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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苏东坡——女性情感(闰之篇)系列2

东方龙吟

狱中悔恨 身后牛衣愧老妻

元丰二年(1079),历经密州、徐州、湖州太守之任的苏轼,因在诗文中“讥切时事①”、“讪上骂下”、“腾沮毁之论②”,被神宗御批差人捉拿,于七月二十八日戴上枷具,押赴汴京,当时情状,被人这样形容:

苏轼以吟诗有讥讪言事、官章疏狎(于)上,朝廷下御史台差官追取……(皇甫)僎径入州廨,具靴袍,秉笏立庭下,二台卒夹侍,白巾青巾,顾盼狞恶,人心汹汹不可测……吏顷刻之间,拉一太守如驱鸡犬。

——孔文仲《孔氏谈苑》卷一《苏轼以吟诗下吏》

堂堂太守,天下名士,突然从万人景仰的位置上跌落下来,被皂吏们鸡犬般地呵辱着,面对这种遭际,苏轼都有些不知所措,家人魂惊魄散,惶惶难安,可想而知。

好在苏轼的好友、驸马都尉王诜得知消息后,事先派人通知了在南都(今河南商丘)为官的苏辙。苏辙急忙派出家人,星夜兼程,与朝廷捕快展开竟奔,提前一天到了湖州,将这坏消息告诉了苏轼。苏轼当时的应对是:

臣即与妻子诀别,留书与弟辙,处置后事,自期必死。

——《杭州召还乞郡状》,《苏轼文集》卷三十二

闰之自熙宁元年嫁给苏轼,至此已历十二个年头。由于丈夫动不动就拿钱接济别人,家里人口又多,她靠勤劳和节俭,把一切安置得井井有条,再大的困难也能对付。可丈夫出了如此大的事,就像天要塌下来一般,闰之一时无法应对。苏轼为了安慰妻子,临别之前给她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当年真宗皇帝去泰山封禅,回来时听说有个高人杨朴,安贫乐贱,吟诗自娱,不愿为官,便让人将他召到御驾之前。皇上问:“听说你整天与人吟诗唱和,临行之前,有没有人给你作诗送行?”杨朴说:“没有。不过我的老妻唱了一绝。”皇上且惊且喜,问道:“你夫人也会吟诗?不妨诵给朕听听。”杨朴不愿回答。在皇上再三强迫下,他才诵道:“且休落魄贪杯酒,更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皇上听了大笑,不复强留,将杨朴放了回去。说完故事,苏轼还和闰之开起了玩笑:“夫人若是想救我,何不也吟诗一首,感动皇上呢?”

夫人听了,不禁哑然失笑①。

由此可见,苏轼被捕之前,并没有被吓得魂不附体。相反,他在尽力安慰闰之和家人。当时苏迈已经成婚生子,他要陪着父亲前往汴京,闰之带着两个不足十岁的儿子,还要照顾年逾七十的任奶妈以及苏迈的老婆、出身大户人家的范氏和新生的楚老(苏箪,苏轼长孙),全家老小的安危,都系于闰之一身。在南都(今河南商丘)为官的苏辙深知嫂子十分艰难,急忙派人到湖州来接她们。当苏轼被押到宿州时,闰之已经启程,全家都在船上。这时御史台再度派人,前来搜寻诗文取证,全家老小,受到极度恫吓。闰之在惊恐之余,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苏轼后来忆道:

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遗吏发卒,围船搜取,老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道:“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

——《黄州上文潞公书》,《苏轼文集》卷四十八

苏轼现存的诗文,湖州任上最少,就因闰之一气之下,付之一炬的缘故。可苏轼后来并没怨她,反而以调侃语气述说此事,他对闰之的关爱与理解,于此可见一斑。

苏轼入狱之后,有段时间受辱至极,以为自己会死在狱中,曾写下两首绝命诗,交狱卒梁成,请他转送弟弟子由。二诗如下: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玕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

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和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

这两首诗,前面一首是留给弟弟的,“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已成为传唱千古的名句,手足之情、胞裔相泽,读之令人唏嘘,据说神宗皇帝看了都为之动容,决意不再杀害苏轼。

然而诗中的重中之重,还是以家小相托。“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已然流露他对妻子儿女的不能尽责的悔恨,“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则是写给闰之的绝笔,一声“老妻”,包含着无限愧怍、无尽深意。

“眼中犀角真吾子”之句,历来注释者都引用史书为例,说苏轼在形容孩童长相怪异、容貌顽劣。

在《国语·郑语》里,确实有“今王恶角犀丰盈而近顽童穷固”之语,《南部新书》还说“杜琮目为秃角犀……不省刑狱”。其实苏轼这里在写他与闰之所生的第一个儿子苏迨,这孩子长到三四岁,依然不会说话、无法走路,苏轼在杭州做通判时,曾亲自带着迨儿去天竺寺,请那里的高僧辩才大师给他医治,大师手到病除,还收苏迨为俗家弟子。后来苏轼又多方延请道人为他布气、医治,才使他慢慢恢复成正常孩童的样子。

“我有长头儿,角颊峙犀玉”。这是苏轼《致辩才》诗中对苏迨的描写,就是狱中遗诗中所说的“犀角”儿。关于“犀角”,唐人任逍遥在相书《月波洞中记》中,有这样一段评述:

所谓九骨者,一曰颧骨,二曰驿马骨,三曰将军,四曰日角,五曰月角,六日龙宫,七曰伏犀,八曰巨鳌,九曰龙角。东西两岳高成为颧骨,势入天仓为驿马,耳齐为将军骨,左眉上隐隐而起者名曰月角骨,右眉上隐隐而起者名曰日角骨,绕眼圆起者名龙宫骨,鼻上一骨起者至脑名曰伏犀骨,耳两畔满拙骨高者名曰巨鳌骨,两眉毛入边地稍高似角者名龙角骨,亦名辅角骨。以上九骨皆三品之相。

诚如前人所言,苏轼诗文镕铸典故,犹如洪炉,铁锡俱化,诸子百家、稗史遗文、相书术数,无不容纳。当时高僧仙道,无不对苏迨施展高招,“犀角”之相,褒贬俱存。苏轼和天下父亲一样,儿子再有缺陷,也是自己最爱的宝贝,所以他才用相书的“伏犀骨”、“龙角骨”来称儿子,并以“眼中”与“身后”对举,表明在他眼里,带有病症的儿子,依然是他心魂所系、最为关心。这里不仅隐含着他对儿子的关爱,更深的是对生这孩子的母亲——闰之的最为宽容、也最体己的肯定。

“身后牛衣愧老妻”,这句诗是出自内心的对闰之的忏悔。“牛衣”是贫民百姓的衣着,《汉书·食货志》里曾引董仲舒的话说:

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

苏轼在徐州当太守时,曾在词中这样记载当地农村风物: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之四

显而易见,在苏轼看来,他死之后,闰之只好回老家眉山,靠耕种为生,养活他们的儿子了。“牛衣老妻”,是他对闰之未来情形最恰当的写照。

后来谪居黄州,闰之的“牛衣老妻”风姿,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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