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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轩集•新体散文》(15篇)

张海鸥

目录

哲学讲师“下海”

游三清山记

眼睛总是圆的好

水做的骨肉——《红楼梦》的女性(神)崇拜

凤凰树

战士诗人郭小川

星海音乐厅

又见凤凰红

传承高贵──古典文学研究的当代意义之一

说它“误尽苍生”绝不过分

没办法

校长轶事

马岗顶——绿色的书

木棉花与岭南的暧昧

广州与承德

《北宋诗学》后记

高雄记行

珠海校区一日

哲学讲师“下海”

周勇在大学里教哲学,他讲哲学时喜欢天南海北地侃社会人生。学生爱听他讲课,常有学生在毕业许多年后回忆说:周勇老师是我大学时最尊敬的老师之一。但是周勇的心却不安于杏坛,六年前他就“下海”了。他绝不是怀疑自己教大学、搞学术研究的能力,而是总觉得校园以外的世界更适合自己不甘寂寞的天性。当然,他也的确不能认可大学教师那份比较微薄的薪水。

他是个行动型的人,不喜欢事前犹豫不决。有两个哲学理念他很喜欢:摸着石头过河;过程重于结果。不知他怎么修炼了那份我行我素、无怨无悔的心理素质,认定一条路,就坚定执着地走上去,孜孜不倦、呕心沥血。六年来,他闯荡江湖的经历就是一部文化人“下海”记:东奔西跑的劳碌,创业的失落与困惑,惨淡经营的辛酸辛苦,孤注一掷的冒险,小有成就的欢欣,赢得社会尊重和认可的踌躇满志,策划的冲动,参与的兴奋……若说人生有百味,不知周勇尝了几多?反正一提起商海纵横、社会百态,他总有万千感慨,一副“曾经沧海”的样子。他不喜欢有头有尾地侃过去的事情,他有点日耳曼人那种做了也不说的脾气,因而显得有点“神”。

他的确有许多“秘密”:从摩托车上飞出去摔伤了肋骨,索性换辆丰田自己开;春节时在火车上发高烧,以后干脆乘飞机;编《中博士精英录》赔了精神又赔钱,再写书就只写自己……

俗话说天道酬勤又酬善。周勇最先得到的回报,不是金钱而是信誉。有一次“海”内外的朋友们聚会,一位“大哥”执意要先敬周勇一杯酒,理由是“将来我要是有难,最先帮我一把的肯定是周勇!”这话多少有点“伤众”,但却引起在场朋友们的一致赞成。周勇不会喝酒,但却满饮了这杯高浓度的酒。不知他事后是否回味过其中溶解着的“厚道”与“财富”之间二律悖反的原理。

文化人毕竟是文化人。周勇在企业与文化之间有独特的领悟。他搞企业策划出了名。他是最先把“CI策划”软件理论在中国导入实践的人之一。他舍得下苦功夫搞社会调查;舍得花大本钱请一批高层次的文化人合作研究。他不死抠一门专业,而是特别敏捷地更新自己的知识结构,因而他的一份份“CI策划报告”在赢得客户满意的同时,也引来更多的客户。如今,他已经从比较高的层次上度过了“人找钱”的创业期,进入了“钱找人”的境界。愿意出几十万元请他加盟的企业、愿意出几万几十万几百万请他做策划的企业络绎不绝。他成功建立了一个能发挥自己特长的智力市场,他体会到了自己人生价值和实际地位吻合的愉悦。当然,他还是不能忘情于哲学——他说人生如果终于定了位也定了价,生命也就终止了。还是他那过过程哲学。

粤港信息日报1993.8.15<经济人生>专栏

游三清山记

江西上饶历史悠久,人文灿烂。诗人蔡厚示说:此地不仅人文有特色,连山水都很独特,中国之水多流东南,而信水向西。其诗云“信水西流不肯东,钟灵毓秀气峥嵘”。

饶之北百余里,有三清山绵亘数百里,世称“江南第一仙峰”。山多奇险深秀,有神女峰酷肖玉女临风,秀发如波,似流云之舒卷飘逸;凝眸如水,似清溪之宛转宜人。朝雾迷蒙或月华如水之时,游人常疑瑶池仙女静临人寰。神女峰之侧,有巨蟒峰一柱擎天,高数十仞,旁无所依,兀然特立于苍山云海之间,绝似巨蟒昂首,灵舌半吐,吞天啖日。峰壑之间,漫山遍岭,林木葱茏,蔚然深秀。其间以云锦杜鹃为主,每年四、五月间,鹃花烂漫如火,点染着初夏的翠绿,云蒸霞蔚,如诗如画。

人言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殊不知三清山瞰岳凌山,鬼斧神工,天贶造化,可居可游,自古乃为道教名山,而登临揽胜者亦众矣。

余与蔡公厚示师伯游此山,夜宿山舍。天将晓,余独攀峰顶,伏石磴,援古藤,晨曦微露之际,乃至玉京绝顶。俯瞰苍山云海,阴阳众壑,千峰林立,壁若削成。更有瑞气盈盈,祥云如带,仿佛四面八方神仙云集,持万笏而朝天尊。

殷殷东望,天边青苍之色渐开,丹霞渐浓,俄而金辉满天,旭日一跃而出。刹那间峰峦尽染,万象生辉,而深涧愈深,密林愈幽,岚霭弥漫愈甚,似欲掩神女之娇羞。唯巨蟒超然于白雾之上,凝然注目于神女之羞颜。须臾朝云色淡,旭日当空。吾知蔡公一行已启程下山矣,乃不敢流连,长揖之际,不知何日重游。

人民日报19931214《海外版·旅游》

眼睛总是圆的好

周末的夜晚通常属于妻和子。据说为人夫、父,理应为他们的周末营造欢愉和惬意,但男人们往往不满足于此,总想找几个朋友打牌、下棋或者饮酒神聊。而这又必然冷落了妻、子。于是,索性休了这些念头,闭门读书,既陪妻伴子,又可以安享心的孤独。

这是个天风海雨的周末,妻携子远出未归,把一份周末的宁静留给了我。窗外电闪雷鸣,反为居室平添了几分清幽。我在室内踱步,步量着每一寸时间和空间,似乎在步量一寸寸人生。我忽然发现,此刻被我独享的居室里,几乎全是妻子的作品,每处布局,每个装饰,每种色彩……难怪她那么看重这个家和家的周末!

客厅的壁上有一幅画,是她即兴之作:黑绒布的背景上,浅黄色绒线勾勒出一顶女式草帽,上面点缀着一团红绒线做成的小火苗。草帽下一只圆圆的眼睛。画面右下角有个相同的造型,只是小了许多倍。

这就是家,是我和她的家。女人是家的主要内涵,是家的历史,是家永远的奥秘。

妻子十分钟爱这幅画,一定要听我对这画的解释。我问过一位画家,他说他一眼看来就想到了女人伟大男人渺小,仅此而已。这大概是画家的思维吧。

我觉得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神秘的黑色似乎总在诉说着生与死的已知和未知、丰富与单纯、痛苦和快乐、短暂和永恒……而那简括清晰的浅黄色线条,就像小路弯弯的岁月,时而曲折坎坷,时而流畅潇洒。它用全部的过程和全部的真诚、全部的平凡和神圣,托举起一团燃烧的火苗,那是生命的热烈和辉煌,是存在的艰辛和执着。而那只眼,则关注、审视着生与死的要义,索解着生存过程中一切悲欢离合、阴晴圆缺、荣辱穷达、善恶美丑……

有一次我说:“那眼睛太圆了!”“扁了好吗?”她问。我想不出扁的道理,只好努力揣摸“圆”的意蕴:是错愕还是欣喜?愤怒还是忧伤?理解还是困惑?执着的关注?沉重的思索?或者是心静如水的平和?波诡云谲的激动?她说“随你怎么说,反正眼睛总是圆的好”。我说“生活总是扁的。”她说“所以眼睛应该是圆的。”我说“圆的太累!”她说“累就是生活。”

是的,累就是生活。如同海德格尔所言:“在世的本质就是烦忙。”

但是生活的确不应该太累,否则该怎么解释人为什么生活?生活又是为什么?

可是,不累又怎么生活?

