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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叫》:叛逆也修成了正果

江晓原

    2010年我在美国旅行,去旧金山住了几天。对我这种年轻时旅行较多的人来说,风景已经没有太多吸引力,剩下的就只有所谓“文化”了,所以慕名前往“城市之光书店”(CityLightsBooksellers&Publishers)——据说它现在可以算美国硕果仅存的著名独立书店了。书店成立于1953年,兼营出版。50多年来,在先后面临的流行文化和互联网的双重夹攻中,它一直坚守到现在,而且外表也光景依旧。

    “城市之光书店”总是和《嚎叫》(Howl)、“金斯堡”(AllenGinsberg)、“垮掉的一代”(theBeatGeneration)这些名字联系在一起。《嚎叫》是金斯堡的成名作,金斯堡则是“垮掉的一代”的领军者。

    对于杰克·凯鲁亚克(JackKerouac,与金斯堡同为“垮掉的一代”的领军人物)的代表作《在路上》(OntheRoad)出版后的反响,有人曾用夸张的笔法写道:“杰克最后一次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躺下。第二天早晨,电话铃声吵醒了他——他已经出名了。”这样的描写,其实可能更适用于1955年10月7日金斯堡的长诗朗诵。这天金斯堡在旧金山市中心的“六艺廊”(SixGallery,至少在我去旧金山时还存在着)的一次朗诵会上,向听众朗诵他的长诗《嚎叫》,成为那个时代美国的重要文化事件——长诗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和反响,“城市之光书店”很快出版了《嚎叫》(HowlandotherPoems,1956),随后引发了指控《嚎叫》为“淫秽读物”的诉讼,但最终书店和作者被宣判无罪。

    从此“城市之光书店”成为“垮掉的一代”的大本营,成为金斯堡和凯鲁亚克等人精神上的“家”,成为美国思想自由、言论自由的象征之一。如今,这家书店是旧金山政府公布的第228号“标志性建筑物”。在流行的旅游指南中,“城市之光书店”当之无愧地成为旧金山的文化地标。

    我去“城市之光书店”不止一次,在那里买了不少书,但其中并未包括《嚎叫》(也未包括《在路上》——这也是许多慕名前往的游客都会买的)。我对这本书发生兴趣,是因为前不久看了金斯堡的传记故事片《嚎叫》(Howl,2010)。据说这部影片在美国票房惨淡,但我相当喜欢。第二天在QQ上和女儿聊起,一时心血来潮,问她这书现在在美国还能买到吗。她当场网上一查,说仍有出售,7.95美元。我让她发个书影来,一看正是影片中所出现的,就让她替我买一册。几分钟后她告诉我“已经给老爸买好啦”,一周后书就寄到我手上了。从版权页上看,从1956年至今,这本只有50多页的小册子已经印刷了106万册,看来至今仍是文学的长销书。

    据金斯堡自己说,他原来以为自己不会写诗。他在1959年的“对《嚎叫》最后录音的说明”中说,《嚎叫》是他的初学之作。1955年他刚学到“美国英语的音步概念”,于是开始学着做诗——做法是将散文、日记甚至“涂鸦”中的句子“按照短语或者呼吸单位(音群)切分成短小的诗行”。那时他29岁,在旧金山“享受着领取失业救济金带来的悠闲”(还真够颓废的),所以产生了“浪漫主义的灵感”。

    和“垮掉的一代”的其他一些人一样,金斯堡也经常服用毒品和迷幻药。《嚎叫》第二部分中反复出现的“摩洛克”(Moloch,《旧约》中的火神),据金斯堡自己说,就是他服用了毒品之后脑中所出现的幻象。这或许有助于理解《嚎叫》中的诗句为何“如此这般地疯狂起来”。金斯堡宣称:“我的诗歌是天使的疯话。”他在谈论《嚎叫》时也会使用不知所云的诗意语句,比如“命运之神撒了个弥天大谎,而欢乐的造物主在永恒中舞动自己的身体”之类。

