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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苏东坡——女性情感(王弗篇)系列2

东方龙吟

定情之地 永生难忘短松冈

下边要重点谈谈“短松冈”了。从语义学的角度来看,如果“短松冈”指王弗的墓地,那它就与前面的“千里孤坟”相重复。这首词副题为“乙卯正月二十四日记梦”,梦中出现的主景是王弗再度出现在“小轩窗”里。前面已提孤坟,若是清明时节,或亡妻祭日,那以孤坟为主,后面再次照应,还有些道理。这首词既不是以凭吊“孤坟”为主,作者就没有必要在短短的六十八字中再次使用。

历来学者们都把“短松冈”说成王弗的墓地,依据是苏轼的《戏作种松》诗,那里有“我昔少年时,种松满东冈”之句(《朱靖华古典文学论集》第248页)。事实上苏轼回川安葬父亲、同时安葬王弗时,他已是三十二岁的鳏夫,哪里还是“少年时”?

苏轼少年时确曾跟随祖父耕田、放牧、种树,他的祖父苏序死于庆历七年(1047),当时苏轼十二岁,这才是“少年时”的确指。苏洵等人于“八年二月葬于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先茔之侧”(曾枣庄《苏洵评传》后附苏洵年谱),那里才是真正的“东冈”。而“二月”也是种松的大好季节。至于王弗的坟地,苏轼明言在“眉之东北彭山县安镇里可龙里先君夫人墓之西北八步。”(《亡妻王氏墓志铭》)“眉之东北”,与他“少年种松”的东冈在年代、方位、植树时间上都不相符。

苏轼在著名的《东坡》诗中还说:“种枣期可剥,种松期可斫。事在十年外,吾计亦已悫。”稍稍留心,便可算出,从苏轼祖父苏序之死到在密州梦到王弗,时间已过了二十八年。苏轼少年时所种的松树二十八年后若还是“短松”,那他选的树种也太差了,或者说眉山的水土太糟了!

当然,苏轼诗里也曾载有“老翁山下玉渊回,手植青松三万栽”(《送贾讷倅眉》)。老翁泉才是苏洵与程夫人的墓地所在,王弗就葬在其侧不远,可那里水源十分丰富,按照苏轼“十年斫松”的理论,到这时也决不会是“短松冈”。

二十多年前,我去拜谒这两座墓时,发现老苏先生和程夫人的墓,周围全是香樟,王弗的墓在西北角,整个墓地之上,竟无一棵松树。

寻访山边老农,得到的回答是:祖祖辈辈人都在说,苏坟从来都种香樟,松树会生毛毛虫,有钱的人家哪会在墓地种松?香樟树从不生虫,而且名贵,乡里人都说,有了这些香樟,苏家子孙才芳名远扬的①!

也许有人会说,九百多年前当地情景不是这样,苏坟边的松树在“文革”期间被眉山愚公大肆造田时砍伐了。那么,让我们看看苏洵当初在给程夫人(也给自己)寻找墓地时,当地的情形是什么样子呢?

请看苏洵的《老翁井铭》:

丁酉岁,余卜葬亡妻,得武阳安镇之山。山之所从来甚高大壮伟,其末分而为两股,回转环抱,有泉坌然出于两山之间,而北附右股之下,畜为大井,可以日饮百余家。卜者曰吉,是在葬书为神之居。盖水之行常与山俱,山止而泉冽,则山之精气势力自远而至者,皆畜于此而不去,是以可葬无害。他日乃问泉旁之民,皆曰是为老翁井。问其所以为名之由,曰:往岁十年,山空月明,天地开霁,则常有老人苍颜白发,偃息于泉上,就之则隐而入于泉,莫可见。盖其相传以为如此者久矣。

“高大壮伟”之山,汩汩流出之泉,这是神仙居住场所,谁能看出“短松冈”的影子?

