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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照文坛 千古不朽——读苏轼的《前赤壁赋》

肖旭

苏轼一生写了大量散文,有议论文,主要是政论和史论。《教战守策》就是苏轼早期的一篇政论文。还有记叙文如《石钟山记》,在很大程度上有应用文的性质,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文学创作。还有一类是抒情文,代表作是两篇《赤壁赋》。这是真正带有自觉创作意识的文学性散文,具有很大的文学魅力,足以光照文坛,千古不朽。苏轼的诗、词都负有盛名,但是用力最多的还是散文创作。他那些具有独特艺术性的散文,在欧阳修之后,为宋代散文开辟了新的天地,代表了北宋古文运动最高的成就,使苏轼列名为“唐宋八大家”。

苏轼从青年时代起,就奋力作有为之事,积极参与现实政治,宋神宗熙宁年间(1068—1077),王安石实行新法,苏轼和他政见不和,被迫离开京城,外放任职。宋神宗熙宁4年(1071)六月,他担任了常州通判,以后八年里依次担任了密州、徐州、湖州等知州。知州在宋代相当于汉代的太守。这一时期虽然外放,但在政治上还没有遭受什么重大的打击,他们心境还是清静的,处事的态度也是比较积极的。

至到宋神宗元丰2年(1079)七月,朝廷里几个御史抓住了苏轼所写的诗歌里有讽刺新法的语句,弹劾他愚弄朝廷,妄自尊大,谤讪讥骂无所不为,于是皇帝下令将苏轼拘捕入狱,严加审问,一时间亲友竟疏,家人愤哭。苏轼甚至做了死的准备。这就是北宋历史上有名的“乌台诗案”。后又经许多大臣和其弟苏辙的多方营救,才免于死罪,结案出狱。在这一年十二月,以团练副使的名义贬谪黄州(现湖北黄岗市)。这次文字狱之祸,是苏轼生活道路上的重大转折,同时也是他进入政治上失意的时期。锐气渐逝,苦闷难遣,只得更多的从佛老思想里寻求自我解脱的精神武器。他在黄州谪居了四年多,名为团练副使,实际形同囚犯,生活艰难,行动受到监视。后来他在一首诗里自述这段生活,“我在黄州四五年,孤舟出没烟波雨。故人不问痛愤信,疾病饥饿已死矣。”据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有一次苏轼与客人在江上游,夜归住所,看到江面际天风露浩然,触动了他的心绪,写了一首歌词【临江仙】“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第二天到处传说苏轼写了这首词之后,将衣冠丢在江边,乘了小船长啸而去。黄州知州君猷听说这件事又惊又怕,以为让一个朝廷罪人逃走,惹了大祸,急忙到江边去寻找,才发现苏轼躺在江边鼻鼾声如雷,正呼呼大睡。这件事虽出于传闻未必可靠,但仍可看出苏轼的处境。在他离开黄州的时候,回忆起这段经历还心有余悸。他说自己惊魂未定,梦游之中,只影自怜,命系江湖之上。意思是每天担惊受怕,做梦也好像在监狱之中,孤单无人同情,一条微命只能寄托于江湖之上。这一时期,苏轼用来自我排遣的主要手段是以自然山水为媒,寻求心灵的片刻安宁和快乐。

元丰5年(1082)七月十六、十月十五苏轼两次泛游黄州赤壁,感而有作,写下了两篇《赤壁赋》,集中表达了他当时的思想和感情。为了区别第二篇《赤壁赋》,后人一般称前一篇为《前赤壁赋》。文章里的赤壁是黄州的赤鼻矶,是当地人因音近误传的,并不是三国时赤壁大战的旧址。那个赤壁在现在湖北嘉鱼县内(埔圻县一说)。苏轼是否知道这一点呢?他在与范子风书中说:黄州稍西陡露江中,实似如舟,传名曹公败所,所为赤壁者,或曰“非也”。在著名【念奴娇】《赤壁怀古》词里,他也说,“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他明明说“传说”、“人道是”,看来并非误指。无论是与非,作者都是有意借题发挥,抒发自己的怀抱、感慨。

这是一篇文赋。

这篇赋虽写的是游赤壁的事情,却并不是一篇山水游记。以作者游赤壁时的感情变化(乐—悲—乐)为线索,先写乐,后写悲,再写乐,借人生须臾、业绩易逝的吊古而抒发自己不重得失、宽和处世的襟怀。通篇基调雄浑豁达、苍凉沉郁,但也含有悲观消极的思想因素。

全文可分为三段:

