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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

莫天

 

  这时,他们都沉默着。电视机的音量很小,显得客厅十分安静。一只苍蝇在客厅里飞来飞去的,嗡嗡嗡的很张扬,时不时地落在茶几上的杯子口上。安静使他们都感到压抑,他们都希望有点什么声响将他们从压抑中解脱出来。

  文杰顺手从沙发上拿起一张报纸对着空中漫无目地的挥舞了一下,想把苍蝇赶走。然后他把报纸又扔在沙发上,动作显得雍懒散漫,无精打采。

  “其实,少了一个就少了一个,这没什么,我并不在乎。”半晌,文杰把茶几上的杯子端起来,送到嘴边,停了一下,没喝水,又把杯子放回到茶几上。他只是感到要做点什么动作,表示他在说话。

  云萍看着电视,她的表情平静似水,平静得使人感到惊悸。她以前看过这个电视连续剧,可今天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电视情节上。她没理睬文杰的话,身子一动不动,像一遵雕像,好象很投入地看电视。她不想再吵下去了,她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厌烦和疲劳。

  “真的。我并不在乎。少了一个就少了一个,也许是我记错了。”文杰故意把“也许”说得很重。“再说,这也是常有的事。刚才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你没必要往心里去。”

  文杰又要伸手拿杯子,手伸到半路停下了,然后手啪的一声无力地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显得很疲惫,也很无奈的样子,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话。

  “我早说过了,一个都没少。是你记错了。”云萍的口气也很平静,但是透着冷漠和绝望,或者一不小心,这绝望就会变成愤怒爆发出来。

  “可能吧,也许是我记错了。不过没关系,记错不记错的都没关系。少了一个就少了一个。我不计较。”文杰想息事宁人,做出很大度的样子,但又话里有话,居高临下地说。

  “我说过了,是你记错了,其实一个都没少。这不是你计不计较的问题。你不计较,我还计较呢。这样不明不白的算什么?就咱们俩人用,怎么会少一个。”云萍忍了又忍,可还是没有忍住,口气明显的带有火药味了,眼看着又要爆发争吵。

  文杰没有再说什么。他感到烦躁郁闷,就端起茶杯一扬脖子把半杯水喝下去。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他猛吸一口烟,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个来回,漫无目的。他看看云萍冷若冰霜的脸,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下去了。

  文杰记得自己仔细数过的,是少了一个。他每次那样都要数一遍。结婚以来,云萍始终反对要孩子,文杰也对孩子的事不感兴趣。于是,他们每次那样都不得不用那东西。他们的生活很有规律,用了几个他心里有数,他可以确定是少了一个。不但少了一个,关键是他感觉到这一阵子云萍有点异样,他们那样的时候云萍没有以前那么投入,那么激动,好像是应付差事,有时他们都索然无味,潦草收场。可是感觉归感觉,他没有证据。越是没有证据,他的怀疑就越是不能消除。不过文杰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他与他们单位的一个女人偷着来往有半年了,每次到那个女人家里约会,那女人都是顺手从床头柜里拿一个出来。就是从那以后,文杰就养成了经常数一下数目的习惯。他认为经常数一下是很有必要的。这次,他可以确定是少了一个,他没数错。可他确实没有证据,而且他的怀疑没法说出来。

  文杰走进卫生间,把大半截烟头使劲扔进抽水马桶,烟头呲的一声灭了。然后他又没好气的使劲压一下水阀门,看着烟头在旋转的水流中被水冲走。他在洗脸池墙面上的镜子里看看自己愁眉苦脸的样子,努力做了一个深呼吸,又做了一个深呼吸。他觉得心里稍微舒畅了一点,然后他回到房间里,又坐到沙发上。

  “现在几点了?该吃饭了吧?”文杰想变换一个话题,缓和一下气氛。

  “我也不知道几点了,大概……大概有十一点多了吧。我一点都不饿。”云萍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她感觉到了文杰的用意,她也不想再吵下去了,想让这件事尽快过去,所以很配合地用平静的语气说话。

  “我也是一点都不饿。只不过觉得到吃饭时间了。”

  云萍没说什么,坐着没有动。电视剧的情节发展她一点都没有搞清楚。

  今天是星期天,街面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和各种车辆的声音,还有商店的音乐声。文杰走到阳台门边,隔着玻璃门向外望。高楼和远远的山影都映衬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清晰明了。他往楼下看看,人影很小,他感到头晕,急忙收回目光,回到沙发边坐下。

