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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苏东坡——女性情感(佳人篇)系列7

东方龙吟
清歌肠断 多情好事与君还
重重绣帘高高卷起,倾国倾城的美人露出她的容颜。华灯之下,潋滟的西湖碧波从她的眼睛里向外溢出,皓齿微露,一曲清歌从她的唇间飞出。

然而,这是一曲悲伤哀愁的歌,那美丽的蛾眉随着歌声而频频蹙起。

悲凉凄怨的歌声幽然飘来,节拍中规中矩,没有丝毫破绽。可是我的心,早已失去正常的节律,肝肠也寸寸断裂。清歌唱罢,余音还在绕梁回响,就像一串珠儿抛洒在空中灿灿发光,可是美人的泪水,也如一串珠儿,在簌簌流淌……

这不是公元二十世纪某一时期曾经风行的故意煽情、以赚取观众廉价泪水为目的的所谓表演,而是九百多年前歌台舞榭的一个真实场景。记录这种场景的,就是苏轼词作《菩萨蛮·歌妓》:

绣帘高卷倾城出,

灯前潋滟横波溢。

皓齿发清歌,

春愁入翠蛾。

凄音休怨乱,

我已先肠断。

遗响下清虚,

累累一串珠。

在苏轼现存作品中,涉及“妓”字多达二十余次。他的小词,既有《歌妓》,也有《舞妓》、“官妓”、“杭妓”,甚至还有一首专写《妓馆》,但以这首《歌妓》写得最动情、最感人。

这里有个迥然相异的对比,就是与苏轼同属于欧阳修学生、同样卓有才华的王安石,诗文之中没有只字沾染“妓”字。王安石为人正直,不近女色,确实值得赞许,但他在当上宰相、总揽朝政、深受神宗信任时,并没有任何政令废除官妓制度、改变官妓来源。也许,要求心里装满改革大计的王安石替官妓说话是一种苛求,但是,上面提到的杭州前任太守祖无择和薛希焘有染之案,主要原因是祖无择与王安石政见不合,后者授意其爪牙王子韶告密,另一位理学家张载充任本案主审,最后没有抓到祖无择什么把柄,却将薛希焘抓进监狱,惨打致死,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①。在这位所谓“中国十一世纪伟大的改革家”的眼里,普通民女的性命尚且一文不值②,一介官妓的命运何从谈起?而同样作为政治家的苏轼,他对女性的态度却是大相径庭:他喜欢与女性接触,从而得以了解社会各个层面女性的生活情形。除了我们这里集中展现的歌舞佳人外,苏轼还在他的诗篇里,详细描绘过吴中田妇因交不足青苗钱而被迫跳河自尽的情景(《吴中田妇叹》),还用“姑不恶、妾命薄”等诗语,对那个时代受尽姑婆虐待的女性寄予深深的同情(《姑恶》)。他既乐意给一个充满童真的女孩题诗裙带,也非常喜欢与质朴无华的农村老媪在一起谈笑风生……苏轼在他的诗词中数十次自叹“多情”,其“情”之“多”,就多在对女性的关爱与怜悯上。在某种意义上说,如何对待处于社会底层、属于社会极弱势力的女性,是看待一个人有无人道、人性善恶的试金石。喜欢与女性接触,欣赏并关爱她们,同情与怜悯她们,认真感受她们的生活,用细腻的笔触描写她们,进而与她们同欢乐、共悲泣,这就是生活中真实的苏轼。也许正因这种性情,让他无缘政坛的巅峰,但这种性情让他活得十分充实,日子过得丰富多彩,和那些政治高调直上云霄、情感生活苍白如缟的人相比,他的一生等于许多人的好几个来生,这就是苏轼“多情”与“风流”的价值所在。

如前所述,宋代中期的官妓大都来自被抄家、编管的罪人眷属之中,她们或出身于达官贵人之家,或脱落于破了产的豪商巨贾庭院内,最普通的也是自小被家里卖到青楼妓院,因色艺俱佳而被官府收购。她们被统一编入“妓籍”——地位远比乞丐还要低下的特殊序列,是供人玩弄的色奴隶和性奴隶,不到人老珠黄时决不会被“脱籍”。最令人伤悲的是,官员和平民百姓若是死去父母,都可以守丧举哀,可这些官妓却不能,她们身上穿着孝服,还要给官人陪酒、唱歌、强颜欢笑。因此,这些官妓表面上风光,内心却极为痛苦,苏轼这首描写歌妓生活的《菩萨蛮》词,便是她们悲苦生涯最形象的写照。

这首词究竟是写给哪一位官妓的,已经无从查考,但从相关的资料中可以看出,她十有八九是太守陈襄最喜欢的官妓周韶。苏轼在同时期写过一首《与述古自有美堂乘月夜归》诗,当中的“凄风瑟缩经柱,香雾凄迷着髻鬟”,与这首词意境就极相似。周韶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子,早在八年前,另一位大书法家蔡襄做杭州太守时,周韶就曾与蔡太守一财“斗茶”——比赛茶艺,让那位自幼生长在茶乡福建、曾因向朝廷进奉“小龙团”茶而闻名于世的蔡太守败下阵来。看到自己的同伴薛希焘因被太守关爱,便被朝廷无端折磨致死,周韶深知受到太守垂青,恰恰是件最麻烦的事,因此她才要想方设法脱离妓籍,才在大庭广众之下清歌凄怨、发出让人肠断之词。

苏轼还有一首《江城子》,是写给同僚陈直方和妓女嵇氏的。他在序中说:“陈直方妾嵇(氏),钱塘人也。乞新词,为作此。”那首词作是:

玉人家在凤凰山。

水云间,掩门闲。

门外行人、立马看弓弯。

十里春风谁指似?斜日映,绣帘斑。

多情好事与君还。

悯新鳏,拭余潜。

明月空江、香雾著云鬟。

陌上花开春尽也,闻旧曲,破朱颜。

元人陈秀明《东坡诗话录》说:“陈直方之妾,本钱塘妓人也,乞新词于苏子瞻。子瞻因直方新丧正室,而钱塘人好唱《陌上花缓缓曲》,乃引其事以戏之。”陈秀明此言差矣。苏轼在词中讳言“妓”字,却用“玉人”来称嵇氏,何“戏”之有?词的上半阕说陈直方曾经偷看过嵇氏排练“弯弓舞”,对她极有好感,因此在夫人去世后,要纳嵇氏为妾,苏轼词中的“多情好事与君还”之语,分明在劝陈直方打消顾虑、替艺妓嵇氏赎身,以偕鸾凤于飞之美。

“陌上花开春尽也,闻旧曲,破朱颜”,是指作者曾写过的另一组曲。苏轼去过临安县西的九仙山,在那里,曾听到村中儿童唱着吴越王时代的民歌,其中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之句,歌声唱得“含思宛转,听之凄然”,为此他重新填过三段新词: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骈来。

若为留得堂堂去,且更从教缓缓回。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

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歌缓缓妾回家。

这三首“仿民歌”,意蕴极深,“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是苏轼人生价值观的重要支柱,也是其“风流”的本源和内驱力。在这里请大家注意,前面我们所说的“游女”,在这首诗里再次出现,不过这儿的“游女”却是指吴越王妃。在苏轼的眼里,无论王妃,还是湖船歌妓,本质都是一样的,都需要有所归依,“妾回家”才是她们的共同希冀。让飘泊无依的歌妓、游女们找到好的归宿,这就是苏轼对她们最大的祝愿,为此他也做了持续不懈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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