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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你到底能不能虚构?

古耜

散文能否虚构?这已经是个老问题了。围绕这个问题,散文界展开的集中讨论,仅近年来就有好几次,但讨论的结果却始终见仁见智,莫衷一是。譬如:有的论者在分析解读大量中外散文作品的基础上指出:真实地表现自我、以及自我所能感知到的客观世界,是散文最重要和最基本的特征,是散文区别于小说的最后疆界,因此,散文不允许任何虚构,否则,它就失去了自身的特质,同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但是,也有论者偏偏从经典散文中找出了虚构的现象和成分,进而认为:散文既然是文学的一种,那么,它就应当和其他文学样式一样,享有虚构的权利,可以通过虚构来丰富自身的艺术表现力。那种散文不能虚构的说法是陈腐落后的,只能束缚散文的繁荣与发展。还有的论者一并看到了散文“真实”论与“虚构”论所同样包含的合理因素,因此,便借鉴前辈作家的相关论述,表示了一种相对客观的态度和接近折衷的观点,即主张:散文不排斥虚构,但却不能仰仗虚构;散文允许虚构,但却必须基本真实。

那么,我们到底应当怎样理解和处理散文创作中的真实与虚构呢?窃以为,在这个问题上,绝对的真实说和无限制的虚构说,虽然各有各的立论依据,也各有各的合理之处,但毕竟同样包含了显而易见的软肋和偏颇。可以设想,散文如果必须绝对真实,那便等于从根本上取消了散文创作。因为就心理学的意义讲,任何一位作家试图再现大脑里储存的生活表象,都无法避免很可能是不自觉的主体加工和改造。正因为如此,鲁迅才在《朝花夕拾·小引》里写道:这十篇作品“就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现在只记得是这样。”更何况散文写作是一种精神创造,作家在将生活事实由眼中转入胸中再付诸笔下的过程中,是离不开必要的生发、剪裁和取舍的。同样,散文如果允许无限制的虚构,那也无异于让散文放弃自己独立的文学身份。因为散文作为一种散行书写,鲜有“体式”的文学样式,它与小说的最终区别,就在于前者重在“真实”,而后者意在虚构。如果散文一旦可以像小说那样随心所欲地编织故事,来去自由地塑造人物,那么,它便不仅解除了自身底线性的叙事规约,而且完全破坏了读者的心理期待和接受前提。在这种情况下,散文还有什么理由在文学的家族里自立门户呢?显而易见,相比之下,那种散文允许虚构,但要基本真实的观点,更值得我们重视,因为它既给作家留出了创造的空间,又坚持了散文的本质个性,使散文变得左右逢源。当然,这种观点仍有不足之处,这就是,它没有沿着既定的思路,进一步指出实现散文的允许虚构和基本真实,又需要遵循怎样的规律?又有哪些具体特点?而这恰恰是我们应该做深入辨析的。

如众所知,散文是一种主体性很强的文学样式,它所表现的主要是“我”所感受和认识的大千世界,这便决定了散文的基本真实,主要是一种主体的真实,内在的真实,也就是说,它的或叙事、或描写、或议论都必须承载和传递作家真实的情感、理念乃至体验,在这方面,散文来不得半点儿虚假,否则,它就难免矫情和作态之嫌。而散文的允许虚构,在我看来,可以理解成:作家为了丰富作品的审美表现力和艺术感染力,而对客观事物和事件所进行的必要的增减、调整和合理的渲染、想象。而所有这些增减、调整和渲染、想象,都必须有益于突出和高扬作家主体的真实,而不是伤害乃至解构这种真实。

笔者这样解释散文的真实与虚构,当然不是单纯的概念演绎或凭空的主观臆想,而是对大量的散文作品,其中特别是一些散文名篇展开分析和归纳后得出的结果。这里,我们不妨来看实例。冰心的《小桔灯》是现代文学史上的散文名篇。而这篇作品就包含了人所共知的虚构成分。对此,作家曾加以说明:文中小孩一家,她父亲的姓氏,以及”我“同一家人的接触,是真实的;而“‘我的朋友’是个虚构人物,因为我只取了这个故事的中间一小段,所以我只‘在一个春节前一天的下午’去看了这位朋友,而在‘当夜,我就离开那山村’。我可以‘不问不闻’这故事的前因后果,而只用简朴的,便于儿童接受的文字,来描述在一个和当时重庆政治环境、气候,同样黑暗阴沉的下午到黑夜的一件偶尔遇到的事,而一切黑暗阴沉只为了烘托那一盏小小的“朦胧的桔红色的光”。由此可见,《小桔灯》的虚构只局限于背景人物的添加,其结果则是使作品的行文十分“简朴”,而情感更加浓烈,意境越发深邃。何为的《第二次考试》,也常常被拿来作为散文虚构成功的范例。而这篇作品的虚构成分,主要是让在现实生活中牺牲了的主人公活了下来,并参加了第二次失败的考试,然后经由主考者的走访,补叙出这失败背后隐藏的主人公的高风亮节。这样的虚构虽然大胆地改变了人物的命运,但实际上依然不曾超出调整客观事件过程的范围;它最终的效果仍旧是有效地强化了作家的主体情致,即对主人公无私奉献的崇仰之情,只是这崇仰之中又平添了“好人需要活下来”的良好愿望。应当看到,诸如此类主观上情真意切,而客观上“七实三虚”的散文佳作,我们在茅盾、巴金、贾平凹、史铁生等作家的笔下,都不难找到。它们留给读者的,不仅是绵绵不尽的艺术美感;同时还有文字之外的创作经验:散文怎样才能实现真实基础之上的合理虚构。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一种丢弃了起码的事实依托的虚构之风,正在散文领域越演越烈。一些作家为了提高笔下作品在市场上的有效性和吸引力,不惜编织一些或离奇刺激、或煽情攻心的故事,以写实的风格和姿态推向文坛。这样一些作品虽然不乏新颖的情节场景和高妙的叙事技巧,并因此而获得了较高的眼球占有率,但终究也付出了雕琢和造作的代价。特别是它编造事实的真相一旦暴露,便不但败坏了读者的胃口,而且从根本上损害了散文的文体。这是值得我们充分加以警惕的。

原载:《文学报》2006年7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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