广州日报1994.6.19<周日闲情>

水做的骨肉——《红楼梦》的女性(神)崇拜

女性(神)崇拜是人类的一个原始文化母题。原始人在知母不知父的情况下形成了孤雌生殖观,认为女性是生命之源,从而把女性的生殖能力神秘化、泛化,认为那是创造万物的能力,并从对这种能力的神秘崇拜,上升为女性(神)崇拜。许多民族远古文化中都有兼具人类之母、万物之母的女神形象。比如华夏民族神话中的女娲,就是这样一位既造人,又造物,甚至造神的至尊女神。

男权文化的建立必须以对女性的贬抑为前提。于是,女性弱智论、女性祸水论、女性依附论便成为男权文化的常谈。把灾难从盒子里放出来的人是女性,引发特洛亚战争的是女性,无数王朝的衰亡都与女色之祸有关……于是男人们就有充足的理由说:去见女人的时候别忘了带上鞭子。

其实这些贬斥女性的观念背后,仍然深含着一种女性神秘意识:为什么?为什么女人的魅力如此之大?为什么男人在女性魅力面前常常如此不能自持?男权文化必须比女性(神)崇拜时期更认真地面对两性关系问题。于是,两性文明的第三时代——相互承认、尊重、理解、欣赏、依赖、补偿——势必成为改善男权文化的新文明。

人类对这种两性文明的期待和追寻,由来已久,其实可以说是伴随男权文化而生的,只是时隐时显、时强时弱而已。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对男权文化的批判和对女性的讴歌,尽管不无偏激,但却正缘于此。他有意将文化丝带的开端系于女娲神话,着意挖掘被男权文化扭曲并压抑在种族记忆深处的女性(神)崇拜这一原始文化题旨。

首先,讴歌女性优越,批判男性卑污。这是对女性弱智论的反拨。曹雪芹精心设计的太虚幻境是个理想的女儿国。这里的一切都洁净优雅,众仙女更是美不胜收。在她们生活的净土上、纯洁的心灵里,没有男人。因为男人是浊物,连年少的贾宝玉也不例外。这似乎过于偏激,但却正是矫正男权文化的必须。警幻仙姑是作家理想中完美女性的楷模,她素若“春梅绽雪”,洁若“秋菊披霜”,静若“松生空谷”,艳若“霞映澄塘”,文若“龙游曲沼”,神若“月射寒江”。她不仅是美神,而且是命运之神,“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此外,从她掌管十二钗卷册以及教授宝玉领略男女之事来看,她还是爱神,是生命之神。

天上女儿国,人间大观园。曹雪芹对大观园女儿们的才情和气质予以理想化的描写,他借贾宝玉之口说:“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女儿是水做有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觉得清爽,见了男子,便觉得浊臭逼人。”宝玉也骂过女人“混帐”,但那是因为她们“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也就是说被男权文化浊化了。那篇《芙蓉女儿诔》,名系于晴雯而实在是对理想女性的礼赞。

其次是对女性祸水论的反驳。在曹氏笔下,荣宁二府的衰落,并非女祸,而是那些大大小小的爷儿们败家的败家、扒灰的扒灰,偷鸡摸狗的偷鸡摸狗。若不是还有几个“水做的骨肉”苦撑着残局,贾家败的还要快。作者由家事而及国事,“何事文武满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在为国捐躯的英烈女子比照之下,那些平日里满口忠孝节义的须眉文武全都形秽神颓。

第三,曹雪芹无力否定漫长的男权文化造成的女性依附地位,但他痛切地谴责这种文化对女性才华的压抑。他一方面揭示贾母、夫人、宝钗一类女性的确是心甘情愿的依附者,另一方面,他通过塑造一批具有人格自立意识的优秀女性形象,深切地呼唤女性的独立地位和独立人格。黛玉的敏感、自尊和感伤,探春的自卑情结和超越自卑的努力,都深含着这种呼唤。她们这种反现实的、理想化的期待和追求,在铸成个体生命之悲剧的同时,也预示着两性文明的新希望。尽管她们的期待和追求换来的只是一曲早慧者的哀歌,但是能唱出生命悲歌的人毕竟是人类的智者,是一个时代的先觉者。

曹雪芹比一般人更清醒、更深刻地认识到了男权文化对女性创造力的压抑,对女性人格的扭曲,意识到两性的不平等实际上是文化的不健全,是文明的缺陷。因而他有意采用偏激的方式来矫枉,用远古呼唤未来。他重新宏扬女性(神)崇拜,驳斥女性弱智论、女性祸水论,从而引起人们对女性依附地位的反思。现在看来,曹雪芹的这种努力仍然具有一定的超前性。

广州日报1995412《读书》版

凤凰树

旧居的窗外有一棵老树,枝干虬曲。冬天叶子落尽,在常青的岭南显得很特别,也很苍凉,使人想到零落、孤独、寂寞、艰辛之类。但每年春夏之交,它却令人耳目一新,先是翠绿的新叶绽满树冠,继而满树红花仿佛一夜之间就如火如涂地燃烧起来了,火红如云霞,烂漫奔放,铺盖在绿叶上,灼得人血热,让人惊叹那生命的热烈和辉煌。

一到这时节,我常常伫立在阳台上如醉如痴地凝望它,尤其喜欢在明媚的阳光下欣赏它的灿烂和明丽,心想这树的生命与人一样又不一样。四季变化,从蓬勃旺盛到衰老枯败,如同人生,华年之后便是垂暮,倘有辉煌,也很短暂,而且辉煌的同时也积累着苍老。不同的是,这树一年一度便是一个轮回,而且苍老时也无须护理。人却无法重复生命的时光,享受了童稚之无忧和青春之华美之后,便走向衰老。而且人的生命大半是并无辉煌的,老病之年还须累人护理。

一次朋友邀我月夜散步,告诉我此夜是他母亲去世十年的祭日。他母亲辞世时刚刚五十岁,那是位专为别人活着的女性,而且活得无比艰辛。当丈夫、子女和社会能够回报她时,她却忽然走了。

我因此而想到人生如树,譬如窗前这树吧,一年的大部分季节,活得平平常常,甚至孤独寂寞,但那不求护理只顾奉献的品质,却自然地铸成了一年一度花开时节的辉煌。

我想写这树的礼赞,却一直没动笔,而且也不知这树的名称。

前不久,我舅舅突然遇难去世了,他是作家,才54岁,正是有成就的年华。骑自行车去电视台修改剧本,被汽车撞了,殷红的血染了好大一片路。我知道他这一生可是活得太累太辛苦太艰难,当然也很充实。如果说他们那一代人的生活道路都是艰难困苦的,那么他无疑是最艰难、最坎坷的。少年丧父,寒门苦读,缺吃少穿,大学毕业后上山下乡白天干农活晚上写作累得吐血,夫妻分居八年,悲欢离合,缺吃少穿……这几年好不容易苦尽甜来,一家人的生活总算安定了。他正在着手编辑自己的几本作品集,却突然走了。好像命中注定就是来人世间辛苦走一回的,饱经磨难后,英年早逝,免得老病时累及他人。亲友的挽联有一幅写道:

事业生活苦难深幸福浅操劳半世以身殉职英年难续;

为家为国安逸少忧患多蹉跎岁月天上人间德业长存。

他在世时,有份报纸刊登过一篇报道他的文章,题目是《路虽坎坷却迷人》。遗体告别那天,数百人远远近近地从四面八方赶来,挽联花圈放满了会场。他生前的艰辛和奋斗,换来了此际的哀荣。后来,当地政府又追认他为“烈士”。

我又想到了旧居窗前的那棵树……

但是,旧居拆了,正在建一座号称中国大学最高的楼。那棵孤零零的老树也没了。我问了别人,才知道树名“凤凰”。

多好的名字,可惜它“涅槃”了我才知道。我想:那朋友的母亲、我的舅舅、凤凰树,此刻大概都在天国吧?人们对他们的怀念和礼赞,就是他们平凡生命永远的辉煌。

现代人报1994.12.30<新垦地>专栏

战士诗人郭小川

1978年春天,当李双江的大嗓门把一曲《祝酒歌》唱彻全中国的时候,歌词所依据的蓝本——《祝酒歌——林区三唱》的作者郭小川已经长眠两载了。这位赤诚的战士诗人曾经看到过五十年代的青年们诵读着他的《向困难进军》,热血沸腾地奔赴边疆、矿山、林海,也曾感受过六十年代初期自己“豪情胜过长江水”的《祝酒歌》融化了兴安岭的冰雪,舒展了中国人含辛茹苦的眉头。但是,当他唱出其毕生最为深沉的绝命诗——《团泊洼的秋天》和《秋歌》时,他或许没有料到每个人都是“战士”的时代将“和平演变”为普通人的时代;而他更无法料到的是:尽管普通人的时代不再崇尚“战士”、“战斗”之类令人心悸的词汇,但他作为真正的战士诗人所写的充满战斗精神的诗歌,却以其对崇高理想的忠贞和对崇高之美的赤诚讴歌而永远载入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史册。

许多年过去了,当人们讨厌金钱和权势面前的奴颜媚骨时,便会怀想“战士自有战士的性格”;当人们看不惯花花世界的人欲横流、朝秦暮楚时,便会怀恋“战士自有战士的爱情,忠贞不渝,新美如画。”

尽管人们不愿重复曾经的迷狂,尽管华堂盛宴上的觥筹交错代替了阶级斗争的刀光剑影,尽管如今时代潮头的弄潮儿不再是“战士”,而是铺天盖地的董事长、总经理,但是,只要人们血管里的血还是热的,只要人类爱真理、爱崇高、爱真诚、爱一切美好之心不死,“秋风”就会依然“像一把柔韧的梳子”,精心地梳理人们心灵深处“静静的团泊洼”。

