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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圈儿

柳叶河

一、

躺在红木安乐椅上边眯起眼睛摇晃,边读头顶那层不断升腾飘散的烟雾,是肖石打发走客人后最惬意的时光。这是难得一闲的礼拜天。

喷云吐雾!他忽然有了形容抽烟的感觉。深深地吸上一口,浓浓的喷出去,那是蛰龙隐于岚岫间的“造岚”运动。想象蜃气升腾,笼罩草树,笼罩山岩与栖身的峰崖,看烟雾急剧的在头顶扩散,悬作一层不算太厚的“云盖”,体味最令人兴奋的“潜龙”感觉,不能不算一种享受。

潜龙是要等待飞天时机的。肖石的感觉从未如此良好过,心情的放松使得他对这支三寸纸烟有了新的认识和兴趣。再抽一口,撮小口形“咝”的一线射出,直穿云层。哈哈,飞龙在天!那龙不需要翻动扶摇就这样破云而飞,在窗口轻轻吹来的暮春之风里渐渐卧平,呈现一幅龙卧云海的景色。够刺激,从不抽烟的肖石,这会儿真有点飘飘然了。

他想起十年前对桌老办在转椅上仰天喷出的烟圈,当年认为老办很无聊,没想到原来抽烟会有这么多令人悠闲或亢奋的自我感觉。李白斗酒诗百篇,狗屁!何如我闲来无聊一支烟,这里面隐藏着人生大文章,可不是人人都读得懂的哦。

一个人要善于制造“云盖”,盖住山水草木的云盖,更可以盖住自己的企图自己的心情自己的心理自己的打算,至少可以盖住自己面部或喜或忧或愤或惊抑或平静的表情,就象坐在总经理室宽大的老板台后面对来访者不动声色的故作倾听,或表赞许或显同情时的表情。谁知道那表情后面掩盖的心理呢?也许是鄙视、也许是冷漠、也许是高傲、也许是全无所谓,还许是巴不得对方赶快离开的厌烦。但所有这些在自己的暧昧表情下都会蒙上一层迷离的莫测高深,让对方始终不知底,给对方制造心理的忐忑,使之不断变幻探索角度、探测深度、探访烈度和探询欲望的最佳云层,那就是云盖了。当自己经过对方或托人或托物或自托的强烈急切“求近”后,匹马单枪的一句表态,不是正如一缕直线的轻烟,破开自己设置的云层,在雾岚与岫烟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飘然一现,顿令对方沉默疑惑的心里或惊或喜、或忧或恐的一下子,使他从此坦然或兴奋,郁闷或失意,阳光或阴沉起来。哈哈!烟卷儿,这一段小小的、薄薄一层白纸包裹的、农民在泥土里种出的阔叶草加工后的丝状物,竟会衍生出如此妙境。

烟圈儿,对!老办经常喷吐的烟圈儿。他凭记忆撮圆了口,舌尖轻轻一推,不行,只是个烟团,太象常委会上不得已的偶尔露峥嵘。还记得那位资深常委闻鸣和他提出的改革方案,合理得让自己无利可图,无私可掖。一切既是那么合情合理合适,反对派和圈外人如何清理?自己人或即便不是自己人的无知年轻人怎么上来?他(她)们上不来怎么形成自己的势力,形不成自己的势力,这个局儿怎么控制?是的,他的方案对企业有很大利益,但与我何益?无益就是有害,有害就要否定。否定不了怎么办?打击啊,一棍子打死!那棍子就是这“烟团”。

老闻的方案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表面看来实用,实际上已经不符合现代社会的发展喽。年轻化、知识化是用人的基本准则,所有方案都要围绕在这一目的下产生,提出、论证、审核、实施!这是难得的如此明确的表态,那是涉及到基本利益时不能不断然做出的。尽管官冕,尽管政策性十足,尽管反驳得令人无可反驳,但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是要彻底清理所有上层、中层和实施层的信号,是足以让人人自危的战前信令,得利的只有自己——老总、一把!也让人人想起三十八年前的那个高层决定: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自己的内心决定则是:这次运动不是整所有的当权者,要整无权有岗派、无权好岗派,有岗有能派、有能非我族类派。所有的岗位拿出来竞争,完成否定之否定,只要自己掌握住否定权,也就牢牢把握住了肯定权。有了这权——西方资本家奋斗几代人也难以达到的企业实控权,这家国企就是自己的。哼哼!于其把杀人的刀交给公正人,不如在我手里握着。

这是一次不能不露的峥嵘,不能不击的拳头,就如这烟团,不仅打破了云层,也打破了矫若游龙的那缕卧云之烟,成了一颗爆炸的炮弹,威力巨大但也撕破了所有伪装,使得自己暴露无遗。