  “你别生气了。少一个就少一个。我不在乎。这事就过去了。”文杰很大度地说着又要伸手拿烟盒。他想彻底结束这件事。

  “没少——。你听着。我告诉你,一——个——都——没——少。你能不能别说了?”云萍突然大声吼到,眼睛里是愤怒和绝望,直盯着文杰。

  文杰吃惊地看着云萍,手停在半空中。他没想到云萍会这样。

  云萍的眼里噙着泪水,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不使泪水流下来,她猛地站起来,推开阳台门,来到阳台上,又使劲把阳台门关上。由于用力过猛,门咣当一声,碎了一块玻璃。碎玻璃哗啦哗啦落在地上,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云萍简单擦了一下眼泪,深呼吸一下,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从十六楼望下去,头一阵发晕,急忙后退了两步。她一直不习惯住这么高,平时尽量不到阳台上来。刚才是由于过分激动才无奈的来到阳台上。她想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可是往楼下一看反而心里更慌乱了。她不想马上回到房间里去,就靠在阳台墙上向远方望去。一群白色的鸽子从楼群之间飞过,鸽哨在空中鸣响着,鸽子扇动着翅膀十分优美动人,像一条白色的带子在空中飘过。她被鸽子那美丽的翅膀和飞翔迷住了,呆呆地看着它们消失在楼群之间。过一会儿鸽子又飞回来,云萍就这么看着。她羡慕这些飞翔的鸽子。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里还有这么一群鸽子。

  她确实记不得是不是少了一个,她也被文杰弄得糊涂了。盒子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家里就他们两个人,那东西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使用,怎么能少一个呢?她与中学时的一个同学确实有来往,但她的原则是决不在自己的家里约会。他们都是到他家里。好在他老婆是空姐,经常不在家,给他们的约会提供了机会。按理说不会少,要么记错了,要么就是本来包装就少了一个也说不定。她从来不记数,对数字历来就迟钝,她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这件事她已经厌烦透了。她不想在这件事上再纠缠,她想息事宁人,尽快平静下来。她想用自己的愤怒证明自己的无辜。

  云萍看着那群鸽子一圈一圈地飞着,她也展开双臂,做了一个飞翔的动作,可她知道自己飞不起来,永远也飞不起来。

  云萍感到自己平静下来了,就把地上的碎玻璃简单扫了一下,堆在墙角里。她从阳台上回到客厅,她又坐到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机,平静似水,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这楼太高了。我住不习惯。”云萍说,她的口气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十六层,不算高。这栋大楼有二十二层高。有电梯,挺方便的。我已经习惯了。”

  “太高了,不敢往下看,不是电梯的问题。我不习惯。老是不敢到阳台上去。往下一看就头晕。担心一不小心就跳下去。做梦都跳过好几次了。”云萍整理一下头发。

  “我也是怕到阳台上去。往下一看就头晕。”文杰点了一支烟。

  “我老是担心一不小心跳下去。我老是有这种想法。”

  “我也是担心一激动跳下去。我还担心把别人推下去呢。嘿嘿。”文杰不知道是笑了一声,还是哼了一声。

  “以后有机会换个房子吧。这房子不好。我老担心一不小心跳下去。”

  “怪麻烦的。能凑合就凑合吧。装修多麻烦,还花了不少钱呢。”

  云萍换了一个频道,这是一个娱乐节目。主持人正在把一件电器商品展示给观众,要参加的嘉宾猜价格。其中的一个猜中了,这件电器就归她所有。于是,台上台下一片欢呼跳跃,热闹非常。

  “昨天我上街买东西,你猜我见到谁了?”文杰似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话题,很有兴趣地说。

  “见到谁了?”云萍也极力做出感兴趣的样子。

  “见到老赵了。好几年没见了。”

  “老赵?哪个老赵?”云萍一脸的茫然,极力回忆着。

  “老赵你都不知道了,就是那个很能吹的……”

  “哦,我想起来了。他呀。是好几年没见了。他怎么样?他老婆的穿戴实在不行。那样的,俗气。”

  “别提了。”文杰挥挥手。

  “怎么了?他不是混得挺好的吗?好像发了一点小财。”

  那只苍蝇又飞过来。文杰拿起沙发上的报纸挥舞了一下。

  “这只苍蝇真讨厌。好什么呀。闹离婚,闹了有好几年。”

  “离婚有什么闹的,也没什么奇怪的。好说好散。现在的男人不是都盼着离婚吗?”云萍的语气里透着戏谑和调侃。

  “关键是还没闹完,他老婆就自杀了。”文杰继续说。

  云萍拿着遥控器的手颤抖了一下。半晌她才问道:“为什么?”