不要责怪人类有怀旧的天性,因为任何怀旧的真实深隐之意都不是为了返归历史,而是对美的眷顾和渴求,而这正是创造和进取的动力。每个人都是战士的时代固然令人难堪,但没有战士的时代也令人心寒。如果说人活着的确不能没有金钱,那么同样也不能失去美的理想和情操。郭小川留下的,正是后者。

广州日报1995.9.30读书版

星海音乐厅

坐落在二沙岛上的星海音乐厅,以其独特的建筑风格,成为近年来广州市一个新的文化景观。

  二沙岛是广州的“鼓浪屿”,她镶嵌在珠江流经中心市区的河道里,江水四面环护,江风骀荡,岛上绿阴覆盖,鸟语花香,是繁华都市里的“风景画”,是喧嚣人海中的“小夜曲”。在如此孑遗般的沙岛绿洲上,星海音乐厅像一颗璀灿的艺术明珠,与大自然水乳交融,营造出一种“弦歌萦绿岛,星海带沧流”的艺术情境。

音乐厅主体建筑是一个极富流线形而又棱角分明的设计,双曲抛物面的壳顶具有强烈的象征性,加上灰白色的顶盖和正面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很像大海中远航的帆船,又像一架巨大的钢琴,矗立在珠水之滨。顶盖下缘是两翼斜飞式的笔直线条,像海鸥展翅飞翔在蓝天绿水之间,而且与顶部的流线相辅相成,恰如其分地表现出音乐刚柔相济、既形象又抽象的审美品质。从建筑外观看,1500个座位的交响乐演奏厅和460座的室内乐演奏厅像海浪的两座波峰分处两端,中间连接的流线型恰如波谷,海浪的起伏变化和音乐的抑扬顿挫浑然契合,构成一个现代意味十足的建筑具象。

冼星海铜像屹立于南广场制高点,是广场最醒目的设计。铜像身边有一架钢琴和一位伴奏者的写意式铜雕。星海铜像前倾挥臂的姿势凝定的只是一个激情澎湃的指挥瞬间,但那衣袂飞扬的动感,却使人联想到交响乐《黄河》大合唱那激动人心的旋律、那咆哮千里的气势、那奔腾不息的精神。星海雕塑下面的不锈钢斜坡呈水流状向南广场散开,寓意“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星海像西侧是露天演奏平台,平台西南两面被四级瀑布式喷水池半包围着。夜晚演奏时彩灯辉映,池水喷涌,瀑布潺潺。珠江水和喷泉池水构成了一种水文化意境。音乐与水,星海与《黄河》,在生命的意义上就像血融于水一样有着深切的默契。草坪上还有石雕《拉小提琴》,与青铜雕塑的星海像及钢琴演奏相辅助。琴声悠悠,“巍巍乎如在高山”;琴声渺邈,“浩浩乎如在江河”。忙碌的现代人可以在这里体会高山流水的幽情雅韵。

音乐厅有浓郁的中国特色。比如大厅入口处有中国传统建筑的“门屏”,斜顶上有“雨打芭蕉”壁龛,广场四周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图案等。北广场30米宽的入口处,层层叠起的台级,比人行道高出l米,台级边两排石兽,象征汉文化的悠久和坚实。北广场中心是一个颇具汉代艺术特征的棱型平台,寓意汉文化的古朴重拙。

音乐厅里的演奏台分为三个区域:前区平展;中区是可收叠阶梯;后区是升高的100座的合唱团座位。听众席环绕乐台设置,形成共聚一堂的音乐情境。据说听众席中音响效果最好的要数两边的席位,也就是欧式歌剧院里的包箱位置。演奏舞台的后侧也设有几排听众席,这些席位的观看效果当然要差一些,但听音效果却很好,最适合于专业观赏者,比如音乐学院的学生,就可以既听又看,仔细地观察演奏家们的演奏技巧。总之,演奏厅的设计充分借鉴了西方音乐厅的长处。

音乐厅、堂、广场的空间设计也借鉴了西方的空间意识。过去,中国的许多公众场馆都是只有一个单一的大空间,除“欢聚一堂”外,就没什么了。但在西方的音乐场所中,辅助的休息厅、堂和广场也很重要。星海音乐厅借鉴了西方音乐厅的这一长处,建筑内外各个空间相互辅助,形成了一个比较丰富的音乐环境。

在演奏大厅之外,还有舒适的休息厅。休息厅宽敞的落地玻璃使厅内与厅外广场的空间融会贯通。一到夜晚,广场上明灿的彩灯与江船上明灭的流光、江岸边万家灯火交相辉映。此时此地,江天无垠,乾坤寥廓,星海沧流,乐声悠扬。夜色中的星海音乐厅,犹如玉宇琼楼,显得璀璨恢宏。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谓“天人合一”、“临流识曲”之类的佳境吧。

1998

又见凤凰红

窗外的凤凰树又红了,在岭南初夏的浓荫中。正是“林花落了春红”之后,只有这血红血红的凤凰花连成片,铺展在青翠欲滴的绿叶上燃烧,那份如火如荼的热烈和放肆,那份云蒸霞蔚的明丽与灿烂,那份旷世的孤独,不仅夺目,而且夺心,以至于许多人赞叹了许多年,竟没有留意那花究竟什么形状。

难怪古人写美总让人看不清具象,如“灼灼其华”的新嫁娘,“蒹葭苍苍”的伊人;“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的洛神,等等。原来绝色之美都要在人们的感觉中留一方含蓄,留一份朦胧飘缈,猝然相遇时,总令人心灵震颤而来不及仔细端详,过后才禁不住一遍遍怀想。

在常绿的岭南,我年年期待花开而感叹花落的最是这凤凰树。并非北佬看南花的新鲜,而是她落叶后的枝干虬曲和叶绿花红时的扶疏反差太大,因而最触动我对生命的感慨。你说这宇宙间有什么生命不是荣枯相继的?“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那么人生呢?谁能红颜永驻?既如此,一切荣辱穷达,得失祸福,还有什么值得人魂牵梦萦呢?梅花落后百花开,木棉花叭叭坠地,一朵朵装进阿婆的箩筐之后,凤凰红又映入南国少女惊喜的凝望中。而这“春色三分”,最终不都变成“二分尘土,一分流水”了吗?

人既如此彻悟,为何又伤春悲秋呢?既知悲伤,为何又九死不悔地追求呢?想想一年一度的凤凰红,我便恍然明白了:不论古人,还是我,抑或后人,日复一日地期待也好,年复一年地伤春悲秋也好,原来都只缘于美而且归于美。李义山“寻芳不觉醉流霞”;晏小山“又踏杨花过谢桥”;苏子瞻“笑倚清流数鬓丝”,不都是在寻求美、归心于美吗?“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玉谿生至美的追求无数次感动我,使我确认:人,并不是为了什么终极的目标而存活,而是为了一次次的美。美才是生命之最深长的动力。

譬如孤独,就因为孤独也是一种美,许多人才宁愿孤独。又如这凤凰树的不辞寒暑,岁枯岁荣,说不定就只为一年一度花开时的精彩。至少我这样想。任何生命,任何生活,都需要美,需要精彩。哪怕不是创造,只是欣赏。 1999

传承高贵

──古典文学研究的当代意义之一

文学遗产研究的根本意旨,应是承传高贵的人文精神和高雅的艺术审美情趣。其价值倾向,无疑应该是否定低级而宏扬高级,否定丑恶而颂扬美好,否定卑劣而礼赞高尚;否定庸俗而倡导高雅。

然而,近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国大陆的文学遗产研究,由于常常受到实用政治因素或庸俗文化因素的影响过多,因而对高贵的人文精神和高雅的艺术情趣缺乏重视,甚至有所岐视。高贵和高雅大抵被视为与“人民性”相脱离的“剥削阶级”的趣味。而所谓“人民性”,则又被限定为反映“民生疾苦”、表现“忧国忧民思想”、“批判……”、“反抗……”等等。

这显然是文学观念的历史性失误。这一失误的前提是把“人民”这个概念狭隘化,等同于“被剥削被压迫的劳苦大众”;而把高贵和高雅等同于“统治阶级”、“剥削阶级”。其实这些概念本不该如此狭隘,更不是如此不相容的。

人类文明进程中的一个重要旨趣就是走向高贵和高雅。如同科学和自由是人类永不停息的追求一样,高贵和高雅也是人类永远心仪的生存佳境。否定这一点,那就是自甘堕落。而我们半个世纪的文学遗产研究,恰恰就一直存在着这种可悲的堕落。

这种堕落当然不是孤立的学术现象,或者也并不完全是研究者们自愿的,而是与整个社会对知识、知识人才、知识行业的强制性轻贱有关。这种轻贱从政治到经济、从物质到精神,无所不在地影响着人们的价值取向。尽管近些年来,知识被公开声称“尊重”了,但轻贱知识的旧体制其实并未根本改变,因而知识仍然无法真正尊贵起来。

既如此,文学遗产研究也就仍然无法完全摆脱历史性的媚俗和堕落,谈“人民性”就理直气壮,谈高贵和高雅则心虚、羞涩。然而,正如人们对高贵生活的追求实际上早已超出了观念的局限一样,人们对文学遗产的价值体认实际上也早就超出了过去所谓“人民性”的范畴。寻求高贵和高雅,毕竟是人类生存的重要的精神动力。

那么,以往文学遗产研究对哪些高贵精神和高雅情趣缺乏重视呢?