看来要成功的吐一个圈儿不易。他重又整合口形,但是还不成功。问一下老办,老办已基本退二线,由于坐了几十年办公室而落此雅号的老办本姓班,据说班超就是他的第六十八代祖宗,不过他没继承过班超的彪悍和工于心计,可能在长期进化里走了偏锋,传承了不少班姬——那位帮忙写《汉书》的女笔手的性格。一手好毛笔字,一笔好文章,没谁不承认的,自己的述职报告还是求他写的,那气势,那文采,那业绩……这些业绩可都是老办做的。记得当时他说,唉!反正我年龄也大了,我做的这些成绩留着也没用,都记在你帐上吧,你比我年轻几岁,还有前途。几个三、三制企管法,几个轰动数字,几个典型事例,使得自己飞上了天。哈哈!那是真正的飞龙在天,宣读的时候,整个会场惊人的鸦雀无声,在自己绘声绘色且又大汗淋漓(激动的)的读完后,那全场雷动的掌声,使得坐惯办公室的白领们仰慕与惊佩俱生,崇拜与倾心共鸣。正是那篇《述职》使自己坐上了副总的宝座。而那篇《述职》在部长视察复验时看得眉飞色舞。于是被钦点“总经理”,取代了那位还差半年退二线的袁风。什么袁风?他是风,我是龙,风从虎,云从龙,我是这烟云中的龙,要驾驭好这云烟就必须熟知烟云之性。

现代科技的特点就是会在人们很随意的时候、在从事任何愿意做的事情的时候可以随时享受,就像这摄像手机,几个号一揿,不过两声长鸣就龙啸般唤来了老办的声音。

你好!哪位?啊,肖石兄弟,荣升总经理一年了,今天还能想到我?

哪里,班兄渭水吕尚,纵然不肯出山,也不能不为兄弟指点迷津吧?

兄弟风云际会之时,高才捷足之际,岂有迷津可言?

老不死的,还跟我拽文……肖石心里暗骂,但长年的办公室生涯和酒桌上练出的社会交际能力,顿使他于烟雾迷离中看到若隐若现的雾岚,是的,雾岚,在云海中飘若渔舟的那座青岚,飞过去,攀上它。对,就这样。他把声音调柔,努力恢复初进办公室给老办打杂时的状态。哎!老师,不能因为不在位就不问学生了吧,咱们还是同一所学校的校友呢。你比我长好几届呢,你是我理所当然的学长和老师啊,办公室的三年言传身教使我终生受益无穷,老师你的一言一行无不是我仿效的楷模,你的一颦一笑无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就连我的述职报告还是……

别说了。电话那头老办断然喝止,这是一种亲切到亲情的断然,无礼到礼尚的喝止,显然是自己近乎声泪俱下的铺叙打动了老办。

嘻!嘻!老东西,知道你坐了一辈子办公室,为什么提不起来吗?不是欠火候,是欠路数哦。肖石在心里半讥刺半庆幸的暗骂一句。姜是老的辣,人可是新的狠哟!班老师!他重又调整情绪,把音调、音量、音色、音质作了新的布署,比方把音调调至轻柔,音量调至中低,音色调至暖暗,音质调至略带哭腔的沙哑,那如回当年,如在密室,如聆教诲的感觉自然涌出。

老师你不能因为退二线就不管学生了吧?我位置再高也是你的学生啊!还记得你常常放在案头的那盆惠兰吗?我把它移到我现在的办公桌上了,看到它就想起了你,想起了你的清韵,你的风采,特别是用口杯浇灌的神态,那哪是浇花呀,是你对我们新一代的爱抚啊!

你还保留着那个袖珍盆栽?

是啊,我们做学生的怎能忘记您呢?

对方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看来是被打动了。肖石心中窃喜,待我再耍他一下,老师,其实我更欣赏您抽烟时的高雅,那么悠然地瞬间,一手在纸上疾书,一手有意无意地夹着香烟,轻轻地一啜,淡淡地从鼻中飘逸而出的烟雾,都把隔座的中大校花艳子迷住了。

胡扯!老办显然不信。

真的,你比赵忠祥有魅力,你的年龄可没他大。你在报纸上发的那些诗啊文的,更让我们着迷,你每发一篇,她都剪贴了下来,有一次我们恶作剧,偷偷打开她的抽屉,还看到剪贴本了呢!

