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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徐坤小说《爱你两周半》

张颐武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玩的小说,《爱你两周半》,我突然发现这恰好是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倒过来的。《顷城之恋》讲的是两个人出去,然后就出了事情,范和白两个人最后发现执子之手,相汝以沫,在事变中感情就落实了。当然回到日常生活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觉得这个比较有意思,正好反过来了,就是说偷情是不能长久的,当真正的日常生活一来,事情也就烟消云散了,这正好是《顷城之恋》的一个反写。那个时候香港突然沦陷,张爱玲成就范柳原和白流苏两个人。而《爱你两周半》却是两个因为非典这个特殊事件发现了对方的不足,想赶快躲避。这是个很好玩的现象。我觉得这个小说实际上继承了鸳鸯蝴蝶派的传统。

  中国的现实主义作品里面,这个东西一直没有给发扬出来。未完成的现实主义,也就是现实主义里面最资产阶级的那一套。资产阶级社会日常生活里面,偷情是小说里最基本的东西。巴尔扎克,福楼拜讲的偷情,和马克思主义说的差不多,金钱和偷情都是最基本的东西。经典的现实主义比如说巴尔扎克福楼拜这些大师的作品里面都能看到资产阶级每天在偷情,男男女女的搞来搞去。这事不是徐坤先写的,已经有大师写得很透彻了。所谓西方现实主义大师,主要的特点就是:一定要在私生活里面有偷情,像托尔斯泰这样伟大的作家,那也要偷情,资产阶级一定要偷情,不偷就不叫资产阶级文学。这不是完全的现实主义,现实主义在西方就是一定要有这个事。巴尔扎克没有这个事就不叫巴尔扎克了,福楼拜没有这个事也不叫福楼拜了。真正的现实主义大师他一定也有这种事。福楼拜就说过,这里面一定要有“偷情!”。马克思特别强调在资本主义社会里的“通奸”。通奸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面是一个常态的文化。通奸是婚姻里面唯一的补充。

  但是中国的现实主义很悲情,一直被压抑着,没有机会将它给展现出来,中国的现实性就是阿Q。革命,有很大的悲情。它来不及有这个东西。唯一有这个东西的就是鸳鸯蝴蝶派,大家现在看的《金粉世家》讲的基本上是勾勾搭搭这些事,《啼笑因缘》也是不清不楚。它以前一直没出来,现在才爆炸性的涌现。

  中国的现实主义一直没完成,为什么?因为中国的现实主义老是民族革命,阶级斗争,悲愤的《暴风骤雨》,或者《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青春之歌》……我们看到资产阶级必然要被横扫的,哪有机会写上偷情通奸呢?没有机会展现,所以中国的现实主义它就基本上没完。而徐坤的小说我突然发现,哦,原来中国现在也爆炸起来了,福楼拜,巴尔扎克也出现了。女巴尔扎克,女福楼拜,终于把这意思说出来了,终于内爆了。80年代,我们通常所看到的通奸都是把它写成一个浪漫主义,一个第三者的文化,反封建的高雅的事情。盗用恩格斯的话说:“盗用爱情的婚姻是非常不幸的。”就像张洁作品《爱是不能忘记的》里的第三者,他们没握手,却一直忘不了,那是内心通奸。把它想象成一个非常伟大的事情,非常浪漫的事情。现在到徐坤这,尘埃落定了,实现了原来通奸就是这么无聊这么世俗的一个事,接上了张爱玲的传统,但和新时期的传统却是断了。与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完全不同。现在是《爱你两周半》,是真刀真枪,百无聊赖,这个就很厉害了。张洁那个在天国里面恋爱,那就太费劲儿了,现在是落到地上了,这个写法是非常有趣的。

  中国的现实主义没有完成,中国的现实主义是被压抑。在张爱玲的《顷城之恋》的时候开启了这个道路,但是没有延续下去,因为中国有伟大的民族悲情,我们要干革命,我们在世界上是个屈辱的民族,我们中国内部有阶级斗争。我们要写阿Q,要把国民性给写出来。所以真正的现实主义我们没写出来过。现在,徐坤写了。