从总体看,以往半个世纪的研究一直存在重集体轻个人、重大众轻贵族、重通俗轻典雅、重质朴轻华丽、重思想轻艺术、重造反轻升平、重批判轻歌颂等倾向。比如一般的文学史教材,对独立、自由的个体人格意识的关注显然不如对忧国忧民意识的称颂多;对个性的肯定远不如对民族性、阶级性张扬得多;在文学史的英雄谱系里,民族英雄远多于个人英雄。又如重唐诗轻宋诗的研究倾向,就含有重通俗轻典雅的意识。

文学遗产的高贵精神和高雅情趣的发掘和传承,也需要研究者具有一份耐得住寂寞的高贵情怀。在这方面,陈寅恪先生是令人景仰的。他那种坚守精神家园的文化托命人的自负,那种壁立千仞的文化守护人的自励,那种空谷足音般的独立学人的自持,还有他那些丰碑般的学术思想,永远感动着后辈学人。他在《王静安先生纪念碑文》中所倡导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以及“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的圣贤精义,正是高贵的人类精神和学术精神在当代学人中难能可贵的遗存。

在我看来,或许陈先生和他所敬重的前辈王国维、以及他的弟子邓广铭先生对天水一朝的文化所作的“登峰造极”、“空前绝后”的评价,就含有宏扬高贵之意图,因为赵宋时代的确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尊重文化、尊重知识的时代。宋代文化特有一种高贵典雅的文人气质,因而深为后代崇文向学之士所心仪。

《粤海风》1999年第10

说它“误尽苍生”绝不过分

不知从什么时候,更不知怎么搞的,中学语文考试(除作文外)真的堕落成了无聊的猜题游戏,连文字游戏都算不上。《羊城晚报》刊发《误尽天下苍生尽语文》等文章,令天下父母称快之际,又惜言不尽意。

本人是文学博士、大学中文系教授,自小酷爱文学,自工作起一直执教语文,然而每次面对儿子的初中或高中甚至高考的语文试卷,都有一种无力辅导的惭愧和莫名其妙的困惑。我不能不承认:假如我去考中学语文,肯定是“差生”。试举三例:

1、指出音节划分不正确的一项( ):A、濯清涟/而不妖;B、陶后/鲜有闻;C、山/不在高有仙/则名;D、苔痕上/阶绿。(笔者评点:真无聊!)

2、《陋室铭》与《爱莲说》在写作手法上的共同点是( ):A、咏物抒情;B、借景抒情;C、以物喻人;D、托物言志。(笔者评点:是让选择D吗?但A、B、C就全无道理吗?况且D与A的区别很大吗?况且D就绝无问题吗?)

3、阅读并回答:“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

对“路”的正确理解是( ):A、地上的路;B、水上的路;C、人生的路;D、既指地上的路,又指人生的路。(笔者评点:似乎是想让学生选择D吧?但B和C也是话中之意,况且D中“地上的路”也有问题。)

这就是语文吗?是有五千年优秀文化传统的中国语文吗?我不明白如今的语文为什么要这样教,这样考!要么是真正的无聊(如例1),要么似是而非,然而答案却只有一个。真正应了一句调侃的话:说你对你就对不对也对;说不对就不对对也不对。

不过这些题也未必就是任课教师瞑思苦想的成果。如今满世界都是“考题集锦”、“荟萃”、“精选”之类,谁还费事自己出题?集集“锦”,荟荟“萃”就是了,“荟”错了也没关系。这年头,“敬业”值几多散碎银子?

困惑之余,我不免愤慨:这是在培养孩子们的语文能力,还是在扼杀语文,误导孩子?一代代人金色的童年和少年时光难道可以在如此令人疲惫的荒唐中公然浪费吗?何止是浪费!看看大学生语文能力之普遍低下,整个社会语文水准之滑坡,你还能容忍这种荒诞的、公式化的应试教育吗?

中学语文不能再这样了!考试制度的制定者们,救救语文!救救孩子吧!

2001

没办法

没办法是俗语,哲人称之为无奈,并认为人生的本质就是无奈,无论伟人、小人、英雄、狗熊,都难逃无奈。比如孔子诣南子、屈子沉汩罗、楚霸王别虞姬、李白长叹行路难、亚历山大英年早逝、拿破仑遭遇滑铁卢、等等。

不过无奈也不全是令人黯然伤心的。人间还有很多“无奈”,其实是很光鲜写意的。比如某君垂涎某权位已久,苦心经营终于如愿,却到处撇清说:“其实我真的不想当这玩艺儿,连裴多菲都知道自由比爱情和生命更宝贵。但领导非让我当,我拒绝了十年也不行;况且群众也不肯放过我,盛情难却呀!况且这工作实际上也是奉献,甚至是牺牲,我也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喽!没办法!”

接下来由他组阁。有人毛遂自荐想入阁,他嘴上欢迎,心里却担心此人之意恐不止于此。于是他选择了另外几位做助手,都是明确表示“不想当官,但服从组织安排”的。于是一个思想觉悟高、素质好的班子形成了。久而久之,不仅班子内部,就连整个单位都形成了一种良好的奉献氛围,人人都变得淡泊职位却又尊重别人的盛情。“其实我不想……恭敬不如从命……没办法”成为主流话语。

对此他亦觉得无奈,自己并不想拥有话语霸权,但大家如此尊重自己的人格魅力,总不能剥夺别人的尊敬权和模仿权吧!尤其无奈的是,他不想出人头地,不想公费旅游,不想收受钱财,不想被三陪,……但都盛情难却。

久而久之,他真正养成了尊重别人盛情的良好的习惯,连和老婆作爱,他也说“其实我不想……恭敬不如从命!”老婆却有点不服气,心想谁不知你那德性,装什么柏拉图!于是就想试试他最近到底是生理变态,还是心理变态了。于是就买了“伟哥”,晚饭时悄悄放进他那碗面条里。面条煮得似乎比往日硬了点儿,他其实不想吃,但老婆硬要他吃,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老婆看他洗完澡那色迷迷的样子,知道他生理还正常,就放心了。忽然又想调个小皮逗逗他,就说“我妈病了,今晚得去陪她”。他已经不习惯说“我想……”了,只好眼睁睁看着那水葱般的人儿开门走了。

后来他得了“性病”,他猜想准是那天晚上和“小姐”在一起,忘了采取防范措施。他当然不想让老婆知道此事,但瞒得了外人,那病却瞒不了老婆,只好实话实说。老婆念他总算说了句真话,况且属于自己坦白,就原谅了,并且帮他保密,但要求他必须去正经的医院治疗,他不太想去,但恭敬不如从命,没办法!

2001

校长轶事

新中国教育史上,匡亚明和朱九思是人们公认的教育才子。既为才子,自有与众不同之处。

匡亚明曾亲自驱车从劳改农场把“右派”公木(张松如)请回吉林大学,并聘为二级教授、系主任。若干年后,他任南京大学校长时,又驱车数千里,把已被“退休”的国学大师程千帆接到南京大学,聘为系主任。于是南大的中国古代文学学科便成为国家重点学科。据说在吉大时,他有一次发火了,把总务处长狠狠训了一顿,原因是吉林大学著名的理化楼的门,开关时总是“砰砰”地响。后来,全校所有的楼门都被检修了一遍。

匡校长是吉大人和南大人永远的敬爱和怀念!