哪有那么傻的女孩?喜欢我的诗文不会直接跟我要,至于偷偷的剪贴吗?你小子鬼点子多,不定怎么编排呢,编我不要紧,我老头子了,不至于晚节不保,人家姑娘,不,小艳才30岁吧,你可不要连人家也扯进去。

老师,你不信是吧?我也不用跟你求证。肖石心里暗骂,老东西,你还真疼她,你可知道她早就是我的手上尤物,你心疼,我还吃醋呢!哦,不说罢了,不过我40多年不抽烟就是想起你才学的抽烟,现在我抽的是中档烟——中华。不信?说着咝地猛抽一口。

啊!老办象是听到了抽烟过猛发出的吱——音,信了。

哎,对了,老师,你那吐烟圈的功夫可否传授给学生?

哈哈哈!老办在电话线路的那头大笑。好小子,你不学好,竟学起吐烟圈了,小心落进圈套出不来哦!

嘿嘿,这也是对你的怀想啊,教教我吧!说着竟有点小姑娘撒娇的味儿 弥漫进话筒。

嗨嗨,你总也长不大,都当总经理了,还是那么孩子气。说着老办不无动情的把吐烟圈技巧从口形到舌形、从蓄力到催力、从储烟到顶圈的诀窍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临了还把吐连圈、横圈和飞圈的要领一并传授了。

肖石知道不能再继续了,要不老家伙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崇拜者,并从此来往起来,那可受不了。于是,把语音逐渐调冷,调得像冬天里的冷空调,冷得让人感觉到确实开反了。老办听出了对方兴味索然的敷衍,现在的人啊,捉摸不定,他不会仅仅为问烟圈技法跟我唬半天吧?老办犹疑地找个借口终止了通话。

哈哈,老小子,几句好话就把你哄得晕头转向,肖石从安乐椅上蹦起来,提着裤子向卫生间跑去,一泡尿可是憋了半天。

演练起来不算太困难,只要照着老办的方法做,先对着镜子把口形嘬圆,蓄烟待势,舌尖从中间一挑,舌体迅捷地一送——好,出去了!虽然不太圆,可是毕竟有了圈儿的大致轮廓,像是某厂试点时拿出的方案,虽然不成熟,但有个雏形。

记得那内容是一、先订下一把手人选;二、一把手拿出组阁方案;三、设法通过;四、拿出人员缩减指标;五、层层递进改制;六、缩减对象要事先确定并拿出预计表;七、考核的方法与方式;八、操作的具体实施(重点应注意三公宣传和黑箱技巧);九、如何消弥由此引起的动乱;十、其后的新酬制度如何向圈子内倾斜……十六条只能给自己看的细节方案,嘿嘿!真像这不成形的烟圈,多练几次就好。

二、

这下可以躺在安乐椅上悠闲地练了,在郊外的别墅里。肖石刚把睡姿与吐姿调整好,一道柔柔地手臂箍在脖子上,他迷着眼睛享受艳子给他的温柔,把那股很浓的烟蓄在口里。

艳子仰头甩掉发稍上的水珠儿说,刚才你在穿过浴室的时候,干吗不看人家一眼?说着无限委屈地把带着洗发露香味和洗面奶芬芳的芙蓉面贴上他常年被酒精烧红后再也消弥不去的紫黑面孔。

我攒得慌!

那你出来时呢?哼!是不是又看上新分来的那个中大女生了?是啊,人家比我年轻,比我……

看你,烦不烦,那小娃娃,我能……

能什么?

不能,干嘛把她从宣传处调到秘书室?

还不是给你添个助手,让你也能静下心来当秘书室主任吗?

静下心来,有你我能静得下心吗?那你怎不调个帅哥当秘书?

你、你、你……是不是想换换口味,找个帅哥品品,嫌我不行了?

什么,你胡扯什么?用得着乱吃飞醋吗?我会看得上一件半成品吗?

什么半成品?

哼哼!艳子一展臂,并未系牢的浴衣张开,雪白的胸峰偎上肖石的肥脸。你常上酒桌,竟没听过这样的荤段子?

我要听你说。肖石一面把玩艳子的硕胸一面不由自主的嗲起来。

你啊!艳子还算纤细的食指一点肖石的额头细述起来:20岁的男人是半成品,粗野无理算不得男人,大孩子而已;待到有了经验成熟了,也到了30多岁了,那时才是成品;成品只是成品,只有既有经验又懂得体贴人的男人才是精品,一般到了这个层次起码要到40岁;可既能体贴,又懂温柔,经验丰富的男人才是极品,那时起码要50岁了。

啊!我只是精品和极品之间的男人?肖石听到“精品”本已经自足地想吻她,待听到还有“极品”,有些不自然地从心里酸起来,你可够有经验的。

扯淡,我有什么经验,还不是从政府接待处吴秘书长那儿听来的。

这是她的体会吗?