    我至少已经见过四种《嚎叫》中译本,文楚安教授可能是金斯堡作品最重要的中文译者。下面稍引两段他的译文:

    我看见我这一代的精英,被疯狂毁灭,饥肠辘辘赤身露体歇斯底里,拖着疲惫的身子黎明十分晃过黑人街区寻求痛快地注射一针,……

    他们被学院开除由于疯狂由于在骷髅般的破窗上发表猥亵的颂诗,……

    《嚎叫》分为三部分,用罗马字母标识。另有一首《嚎叫注释》(FootnotetoHowl),金斯堡后来又将它作为《嚎叫》的第四部分。这一部分情绪上似乎乐观向上了一点,但其疯狂程度丝毫不减《嚎叫》。比如上来就是反复赞叹:“神圣!”(Holy!Holy!Holy!……连续15次)。

    同名影片《嚎叫》,则是采用三条线索来展开金斯堡和长诗《嚎叫》的故事:

    第一条线索是金斯堡在“六艺廊”朗诵《嚎叫》,这条线索都采用黑白影像,以造成某种“伪纪录片”的效果。演员也着力表现了《嚎叫》中那种越来越疯狂的情绪。

    第二条线索是金斯堡成名后接受媒体采访,谈论他的创作、思想和理念。“根本没有什么‘垮掉的一代’——那只是一些年轻人想发表作品而已。”金斯堡在影片中轻描淡写地对采访者说。和中国书籍中常见的金斯堡秃头大胡子的晚年形象不同,影片中的金斯堡形象根据他30岁左右的照片设计,那可是一个大帅哥。

    第三条线索是围绕着《嚎叫》是否为“淫秽读物”的法庭辩论。

    三条线索交互出现,平行推进,最终金斯堡朗诵完《嚎叫》,接受完采访,法庭则宣判《嚎叫》的出版人和作者无罪。

    三条线索中,我最感兴趣的是法庭辩论。看辩方律师如何为《嚎叫》脱罪,看控方那种卫道之士的“极左”腔调,以及对“淫秽读物”的指控如何在辩方律师“有理、有利、有节”的攻击下逐步瓦解的过程,都是饶有趣味的。

    金斯堡如今已经被认为可以和惠特曼(WaltWhitman)及艾略特(WaltWhitman)在文学上相提并论。不过,很长一段时期,对于一些中国读者来说,接受惠特曼和艾略特似乎没有问题——其实只是他们以为没有问题而已,但要接受金斯堡就还是有问题的。“垮掉的一代”一直被认为是一个贬义的称呼,以至于文楚安教授主张要用BG来替代“垮掉的一代”这个名称(当然实际上很难实行)。

    对“垮掉的一代”持批评态度的人认为:“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丧失了对人性的最基本的理解,用‘垮掉的一代’作为称谓,也表达了公众对他们的失望和不满。”金斯堡、凯鲁亚克等人的吸毒、流浪、同性恋、被学校开除、被警察逮捕等的行为和经历,全都是最典型的“坏孩子”行径,是“资产阶级道德沦丧腐朽颓废自甘堕落”的典型表现。后来看到中国的“美女作家”卫慧、棉棉等人在《上海宝贝》之类的作品中,也以自己身体的感觉作为写作资源,并引用金斯堡的诗句,似乎就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但是,半个世纪过去,《嚎叫》早已从曾经的“淫秽读物”,变成可以和艾略特的《荒原》(TheWasteLand,1922)相提并论的文学经典。而金斯堡也从被大学开除的颓废青年,变成可以被“美国文学艺术院”接纳为成员(1973年),随后获得全国图书奖,最终成为殿堂级文学大师了。今天的文学青年谈到“垮掉的一代”,似乎已经有点“高山仰止”了。

    叛逆最终也修成了正果。

原载: 《 博览群书 》( 2011年07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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