第一段(1自然段)“壬戌之秋——羽化而登仙。”写作者因泛舟江上而生乐,产生欢乐的情绪。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这几句是赋体文章开头的序。其作用交待了与本文有关的时间、地点、人物、事由。这个交待很有必要,它告诉我们这次泛游赤壁的时间是宋神宗元丰5年(1082)的秋天。这一年按甲子记年是“壬戌”年,所以说“壬戌之秋”。而且具体说明是7月15日的后一天。地点在赤鼻山的下面。交待时间、地点之后,下面对秋天、月夜、江上景色的描绘才有了前提。这个序还告诉我们,游览的人是苏轼与客。“苏子”,作者自称。自称“苏子”是赋的用法。如《秋声赋》里自称“欧阳子”,即欧阳修。《前赤壁赋》的主题正是通过主与客的反复议论,而层层展开的。这个序还告诉我们,事由是在江上泛舟游览。说明作者的意图并不是要写一篇以记游为中心的山水游记。这里用了一个“泛”字很值得注意,有漫无边际,随波逐流的意思。这说明作者并不专心于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是别有深意的。在这里只是微露端倪,来诱导我们对文章的内容去细细的加以考虑、寻觅。所以这个开头点明了题目,为下文的写景、抒情、议论作了准备,是整篇赋的有机构成部分。这几句是说,壬戌年的秋天,7月16日,苏子与客人在赤鼻下面泛舟游览。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是说,清新的风徐徐吹来,江面上不起一点波浪。这两句是初步写江上的景色。前一句写风,后一句写水。秋夜的风清新而柔和,所以说“清风徐来”。秋夜的水平静安宁,所以说“水波不兴”。“兴”读平声,不起之意。这样写景并无精细的刻画,因为作者只是要写出泛游赤壁时的江上环境、氛围,写出“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环境、气氛。恰好与苏轼此时此刻渴望摆脱现实渲闹,寻求暂时宁静的心境是相吻合的。苏轼初游长江时的外界景物与内心的情思,取得了一致平衡的状态。他被自然山水静美的境界所触发,所以游兴陡增,便不禁要以酒祝兴,以歌来祝酒了。于是写道:“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属”,嘱,向客人敬酒。“明月之诗”,出自《诗经·月出》这几句说,苏子一边举起酒杯,向客人劝酒,一边吟诵着《诗经·陈风·月出》诗篇。注意,这是两个意义重复的对偶句,是辞赋铺陈的一种表达方式。“明月之诗”就是“窈窕之章”,说的是一个意思。这个意思是指《月出》,有三章,第一章大意是:月亮出来亮晶晶啊,照得美人多么俊,安闲的步儿,苗条的影啊,我的心儿不安宁啊!其中第三句用了“苗条”一词,与“窈窕”音相近,意思相同,所以用“窈窕文章”来代称《月出》一诗。作者行文到这里,为什么要特意写“诵明月”这首诗呢?联系文章前后看,作者这样写、安排是很有匠心的。

“诵诗”这一举动,是上下文写景的一个间隔,下面写“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少焉”,过了一会儿。“斗牛”,斗宿与牛宿,星辰名。“徘徊”,是比拟,将“月”人格化。这几句说,一会儿,月亮从东山缓缓升起,在南斗星与牵牛星之间徘徊流连。与上句联系起来看,先写“诵明月之诗”,再写“月出于东山之上”,这就凭空升出来不少意趣。仿佛这一轮缓缓升起的明月是被人称颂、呼唤出来的一样。作者又用“徘徊”一词,对月亮的动态作拟人化的形容,似乎明月在天际逗留、流连,月亮也有情有意的与泛舟之人遥相呼应,更平添了不少情趣、韵味。只有这样写景才是活景,因为景中有了情,熔铸了人的情感。月亮升起后,江上又是怎样的景象呢?“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是说,白色的水气布满江面,水光和天接成一片。这仍旧是写江上之景,但显然与月出之前“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景緻不一样了。这里写的是横在江面上飘渺的水气,作者用“白露”来形容;与天相连的浩渺江水,作者用“水光”来形容。“白露”、“水光”都是月亮照射所形成的效果。作者在这里突出表现了在月光笼罩下的水面的状态。这是一种丹青也难描画的、朦胧迷惑之美,空灵、清虚之美。这种描写十分重要。因为一个人只有他置身于梦幻般美妙意境之中时,才能产生超尘绝世的主观感受,从而在对自然山水之美的关照中,体验到现实生活里面所得不到的乐趣。于是他就情不自禁地向往起那绝对自由、理想的彼岸来。“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一苇”,原义一束苇草,可用来当筏,后用作小船代称。“一苇”出自《诗经·河广》篇,“谁谓河广,一苇杭之。”用一片苇叶就可渡河。“如”,往,去。“万顷”,本形容江面开阔,这里代替江面。“茫然”,无边无际,“凌万顷之茫然”,就是“凌茫然之万顷”的颠倒,这是因为押韵之故。韩愈《进学解》也有这样的句式,“寻坠绪之茫茫”,就是“寻茫茫之坠绪。”这两句是说,任凭一片苇叶似的小舟随意漂去,去越过那茫茫一代的宽阔海面。显然这里表达了作者要摆脱现实、追求自由的一种渴望。这时作者的精神似乎也能够脱离他的肉体而独立,产生了一种升天的幻觉。“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浩浩乎”,用来形容浩荡的天地之气。“如”,像。“飘飘乎”,用来形容身轻如飞的感觉。“冯虚御风”,腾空驾风而行。“冯”,凭。“虚”,太虚,天空。“御”,驾驭。“羽化”,道教传说成仙的人能飞升。这几句说,两人好像借着浩荡的天地之气,腾空驾风而行,又好像飘飘然地离开人世,超然独立,身上生出羽衣,登天而成仙了。这是作者的想象,他驾着浩荡的天地之风,凌空飞翔,傲游于广大的宇宙空间,仿佛已离开了现实世界,而登天成仙了。这时人世间的种种烦恼、不平,都化为乌有,他享受到了心宁情释的与大自然亲密无间的快感。这可能是作者泛游江上时,在一刹那间所产生的真实感受。这种感情庄子在《逍遥游》中表述过,但宣扬的是一种绝对自由的知觉思想。在《大宗师》这篇里“游乎天地之易气”,也是凭借天地之气,傲游于宇宙空间的意思。柳宗元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也描写过这种感觉。“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也说的是精神与广大的宇宙相通之意。苏轼这段话,看来就是从这里脱胎而来的。这几句还可以和苏轼【中秋】词当中“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这几句联系起来看,去体会其中的韵味。