朱九思执掌华中理工的业绩自不必说。据说有一次他看见汽车碰伤了一棵树,就大动肝火,警告总务处长:“你要是再弄坏树,我就撤你的职!”如今,朱老早就不再长校了,但华工人觉得喻家山校园满眼的绿树,依然生长着老校长的爱。

前几天,我去珠海校区上课,听学生说起一件事:一位男生随手把一支啤酒瓶扔进了岁月湖,正欲潇洒离去,却被一位正在吃饭的老师喊住了。他要求男生把瓶子捞上来。男生不肯,另一女生说:“老师,下水捞瓶子有危险,你负责吗?”老师说:“你不捞我捞”。说着就要下水。男生见状,抢先下水捞起了瓶子。事后他们才知道:“天啊!原来那个人就是杨晓光副校长。”

听了这个故事,我再也不忍心从草坪上走捷径了。那里的草坪真干净。

中山大学校报2002327

马岗顶——绿色的书

中国大学自然景观之最美丽者,当数三大名园:珞珈山、燕园、康乐园。

提起康乐园,见过她的人都会想到那条老树青坪的林荫路,却未必知道那路只不过是马岗顶的长袖善舞而已。康乐园的风神仪态,其实是以清幽深邃的马岗顶为中心的。那里古木参天,绿茵覆地,春啭黄鹂,夏鸣鹧鸪,林花次第于四季,秀色迷人于朝夕。谁也说不清那里的细叶榕为谁婆娑,凤尾竹为谁渊默。一年一度,凤凰花红了,木棉花落了,看不尽的绿肥红瘦,为这里读书、工作、生活的人们装点着春夏秋冬。

所以说,只知林荫路而不知马岗顶的人,必定是走马看花的过客;而知道马岗顶却不知其美的人,那就只能是窥夫子之门墙却不能入其堂奥的俗人了。解读马岗顶,是既要有文化,又要有悟性的。

南朝宋元嘉年间,宋文帝将康乐公谢灵运流放广州,不久又“诏于广州行弃市刑”。那是元嘉十载,公元433年,公年仅48岁。他是晋室贵族,是大名士,是中国山水诗的创始人。“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等诗句广为传诵。如今的珠江南岸,在当时约略是一片汪洋,马岗顶或许是一座孤岛,正适合安置康乐公这样的钦犯。不然康乐村这个名字因何而来呢?1888年格致书院选址康乐村,1904年改为岭南大学,1952年中山大学入主康乐园。

康乐公旧居早已无存,后人甚至无从考证马岗顶的茂林修竹间,是否曾经响起他优雅的木履声,但他临刑前所作的诗篇却载于史乘:“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这千古遗恨回荡在康园夜色中,与惺亭的无言、黑石屋的神秘、寒柳堂的特立,以及这学府的百年变迁,都积淀为康园文化,令一代代后人敬畏着,感动着,思索着……

如今的马岗顶,林木大概不会比康乐公散步时更茂盛吧,但其文化蕴含无疑是与日俱增了。“玉在山而草木润”,近百年间,马岗顶一带一直是学术贤达、长校政要雅居之地。比如我们中文人熟悉的硕学鸿儒陈寅恪、王力、杨荣国、容庚、商承祚、王起等名师;又如著名校长钟荣光、陈序经、许崇清、冯乃超等。直到现在,从吴越移职岭南的中大现任书记和校长,也住在马岗顶古朴的红砖房里。马岗顶因此而海涵地负,隐喻着美德和人望,表征着名校名师事业,含蓄着一种大学风范。这风范中有执着进取、廉洁自律、清高自守;也有渊博与宽厚、高贵与淡泊、优容与雅量。这风范深得中大人的敬重和爱戴,如同马岗顶的苍茫云树,古老而富于生机。

现在中文系最年高德劭的名师吴宏聪先生也久居马岗顶。吴老曾和我说起马岗顶的地灵人杰、宗风懿范。林木掩映的数十幢红砖绿瓦的欧式小楼,似乎每一幢都珍藏着丰富的文化故事。马岗顶像一本绿色的书,存传着百年学府的风华神韵。那摇曳的树影和渊雅的小路,似乎总在讲述着曾经的故事,比如陈序经校长如何将一批批名师请上马岗顶等等。我不由得想起古人“山不在高”的名言,其实山水和大学一样,都须因人而名。

去年8月,南京大学主办宋代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一百多位海内外学者参加,在一次晚宴上,主持人命我诵诗助兴,我便赞美康乐园并朗诵了拙作《徘徊的马岗顶》。“三大名园”说颇得赞同,马岗顶引起许多人神往。说真的,我希望马岗顶名扬四海,希望马岗顶的可敬和可爱,能与她的清容秀貌一起,“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我记不清多少次对别人讲述我心目中的马岗顶了,我的师长、朋友、学生们曾和我一样在这令人敬畏的绿色里流连。而我对她的解读和热爱仍在持续,和她的年轮一起增长着。我深知这种解读和热爱,其实就是对我们所期待的大学精神、名师风范、名山事业的解读和热爱。

我曾在诗中赞美马岗顶的海棠:“那低亚的枝条,柔韧着百炼的刚强,依旧是千秋的生长,物竞天择的艰辛啊,玉成你高贵的孤独。”吴老说康乐园中真的有两株海棠,和当年西南联大的海棠不一样,和苏轼的黄州海棠自然也不一样。我和他老人家相约,海棠花开时,我陪他散步赏花,继续听他讲马岗顶的故事。

中山大学校报2003225

木棉花与岭南的暧昧

又是木棉花红的季节。新港西路的一株老木棉春节刚过就红颜满树了,其后康乐园的木棉次第绽放,装点着春天的脚步,不经意地提醒人们:春来了,又匆匆离去……

木棉是岭南的奇树。岭南多数草木都常绿,木棉却很“另类”。她年年岁岁木叶飘零,只有挺拔的枝干不屈于季节。早春花红,总在叶绿之前,其热烈奔放的态势,一点也不掩饰生命的激情,与许多花木的含蓄低调着实不同。她开花的方式十分张扬,落花的方式也非常突兀,猝然坠地,有声有色,绝不默默地走,这使我想起范仲淹“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灵鸟赋》)的精神。这些质性在颇多暧昧的岭南,显得过于率真过于明爽过于刚烈,容易引发人沧桑和悲壮之感,所以人们又称她为英雄树。

岭南的暧昧是无所不在的。比如气候就暧昧,不像吴楚一带四季分明,春是春秋是秋,夏似火炉冬寒入骨。岭南最典型的树是榕树,没有一条枝干是直的,总一副曲折渊默隐忍幽淡的样子,一枝一叶都显得颇有城府。岭南的水也不同于北方,北方的江河大小支流终归一统而入海,珠江水系到了三角洲一带,反而分散成了水网,复杂难测。至于岭南的人,就更难说了。古人说“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秦人耐苦战”,“关东有义士”;今人讲“九头鸟”、“东北虎”、“川辣子”等等,都表示一些地缘文化性格。但岭南人的性格是什么呢?“精”!精是什么?起码有曲折、灵活、含蓄、暧昧之意。尤其是说话,言不尽意,意在言外,或者干脆只做不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北方女人拒绝男人邀请,会说“美死你吧”,岭南女人通常是抬头看看云卷云舒,然后不轻不重地说一句:“这天气……”,知趣的男人就懂得这是“婉拒”,幸好谁也没明说什么。北人喝酒讲究“肝胆相照”,岭南人觉得这太过分,随意不好吗?况且多数人是不喝酒的。北人喜欢议论国事家事天下事,岭南人通常说“我很忙”,言外之意你自己去想吧。北人办事,行不行总要给个交待,岭南人则喜欢不了了之,无言就是结局。北人动不动就“推心置腹”、“零距离”,岭南人闪烁的目光则总在暗示对方:天气太热,请尊重别人的隐私。

想想这些,木棉在岭南确是“另类”。然而岭南人真的很喜欢木棉,就像喜欢北人的直爽一样。大概是“物以稀为贵”吧!岭南人由衷赞美木棉“受命炎州丽无匹,太阳烈气成佳实”(屈大均《南海神祠古木棉花歌》),甚至把木棉花选作广州市花。岭南自古也不乏张九龄、余靖那样坦荡的“直臣”;宋元明清以来,血荐轩辕的英烈之士似乎比北方还多。近代史上的共和国之父孙文就有“孙大炮”之称。这些绝不暧昧的岭南人,和岭南的木棉一样,永远精彩着岭南。

2003

广州与承德

承德是我的故乡,木兰围场和兴隆是我生活过的地方。离乡在外已经二十多年了。虽说常回家看看,但仔细一算,居然有二十年没有好好看看承德这座美丽的山城了。今年金秋十月,我带着妻子和刚上大学的儿子到承德旅游,总算偿了一个二十年的心愿——他们还没见过承德呢!