不知道。

那60岁呢?

哼!这还不知道?丢失了青春和大部分功能的男人只能是次品了。

70岁呢?

哈!还值得提吗?一个“无能”的男人只能是废品。

80岁呢?

哈哈——

笑什么?

艳子一番狂笑后说,那是纪念品!

天哪!在我们男人给你们打分的时候,你们这些女人居然也给我们定岗定职,挺符合开放的形势啊!

啪!一记不太清脆的耳光轻轻贴在肖石脸上,叫你胡说。

不是吗,我只定了个二类岗——精品。

不是正符你的现任职位吗?“管二”啊,你的待遇可是普通工人收入的20倍哦!是你这个级别的最高岗位了。

多谢校花提携,小生感激莫明!肖石不无幽默地来了句京剧道白。

少拽,我呢?这次改制给我怎么定?

管五怎么样?

啊!才管五?

不行吗?正科啊!你刚提副科不久。

我不管,就是要打破计划经济的那一套论资排辈法,起码管四。

管四可是副处啊!

副处怎么了?我都快工作十年了,就不能定个副处级?

肖石把脸从艳子的胸峰间挣出,郑重其事地说,跳级,我可要担点风险哦!

怎么了?就不能为我担点风险?

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从前企业没有人事权的时候,天天嚷着没权,现在有了权又要考虑考虑,考虑到猴年马月我也不要聘了!

好了好了,我的小姑奶奶,就为你破次例还不行吗?肖石半是无奈半是情愿的说。

欧!艳子一声高叫,立马小鸟一样扑进肖石的怀里狂吻起来。肖石也被撩得兴起……

完事后他托着艳子的脸问为什么爱我。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从我分进办公室,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我,一个有家有业的男人,天天对我说疯话递纸条,把我搞到手,还问爱什么,你先说爱我什么?

爱你的美丽,你的纯洁,你的温柔,你的坚贞。

前三条是有目共睹的,后一条怎么说?

自从和我后,你再也没同别的男人来往,当然除了你男人。

你啊!艳子手点着肖石的鼻尖不无娇羞地说,和自己男人在一起的时候还没和你多,真想不起当时看上你哪一点。不过,我们在一起确实恩爱哦!一个人就得有自己的圈子,倾心吐胆,无话不说,这是夫妻之间做不到的,朋友之间不可能的,只有和你……艳子看到肖石在发呆,两眼定定地瞅着头顶的虚空,你……又走神了!艳子气愤地轻掴肖石一掌。

肖石从凝神中被打醒,什么啊?我在想你刚才的话,一个人要有自己的圈儿,可以倾心吐胆的死党,唉!算来只有你啊。

你不会网罗吗?以你现在的位置,哪个不趋之若鹜,从中挑选些年轻的,把比你资格老,在专业范围内有建树的主儿踢出局儿,这家事业兼企业的单位不就是你的天下?

也是啊。

咦!你抽的什么烟?说着艳子一把抢过肖石手里的半截香烟剥开,两人惊呆了,那是一张烧得只剩一半的百元钞票。啊!肖石赶快拆开其它烟卷……喝,两条烟整四万元。

这是那位三十七岁的客户部代主任罗子送来的。好小子,出手如此大方!他细细回想同罗子刚才的谈话,他好像也说到圈儿,在自己人的圈子里如鱼得水,越游越想往深处去什么的,对,浩浩乎白水,醺醺乎游鱼……这是春秋时期齐人隰朋的求官之歌。

人家都这样了,还不考虑给他个好位置吗?艳子未待肖石开口,就先替罗子求起情来。不过罗子也够笨的,送一张支票不就行了,还要担如此风险,万一这烟被作为礼烟转卖了去岂不可惜……说着两人对望一眼,赶快翻礼品。大瓶龟蛇酒的肚子里有两条金项链、两套戒指、耳环和手链;极品铁观音的茶叶盒里一张写着肖石名字的两万元存折被封着;一个分进来不久的家乡大学生最寒酸,装饰精美的礼品船船舱里是挺厚的一沓,数起来只有三千元的零钞,并且还有附言:肖总,父母养我不易,咱们家乡又是偏远农村,我的工资不高,这是我一点心意,祈望笑纳!

嘻嘻,艳子轻佻的把纸条一扔,什么玩意儿,拿着几千块钱就买官,也不……

给我,肖石抢过纸条,珍重地收起说,关照人资处老侯给他安排个客户主管,把原来那位主管替掉。

为什么?原来那位老叶可是业绩显赫,名动全省的劳模加人才,他把所在室搞成了全省最好的标杆……艳子吃惊的追问。

什么业绩、能力?功高盖主,本就是一罪;名动全省?哼哼!这回我要动动他,他的专业范围一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到了这份儿上也不来走动走动,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找个理由把他拿下来。哦,对了,年龄他过四十了吧?学历,不是全日制毕业吧?