《万古风流苏东坡》第1卷《人望》问世之后,有关苏轼与王弗自主恋爱的描写在读者中引起强烈的反响。2002年夏,我赴河南郏县参加第十三届国际苏轼研究会,一位来自成都的记者找到我的房间(对不起这位记者,他当时没给我名片,因此忘记了他的大名),告诉我说,他就是眉山青神人,算作王弗同乡。他郑重其事地说,青神确实有个王家庄,在王家庄通往中岩山的途中,确实有个山冈,上面全是乱石,松树只能在石缝中生存,自古迄今,这些树一直只有数尺高,是个名符其实的“短松冈”。

三年之后,我到王弗老家青神县和苏轼读书的中岩寺之间,按照那位记者提供的线索再次寻访,发现许多地方都是短松林立的山冈,究竟与苏轼词中的“短松冈”是不是类似,读者看了便会自己做出结论。

那么好,在弄明白“明月夜”是男女欢爱意象、“短松冈”并非王弗墓地之后,我们进而探讨前面那句“料得年年肠断处”。

从语义学的角度分析,“年年”是每一年之意,却不是“时时刻刻”。这两个字连用,带有明显的周年、周期色彩。“朝朝暮暮落复开,岁岁年年红以翠”,这是卢照邻《同崔少监同作双槿树赋》的雅辞;“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是刘希夷《白头吟》中的名句;二者都是以花的荣枯作为周期。“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年年望月”的意象,更符合当时苏轼的心情。这里的“年年”,分明在描述一种周期性的纪念日。

王弗病逝那天是十年前的五月二十八,归葬眉山之日是九年前闰六月二十九,而苏轼这回是“正月二十日记梦”,与那两个日子毫无关系。那个令他们年年断肠的“明月夜”只能是他们定情之时,而“短松冈”分明是他们的定情之地。

如前所述,王方是小户人家,小户人家之女悄悄外出,那是常有的事。如果十七八岁的苏轼将王弗带到他六年前种的松树林里,或者去祖父坟前讲讲老人家当年如何砸菩萨、救灾民的义侠之举,那不是很正常的吗?松龄六年左右,不是“短松冈”又是什么?

那轮皎洁的明月,恰是青年男女情爱的见证。

正月二十 终生梦寻难遗忘

常说“人生如梦”的苏轼是个爱做梦的人,据不完全统计,“梦”字在他诗文中共出现738次。除了《江城子》外,《苏轼诗集》中还有《记梦》回文诗二首,记“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记梦并叙》写张方平之梦标明梦的时间;其他如《王晋卿前生图偈》、《记梦参寥茶诗》、《东坡志林》中的《记梦赋诗》、《记子由梦》、《记子由梦塔》、《梦中作雪铭》、《记梦》短文等,都与爱情无关,而且大都不记时间。

诗文中的梦尚且大都不标时间,为什么要在比诗更不注重时间效应的小词后,明确标注上“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等字呢?为什么王弗偏偏要在正月二十这天夜里,特地入梦?

六年之后,也就是元丰四年,被管制在黄州的苏轼,在一首诗中向我们透露了更多的信息:

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

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

——《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

这里的潘、郭二人是潘丙、郭遘,他们在前一年苏轼刚到黄州的时候就曾与相送过。这里透露出的几个信息值得我们注意:第一,苏轼喜欢在正月二十日这天出游,而且是在两年的同一天去了禅院。去年是冒着寒风去的,诗中的“十日春寒不出门”便是注脚。去禅院,无疑是要给亲人烧香、祭奠,苏轼在诗中用了“招魂”这个意象,若在一般朋友聚会场合,这两个字是不太吉祥,而苏轼偏偏要这样写,可见这是他去禅院的心底秘密。其次,他所去的岐亭本叫楚王城(战国时楚之春申君封于此地),作者偏偏要将它视作“女王城”。再细心考察,原来陪他同行的还有侠士陈季常,作者在路上还为陈季常写了首诗,开头两句便是“蕙死兰枯菊亦摧,返魂香入岭头梅”(《歧亭道上见梅花戏赠陈季常》),又是怀念亡者的意象。此时苏轼的继室王闰之和爱妾朝云都安然健在,他所要招的“蕙兰”之魂,只能与王弗有关。而陈季常恰恰是苏轼在凤翔结识的挚友,他对王弗十分熟悉。陈季常又是个出了名的惧内之人,所谓“河东狮吼”即是苏轼戏弄他的故事。也许不仅陈夫人在家中是女王,当年王弗在凤翔时也被苏轼和陈季常视作女王?第三,诗的“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作者再次谈到“春梦”之“事”,人是潘、郭等,“春梦”之“事”与他们毫无关系。第四,“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表面上看是苏轼决心已定,年年要来此处会见朋友,殊不知这里的“年年”与“料得年年肠断处”的“年年”也是气息相通的,诗人的心灵深处还有他的另一个梦。

