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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苏东坡——女性情感(佳人篇)系列2

风流之帅 花枝缺处留名字(二)
潘邠老名为潘大临,是黄州的一名举子。苏轼元丰三年(1080)二月抵黄州贬所,与潘大临父亲潘鲠、叔叔潘丙等交往颇多,潘大临经常到东坡、雪堂等地拜会老前辈,因此成了忘年交。宋代礼部大试都在初春进行,举子们如果没有本路进士(也称乡贡进士或乡进士),就必须先于前一年秋天参加开封府的“解试”,取得“解元”资格后,才有参加“春闱”的资格。苏轼与苏辙兄弟两个,当年走的就是这条道路。详考神宗元丰年间,一共举行过三次礼部大试,分别在元丰二年、五年和八年,即每隔三年举行一次。苏轼元丰二年二月一日抵达黄州,此时举子们正在开封应试呢,因此他送潘大临进京赶考,只能在元丰五年和八年这两次。而元丰五年春天苏轼在东坡建造雪堂,潘大临曾亲临其境,与他进行论辩,苏轼的《雪堂问潘邠老》就是这次辩论的记录,由此说明,他没有参加那年的春闱。而苏轼又于元丰七年四月离开黄州,因此送潘大临赴京“赶考”,只能在元丰七年正月,潘邠老过了春节,便准备先去开封参加“秋闱”,希望能在元丰八年蟾宫折桂,正是践行大苏、小苏先生的履迹。“记取钗头新利市”一语,表明此词确实作于新春佳节之后,潘大临在离黄赴京之前,曾经得到女士的馈赠。

因此,这首《蝶恋花》作于元丰七年正月,毋庸置疑。

“清润潘郎,又是何郎婿”,这两句话正是指称潘大临。在古人诗词中,“潘郎”指晋代美男子潘岳,“何郎”则是魏明帝所青睐的“美姿仪、面至白”的何晏①,但将二人作为翁婿,东坡应算首次。

详考潘大临家世,方知东坡此词,可谓一举多得。先看多年后张耒应潘大临之请,为其父潘鲠所作的墓志铭:

君讳鲠,字昌言……登元丰己未进士第。……娶何氏,有贤行,男二人,长大临,次大观,皆力学有文……四孙,其一男也,曰憨。

——《张耒集》卷六十《潘奉议墓志铭》

据此墓志可知,潘大临母亲姓何,潘鲠即是何家女婿。苏轼词中的“清俊潘郎,又是何郎婿”,分明是说潘大临“又”是何家女婿,潘、何两家亲上加亲,儿子再娶何家女子,就像苏轼的姐姐八娘被父母嫁给表哥程之才、王安石也受命迎娶自己的表妹一样,宋代人结亲“重母党”。大都喜欢这种模式。

关于这一点,我们从张耒与潘大临的交往中可以发现更多信息。宋哲宗崇宁元年(1102)七月,张耒因闻恩师苏轼去世,“饭僧缟素而哭”,被从颍州太守任上废黜,也被编管在黄州②。那时苏轼所经营的东坡,已成潘大临的寄生之地,张耒在黄州,有《四月一日同潘、何小酌》等诗,其中的“潘”便是潘大临,“何”当为潘氏亲戚,极有可能就是与潘大临一同被列入《江西诗社宗派图》的何斯举③。上面引文中特别提及潘鲠惟一的孙子“潘憨”,就是潘大临的儿子,这个“憨”字,应为“潘郎又是何郎婿”的另一个注脚④。

说到这儿,就要触及问题的关键,东坡《蝶恋花》词中的“回首长安佳丽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为向青楼寻旧事,花枝缺处留名字”,正是在酒宴上对潘大临“戏说”自己的往事,并以此祝愿潘大临能够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苏轼与弟弟苏辙嘉祐元年从眉山进京,秋天参加开封府解试,名列第二;次年参加礼部春闱,因欧阳修担心苏轼的试卷是其门人曾巩所为,抑为第二;复试为春秋对义,苏轼名列第一,主考官欧阳修在致随员梅尧臣的信中说:“读苏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此人,放他出一头之地,可喜,可喜!①”从此天下“文风为变,苏氏文章,遂称于时②。”苏轼以“风流帅”自称,可谓名副其实。从嘉祐元年(1056)到元丰七年(1084),首尾相加为二十九年,加上他预祝潘大临在明年中进士,那么前后时间,恰好符合“三十年”之数。

当然,东坡先生也有在晚辈面前稍卖老成之意。

接下来的“青楼旧事”,便顺理成章了。唐宋进士及第,不仅皇帝会赐宴琼林,大加犒赏,进士们更是十年寒窗,一举成名,于是成群结队,挟妓宴游,彻底放松一回。请看几则记载:

自大中皇帝好儒术,特重科举。故其爱婿郑詹事再掌春闱,上往往微服长安中,逢举子则狎而与之语。时以所闻,质于内庭,学士及都尉皆耸然莫知所自。故进士自此尤盛,旷古无俦……由是仆马豪华,宴游崇侈,以同年俊彦少者为两街探花使,鼓扇轻浮,仍岁滋甚。自岁初等第于甲乙,春闱开送天官氏,设春闱宴,然后离居矣。近年延至仲夏,京中饮妓,籍属教坊,凡朝士宴聚,须假诸曹署行牒,然后能致于他处。惟新进士设筵顾吏,故便可行牒。追其所赠之资,则倍于常数。诸妓皆居平康里,举子、新及第进士,三司幕府但未通朝籍、未直馆殿者,咸可就诣。如不吝所费,则下车水陆备矣。其中诸妓,多能谈吐,颇有知书言话者。自公卿以降,皆以表德呼之。其分别品流,衡尺人物,应对非次,良不可及……

——唐·孙棨《北里志·序》

何扶,太和九年及第;明年,捷三篇,因以一绝寄旧同年曰:“金榜题名墨上新,今年依旧去年春。花间每被红妆问:何事重来只一人?”

——五代·王保定《唐摭言》卷三

平康里乃诸妓所居之地也。自城北门而入,东回三曲。妓中最胜者,多在南曲。其曲中居处皆堂宇宽静,各有三四厅事,前后多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经右史,小室垂帘,茵榻帷幌之类。凡举子及新进士、三司幕府,但未通朝籍,未直馆殿者,咸可就游,不吝所费,则下车,水陆备矣。其中诸妓多能文词,善谈吐,亦平衡人物,应对有度。及膏粱子弟来游者,仆马繁盛,宴游崇侈,以同年俊少者为两街探花使,有登甲乙第者关送天官氏,设春闱(天官氏,礼部侍郎)。近年多延至中夏,新贵眷恋狂游稍久。京中妓籍属教坊,凡朝士有宴聚,须假诸曹署行蝶,然后致于他处。唯新进士设团,雇吏便可牒取,取其所辟之资,则可倍于常价。

——宋·罗烨《醉翁谈录》卷七《平康巷陌记》

进士及第后,例期集二月,其醵罚钱,奏宴局什物皆请同年分掌,又选最年少者二人为探花,使赋诗,世谓之探花郎,自唐以来榜榜有之。

——宋·魏泰《东轩笔录》卷六

可见宋代与唐朝一样,朝廷允许新科进士及第者不受清规戒律之限,从金榜题名到委任官职那段时间,对新科进士来说,平康巷红灯皆变绿灯,从春到夏,莺伴燕随,侈宴不绝。苏轼后来在给弟弟的诗中,也有这样的回忆:

当年踏月走东风,坐看春闱锁醉翁。

——《和子由除夜省宿致斋三首》其三

说到此处,不难明白,苏轼《蝶恋花》词中的“为向青楼寻旧事,花枝缺处留名字”,既是一种调笑戏语,也是对当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情景的回忆,同时又在祝愿潘大临:你中了进士之后,不要忘记探寻老前辈在青楼妓馆的风流遗迹。

其实这两句诗,并非东坡独创,他在化用白居易诗意:

花枝缺处青楼开,艳歌一曲酒一杯。

美人劝我急行乐,自古朱颜不再来,

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来一回,老一回。

——《乐府诗集》卷二十三《横吹曲辞·长安道》

至于“花枝缺处留名字”,还在表明宋代的酒宴的另一种风气。当时稍有规模的酒店也称“酒库”,青楼歌妓被邀请外出侑宴,称作“下番”(一如现代所谓“小姐出台”),不过那时妓女不仅身份公开,而且人人都将“芳名”写在“花牌”之下,某妓被某某官人或某某进士请出,花牌空处,便要写上“使钱者”的名字,此举称作“点花牌”。宋元笔记史料及文人作品,对此也有大量记述:

其诸库皆有官名角妓,就库设法卖酒,此郡风流才子,欲买一笑,则径往库内点花牌,惟意所择,但恐酒家人隐庇推托,须是亲识妓面,及以微利啖之可也。

——吴自牧《梦梁录》卷十《点检所酒库》

(酒楼)设官妓数十人,各有金银酒器千两,以供饮客之用。每库有祗直者数人,名曰“下番”。饮客登楼,则以名牌点唤侑樽,谓之“点花牌”。元夕诸妓皆并番互移他库。夜卖各戴杏花冠儿,危坐花架。然名娼皆深藏邃阁,未易招呼……

——周密《武林旧事》卷六《酒楼》

皓齿明眸,粉面油头。点花牌,行酒令,递诗筹。词林艺苑,舞态歌喉。共鸳朋,谐凤友,效鸾俦。既无忧,又无愁,蟾光长愿照金瓯。天上姮娥人世有,也胜庾亮在南楼。

——钟嗣成《月》,载《全元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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