你也不是啊?

我……我和他不是一个学校。肖石为当年没考上那所学校的研究生而独独叶轲考上了一直耿耿于怀,艳子提起来更让他莫可名状的恼怒。好不容易把叶轲从机关裁下去担了某室主管,偏又干得如火如荼堵了我的口。这次我让他下岗!一声下识意的大喊把艳子惊得一激凌。

看着肖石冒火的眼睛,艳子不禁打了个冷战。好好好!让他下岗,下岗。艳子把他还在梗直的脑袋拢进怀里,哄孩子似地安顿他重又躺倒在安乐椅里。

闲茶闷酒没局儿的烟,肖石躺倒后让艳子泡了碗乌龙,自己重又练起他的烟圈功。

平静心情!对,平静心情很重要,非宁静无以致远,把火气降降。细想起来确实不用生气,能拿下叶轲还不是利用了艳子。在确定办公室主任人选的时候他亲眼看到艳子对叶轲追求无效,便以大哥哥身份为艳子拿主意:生米煮成熟饭。艳子却屡屡难以得手。他又以先制造舆论后迫其就范的“政策”挑动艳子到主管人事的侯子和对艳子垂涎已久的分管副总姬志面前娇滴滴地散布了些叶轲不太规矩,近似骚扰之类的流言,让叶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落选。接着又以一线重点培养为由把叶轲放到销售部。目前,叶轲的业绩竟如此逼人,眼看自己的小圈套就要被拆穿,如果不能采取积极行动,那么叶轲有可能凭良好的天时地利脱困。

人和,对,人和,他不是不注意交往吗,让罗子拉几个人去人事部反映反映叶轲的“问题”,再以业内竞争对手的攻讦为“实”,然后建立一个圈内人组成的评审组,由自己出题并监考笔试,考场使用监视器全时录像。题嘛,自己太知道叶轲的短处了,他不关心女人,那就出几个有关化妆与交际的题;不喝酒,不垒城,那就出几个酒名出处牌风牌技的题;不炒股,那就出几个股市行情的题;你不是专业领域进入很高层次了吗?那就出几个扔掉几十年的基础题;再来几个脑筋急转弯,比方大象是如何装进冰箱里的?慈禧太后有几个情人?马路上红绿灯和表示手势的关系?把无关的屁事当成专业,尤其是当成营销专业的试题,打他一个意料之外,再把试题事先交给参与竞聘的圈内人,这些既简单易记又击敌不防的试题足以令博士和幼儿园小朋友站在同一知识线上,让你不可能考过五岁孩子,到时就有你的好看喽!想至此,许是因为计划得当的原因,许是因为计奇招鲜的原因,肖石的舌头此时特好用,舌尖一推,居然一只滚滚翻腾的圈儿脱口而出,直向空中飘去。成功了,成功了!

成功什么了?

圈儿、圈儿。肖石指着空中飘动的烟圈儿,

唉!你呀,总是长不大!

长不大,肖石心里一声哼,这是返老还童!手腕儿玩不到还童的层次还能当上这国企的老总?

三、

这是张三平方的超大号老板台,台左是下延电脑桌及液晶显示屏台子,正前方是水晶旗座,一面国旗,一面企业标识,使得台面风生。那是一种肃穆的威风,80公分的华尔街金牛低头前冲的姿势为黑得发亮的台面更增几分牛气,右手的电子镀金台历,是艳子让综合办公室花5000元一台在礼品工艺厂订做的。其实,还有99台,作为纪念品中的附属礼物分赠给政府四套班子的一些重要成员,行业的主要领导及分管上司。

肖石轻轻一按提示键,一个娇媚的女声随艳子的动感形象在台历显示屏主页面显出。肖总,今天你要接待省本部李总,拜会市政府郭秘书长,接见人事部候主任,分公司……

妈的,礼拜一,日程安排够紧的。

秘书紫衣轻轻向前提示:肖总,这两份竞争方案是待批急件,还有门外几位部长……肖石有些痴迷的盯着这位原中大校花——花了大价钱在中大尚未毕业时就预订的国际关系学院高材生,竟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

紫衣似乎已经习惯了肖总的失神与目光非礼,只是警醒的后退一步,重复了刚才的汇报与提示,

哦!行,行。肖石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应承。反正秘书室安排好了就不会错,哪位老总不是这习惯。不行,肖石猛地意识到还有和郭秘书长的约见,县官不如现管。其他的放放,先调车送我去市府。

紫衣一愕,把文件压在案头一侧,口头应着,轻捷地向门侧退去,伴君如伴虎啊!