这一段写景,描绘出了一幅长江月夜图,境界开阔,诗意浓郁,很有诗情画意,表现了大自然的静美境界与作者自身悠然自得心情的和谐一致。泛舟于江上的快乐,就是从这种景、情的和谐而得到的。“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的幻觉,只存在于一瞬之间;寄情诗酒,放浪山水,所获得的快乐,也只能使作者暂时的忘却,而不是真正的摆脱。景与情的和谐一致,很快就被破坏了,作者的心情也随之发生由乐而悲的变化。

第二段(第2、3自然段)写作者因客吹洞箫而生悲,产生了悲伤的情绪。写饮酒唱歌:主人扣弦而歌,客吹箫而和。前面所分析的作者感情,并没有点明,到第2段开头一句“于是饮酒乐甚”,用一个“乐”字点明,小结了第1段。“扣弦而歌之。”是击打着船帮而唱歌,仍承接“乐”而来。这两句说,于是相对饮酒,十分快乐,一边敲打着船弦,一边唱起歌来。歌词的内容是:“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各一方。”“桂棹”“兰桨”,是辞赋里对划船的一种美称。“空明”、“流光”,指江水。由于月亮的照射,江水显得非常澄澈,所以说“空明”。流动的江水在月光照射下闪烁不定,所以说“流光”。“渺渺兮予怀”,是“予怀渺渺兮”的倒装。“天一方”,天的另一方,意思是很遥远。这几句说,歌词的内容是:桂树做的棹哇,木兰树做的桨,击打着月光反射水面啊逆流而上。我的思绪啊,多么悠远,想见美人啊,她在天的另一方。这四句歌词是作者模仿楚辞体而来的。词的前两句扣住泛游江上的背景,写船桨击打着清澈的江水,小船在闪着月光的水面上逆流而上。后两句是抒怀,继承了楚辞里以美人比君王的象征手法。这里“美人”当指宋神宗。望美人而望不见,表达了作者失意落魄,眷恋朝廷的惆怅心理。这段歌词已隐含着哀伤之情。再后由歌词引出客吹洞箫,又使这哀伤之情向前推进一步。所以这首歌在文章里起到了由乐而悲的过渡作用。“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倚歌”,按照歌曲的声调、节拍伴奏。这是说,有一位善吹洞箫的客人,按着歌的声调节拍进行伴奏。