不要忽视诗题中的“去年同日”,原来苏轼在元丰三年正月二十,也就是他从汴京经历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南下途中,便在陈所隐居的岐亭附近见过梅花,而且写过这样的诗:

春来幽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间。

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关山。

乍看上去,这首诗只是在写路途所见,好像梅花无意闯入了作者眼中,其实这诗首句便有“寂寞佳人在幽谷”之意。最耐人寻味的是,苏诗的第三句是在化用其师欧阳修的诗意,欧公绝句《山斋》云:

经春老病不出门,坐见群芳烂如雪。

正当年少惜花时,日日东风吹石裂。

苏轼之所以将恩师的“日日东风吹石裂”,改为“一夜东风吹石裂”,是因欧公写的是山斋长居,而苏轼却是人在旅途,且有御史台的押差监视着。化用“东风吹石裂”之句,正意味着作者情在“正当年少惜花时”。少年惜花,正是少男怜爱少女的意象。眉山的青神是否梅花极多,龙吟没有体验,但有一种酷似梅花的树木——红粉铁海棠,却是苏轼的终生至爱,不久到了黄州,最吸引他的眼球、最让他怜爱且感触的,便是居住之所东侧的一棵蜀川海棠,于是他写下了著名的《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诗中有句云: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

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这首诗以花写人,物我化一,格调超逸,据说苏轼“平生喜为人写,盖人间刊石者自有五六本,云‘吾平生最得意诗也’”(见《诗话总龟前集》卷二十八引《石林诗话》)。殊不知这种海棠多被用来比喻女性,同样身为蜀川人、辛勤为东坡诗作注的赵次公,便曾和过这首诗,和诗中的“岂惟婉娈彤管姝,真同窈窕关睢淑。未能奔往白玉楼,要当贮以黄金屋”,便是用海棠来歌颂贤淑妻室(《苏轼诗集合注》该诗题下引,《全宋诗》失载)。最耐人寻味的是,苏轼晚年决意定居常州时,让人不辞万里专门从眉州移来一棵铁海棠(如图),种在他所居住的邵氏院落里,以便日日都能看到。那棵海棠至今依然枝繁叶茂地活着,每年春天都开着鲜艳的花朵,其对海棠之痴,恐怕已经大于自恋了吧!

让人感佩的是,两年之后,诗人第三次来到一百五十里之外的岐亭,写下《六年正月二十日复出东门仍用前韵》:

乱山环合水侵门,身在淮南尽处村。

五亩渐成终老计,九重新扫旧巢痕。

岂惟见惯沙鸥熟,已觉来多钓石温。

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

“五亩渐成终老计,九重新扫旧巢痕”,意思是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家舍了。如果说这一联与他少年时逃遁山林有联系,那么末句的“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则更意味隽永了。这年潘、郭等人已然失约,诗与他们再无关联,苏轼依然念念不忘“返魂”,这不正是要求“暗香”入梦么?“长与东风”(春风)之约,又是“年年肠断”之事,除了早年与王弗恋情外,还有更好的解释吗?

如果这种判断没有错的话,便可试想,两个青年男女,在春寒料峭的正月二十日晚上,望着很晚才爬上夜空的那轮明月,悄悄谈论着他们的未来,这将是多么刻骨铭心的情境啊!当然,我们在这情景里也看到些隐忧:正月二十的月亮缺了些边儿,也许,这便意味着他们将无法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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