你别走,打个电话通知就行了,待会儿陪我一齐去。

哦!紫衣只好向八米外的接待角退去,那儿是秘书人员和被接待人的临时办公处。

这次一定要设法让她在车上和我坐并排。肖石想。哦,待回儿你把文件带上,咱在车上可以研究一下。肖石郑重地向紫衣说。

政府秘书长的办公室显然比自己的总经理室小多了,就是市长、市委书记的办公室也无法与自己的相比。这有关政府形象。肖石心里暗自得意。市长如何、秘书长如何?肖石还沉浸在刚才在车后座看文件假装不经意的连文件带紫衣的小手一并握住的那段醉心时刻。姑娘的手就是不同于女人的手,怪不得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把女孩儿说成水做的骨肉,结了婚的就成了女人,就浊了,就没味了。紫衣给人的感觉可是远胜于艳子,要想个办法……

老郭够忙的,一大早就迎来送往不停。待到与肖石共同商谈,已是半小时后。老郭的风度卓然,既不失文人的儒雅,又不乏政要的干练。有件急事请老兄帮忙。老郭很少开门见山,这次显然有些唐突。

肖石看到老郭不无激动,认定这事儿肯定非同小可。郭兄看你,见外了不是,咱们相交不止一日,只要是用得着我老肖的,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文人,一旦到了交际的巅峰状态,那语言和表示远比商场小贩来得更具特色,更直接。

是这样,兄弟开了一家公司,挂在我女儿名下,昨天业务经理因为看着执法人员的业务检查不顺眼,用车撞了他一下,然后找借口和司机一道把他打了,那执法人员就是你公司的某部业务主管叶轲。

啊!肖石暗吃一惊,近年来,被自己搞得一降再降的叶轲,有功受罚也倒罢了,如今被人寻衅打了,可不好说。即使不谈社会背景,他的刚烈性格恐怕也很难化解。

老郭一看肖石的表情,知道事情难办,我已经知会政法委小孙,公安局吴畏和叶轲本人的上司。刚才会见的就是律师协会老卞、负责抢救的医院办公室主任老胡……

抢救?肖石心里一惊。

是的,头部硬膜下出血,面部血肿,耳膜穿孔,胸部、腿部、全身……

哎呀!你的手下也太狠了点吧,这次我本想让他彻底下去的,你这么一搞……

肖兄,你看……

全力救治,只要留得命在就好办。

肖石忽然觉得自己高大了许多,从昨天到今天叶轲没死是不会死了,至于头脑重创的后遗症,不傻也没法再显什么才华才干了。其他部位的致残可能性很大,总体印象——叶子废了。这研究生白搭了,到了自己指鹿为马的时候了。而老郭的政府要员私开企业的馅儿要露了,只要自己点住他的死穴,今后这企业还不是自己的?想至此不觉舒畅起来。我会派人去医院观察,随时向你反馈信息。注意,医院是第一关,不要留下任何证据,所有诊断记录遵从避重就轻,尽量不记的原则,事故处理部门要作好起因处理、过程描述处理和取证转化处理。当街行凶目睹者不少,先设法改证人口供,后求其反证。这样,就是中央来调查也不怕。记住,起因是人撞车,不是车撞人,作笔录时最好能记述成他先动手……

肖石还记得上中学时自己把班花同桌的那个男生打残的事。自己当时是吓傻了,看着满地血迹和躺在血泊中的同学。还是小学退学的同学(已进入黑社会的小混混)阿福帮着处理的。老爸老妈也是用尽了关系,整个处理过程大致就是如此。事隔近三十年,当年的处理方法这会儿派上用场了。

老郭听着肖石的安排,不觉惊得呆了。这伙计还真有点水儿,看来算找对人了。

喂,罗主任,肖石不忘临场发挥,打开手机当着老郭的面向叶轲的直接领导罗子面授机宜。罗子一直为手下有这么一员压没法压、盖没法盖的能员干将头疼,这会儿得到老总的如此青睐,并招招陷叶轲于死地,岂能不喜出望外。放心,肖总,我大姐夫是法院的头儿,连襟是劳动局的头儿,手下还有一个办事员的岳母是事故处理医院的副头儿,没问题,真想做,让他死都死得不光彩。