这吹洞箫为苏轼伴奏的客人究竟是谁呢?在苏轼与《范子风书》中曾记载有个叫李委的秀才来告别,乘着小船,拿着酒,在赤鼻下的长江上饮酒。李委善吹笛子,在有点微醉时他吹响了笛子,这时风起云涌,大雨来了。想到曹操、周瑜这些人物。这信里所说的事情和《前赤壁赋》内容十分契合。不过信里说的是吹笛子。我们知道古代的笛子是竖着吹的,像后来的箫。如果这点讲得通,这位客人似乎就是李委秀才了。然而,宋代人注释苏轼的文集,又说这吹洞箫者是位道士,名叫杨士昌。苏轼在一首诗中曾提到过这位道士,善吹洞箫。那么这位客人既然有名有姓,为什么苏轼不明说,却统而言之曰“客”呢?这个问题留在下面再作分析。作者在这里写了一段悲凉萧瑟的洞箫声及有生动感染力的描绘。“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呜呜然”,直接描摹洞箫的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是形容洞箫的感情色彩,意思是洞箫声既有哀怨又有眷恋,似乎有人像哭泣,似乎又有人在倾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则是描写这一曲奏完以后,余音尚在婉转的传扬,渐渐减弱,犹如一根细丝柔游,又软又细。“舞”“泣”两个动词都是使动用法。这句说,使幽壑潜蛟起舞,使孤舟嫠妇哭泣。“嫠妇”,寡妇。这是用夸张的手法来形容洞箫声的动人效果。这几句可译为:洞箫声呜呜咽咽,像在哀怨,又像在眷恋;像在哭泣,又像在倾诉。音乐的尾声悠长婉转,像扯不断的细丝一般。使深壑里面藏的蛟龙闻而起舞,使孤舟上的寡妇闻而哭泣。这一小节可以说是极尽形容渲染之能事,读来足以令人为之动容。经过这番铺垫,于是,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注意,第1段苏子是“饮酒乐甚”,“扣弦而歌”。这里是“愀然,正襟危坐”。这是从人物形态和举止的改变来写他的心情,也发出了由乐而悲的变化。由于心情的变化才引出对客人的发问。“愀然”,形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正襟危坐”,整整衣襟,严肃端坐着。“何为其然也”,你为什么这样啊?这几句说,苏子顿时忧愁变脸色,整整衣襟,严肃的端坐着,向客人发问:“你的箫声为什么这样悲凉呢?”下面展开主、客问答,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这是曹操《短歌行》里的两句诗,该诗表现曹操渴望贤才以成就功业的一种积极进取精神和豪情壮志。这几句说,客人回答说:“月鸣星稀,乌鹊南飞”这是曹操的诗句吗?“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相缪”,互相盘绕。“郁”,树木茂盛。“苍苍”,苍翠。“困”,遭受挫折的意思。“于”,表被动介词。“困于周郎”,被周郎所困,即被周瑜所击败。客人这番议论,仍就没有离开第1段所写江上的景色。他是从“月夜”联想到曹操“月明星稀”的诗句,由赤壁附近“郁乎苍苍”的山川联想到曹操一生事业的沉浮、兴衰。所以这一段议论是触景生情。大意是,从西头的夏口,到东头的武昌,两地之间大江山川相互盘绕,草木茂密苍翠,这不是曹操被周瑜击败的地方吗?“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舳舻”,是船尾和船头,战船首尾相接,绵延千里。这是作者极言水师之盛。“旌旗蔽空”,旌旗很多,是说军容之壮。“酾洒” 两句,是描写曹操当时志得意满,指挥若定的大将风度。“固”,诚然。这几句说,当他进军荆州,取得了江陵,顺长江东下的时候,战船相连有千里之长,军旗林立有遮天之密,对着长江斟酒,横着长茅作诗,实在是一代英雄啊!“而今安在哉!”但现在又在哪里呢?据史记载,曹操在汉献帝建安13年(公元208年)带领号称80万大军,挥师东进,势如破竹,荆州刘琮(刘表的儿子)不战自降。当时气概是何等豪迈,声势是何等煊赫。这几句,语句短促,节奏明快,一气而下,极写曹操一时之雄。从写作上来说,这是一种衬托的方法,目的是为了接下句“而今安在哉?”这里包含着人生哲理的深长感叹。曾几何时,曹操在孙刘联军面前,惨遭失败,“樯橹灰飞烟灭”,到如今江山依然,而人事全非,“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不可一世的曹操又到哪里去了呢?这是作者怀古而伤今。这位客人讲英雄的兴衰和苏轼的现实状态相联系、相对比。“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䴢鹿,架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况”,何况。退一步的说法。“子”,你,对对方的尊称。这里指苏轼。“渔樵”,打鱼、砍柴。“侣、友”,本是名词,这里活用为动词,是意动用法。就是以鱼虾为侣,以麋鹿为友的意思。这里指放逐于江湖、山野之间的贬谪生活。“匏樽”,一种带装饰的酒器。这几句说,况且我和你一道在长江边捕鱼、打柴,以鱼虾为伴,以麋鹿为友,架着一叶小舟,举着酒杯劝酒。我们看英雄豪杰如曹操尚且如此,那遭贬斥的人就更可悲了。尽管曹操的事业已成为历史的陈迹,但他毕竟成就了功业。联想到自己功不成名不就,满腔热情却遭到了贬斥。这样,作者通过怀古而伤今,就把先前泛游长江所得到的片刻欢乐一扫而尽。于是宇宙永恒,人生无常的感慨就油然而生了。这位客人议论道,“寄蜉蝣于天地,渺仓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蜉蝣”,是一种朝生暮死的小虫,用来比喻人生短暂。“渺仓海之一粟” ,一个人渺小的就像大海里的一粟米。“哀、羡”两句,是宇宙与人生的鲜明对比,是短暂人生与永恒的宇宙的鲜明对比。一个是哀,一个是羡。这几句说,像蜉蝣物一般,寄生于天地之间,渺小的就像大海中的一粒米,为我们生命的短暂而悲哀,又羡慕长江的永恒。那人生的出路又何在呢?“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这是一种出路。“挟”,挟带,引申为结伴。“长终”,直到终点。是与飞仙、明月结伴,去追求人生的永恒。这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第1段里那种“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一瞬间所产生的幻觉,是置身于自然山水中所得到的快感,它并不能解决作者和这位客人的矛盾、苦闷。这两句是说,想和飞仙结伴而遨游太空,和明月在一起,至到永远。“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乎”,句中语气词,没有实意,这里表句子停顿。“骤得”,一下子,轻意的。“遗响”,余音。“悲风”,秋风。古人云“悲哉,秋之气也。”秋和悲常连在一起。这两句说,但知道这不能一下子实现,就只能借着萧瑟的秋风,传诵出悲凉的箫声。注意,“乎”与下句“于”在音节上起协调作用。对上面所说的“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这种虚无人生出路进行了彻底否定,于是就只能用呜咽的箫声来抒发现实人生的悲哀了。“遗响”与上文“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的洞箫声是样的。这是说,在秋风里吹出这样悲哀的洞箫声。