在历史的长河中,二十年太短了。但对承德来说,这二十年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在承德的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二十年能有如此令人欣慰的巨大变化,就算康、乾盛世在热河修建行宫的那些年,也绝不会有如此全方位、深层次、高速度的巨大变化。

承德在我心中永远可爱,但二十年前那个可爱的承德,与中国大多数城市一样,是朴素而贫穷的。不同的是她拥有世界顶级的文化遗产,只是那时的承德人还不太会利用这份遗产去发展现代经济。目睹了广州二十年变化的我,回到久别的承德,忽然意识到,承德的变化比广州也差不了多少。虽然仅凭两三天的旅行,无法深入了解这座历史名城二十年的变化,但承德还是给我这个归乡的游子留下了很多变化中的好感。

街道和楼房变得这样美丽,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承德了!唯一不觉得陌生的是避暑山庄,她已经被历史定型了。和广州相比,这是承德永远的辉煌和自豪。广州虽有两千二百多年的历史,却没有这样深具帝国气度的文化遗产和人文精神:荟萃江南塞北风情的山庄园林,包蕴汉、藏、蒙、满文化的寺院庙宇,凝结着中华民族千百年建筑艺术和帝国智慧的皇帝行宫,尤其是承德人那种京都气韵,好像康、乾大帝依然住在这里。避暑山庄的里里外外也比过去漂亮多了!水比过去干净了,游船多了好几种,还有了山区游览车。我还从来没到过离宫的山区呢,这次只用一小时就游览了一大圈儿。还可以随时找个导游,大大提高了游览效率(只是导游误说“慈禧太后姓叶赫,名那拉氏”;另一位导游说大佛寺的镀金屋顶“被八国联军用刀刮过”。不过全国各地的导游水平都不高,这点小错也算是“国家级口误”吧)。下榻的山庄宾馆很大气,比广州同级宾馆服务好得多。城里城外的出租车也很方便,比广州便宜一半多,广州是两块六一公里(但司机抱怨说车太多了,生意难作)。还遇到一位司机和我谈人生哲学,文化品味正经不低呢,在广州难得一遇。承德的餐饮水平决不亚于广州,虽然“食在广州”的话流传久远,但对我来说,家乡的饭菜比广州好吃多了。只是每桌酒席的浪费程度大大超过广州。广州受香港影响,早就不兴浪费了,剩一点也要打包带走;家乡人却总是吃一半扔一半。我当然理解其中“好客”的厚意,但总觉得有点可惜和不安。

在这些变化的深处,最令我欣慰的是那些少年时代同甘共苦的朋友们,他们像父辈一样勤奋地工作,却不必再像父辈那样在最基本的生存线上挣扎。在衣食住行都已不成问题的基础上,他们生活的“恩格尔系数”逐年降低,通常都已超过“小康”水平。他们的精神风貌、生活质量,和我这个久居广州的“北方佬”相比,过之颇多而不及甚少。

如果说承德也有没变的地方,那么我感受最深的是承德人一如既往的善良、诚恳、热情和厚道。虽说早已习惯了广东人的委婉含蓄,但一接触故乡人的豪爽直率,心里立刻就涌起一种独特的暖意。无论在商店、旅馆还是路上,我常常能体会到家乡人的亲切。乘出租车不必担心司机“斩客”(广州话),在广州这么多年,这种担心还是不能彻底放下;问路时很少遇到冷漠和误导,这在上海和广州是常有的;承德的治安比广州好多了,广州人谁不承认自己的城市太缺少安全感。我临行时忘了带手机充电器,只好到邮电大楼卖手机的地方找充电器,售货员不但帮我充了电,还不收钱。其实收钱也应该,只是这种人情味儿,在北京和广州都很罕见。

家乡在发展中,当然也有不如人意之处。比如从赤峰市经克勒沟到承德的公路,在围场境内竟然还有那么长一段极其恶劣的土路,行车已经十分困难了。听说赤峰早就想修,围场方面却不同意。想想广东,从改革开放到现在,从来都尽可能引进外资,这是广东经济先行一步的重要原因。围场政府干嘛拒绝“外资”呢?投资方要回报是正常的,路早点修好,双方得益,百姓受益最大。

听说承德师专要升格为师范学院了,我这个在异乡高校从教的游子,由衷为之高兴。人总是这样,离乡越久越远,乡情反而越浓。我深深地为故乡的一切祈祷和祝福。

《承德建设》2002年第12期

《北宋诗学研究》后记

五月湘南,山川皆绿,只有窗口的富士山头还有一抹白雪,默默地忖度着天地间的沧桑与荣枯。或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已经伫立了多少岁月,心中的熔岩蕴蓄了多久,喷发了多少次,而下一次,竟不知又在何时?

弘法大师在会馆旁边的山上默默地坐着,一千多年了,每天看日出东海,日落桑榆,为善男信女们祈福祛灾,指点迷津。他对这宇宙运行、世事变迁、生命轮回,该没有什么困惑了吧?

我来东海大学五个月了,很喜欢这里的环境。东大在神奈川県,校本部在湘南平塚市,我居住的会馆在秦野市郊。会馆周围有弘法山、权现山等,稍远是丹泽大山,西边更远处是富士山,要能见度好时才看得见。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到窗口看山,从隆冬看到初夏,拍摄了许多富士山的照片,怀疑自己变成了高山崇拜族。也曾骑自行车去过秦野二宫和平塚的海边,那里是真正的太平洋,海水湛蓝,一望无际,令人心宽气爽,觉宇宙之无穷,叹人生之须臾。

尤其喜欢到弘法山散步,白雪皑皑的清晨,樱花烂漫的黄昏,跨过清溪小桥,在密密的山林中穿来绕去,朝雾或暮霭中,轻轻撞响山顶的大钟,祈祷、祝福,然后给弘法大师深深地行个合掌礼。偶尔也会想:当年弘法大师到大唐西安,和我现在到日本湘南,过程和结果有何异同呢?

湘南的夜晚真安静,晴朗的夜空,银河很近,使我回想起少年时躺在山坡上数星星的感觉。在如此安静的异国他乡,思亲念友的感觉很容易诱发诗情:“醉倚清风寻客影,醒随明月觅乡思”;“深宵独饮天涯外,默对繁星数故知”。思念是诗的温床,我的每一次远行独处,都是收获诗意的时节。妻子屈指算来,在我们二十多年的生活中,有三分之一是在离别中度过的,较长的离别已有五次,而我仍在漂泊——“漂泊是一首歌,从岁月的枝头流过;漂泊是一杯酒,斟酌在黄昏风雨后”。

离开冗杂的教学工作,每天看书写作,这感觉巨好无比!世界上似乎只有我和我想做的事业,课题每天都有新进展,偶尔写点诗词,想想家,也算是“诗意地栖居”吧?三、四月间是樱花时节,但我在二月就“误把梅花认作樱”,写了八百多字的《樱花行》,最喜欢的一句是:“樱花月影映苍苔,倦客天涯久徘徊。”不是厌倦,而是快乐的疲倦,在疲倦中徘徊并快乐着。

我徘徊在人生的旅途上,徘徊在历史的长廊里,越来越喜欢先哲们留下的人生智慧和文学情趣。业师王水照先生很善于阐释其中的人文关怀和审美意味,他在这里徘徊半个多世纪了,不仅了无倦意,而且愈加投入。他对我影响很深,并且日益加深。我发现历史与现实、古人和今人,在哲学与美的层面上原来是如此通透无间。当年孔夫子徘徊于川上,屈大夫徘徊于泽畔,苏东坡徘徊于月下庭园,和我现在的徘徊,面对的都是共同的人类课题——存在与美、行走与持存、永恒与无常、生命与诗等等。李商隐因为年轻的韩冬郎写出“连宵侍坐徘徊久”这样的诗句而感动不已,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生存关注吧?“那么我的关注与徘徊,我的轻盈与沉重,我天地苍茫的苦与乐,我一杯一箸的悲欢与离合,连同我心海的扁舟”,在这天涯之外的樱花月影之中,雪泥苍苔之上,能留下一鸿半爪的印迹吗?我不敢期待历史确认我如今的存在与徘徊,但我十二分心甘情愿地徘徊在我的研究中,不能自拔也不想自拔。尝与陶文鹏、吴承学、赵维江、岳珍教授清夜饮茶于二沙岛,论及文章千古之事。其实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能否走进历史,人之所能,唯徘徊于此在而已。

湘南的初夏,早樱已落,偶有一树粉红的八重樱点缀在绿色中,团团簇簇,格外惹眼。玉人从广州飞来,刚好分享我完成这部书稿的喜悦,她是第一有资格分享的。蓝天白云之下,潮涨潮落之间,她和我斜倚在镰仓海边的礁石上,看太平洋鸢飞鱼跃,帆影匆匆。重重的海涛前赴后继,不知疲倦地涌向崖边,撞起纷纷扬扬的雪浪花,又悻悻地退却,再翻卷着、奔突着、呼啸而来,令我想到“韩潮苏海”、“博大精深”、“澹荡容与”、“锲而不舍”等等。宋诗和宋代诗学,一如这渊深的太平洋,可知而难以尽知。我的这本小书,倘能掠得其中些许意思,就颇感欣慰了。

孙克强学长肯定也会略感欣慰,因为这是他负责的国家哲学社会科学课题《宋代文艺思想研究》中的一个子课题。六年前蒙他信任,委托我作,至今才交上这份文稿,真不好意思!我知道这远远不能令他满意,因为只是北宋诗学,打了一半折扣,况且“浅陋不成邦”!想到这里,心中忐忑不安!克强兄或能见谅:人之治学,未必求其全,但求新意耳。