好。有此保证,肖石心里定了许多。一方面故作急切地对着话筒作了细节安排,另一方面又对老郭点头示意,待老郭凑过来,又把电话挂了。

放心,已安排好了,只是你要设法阻住受害人的几个弟弟,不怕他们动粗,就怕他们依法办事。第一,要限制他们的自由,尤其是那个在某区局当局长的二弟、法院当助审的小弟。二是要查他们的过失,以作威胁的筹码;三是要把时间、包括休息时间安排紧了,让他们无暇参预处理这件事;四是要把他的家人控制起来,阻住上访之路。这些,我想是你老兄的强项。

老郭边听着肖石的安排,边好、好、好的应承着,不由暗暗心惊。得亏这小子不在政府任职,要不,我死在他手里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车里,肖石得意的有些忘形,一面哼着月亮走我也走,一面故作不经意地借车行惯性重重的摁了一下紫衣的大腿。嚯,那感觉真够味儿,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惊恐不已的紫衣,心里想,丫头,既然现在已是我的砧上肉,早晚是我的盘中餐,等着吧。

四、

在上司面前要有好小子形象,在办公室里要有老板形象,在员工面前要有主子形象,在社会上要有公仆形象,在交际场上要有玉玲珑形象,在情人面前要有乖乖虎形象,在老婆面前要有老夫子形象,在孩子面前要有长者形象。这是肖石一贯信奉做人为官的宗旨,自谓八大形象工程,今天一高兴,不知怎么忘了。忘就忘了,反正,谁也难奈我何。我的业务不属当地政府管,一条线到省里直属部门,这座城市离省城远隔千里谁能知道我,每年的一到两次检查只要打发好就行了,现在的专业部门哪位要员我没打发到位。

上午还有两小时,肖石一面让在经理室外鹄立待见的各部主任进来,一面整顿好自己的老板形象。咱们开个碰头会吧,你们先说。

几个部主任本想单独请示的,没想到老总竟让当面说,各各面面相觑起来。

呵呵,不要紧,肖石点起一支香烟,浓浓地吐出一个圈儿,大家既然进了我这办公室,就是这圈儿里的人,只有紧密结合、同舟共济才能让这圈儿越翻越远、越走越大,不是吗?无产阶级内部,没有秘密可言。肖石适时地引用了他在政校听政治经济学老师常讲的一个马列观点。

各部主任们从未见过老总抽烟,今天不仅看到老总如此悠然的抽烟吐圈儿,而且说出如此一番大道理,都有些心里打鼓。

是这样的……肖石见无人敢接腔,知道这番故作大方把属下折服了。我还不知道你们那点小聪明?不就是想单独汇报吃点小灶吗?肖石心里暗想。咱们目前的主要工作是搞企业改制,竞争上岗,来找我单独汇报可以,先拿出具体方案。要点还是我给你们讲的那几点,组阁要目的明确、思路清晰,效果预测准确。

噢,财务部主任、公司医院院长留下,其他人准备好后再找我。喂,紫衣通知保卫科长和罗子来开会。

罗子最欣赏老总办公室的这几套六面包钢架牛皮沙发,那是经过软化处理的意大利名牌真皮,每平方尺以1500元论价。为进口这套沙发,自己没少跑海关,把100%关税降至80%,商检局的行政办主任和自己是同学,过关虽难,也过来了,三套九件沙发的价格够门卫雇佣两个经警班10年。此时自己堂而皇之的坐在这样的沙发上那感觉直如飘然天上,人也觉得尊贵了许多。钢化茶几的水晶玻璃雕花可是请著名美学教授雕塑专业博士生导师以每小时2千元的工价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雕刻的精品。你看美神维纳斯的丰乳肥臀,雅典娜手持月杖半露酥胸的媚态,九名海妖赤裸裸的迷歌写真……咦,真是绝了!趁着老总不注意,罗子悄悄移动笔记本,哈哈,天后的关键部位暴露无遗。

罗子。肖石的语音不高,但莫名的威慑力使得罗子不由打了个寒战。

哎哎,罗子迅速把脸上下意识的贪痴换成充满巴结的笑颜。当然,这笑颜如何从老婆那五万元身价的宠物狗身上参透的谁也无法揭密,但一经挤出便立即媚力无限。这一来,肖石不再因对自己偷窥了私用公品而恼怒。

说说关于叶轲的实际情况。

哦哦,叶轲的情况是这样,罗子清了清喉咙,把如何做临床医生、专床特级护士、护士长、脑系科主任、放射科主任到CT操作医生工作的情况,同院办主任协商的结果,同分管副院长达成的协议逐一道出。叶轲还有一天就可以度过危险期,一旦度过危险期,医院将强令其出院,那时再转其他医院就可以直接否认伤情……总之,趁叶轲家人忙于抢救,还不知道请法医临床鉴定的这段时间,为减轻伤情鉴定结果做好了前期工作。等到他们知道估计也该让他出院了,那时伤情痕迹也已经消除得差不多了。