客的这段议论,实际上提出了人生有何意义这样一个哲学命题,反映了作者在政治上遭受重大打击,在现实处境非常险恶的情况下,内心深处的极大苦闷。因而他在咏叹长江的伟大,宇宙的永恒的同时,就不仅对人生价值产生了怀疑;产生宇宙永恒,人生无常的消极人生态度。“托遗响于悲风”,这“悲”字与前面“饮酒乐甚”的“乐”字一样,表明主客二人的悲伤感情。所以第2段客的议论,是对第1段泛舟江上产生快乐情绪的一种否定。我们设想一下,如果苏轼不能忘怀得仕,从精神上求解脱,从而达到一个新的精神境界,那么他就只能沉浸在这种人生感伤的消极情绪里边,不能自拔。然而苏轼之所以称之为苏轼,就在于他的达观,就在于不甘沉沦。他在现实的处境里痛苦挣扎,力求更深的去了却人生的意义。于是就产生了第3段。

第三段(第4、5自然段)写作者因精神得到解脱,而复喜,重新快乐。主要写主、客关于人生、宇宙态度的讨论。

上文客人的议论,我们注意到他并非是凭空而发,他是借着自然界的长江、明月来表达“羡长江之无穷”“抱明月而长终”的焦急出世思想。这是根据景物来议论,因景而议。苏轼的反驳,也是借着景物来表明道理,叫做借景明理。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这样一句反问就进入了议论。“亦”,是联系第2、3段文章意思的连接词,这句意思,苏轼说:你也知道水和月的道理吗?言外之意,我对水和月的看法与你不同。我们知道,用水、月作比喻在佛家经典里经常出现,往往用来表佛家深奥教义。“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这是说水“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这是说月“逝者如斯”, 流去的就像江水。本出孔子《论语》“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以水不舍昼夜的流淌,来表现人生有限的感叹。我们一般也容易看到江水不断流去这“变”的一面。“盈者如彼”,时园时缺就像月亮,我们一般的也只看到月亮时园时缺的一面。苏轼在这里用水、月作比,用意不仅在“逝者”、“盈虚者”事物变化的一面,他还指出,江水尽管不停地流去,但“未尝往也”,是说它仍然没有流去。长江还是长江,黄河还是黄河。月亮尽管时园时缺,但“卒莫消长也”,它终究未增加,也没有减少。月亮还是月亮。这两句是说,不断流去的就像这江水,但江水其实并未流走;时园时缺的就像那月亮,但月亮毕竟没有增减。这里指出了水、月不变的一面。这水、月是代表自然界的。苏轼认识到自然界和人生都具有两重性。“盖将自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盖”,发语词,在这里是引起读者对下面论断的注意。“将”,特殊用法,表假设,可解为“如果。”“自”,介词,解为“从”。“曾”,尤其。“以一瞬”,一瞬,眨眼。形容时间非常短促。这是一个佛家用语,佛家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弹指一挥间”,指时间很短的意思。这“一瞬”就更短了。这里是表变化之快。“以一瞬”,用一瞬来计算。“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可解为天地间变化之快尤其不能用一瞬时间来计算。换言之,就是自然界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这概括了自然变化的一面,当然也包括人生。这几句是说,如果从它变化的一面来看,那天地间的变化之快,尚且不能用一眨眼的时间来计算;从它不变的一面来看,那么自然万物和我们人类都是永恒的。“而又何羡乎?”又有什么可以羡慕的呢?注意,苏轼的议论是侧重在不变的一面。客人为什么会产生感伤情绪呢?其根源在于他认识上只知事物变的一面,“逝者如斯”“盈虚者如彼”,于是就“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苏轼则认为水是“未尝往也”,月是“卒莫消长也”。所以物与我皆无尽。他认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的死亡只是回归自然、复返自然,最终和自然合一,也就是有限的人生和永恒的自然中间的界限可以消失。这里所说的事物变与不变的两重性,带有辩证的观点,但更深的却是打上老庄思想的烙印。这两句话本身就是从《庄子》里边来的。《德充符》“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庄子看待人生与自然的关系,认为人与自然是息息相关不可分割的整体,由此派生出死生如一的人生观,死等于生。陶渊明就接受了这种人生观,所以他在临死前写挽歌词:“死者何所到,脱体投山河。”认为人与自然是共存的。这样来看待人生,那生死、寿夭都不必挂在心上了。那就更不必以现实生活中的荣辱得失为怀,精神就可超脱了。由于苏轼接受了老庄的思想,他认为人返回自然都可以获得永恒的生命,那“长江之无穷”就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了。这一层反驳,用“何羡慕”来归结,呼应了开头“羡长江之无穷。”

