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解读苏东坡——女性情感(佳人篇)系列10

东方龙吟
难脱香泽 霞苞露荷放船儿
苏轼在杭州始学作词,而且得到老词人张先的指点,这一点他本人从不忌讳。张先去世时,苏轼正在密州当太守。他在《祭张子野文》中真诚地说:

我官于杭,始获拥彗,欢欣忘年,脱略苛细。

司马迁在《史记·孟轲传》中记载:燕昭王在延揽邹衍为师时说:“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此中“拥彗”(手持扫帚,打扫庭除),便是充当弟子之意。张先年长苏轼四十七岁,比老苏先生还早生二十年,二人确属“忘年”之交,“脱略苛细”四字,则指张先对苏轼初学作词时曾加以修改润色,字斟句酌,协韵衡律,非常精细。

后人评价苏轼词作,总以“豪放”一概论之,最具代表性的,莫过宋人胡寅之论断:

词至东坡,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浩歌,超乎尘垢之外。于是《花间》为皂隶,而柳氏为舆台矣!

——《酒边词序》,又载《古今词话·词评》上卷

这句评语,若专指东坡豪放词,确属不易之论;如用它来统括东坡全部词作,则可谓只见树木,未见森林。

其实苏轼刚学作词时,同样未离“绮罗香泽”,即便后来,婉约柔媚之作仍占多数。词又称曲子词,从它形成的那一天起,就是用来欢宴侑酒、抒写男女相思离别之情的,《花间集》序中所谓“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辞,用助娇娆之态”,便对词有别于诗的特性作了最好的描绘。如上所述,苏轼之所以在杭州才开始作词,就因从政之余,常预歌宴,游览湖山,多携歌妓有关。歌词既是写给娇媚的歌妓们唱的,就势必不离花前月下、男欢女爱,甚至与其学词之师张先的艳词非常接近。

为了说明问题,我们先看一下张先的《踏莎行》:

波湛横眸,霞分腻脸。

盈盈笑语笼香靥。

有情未结凤楼欢,

无憀爱把歌眉敛。

密意欲传,娇羞未敢。

斜偎象板还偷睑。

轻轻试问“借人么?”

佯佯不觑云鬓点。

这首词写初入青楼的歌女尝试着倚门卖笑,招徕客人,可谓穷妍极态。有人说张先的词作迥异于“柳永之亵诨①”,其实并不尽然。

再看张先如何描绘男女帐帏之事:

娇香堆宝帐,月到梨花上。

心事两人知,掩灯罗幕垂。

——张先《菩萨蛮》

粉落轻妆红玉莹,月枕横钗云坠损。

有情无物不双栖,文禽只合常交颈。

昼长欢岂定?争如翻作春宵永。

日曈昽,娇柔懒起,帘押残花影。

——张先《归朝欢》

娇香罗帐,落粉轻妆,掩灯双栖,长欢不定,其中最香艳的句子莫过“文禽只合常交颈”,这里的“文禽”是指身上纹羽绚烂的鸟儿,若将二字改为称谓张先这帮子终日偎红倚翠的“文人”,倒也名符其实。

苏轼对张先年过八十还要蓄妓置妾之事,曾作“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②”之诗加以调侃,但他专门描写女性的词,同样是充满“绮罗香泽”:

玉环坠耳黄金饰,轻衫罩体香罗碧。

缓步困春醪,春融脸上桃。

花钿从委地,谁与郎为意?

长爱月华清,此时恨月明。

——苏轼《菩萨蛮》

玉佩金饰,香罗碧裙,春酒上脸,花钿委地。这与上面张先词中的“粉落轻妆红玉莹,月枕横钗云坠损”如出一辙,只是结尾处比较含蓄,没像张先那样坦言“双栖”、“交颈”而已。

苏轼有些描写男女交欢的词,比起张先,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先的湖州同乡贾收(字耘老),是一个衣食不继、十分落魄的穷秀才,但在张先、苏轼等人的接济下,想方设法也买了个小妓为妾,并取名为“双荷叶”。苏轼在往来湖杭之间,曾为此事写过两首小词,其一寄调《秦楼月》,也称《双荷叶》:

双溪月,清光偏照双荷叶。

双荷叶,红心未偶,绿衣偷结。

背风迎泪珠滑,轻舟短棹先秋折。

先秋折,烟鬟未上,玉杯微缺。

——《双荷叶·湖州贾耘老小妓名》

词的上阕“红心未偶,绿衣偷结”,下阕的“背风迎泪珠滑”,皆寓男女私闱之事。“先秋折”貌似写景,实则以荷花未及秋天便被折采,暗切“小妓”尚未成龄便被收房,而“玉杯微缺”,意在影射“妓”字。