我发现很多老前辈呼唤现实主义,都呼唤错了。他没呼唤巴尔扎克,福楼拜。现在这个东西真的来了,狼来了,有些老同志一看就害怕了。其实是中国现实主义终于出现了一点东西,第一次是个悲剧,第二次是个喜剧,我觉得《爱你两周半》主要还是个喜剧。如果说《顷城之恋》还有一点浪漫的话,那么《爱你两周半》就是新的资本主义最好的象征。媒体,电台工作者,这也基本上是新资本主义的具体象征,这两个的结合基本上是一种资本主义的苟合的形态,这样写是非常有趣的,典型的资本主义和新的资本主义,新的资本主义的结构也完全稳定了,恰好利用突然非典这样一个场景将它的内核结构戏剧性的凸显出来,这个想法其实好多人都有,最近的好几部小说都写了这个《飞鸟》也是这样,偷情出问题了,都是有这个想法。为什么都往这想,因为中国现在的环境,全球化已经形成了这样一种气候。我觉得中国现实主义没完成的作品总要完成,所以有一种说法,中国的巴尔扎克,福楼拜现在终于有了。徐坤的小说和这些小说,都是把中国没完成的现实主义作了一个完成。

  这部小说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是提供了很多新的,有意思的东西。我觉得女性都很伟大,像于珊珊基本上是用身体来解决生活,我倒不觉得她有多崇高,她是一个渴望成功的女性。中国的新资本主义培养了大批这样的女性。她们的工作对于整个社会的结构是有很大贡献的,梁丽茹也是这样。而男性就不行,尤其是中年男性,最后都跳不起来,无地自容了。但于珊珊和顾跃进是一样的,梁丽茹和顾跃进也是一样的,两个女的就能往上跳。这点可以和张爱玲比较一下,张爱玲可能比徐坤残酷,徐坤可能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中国叫女性主义者。女性主义者一定要让女的跳起来,像杜波卡一样,她就能升华,能往前冲,资本主义的冲击我可以理解。这个究竟是浪漫的升华还是在浪漫的升华中我们再去冷静的观察。

  回到现实生活中的于珊珊,她的行为是什么问题,在浪漫主义中包含了什么样的现实主义?徐坤的现实主义可能没有到底,没有巴尔扎克来得那么凶猛。张爱玲比徐坤凶悍的就是:她最后写白流苏和范柳原浪漫过去以后,最后白流苏成功了,太太位置坐稳了,范柳原不需要再对她讲浪漫的话了,把浪漫的话对其他女人去说了。生活其实是按照原来资本主义的逻辑去进行的,这个写法很好。我不能说张爱玲比徐坤要深刻,我看徐坤写的也是伟大的人物,也是不得了的。王安忆说过:“我比张爱玲深刻,张爱玲没有国家的观念。”我觉得确实如此。我说张爱玲比徐坤深刻,我可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觉得这里跳得太高,这对我来说可能是办不到。于珊珊这种人很难干这么大的事。当然,她干这个事也是可以的,但是她干这个事的内在的逻辑是不是能跳得起来?我觉得张爱玲恐怕还有她的妙处,当然她的妙处并不防碍徐坤的伟大和深入。所以我觉得徐坤达到了她的目的,把中国的现实主义走下去了。以前都是什么《暴风骤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现在有了《爱你两周半》。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写了体臭,打呼噜等丑态。中国的新文学自鲁迅开创以后,很难有人再延续下去了,确实到了山穷水尽之地,现在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把现实主义,现代主义没有的经验,发展到了一定阶段,就要完成了。徐坤这本书就是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方,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当然,张恨水哪里还有东西呢,鸳鸯蝴蝶派哪里还有东西呢,都可以拿过来,都可以写,不一定从鲁迅那里出来,咱们从张爱玲那里出来也行,张恨水那里出来也行,路子很多,都是好路子。我们不能老是《阿Q正传》,老是国民性,中国的国民性过去说是不好,现在你有钱了,大家都说你好了,都想把中国人的钱拿走,外国人也说中国人好,说明中国已经全球化了,中国的新资本主义发展到了很高的高度,所以徐坤这个时候写的小说真是恰到好处。 (根据录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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