  “说不清楚,反正自杀了。好像是上吊,还是跳楼?没听清。他也不愿意说。”

  云萍停顿了好一会儿:“上吊,跳楼。女人也就这点本事,太没意思了。肯定是老赵在外面有了女人。”

  “谁知道。”

  “他不是发财了吗?外面没女人才怪呢。”

  “那也难说。说不定是老赵老婆外面有了男人呢。谁说的清楚。”文杰的话里好像另有意思。

  云萍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现在这也是常有的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干吗自杀呀。真想不开。”文杰又说。

  “是想不开。干吗自杀呀。又跳楼,又上吊的。闹的满城风雨,没意思。”云萍轻轻地说。

  “老赵也真是。好好的日子,这下好。”文杰摇摇头。

  云萍看看外面的天空,那群白色的鸽子又飞回来了,她听到了鸽子的哨声。于是,她站起来隔着阳台窗子看那群鸽子飞翔。她感到奇怪,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才发现还有这么一群鸽子,白色的鸽子。

  “该吃饭了。”文杰随便翻着报纸说。

  云萍看着鸽子飞得没了踪影,她在等待着鸽子重新出现。

  “我说,该吃饭了。”文杰又说了一遍。

  云萍收回目光,转身看看墙上的挂钟,说:“今天出去吃吧。”

  “也行。我请客。你想吃什么都行。”文杰用讨好的口气说。

  “好吧。我去换一下衣服。”云萍说着回头看了一下外面,那群鸽子还没有飞回来。

  从卧室里出来,文杰发现云萍穿了那身灰白色的套装。

  “这身衣服你好长时间没穿了。”文杰说。

  “是好长时间没穿了。”她站在镜子面前左顾右盼。

  “你穿这身衣服很有气质。”文杰站在她身后说。

  “真的吗?还可以吧。”其实云萍心里很满足。

  这时他们都显得平静随和,礼貌周到,甚至显得相敬如宾,一点也看不出他们刚吵过架,而且吵的那么凶。

  云萍的心情渐渐好起来,她还在镜子前整理衣服:“今天吃什么?”

  “我说过了,今天我请客。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你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谈恋爱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大方过。”云萍用玩笑的口气说,她想活跃一下气氛。

  “不对吧。”文杰说。“那次你宰得我好狠。点了一个甲鱼。”

  “哪次?”

  “你忘了?就刚认识不久,悦宾楼那次。”

  “就那次呀。还说呢。我什么都没吃。就听你瞎吹牛了。”云萍的脸上甚至有了笑容。

  “是吗?我都吹什么了?我都忘了。好几年了。走吧。”

  “走吧。我把阳台门关上吧。”云萍望着阳台犹豫着是不是关上门。

  “关不关的没关系。”

  “好吧。反正玻璃也碎了一块。”

  他们都向门口走去。

  “其实。少了一个就少了一个。我真的不在乎。这没什么。”文杰站在门口准备开门。他说得很平淡,显得很真诚。事实上他确实是真诚的,他想让这事过去。

  “你……”云萍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文杰。

  文杰没有理解这种目光的内容,以为是认可他的话了,甚至对她笑了一下。他用和解的口气接着说:“真的。少了一个就少了一个呗。这有什么呀。我不在乎。”

  “你……”下面的话云萍没有说出来,她的目光更加怪异,而且绝望。她盯着文杰看了片刻,然后她转身慢慢朝阳台走去。

  “我说,阳台门不用关。一会儿就回来了。就吃个饭,又不走远。”文杰站在门边等着,他已经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云萍没有关阳台门,而是一直走到阳台上。这时那群鸽子正好飞过来,鸽哨响亮,白色的身影划过天空。云萍望着鸽子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越飞越远,直到消失。

  “别看了。走吧。就是一群鸽子。”文杰催促着。

  云萍回头最后看了文杰一眼,然后转身一下就爬上阳台。

  事后文杰回忆到,她站在阳台上的身影有点摇晃。之后,她张开双臂,像飞翔的鸽子一样纵身一跃,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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