第二层反驳,苏轼用“且夫”两个字一转,推开一步,进而论述人们大可不必“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应从人生无常的惆怅中间摆脱出来,在现实世界里,寻求自足自乐的道理。“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天地之间”二句是说世界万物各有其主。“苟”,假如。“虽”,即使。“一毫”,极言其小。这几句是说,而且那天地之间,万物各有其主,如果不是我们应该有的东西,那怕一丝一毫也不要多取。这里虽是泛指天地间的万事、万物,但我们已经了解了苏轼的遭遇和在黄州的处境,可知这里的“虽一毫而莫取”主要是针对政治上的失意而言的。“物各有主”,主要指功名富贵。在苏轼看来,功名富贵非我所应有,那就不必去强取。强取而不得,反而自寻烦恼。现实生活中,有没有属于我所有的,连当权者也没法剥夺的东西呢?有的,那就是清风、明月。“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有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第1段描写江上景色,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这样美丽的景色,倾耳可听,触目可见,这是多么美好的一种声色享受啊!这种声色享受,不像功名富贵,它不是暂时的东西,它不会被任何人剥夺去,是取之不尽的。这几句是说,只有江上的清风和山中的明月,耳朵听到了就有清风的声音,眼睛看见了就有明月的色彩,取它无人禁止,用它不会穷尽。“惟江上”句,表达了苏轼那积极旷达的心境。“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这正如李白所说,叫做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这里当然有与世无争、自我宽慰的成分。但苏轼的精神却从天上回到了人间,从幻想回到了现实,从出世转向了入世。无疑是表现了积极而乐观的人生态度。这种思想在他的【水调歌头】词里“起舞弄倩影,何似在人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种乐观精神是一脉相承的。这正是苏轼独具的、超然达观的精神面貌。主、客经过一番对人生意义的辩论,认识终于取得了一致。这两句说,这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我和你可以尽情的享受一番。

“客喜而笑”,这四个字,既表明客人已被作者说服,也反映出两人悲伤的感情起了明显的变化,由悲转喜了。在文章结束部分,苏轼用形象鲜明的描绘,实现了由于精神枷锁的解脱,而无比喜悦的心情。主、客二人“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这是说,客人高兴的笑了,洗净杯子重新饮起酒来,菜肴果品全部吃完,杯子、盘子杂乱堆放也不再收拾。我们相互枕着在船里呼呼大睡,不知道,东方的天色已经发白。

前面第1段讲“饮酒乐甚”,这里说洗杯再饮。这个动作实在是反映出主、客二人思想感情的变化。“肴核既尽,杯盘狼藉”,是间接来表现这两位当事人的愉快、舒畅心情,以及精神上的轻松、自在。反映到形体上则是“相与枕籍乎舟中,不知东方既白。”

这一节描写的是一种心情。一种不拘礼节、随遇而安的快乐心情。酒在这里已经不是精神麻醉剂,而是一种精神发酵剂,酒发生了神奇的魅力,使主、客二人在无比空旷而宁静的大自然怀抱里坦荡安详地入睡。人世间所有的现实的不平和烦恼,全被抛弃不顾了。但应指出,这段所写的快乐心情,决不是第1段里“饮酒乐甚”那种情绪的简单重复。到这里苏轼已经从放浪山水所得到的暂时超脱(“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进入了确认人生的实在意义而得到的彻底解脱。就是从肉体到精神,都进入了一种自在、自足的境界。这种境界大概就是庄子所说的“吾丧我”(《齐物论》)。“吾”,真实的我;“我”,偏激的我,观点片面的我。人如果达到了忘我的境界,那他就是物我一体了。如果再看一下苏轼的《和陶渊明〈饮酒〉》诗,“得酒来举杯,丧我故忘尔,倒床白干净,不择简与绮” ,讲到了“得酒”,也讲到了“吾丧我”。一个人忘掉自我以后,不管是草席也好,罗绮也好,倒床就能安然入睡。这种思想和情境,与《前赤壁赋》里的描绘十分相似。还要提醒,文章末句“不知东方之既白”,是写天亮月落正和前面的“月出于东山之上”相呼应。它是从反面巧妙的收朿了全文。