好,太好了!肖石不禁为罗子所做的业绩叫了声好。立即同保卫科组成事故处理小组去案发地派出所控制案情,能轻勿重。注意,案件处理应设法由治安警负责,这样可以将案情控制在治安案件之内。公司医院注意药费报销审批,要掌握在常规病报销办法之内,不论叶家态度如何,要抢先把门诊药费和检治费报了,这样就掌握了主动权,使得致害方免受经济损失。保卫科可以……不,还是罗子会同你们去派出所看看那两个小伙子,能放出来尽量早点放出来。财务科注意了,注意发票的保管和……我以后再告诉你。噢,拿我的名片,请邮政和电信部门全面控制叶岩家人、亲友的全部邮件及电信通讯,做好跟踪、监听工作。人事部门做好事故查处,记住,事故!最好能以上班时间打架为由,如果叶轲度不过危险期就立即公布,反正死无对证……

当时看到的人不少,怕有旁证。罗子感到有点悬。

你不会同办案警员一起做好他们的工作?肖石不耐烦地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散会。噢,差点忘了,肖石轻松地笑笑,紫秘书送大家每人一条中华烟。大家不仅要会抽烟,品出烟味儿,还要会吐圈儿。说着随口吐了个翻翻滚滚的圈儿,那圈儿越滚越大,翻动扶摇着向虚空飘去。

众人心领神会的一边谢着一边起身告辞。

五、

办公室里的烟气越来越淡,揿动电钮,自动窗帘缓缓落下,液晶挂屏在身侧的墙上渐显色彩。打开电脑肖石翻动电子号薄,一组美眉的QQ号立即依次排出,今天该同哪位美眉视聊?噢,是北京的艳茹、上海的左娴还是广州的冰清?

小乖,我想死你了。

不会吧。广州的冰清冷冷的打出一行粉红字。

好妹妹,肖石见不到冰清的俏脸,知道对方因自己误了约会故意不开视频,也不用语音。求求妹妹原谅偶,偶刚才实在太忙,市里找偶,偶不能不去,还有省头没拜会呢,紧急工作偶不能不布置,这不是来了吗,还有一个小时……

什么?对方选择的贴图——怒容加拳头证明动了真火。

噢,我中午不回家还不行吗?就在办公室和你聊到下午上班,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乘747到你那儿去,好吗?

不好,好一个BG,借口真不少……

冰清只有十九岁,孩子气太重,好哄,可不容易摆平,刚刚高考完的她有的是时间,可自己的时间却显得不足了。虽然昨天已“网做”,但真正到手还要去一趟,然后,趁这次竞聘招进本公司。不过,对方好像等着高考发榜,“叮……”电话不合时宜的响了,艳子软软地撒着嗲,石哥,中午,我已在蓬莱阁订好一桌9999,请劳动仲裁部门和人事部门帮助解决管四岗的问题,你一定要在下班前20分钟到场啊,是以你的名义办的,你要先到。

肖石一惊,这娘们儿好快,这是要逼宫啊!妈的,一旦订为管四,她就可以进入常委会,那时什么密也保不住了,对紫衣的安排就……不行,要想个办法,要让侯子处理好,在暗箱上做些功夫……想着,肖石一边口头漫应着,一边悄悄打开手机……

墙上液晶屏上适逢其时的出现冰清微带薄怒的俏脸。到底还小,看来她拿不住劲了……镜头逐渐下移,咦!这是一间卧室,背景是一张雕花木床,凌乱的枕被间她的上体竟完全暴露。该死的,看见我了吗?我现在就想要你。冰清已经打开视频,还打开了语音系统。

什么?电话里传来艳子的惊问,那是谁?

是电视……肖石立即发挥急智。

好,啪!艳子挂了电话。

一分钟内她会立即闯入,肖石急忙关机。妈的,冰清使用黑客软件直接控制了自己电脑的开关,关不上。

肖总,有何指示?侯子在手机里连声追问。

肖石顾不得那么多,扔下手机急忙向门侧的总开关奔去。妈的,地毯竟也打滑!噢,不,是主机至显示屏未进入地下的那段连线,肖石被重重地绊了个大马趴,这下够惨,眼镜也摔得不知去向,待到忍痛爬起赶到门边。

哼哼,没良心的……艳子手捂总开关的按钮,怒目直视肖石,手一指墙上那位在显示屏里赤身弄姿的美眉喝问。那是谁?!

那,那……肖石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无数闪闪的圈儿向前飘啊飘。是,是圈儿……肖石下意识地漫应着,重又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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