他同时写下的《荷花媚》,则更极尽曲折形容之能事:

霞苞霓荷碧。天然地、别是风流标格。

重重青盖下,千娇照水,好红红白白。

每怅望、明月清风夜,甚低迷不语,妖邪无力。

终须放、船儿去,清香深处住,看伊颜色。

霞苞、霓荷、千娇照水、红红白白,既是写景,也是隐喻。“低迷无语,妖邪无力”八字,将老秀才面对小娇妓的腻态,调侃得有声有色。最后一句“终须放、船儿去,清香深处住,看伊颜色”,借小舟穿梭于荷花之中,将困蝶拈花、老蜂惹蕊之态写得淋漓尽致。

苏轼的高妙之处在于,他的词写景极为自然,表面看去,是将夏末秋初荷塘探花情景交融无隙,但字里行间幽隐曲折,每句都在引用前人诗文名句或相应的典故。比如前一首词中的“玉杯微缺”,有人引用《韩非子·说林》中的“玉杯象箸,必不盛菽藿”之句,说“此以‘玉杯’喻女子之身①”。如若苏轼真将小妓“双荷叶”比做玉做的杯子、象牙做的筷子,那家境贫寒的贾芸老就是不宜“盛”入其中的“菽藿”,贾收闻此,岂不要恼?其实这四字出自唐人崔融《为皇太子贺甘露表》中的所谓“涂涂被物,滴滴流膏,承以玉杯,凌汉宫而擅美”。难怪苏轼的后学兼友人李之仪在评价张先的词时,说他“才不足而情有余②”,仔细解读苏轼的“绮语”,方知道这世界上什么叫“才情兼具”!

本篇开始,我们在解读“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时,曾经提到清人对此类词的评语:“恣亵”。苏轼后来还用词摹写过美人之足,这类作品,在道学家的眼里,确实堪称“恣亵”。其实“恣亵”何足以喻?应该直接称作意淫!然而“食、色,性也”,孔夫子都不讳言此,后世儒者何必讳莫如深?读过《石头记评花》的人都知道,《红缕梦》中在“湘云剩水残香,宝玉以为鲜洁非常”,在清人眼里是“描画意淫”;“宝玉见宝钗肌容,发呆呆看,是钟情,亦是意淫”。殊不知“意淫”一语,出自《黄帝内经》第四十四篇《痿论》,原指“思相无穷,所愿不得”之时心理泛出的一种慰籍,能将这种心理用高超的比兴手法,含蓄蕴藉地加以表现,并让那些与自己修养相近的人去意会,这也是一种艺术,古今中外关于人体、性爱的描写,莫不例外。

说到“意淫”是精神上的慰藉,笔者便想起上个世纪初,周作人曾将日本女诗人与谢野晶子的《贞操论》翻译出来发表,成了“五四运动”前后影响极大的文本之一,其中有这样一段话,足以引起今人注意:

倘说是属于精神的,照意淫的论法,一见别家妇女动了情,便已犯了奸淫。一凡男人见了女人,或女人见了男人,动了爱情,那精神的贞操便算破了。无论单相思,无论失恋,或只是对于异性的一种淡淡爱情,便都是不贞一。照这样说,有什么人在结婚前,绝对的不曾犯过这“心的不贞”呢?

人若不独居山中,全离了社会,可有一个人不曾这样破了贞操道德么?如果说贞操是属于精神的,对于这件问题,却须彻底的想一想才是。道德这事果能制裁人心的机微,到如此地步么?

——《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贞操论》

这段话正好用来述说苏轼。他“龆龀好道”,“本欲逃窜山林”,终生与猿鹤为伍,结果“一落世网,不能自逭”,“迫以婚宦,汩没至今”。他在给参廖子的诗中曾自述:“我本方外人,颜如琼之英。十载尘土窟,一寸冰雪清。来随我游,坦率见真情①”。从性情而论,苏轼喜爱自然、坦荡磊落、同情弱者、怜香惜玉、甚至连“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②”的禀性终生不改,“冰雪清”堪称比喻恰当;可与此同时,他又坦然承认“西湖三载与君同,马入尘埃鹤入笼③”,然而“一坐红尘不易收④”,直到一切都已无可奈何时,才哀叹“尘埃我亦失收身”、“悔不先归弄清⑤”,最后索性唱起“谁教风鉴在尘埃,酿成一场烦恼送人来⑥”,甚至以汩没尘嚣为乐趣,将“天涯踏尽红尘⑦”视作人生的一大享受。

所有这些,即是生来喜欢“侣鱼虾而友麋鹿”的苏轼的悲剧,也是性喜交游,不可三日不会友朋的苏轼的喜剧。


收藏文章

阅读数[4775]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