纵观全篇,从写景角度 ,从月出写到月落,使全文写得浑然一体。从抒情角度 ,从“饮酒乐甚”写到“托遗响于悲风”,再写到“客喜而笑”。人物的感情,经历了乐、悲、喜这样三个阶段和两次转变。第2段写悲,是对第1段乐的否定;第3段写喜,又是对第2段的否定。经过这样否定之否定,人物精神终于得到升华,内心矛盾也得到了解决。

这篇文章从思想内容方面来说,反映了苏轼出任黄州贬谪时期复杂的世界观。文章所写到的由乐而悲,又以喜作结的思想变化过程,简直可以看作他在这一时期思想感情演变过程的缩影。苏轼在这一时期陷入了出世还是入世的矛盾苦闷之中。

他怎样来看待自己被贬谪的不幸遭遇呢?他对人生道路上挫折何以自处呢?面对着巨大的打击,他力图从悲观、颓丧的情绪里自拔、振作起来。这时给他精神以支撑的、熨平他心灵上创伤的,主要是佛家和道家的处世哲学。《前赤壁赋》里表现的“物与我皆无尽也”的这种思想,从本质上说,就是庄子“万物齐一”的机械相对论的观点。苏轼在另一篇文章《韩尉公醉白堂集》里明确说:“方其欲行倒于一醉也,其得失、祸福、贵贱、贤愚,同乎万物,而与造物者游。”意思是说,当我因酒醉倒的时候,那么政治的得失,人生的祸福,地位的贵贱,才智的聪明愚蠢,都是差不多的,我与万物同化,而与大自然同游。这种思想就是庄子“万物齐一”的思想。他把得与失,祸与福,贵与贱,贤与愚这些相对立的东西,视为一体,免除了他们之间的界限,把人也等同于万物,让自己的精神和自然、宇宙相通。这段话可以作为《前赤壁赋》的注脚。苏轼也是在黄州时期开始信奉佛教的。他在《黄州安国寺记》里说,“间一、二日,则往文香卜坐,身自省查,则物我两忘,身心皆空,一念清净,染无自落,表里肃然,无所辅立。”意思是,他在黄州时每隔一、二天,就要到当地安国寺烧香敬坐,自我反省。这时他进入一种境界,物我两忘,身心皆空,头脑完全清净,而种种人世烦恼都会消除,从内心到外界,进入了自由自在的境地。《前赤壁赋》里所表现的那种超然物外、随缘自适的思想,正是道家和佛家思想相互融合在苏轼思想而起作用的东西。平心而论,苏轼从超然达观的态度来对待现实人生,虽身处逆境,仍就能够热爱生活,赋予人生以积极的意义,对此我们应给予肯定。但他在现实挫折面前表现了一种与世无争、听任自然的思想,这是他人生态度消极的一面,因为带有浓重的虚无主义色彩。佛家、道家思想从根本上来说都是消极的。当然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知识分子,他也只能用这样一种哲学来应敷逆境,来求得自我解脱。以上归纳的思想可看作他积极积消极两个方面。

《前赤壁赋》通过对赤壁之游的叙写来表达自己的宇宙人生见解。通过记述江山风月的清奇和对历史人物的感慨,表现了他在政治上受到挫折以后,那种精神苦闷和自我排遣,在旷达超脱的外表下潜藏着作者的抑郁和感伤。作品虽然流露了一些虚无的现象和消极的情绪,反映了他深刻的思想矛盾,但也曲折反映了他对社会不平的愤恨,表现了追求自我解放的精神。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这篇文章写在苏轼走出监狱到达流放地的第三年,当时他几乎丧失了人身自由,在这种极端困难、极端失意的情况下,他一点也不灰心丧气,还是那么坦荡旷达,达观的处世,并能看到物我无尽的一面。因此《前赤壁赋》的确有积极意义。

从艺术上看,《前赤壁赋》最可注意的有两点:

一、本文做到了景、情、理三者的统一并融为一体。

写景、抒情、说理在本文是有机统一的、密不可分的。这篇文章虽从记游写起,文章开头也一一交待了时间、地点、事由和人物,其实重点并不在记游,而是在辩论人生有什么意义。所以这篇文章有很强的哲理性。但我们读后会发现,苏轼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这种哲理并不是用抽象的哲学语言和严密的逻辑思辨来表现的,作者所采用的是因景而生情,借景而寓理的巧妙手法展开议论的。这就使形象性和哲理性统一了起来。

文章第1段描绘秋景,写“清风徐来,微波不兴”,“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这画一般的优美景色是为了引出作者感情来的,因景而生乐。这是因景生情。这种清明、澄澈的美妙境界,成为一时独立超然之情的基础。这段写景的意义远不仅于此,正如前人评论所,开头一段写到清风、明月、江水,这三者是一篇之张本。“张本”,复辟。作者不仅因景生情,而且借景寓理,用风、月、水这自然景物来为议论、说理部分复辟。有了这个基础,

