰富了诗意的蕴含,加强了感情的力度。借古人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固然是文人诗中常见手法,但谁也不像李白那样经常大量采取并做到今古浑融、人我合一。

一般而言,典故是将多个信息压缩成一个语汇符号,因而用典往往是一个文化浓缩的过程。这种浓缩,体现在李白的用典上,就是将二人或数人的事典加以拼合、重叠或联缀,为我所用。不过,更能展现李白个性的用典,是反其道而行,即以直觉的眼光,用多个诗句化解一个典故。对于典故所蕴含的文化密度,他不是凝缩而锤炼之,而是稀释而生发之。由此形成了其独特的流水用典的个性方式。如《上李邕》四句化一典:

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这里用了《庄子·逍遥游》中的典故:“鹏之徒于南溟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但它以四句化一典,渲染风起风歇,冲天簸海,显得才气纵横。而且李白用来自喻的大鹏,非仅《庄子》中逍遥以自适的大鹏,更是奋飞以引起震动惊怪的大鹏。在这不凡的浩大气势里,体现的是自信与进取的志向和傲世独立的人格力量。李白诗之所以惊动千古者在此。如他在《江上吟》诗中所说:“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州。”在以大鹏雄姿作自我的隐喻之后,又以四句力排世俗无识之议论: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这里用了《论语·子罕篇》中孔子的话:“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孔子如此说,是奖掖后进;李白如此说,是少年气盛。但这四句也只含一典,诗情激荡,不因用典而沉滞,也算极尽解嘲、辩解和宣泄之能事。

流水用典使李白的诗学思维带有平泻性、放射性和明快流动之感。他作为狂吟之师而异于杜甫作为苦吟之师,在典故使用上也显现出区别,一者如月光流水,一者如苍山重岩。一者追求“诗情快”,一者追求“诗律细”。李白诗中甚至有八句化一典的例子,如《赠新平少年》:

韩信在淮阴,少年相欺凌。屈体若无骨,壮心有所凭。

一遭龙颜君,啸咤从此兴。千金答漂母,万古共嗟称。

八句化一典,使诗行变得明快,能在《史记·淮阴侯列传》中理出一条有关命运和志气的线索,进行夹叙夹议的抒写。此兴尚浓,又托出自己的命运和志气,进行一正一反的对比性议论:

而我竟何为,寒苦坐相仍。长风人短袂,内手如怀冰。故友不相恤,

新交宁见矜。摧残槛中虎,羁绁鞲上鹰。何时腾风云,搏击申所能。

它用典时,以心加以体验;写心时,以典作为参照。从而使全诗的结构处在平泻和放射状态,心、典互释,慷慨激昂。

直觉与用典,分别作为始生性和再生性的文化现象,在李白诗中的界限不是绝对的。有时在同一首诗中,直觉与用典往往交互出现。有时因为用典似有似无或了无痕迹,达到了与直觉并无二致的程度。有时典故经过化解,渗入新鲜的生命意识,乃别具面目,带上了不同程度的原创色彩。《将进酒》,千古豪歌之冠,最能展现李白无双的才气、喷口而出的直觉对典故的熔化: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用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正如李长之《道教徒的诗人李白及其痛苦》所云,李白是深感到天才被压迫的痛苦的。他颇痛苦于没有真正同情者,没有真正合作者。李白的痛苦是一种超人的痛苦,因为要特别,要优待,结果便没有群,没有人,只有寂寞的哀感而已了;李白的痛苦也是一种永久的痛苦,因为他要求的是现世,而现世绝不会让人牢牢的把握,这种痛苦是任何时代所不能脱却的,这种痛苦乃至是应当先李白而存在,后李白而不灭的……

李白不能像陶潜一样,否定一切——倘若否定一切,便可以归到“达观”了;他也不能像屈原的幻灭(只是现世里理想的幻灭)——但屈原却仍有一个理想没有幻灭,这就是他的理想人物彭咸,而且他也果如所愿的追求到了。

李白却不然,他没有理想。名,他看透了,不要,他要的只有富贵,可是富贵很容易证明不可靠。那么,他要神仙?便是神仙也还是恍惚,那么,怎么办呢?没办法。在这一点上,他之需要酒,较陶潜尤为急切,那么就只有酒了。——来,将进酒!

《将进酒》一诗除“陈王昔时宴平乐”,均无须注释。曹植曾封为陈王,其《名都篇》有“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之句。平乐,观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阳西门外。但即使我们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或典出汉乐府《长歌行》“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烹羊宰牛”或典出曹植《野田黄雀行》“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饮者留其名”或典出《晋书·张翰传》“翰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也丝毫不妨碍对诗意的理解,对诗情的感动:豪、豪而放、豪而悲、一往豪情。什么是豪呢?就是以大观小,就是居高临下。严羽评云:“一往豪情,使人不能句字赏摘。盖他人作诗用笔想,太白但用胸口一喷即是,此其所长。”陆时雍《诗镜总论》评云:“意气凌云”;其《唐诗镜》卷十八又评云:“豪!一起掀揭!”徐增《而庵说唐诗》卷四亦评云:“太白此歌最为豪放,才气千古无双。”这就是典而无痕的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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