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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审美化”与文艺学

童庆炳

日常生活的审美化的现象并不是今天才有的。古时候,中国的仕宦之家,衣美裘,吃美食,盖房子要有后花园,工作之余琴、棋、书、画不离手,等等,这不是“日常生活审美化”吗?谁喜欢这个话题,谁肯花精力去研究它,完全是可以的。为什么“日常生活审美化”突然之间,会成为一个话题或问题呢?大概几个月前,首都师大文艺学学科点前后召开了两次“文艺学学科反思”会议,提出文艺学研究对象的“扩容”问题,有的青年学者要把文艺学的研究领域扩大到“日常生活的审美化”,如去研究广告、美容、美发、模特走步、街心花园、高尔夫球场、城市规划、网吧、迪厅、房屋装修、美女图……,后来他们又前后在《文艺争鸣》和《文艺研究》分别发表两组文章,大大地鼓吹了一番“日常生活的审美化”,甚至有以“日常生活的审美化”的研究置换原来的文艺学研究对象的倾向。有的人走得更远,认为日常生活的审美化是新的美学原则的崛起,什么审美无功利,这种带有精神超越的美学,统统过了时;审美就是欲望的满足,就是感官的享乐,就是高潮的激动,就是眼球的美学,等等。“日常生活的审美化”“学派”走到这一步,几乎要颠覆原有的文艺学和美学,这就不能不引起不少文艺学和美学研究者的关切,而且提出质疑: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如今看来,“日常生活审美化”问题上的分歧,实际是对于我们所处的时代究竟应如何定位的分歧。在某些人看来,当今中国已经进入“消费主义”时代,消费成为社会的主题。既然消费成为社会主题,那么自然对于消费的对象就要十分讲究才行,吃要吃名牌,穿要穿名牌,住房要高档,装修要高档,玩要高档,休闲要高档,头发面孔的化装更自然不在话下,更要讲究再讲究。问题是中国进入了消费主义的时代了吗?不错,我们加入了世贸组织,不错,我们的经济发展的速度世界第一,但是我们国民生产平均总值,只有区区1000美元。更重要的是,我们百分之七八十的人口在农村,多数人年平均收入只有1000多到2000人民币。这 1000多到2000元什么概念呢?去年深秋时节,我想买一件对我来说穿得出去的风衣,我跑了北京的五个比较大的商场,我期待用500-800元买它,结果跑断了腿,也没有买到,原因是太贵,每件风衣的售价竟然高达2000元人民币左右。我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生活在边远的农村,我如果买了2000元一件的风衣,就等于他们一年辛苦劳作的收入。我在作了这个比较之后,放弃了买风衣的念头。那么,是不是有人买得起呢?当然有人买得起。不过这些人就是某些青年学者整天挂在嘴边的可能只占人口总数百分之一的“中产阶级”或“白领阶层”了。这样说来,如果硬要说我们进入了“消费主义”的时代的话,那么,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进入“消费主义”的时代,对于百分之九十的农民、城市打工者、下层收入者,并没有进入消费主义的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的所谓“日常生活的审美化”,决不是中国今日多数人的幸福和快乐。他们提出的新的美学也不过部分城里人的美学,决非人民大众的美学,或者用我的老师在上世纪50年代美学大讨论中的话来说,这不过是“食利者的美学”。

主张把“日常生活审美化”纳入文艺学研究中去的人,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们鼓吹文学终结论。认为现在是图像时代,文学的读者越来越少,总有一天文学是要被图像所取代的。文学终结了,文艺学也就失去了研究的对象。与其等待文学终结,文艺学自取灭亡,还不如乘“文学性”、“诗意”还在广告、美容、美发、街心花园、房屋装修等地方蔓延之际,把文艺学的对象扩大。这种说法是没有根据的。经不起事实的检验,也说不出道理来。我的看法是,就目前来看,文学尽管失去了80年代初中时期那种轰动效应,也可以说是边沿化了,但文学仍然存在着、发展着,在图像时代继续生存着发展着。我曾经在网上搜索过,不但那言情的作品继续发展着,反腐倡廉的作品继续发展着,写历史题材的作品继续发展着,就是一些所谓的纯文学,如杨绛的《我们仨》、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印数多达几十万部。我从来不相信文学会终结。文学永远不会终结。因为文学作为一种语言艺术,有它独特的审美场域,语言艺术的心像、内视特点是任何艺术也无法取代的。图像给予读者是确定的东西,而作为语言艺术的文学则往往是与个人体验相联系的内觉。就如同我们大家读《红楼梦》,你根据你的体验有你心目中的林黛玉,我根据我的体验有我心目中的林黛玉。这种从阅读中获得的内心视像,是十分珍贵的,我们往往一辈子愿意在心底珍藏它。这也就是我们不太愿意看电影或电视《红楼梦》的原因。为什么有许多作家的作品不能被改编为戏剧、电影或电视剧,原因是文学的某些韵味是不可改编,一旦被改编,那独特的韵味就被毁坏。因此,无论是外国,还是中国,文学人口永远是存在着的成长着的,文学不会像某些后现代的轻浮学者那样,说终结就终结。既然文学人口存在着,他们的需要也就存在着,那么文学也就永远会有新的太阳。等待文学终结的人肯定是白等了。文学既然顽固存在着,文艺学的对象就是文学事实、文学问题和文学活动。文艺学可能随着这些事实、问题和活动的变化而变化,但无论如何变,都不会把文学抛弃掉,而去钟情什么“日常生活的审美化”。

原载:《中华读书报》2005年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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