在第2段里客人的议论就用“羡长江之无穷”来扣住第1段的“水”,用“抱明月而长终”来扣第1段的“月”,用“托遗响于悲风”来扣第1段的“风”。这样就把一种虚无消极的人生观,借助于具体现实的景物,形象的表现出来。

再看第3段,苏轼反驳一开始就用“客亦知水与月乎?”来个针锋相对。随之就用水和月就近设喻,深入浅出地说明了事物具有变与不变的两重性的道理。这样说理一点也不显得枯藻难懂。文章最后表现了对生活的热爱,表达了知足长乐的人生态度。作者仍是信手拈来,用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来代表大自然对受贬谪人的美好赐予。写来是文理自然,姿态横生。

全文议论部分使自然景物具有了微妙的哲理和深厚的意蕴。写景部分使人生哲理呈现出生动可感的形象。这就是形象性和哲理性的统一。所以该文读起来,不仅有一种诗情画意之美,更有一种被大家所称道的理趣之美。

二、作为一篇散文赋,在形式上有许多独到之处。

“散文赋”,顾名思义,是散文化的赋。它属于赋的变体。它是在汉代大赋(偏重于形式)、魏晋时期抒情小赋(比较重视内容)、六朝的骈赋(讲究对仗工整)和唐代律赋(对仗韵律,更加严格)之后,在唐代古文运动的影响下产生的。唐代杜牧有《阿房宫赋》,到宋初有欧阳修的《秋声赋》。这类散文赋,既保留了赋的形式,又吸收了散文的气势和笔法,故称文赋。

1、《前赤壁赋》在结构上有什么特点?

它创造性地运用了赋体主、客问答、抑客扬主的形式。本文在主、客之间,展开了关于人生意义的辩论,最终主说服了客,主客认识达到了一致。这是体现主客问答的一个方面。但这种理解还只是表面的。苏轼运用主客问答形式,实在有创新。本文中的“客”,不应把他实指为某某人。主、客双方不过是为展开议论的需要,而虚设的两个思想对立面形象,即作者内心两个对立方面。所以主、客所说的话,其实都是作者的内心独白。主、客辩论,即是作者内心矛盾斗争的过程,是他自己思想冲突、挣扎、争脱的过程。

最后主说服了客,就是抑客扬主。这当然反映了作者世界观积极的一面,战胜了消极的一面。明确了这一点,我们前面曾讲过的有人指实吹洞箫的客,是姓李的秀才,还是姓杨的道士,就大可不必了。

2、除结构外,本文语言也很能体现散文赋的特点,即有骈,有散,骈散结合。

“骈”,排偶;“散”,散文句式。作者不讲求形式格律整齐,而追求行云流水般的自然。全文虽保留了赋体句式整齐、对偶这样一种传统,运用了整齐的四、六句,还有不少的对偶句:“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同时又穿插了散句单行的句式,使散、骈交错出现,既能韵味悠长,富于节奏,又灵活自如,变化莫测,最终体现了散文的神韵。

3、作为一篇赋,还根据形式上的要求,做到了押韵,但不死板,它是随着文章感情的抑、扬、起、伏,而句子骈散错落,有时句句押韵,有时隔句押韵,有时三四句押韵,而且换韵很快,方式灵活

如第1段,开头是序,是散文。从“少焉,月出东山之上”开始,下面“间”、“天”、“然”、“仙”押韵;第2段从“其声呜然”开始,“慕”、“诉”、“缕”、“妇”押韵;第3段从“西望夏口”开始,“昌”、“苍”、“郎”押韵。接着马上换韵,“东”、“空”、“雄”押韵,接着换“鹿”、“属”、“粟”押韵,又换“穷”、“终”、“风”。第三段又多次换韵,“往”、“长”押韵,后换“瞬”、“尽”押韵,又换“主”、“取”押韵,再换“月”、“色”、“竭”、“适”押韵,再换“酌”、“藉”、“白”押韵,由于押韵造成文章具有一种声如珍玉,美如贯珠的韵味。注意有的韵脚并不全在句末,如句末尾是虚字的,往往在句前一字押韵,如“此非孟德困于周郎者乎?”末尾有两虚字“者乎”,所以这句的韵脚在“郎”上。“顺流而东也”,“固一世之雄也”。这样处理尽管文章押韵,但句子仍是散文句式,读来不仅朗朗上口,而且有和谐舒缓之妙,对文章的情感、语言起了很好的辅助作用。所以本文在结构上、语言上、音韵上,都体现了散文赋的形式特点。这是一篇以文为赋的优秀作品。该文把传统的赋散文化了,这是诗与文的统一。

把上述两点综合起来,我们会体会到苏轼散文的风格、特点。《前赤壁赋》的理趣之美和自然之妙,是他的巨大艺术魅力之所在。正像苏轼自己所说:“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因此我们说《前赤壁赋》代表了宋代散文赋的最高成就,这并不是过分的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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