水照师俯允赐序,令我特别开心,但不知“夫子哂之”是何情形,亦觉惶恐。

1984从王士博教授研治宋代文学,至今整整二十年了,其间又投拜水照师门下攻博。两位王师于宋诗均有精研,且于学问,皆主张“凭材料说话”。多年来,我不断聆听他们的教诲,阅读他们的著作,揣摩他们的治学,近年始觉稍有悟得。本书之撰述历时六年,固然主要是因为难以静心专力于此,同时也因为每作一章一节,都要尽可能全面阅读和勘比材料,《全宋文》、《全宋诗》、《宋诗话全编》等总集以及相关别集,逐一阅读,自然不乏心得。尤其是使用《四库全书》电子文本进行检索,大大提高了材料的丰富性和准确性,在此基础上,常常发现旧说之不妥或前人之未见,这是我写作过程中的兴奋点,唯不知方家认可否?同时,又常常深觉自己的浅陋和仓促,不要说六年磨一书,就是一生磨一书,倘若真能留下一点真知灼见,也是完全值得并且十分应该的,可惜目前中国高校的评价体制容不得人如此从容,果真如此,就得早早下岗。

中山大学与东海大学的校际交流,为我提供了宝贵的研究时间,东海大学又特辟一间研究室给我使用,小林义广教授、浅井纪教授、东大图书馆、早稻田大学内山精也教授、中山大学吴承学教授等,对我完成此书给予了各种帮助,在此深致谢忱!

四月到福建参加学术会议,陈庆元教授请我在福建师大做学术讲座,汤江浩教授在主持讲座时,引述我《樱花行》中两句诗:“素面仙风清到骨,无尘无隐自高情”。此吾之所羡也,江浩兄识之,幸甚!《樱花行》最后一段是我因樱花而悟入悟出者:

樱花开复落,无苦亦无乐。荣枯皆随分,来日还同昨。长伴富士千秋雪,惯看林下闲庭鹤。风暖欣然生,雨打怡然落。不恋枝头势,不染市廛浊。倏忽来去俱无言,不争华庭与沟壑。来如蓝天一片云,去似夜空一灼烁。任尔天真烂漫女,采于芳枝弃于陌。纵得千秋一知己,不负人间寻常约。樱怀自古无怨艾,樱色从容唯淡泊。临岐寄语爱樱人,随意花间年年酌。

邓红梅教授说这一段“得天地心,有澹荡意”。素心人,善解也!

燕云张海鸥2004年初夏夜记于日本国东海大学湘南会馆

高雄纪行

2005.6

两岸中山大学中文系互访交流已经多次了,我却一直没到过高雄中大。去年夏天两系在广州中大康乐园开学术研讨会,我发言时顺便读了拙作《八声甘州》,有“待秋来、枫浓菊淡,约同游、手足莫相违。高雄路,荆花煮酒,再访儒衣”之语。大侠廖宏昌教授当即邀请我参加由他操持、将于20056月在高雄举行的“第四届东方诗话学国际研讨会”。

转眼凤凰花红,我和无事三分醉先生飞赴高雄。醉先生善管理,诸事不用我操心,跟他出行真是享受。随着一个个通关过程的顺利进行,数月间办理赴台手续积郁的烦恼渐次消解,飞机终于降落了,风雨交加。接站的研究生们早已彬彬有礼地等在那里,谦恭又亲切。来自大陆、香港、台北、韩国、日本、新加坡、美国等地的学者们上了同一辆大巴。巴士在风雨中行驶,说话的人都讲现代汉语普通话。我望着车窗外远远近近的一切,觉得简直就像是在广州,一样的花草树木,一样的道路标志,一样的世态人情,和我一年前刚到日本时那种强烈的异乡感截然不同。到底还是在中国啊!

高雄不如广州漂亮,但是这里的绿色保护太好了,绝不亚于日本。日本的绿色覆盖率高达67%,据说是世界上绿色最好的国家之一。我视野所及,远处是蔚蓝的海洋,近处是浓浓的绿,山上树木葱茏,我不知蚊子能否飞进那密密的丛林。

会议下榻在佛光山寺。这是一座风景优美的宝刹,建于1967年,开山宗长星云大师倡导“人间净土”、“净化人心”等理念。高屏溪环护着山寺静静地流淌。其名为溪,实乃一条略小于珠江的大河,我惊异台湾岛上还有这么大的河流,清澈、雍容、雅致,不像高雄市内的爱河那么俗闹。寺院建在山上,掩映在苍茫云树中,其规模可真不小!大雄宝殿当然是金碧辉煌。舍利塔高居山顶,肃穆神秘。七宝塔依山临水,清淑灵秀。数十米高的大佛慈祥地俯视众生,兰花指细拈着每一位过客的生前身后事。我们住在麻竹园,晚饭后和醉先生散步,随便就走进了“游人止步”的传灯楼,出家人从修习室走出来,本意是要阻止,却和我们亲切地晤谈起来,谈吐颇富哲思理趣,果然不俗!

七八十人三天会议的食宿,全部由佛光山寺承担,使与会者感慨寺院香火旺盛,财力不菲,这当然与台湾经济发达、信徒多且富裕有关。佛光会在全球还有多处分会和寺院,襄助学术是其经常之善举。本该是施主的学者们反成了被施——这世界!

高雄中大办会的水平不低,会议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几位研究生干练知礼,令我心爱而且羡慕。会议的学术质量明显高于国内许多所谓“国际会议”,议程紧凑,一丝不苟,整整两天半学术研讨交流,每位与会者都在大会发表论文,并且都有专门的评议人。与会的两位七十多岁的前辈——台湾师大的王更生教授和台湾大学的张以仁教授令我十分感慨,他们对晚辈们那种亲切的关爱、善意又宽容的表扬,委婉而严谨的指点,令人如沐春风!“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论语·子张》),君子大概就是如此吧?晚辈们露才扬己,他们总是慈祥地笑着,认真地倾听。这才是人文长者啊!

三分醉教授发表论文之后,张以仁先生特别夸奖他的才华和自信,并称赞“贵校有人才啊!”。

醉兄一路督促我写诗。我本来就有表现欲,于是就写了一首七律,并在会上发表:

论剑高雄久梦期,初来风雨意纷披。佛光山寺天香落,净土云师大法持。

炎夏宗风丕两岸,江河雅韵入一卮。会通远水方成化,诗话学人好切偲。

此举引来同好诗作交流和“雅”评,尤其是张以仁先生特别惠赐其《晴川诗稿》和《青山红树词稿》。次日游览途中他又以新作七绝六章手书赠我,我颇感荣宠,便在车内为他诵读发表。又有香港刘卫林教授《拜读海鸥兄赐诗有感谨呈拙句供清哂》云:

昔年论学与君同,此日天南喜再逢。拜读鸿文开耳目,更聆清唱洗襟胸。

我岂敢怠慢,谨依韵答诗云:

诗心文趣雅然同,又接清芬古刹逢。树绿花红倾盖处,华章宏论见心胸。

文人唱和是雅事,但唱和之作多因应酬或应景,往往乏善可陈。我历来不主张多产,也不善作风景浏览之什,尤其席间酬唱,非不得已而不为。我认为作家须体谅读者的辛苦,尽可能以精品示人,这对读者、对朋友、对历史,都算是负责任的慈悲心肠吧。当然,如果只是写给自己看,就不存在“垃圾污染”问题。写作,毕竟也是人权。

研讨会后游览台湾岛最南端的墾丁公园,以及被评为“台湾八景”的鹅銮鼻公园。高雄中大年轻的教授何树寰博士夫妇为我们导游。这里被称为“热带生态教室”。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太平洋烟波浩渺,蔚蓝的海和湛蓝的天相映相连,天际有些许白云随风舒卷,岸边有一群年轻的妈妈带着孩子们玩耍,一只小狗在不远处悠闲地眺望山顶的灯塔。那是清光绪年间修建的,因为这里频发航难。一百多年间,灯塔数经修葺,如今塔高二十多米,内有现代科学设施,光照二十海浬,有“东亚之光”的美称。百年历史风云变幻,它是不眨眼的见证者。

或许三分醉先生比这灯截更具慧眼,他敏锐地看见一时髦女郎着短衫低腰牛仔裤,乃七步成诗曰:“股沟深深深几许?”众皆绝倒,以为典出欧阳修,殊不知他是刚刚看过张以仁先生《红树青山词稿》,中有《浣溪沙·辣妹》云:“异服奇妆何处寻?街头有女艳如林。欢呼笑语放娇音。环系鼻端镶翠玉,花纹乳际贴黄金。双臀如雪股沟深”。醉兄遂顺手牵羊,顶真联句。

晚饭时,穿着背带西裤、挈妇将雏的刘文强教授悄悄和我耳语:“我带了一瓶好酒,现在那几位韩国人走了,你把玉平兄、蒋寅兄叫过来一起喝吧!”我一时不解他何以如此特别示好。恭敬不如从命,喝!后来我想,大概是缘于两岸中大友好交流之故吧?要不然就是他对玉平兄“无事三分醉”这个雅号有所偏爱。

然后夜游墾丁街市,与廖宏昌大侠、香港邝建行、韦金满、刘卫林、北京蒋寅、日本蔡毅、和田英信诸人酒巴聚饮,唯不知三分醉先生到哪里畅快去了。酒酣之际,我给他们讲了一则网络笑话:“北京人抱怨自己的风沙大,内蒙古人就笑了;内蒙古人说自己面积大,新疆人就笑了;新疆人说自己的民族多,云南人就笑了;云南人说自己的地势高,西藏人就笑了;西藏人说自己的文物多,陕西人就笑了;陕西人说自己革命早,江西人就笑了;江西人说自己能吃辣,湖南人就笑了;湖南人说自己妹子靓,四川人就笑了;四川人说自己胆子大,东北人就笑了;东北人说自己性子直,山东人就笑了;山东人说自己经济发展快,上海人就笑了;上海人说自己民工多,广东人就笑了;广东人说自己钱包鼓,香港人就笑了;香港人说自己二奶多,台湾人就笑了;台湾人说自己要独立,全中国人都笑了。”闻者灿然,又补充说:“日本人说没钱办学术会议,与会的各国学者都笑了”。

最后一天参观高雄中山大学。好漂亮的校园!我以前一直以为中国最漂亮的校园是珞珈山、燕园、康乐园,但眼前高雄中大背依柴山、面临大海的独特美景,让我赞叹不已,久久留连而不愿离开。那可是真正蔚蓝的海!西子湾游泳场传来阵阵嘻戏声,我想起年轻诗人海子辞世前的诗:“我只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孤独的海子如果是在这里执教,会做出何等抉择呢?

这座校园很便于观览,长长的海岸,幽深而悠长的山脚就是狭长曲折的校园。主校道沿山伸展,各学院分布在路旁,建筑很精美,比广州中大的建筑有品味。我们往文学院走的时候,落日恰在楼头,唯不知各自的“登临意”有同然否?站在中文楼前,东北望去,海峡那边应该是厦门,而落日熔金之处,应该就是广州了。中先生端坐在校园的凉亭里,中正先生侍立其侧,他们凝眸西北,那里有黄浦军校旧址,有中山大学,当然还有中先生故里……

远水斜晖,帆影幢幢,摇曳着郑和当年蔚蓝色的梦。不知不觉间,夜深了,“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三分醉先生又去电话间和他的霞通隔海夜话了。

珠海校区一日

2005-7

晚饭后,我坐在岁月湖边的长椅上,看夕阳染红了白云,白云又变成青苍色。一架飞机渐近渐远,暮色落在湖面,逸仙大道上,学生又流向教学楼,我也该去上课了。海德格尔说过:“人生的本质就是烦忙”。是啊,忙而且烦,烦而且忙。但这不都是自找的吗?

到日本访学一年,之前又因“非典”拖延了半年,总共三个学期没上课,于是这个学期弄了一大堆课。其实我知道学校派遗出国是不用计算教学工作量的,但还是自讨苦吃,招惹了本科四个年级和研究生总共七百多人修我的课,真过瘾!但也真烦人!我必须承认从教三十多年,已经深度感染了讲课瘾。

每个双休日先早早地备好课。周一六点半起床,乘七点半的头班车,九点半到珠海校区,九点四十五开始给中文系一年级讲“各体诗文写作”;下午给二年级讲“唐名家诗导读”,晚上全校公选“唐名家诗导读”。然后乘九点十五分的末班车回广州。

老师们在车上通常都不讲话,因为讲了一天,就算是“话痨”,也已经话语疲倦了。十一点多,岐关车在中大不东不西的地方停靠,下车的人疲惫地走回家。偶尔说一句“为什么不能在西门科技楼广场停?”这唯一的“教师夜语”,重复率很高,尽管这只是个遥远而且飘渺的幻想。上了一天课的老师,此时显得有些无助又无奈。其实谁都知道就算是车停在科技楼,也不过少走几百米而已。

终于到家了。夫人煲好了一锅汤,有时喝一碗,有时不想喝,只想睡,因为明天上、下午还有六节课。我不能不服老了,以后再也不敢把课排满两天连续上了!本意是想空出四天作课题,孰料那只是我天真的计划。这四天里,自考论文、大一百篇作文、大二八篇读书报告、大三学年论文、大四毕业论文、研究生招研出题、评卷、面试、开题报告、学位论文,各种论文的评阅、答辩……全都不能等闲视之。此外还须申报课题、申报精品课程、申报评奖;应付各级各种检查,没完没了地填写各种数不清的表格,还有各种各样的应酬。然后就该出题考试评卷了,七百多学生等着要成绩呢!我这个死心眼儿,偏偏又要从各年级数百份“各体诗文写作”的作品中,挑选佳作上网公示,以彰优秀,以励后学。这可不敢马虎,因为学生们眼睁睁地盯着,想被老师表彰的人多着呢!真是自寻烦恼!一个学期过去了,我居然基本上没作课题!我想起戴厚英的《人啊人》。其实我一点行政的、学术的职务都没有,哪里算得上忙人!每念及此,就对那些“双肩挑”满怀钦佩和同情,并庆幸自己与这种危险日益疏远了。

快乐当然是有的。谢谢全校公选课的学生们!每次下课都给我掌声鼓励,搞得我必须认真还礼。谢谢中文系的同学们!每次都以“中文人”的气质和神情听我的课,使我如遇知己。课间,阿敏居然笑嘻嘻地把几位同学上课时传写的纸条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约略看到上面的主题句是:“老师年轻时不知迷倒过多少女孩?”这让我隐隐有些伤感,当然“并快乐着”。小燕子每次课后都在楼梯旁等我,陪我走到车站,度过等车的时光。在我的“教导”下,学生们还学会了“陪老师吃饭”,午饭晚饭轮流陪(各买各的),搞得我疲倦“并快乐着”。学生记者采访我对校园文化的看法,我说校园文化最大的特点、最本质的精神就两个字——敬畏!在这里,无论是谁,都必须敬畏。敬畏什么呢?思想,知识,真理,才华,美德……我们因此而敬畏着,我们为此而敬畏着。当然,敬畏“并快乐着”。

珠海校区越来越漂亮了!“杨家有女初长成”,丰姿绰约,疏朗隽秀,“风含翠筱涓涓净,雨浥红蕖细细香。”如诗如画的校园,宽容着一代代学子诗一般的花样年华。每次到珠海校区,车一转弯,就看见中先生的铜像面朝大海,背依龙山。他身边那片疏疏密密、高下参差的树林,掩映着一条通往海边的弯弯小路。宽阔的大草坪铺展在教学楼和若海之间,草坪另一端的一切都显得很遥远。山脚边若隐若现的彩虹门,有如年轻人雨后的梦,美丽着,漂渺着,新颖着……图书馆敞开心扉,迎接每一位在“书山有路”上攀登的人。

最让人心仪的当然是隐湖,在中文人的笔下,隐湖不知被赞美过多少次了。每次上楼,我总是不知不觉地放慢脚步,边走边享受隐湖的秀色,“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从春到夏,经秋历冬,无言的隐湖总是风吹水动,风神摇曳,风光旖旎,风物宜人,风情万种……我望着湖里的小岛,那两棵“情侣树”下的长条椅是谁为谁准备的呢?湖面从无船只,休闲的人怎么上去呢?有位调皮少年曾在“书山有路”上询问“走投无路”在哪里?有一天我忽然醒悟:噢,原来如此!我觉得把长椅放在岛上的人一定是位才情兼备的幽默人类。

有学生作文说:“若海太干,岁月湖太俗,隐湖无可挑剔”。这话有道理,但不尽然。岁月湖其实自有蕴含,单说逸仙大道两旁的榕树吧,长得最疯的就是岁月湖畔那一段了,它们学会了用自己柔软的胡须抚弄行人的头发。清晨,湖边每条长椅上都有读书人,树叶和草坪的香味儿从湖面若有若无地飘过来,阵阵沁人肺腑。傍晚,湖边人气最旺,社团招聘、赛事发布、各种广告、启事、宣传,以及那些散步的、闲谈的、沉思的、喝酒的、吸烟的……这不就是珠海校区的岁月吗?这就是中大人的岁月啊!“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再过百年,中大会是什么样子呢?

曾经在中国教育界风靡一时的“中大——珠海模式”,一直受到一些质疑。我不知道“大一大二在珠海”的方式是否会改变(日本也有一些大学有这种方式,很多年了),我也疲倦于到珠海上课的奔波劳累,但我肯定地说:珠海校区很可爱!越来越可爱!我和很多老师一样,在这里买了住宅。这里不仅是我们执教的地方,也是我们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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