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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陈染新作《离异的人》

张颐武

陈染的写作生涯持续近二十年,她的写作一直是中国文学中最强烈地追寻个人世界的隐秘表达的一脉的代表。她总是活在一个高度个人化的世界之中,从不屈服于外界的冲击和压力,也并不向自我的孤独和寂寞低头。她始终在内心的禁中守望,不断试探内心与外部的边界所在。她的作品有一种强烈的从个人的内心出发的倾诉欲望,也有不断清理个人记忆的愿望。她一面向读者敞开自己的内心世界,向外部的他者发出询唤,期望得到他者的理解和认同,一面不断拒绝外部世界的冲击和侵扰,强化了个人在社会中的孤绝感和个人世界的自主性。

这部题为《离异的人》的作品集集中了陈染二十年来创作的短篇小说代表作,也有一部分近期新作。作为一个一直关切陈染写作的批评者,我在这里感到陈染的坚持的力量。二十年来她坚守内心世界的情绪和感情,不断地在表达私人生活的独特价值。这样的写作曾经是文学的一个重要潮流,但潮流已逝,今天的文学已经是沧桑变幻,全球化和市场化的时代将我们带到了不可知的方向,但陈染始终在感情的空间中将私人的内在世界呈露出来,这种在风云变幻中的不变的情怀正是陈染不可替代的价值。从早期的《纸片》到近期的一系列有关婚姻生活的小说,二十年留下的痕迹将为中国文学的发展提供不可忽视的见证。陈染的存在正是中国文学活力的表征。

陈染的作品有一种强烈的自我倾诉的特色。她总是不惮于将内心最复杂和最微妙的感情加以表达,从她走入文学之时,她的这一特点已经为人们所关注。这种内心感情的倾诉当时曾经突破禁忌,深入女性的被压抑和被不见的一面。她在当时异常地捕捉那种复杂微妙和难以表达的心灵世界,女性自我的复杂性在一个相当封闭的社会中面临的挑战。这些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都具有冲击力和先锋性。她的这种表达是对计划经济时代对于人个性的忽略的一种突破。从这个角度看,陈染其实不可思议地召唤了一个新的个人化的时代的到来。而这个时代的到来正是今天的市场化与全球化的新的时代。个人确实得到了实现,而个人的自由也意外地变成了不受拘束的放纵的身体和急于被满足的欲望。而表达复杂的内心世界却已经被直接的身体经验的表达所替代。但陈染并没有将这个新时代浪漫化或简单化,而是发现得到自由之后,问题依然存在。女性得到了身体的自由,但却被消费和时尚的潮流奇观化,变成了被享用和消费之物。自我不是一个孤立的绝对主体,它不能不在和他者的相遇之中存在。陈染的内心独白式的倾诉总是试图期待接纳认可他者,将自身的希望寄托于他者。但随着他者的面貌的展开,她却总是发现他者的面貌总是破坏、侵越自我的安宁和尊严。于是个人试图逃离他者。这种命运二十年来一直是陈染自我想像的宿命,在中国历史的不同的阶段,她的不同的境遇却有一种无法摆脱的共同的自我意识。陈染用异常复杂的方式给了20世纪后半期的中国女性的隐秘的内在世界一个无法忽视的侧面。

陈染的另一个特征是对童年和少女时代不断的追溯和回忆。这种追忆是确认自我的惟一的途径,却又是自我心灵危机的一种显现。陈染对于自我历史的记忆的发掘当然是类似精神分析式的一种尝试。将童年和少女时代的经验中朦胧的不清晰的过程通过回忆来加以展开,这种展开的目的是理解和认知自我,将我是谁的问题通过回忆再度提出来。陈染的回忆里经常有少女和成人男性接触的奇诡经验。这些经验是少女告别童年的不可逃避的过程,但这种和他者面貌的相遇却也是幻灭的过程。少女的幻想的浪漫被坚硬的现实击碎,少女失掉了天真,体验了实在世界的无法消除和忽视的残酷。人脱离天真进入世界的过程是无奈,又是期望。陈染在这里提供了个体生命的最真切最切实的表达。这种表达也意外地变成了中国告别天真,进人世界的隐喻。天真少女发现了外部与自身的疏离,发现形成的自我在外部的冲击中进退失据的慌乱和犹疑。于是,个人失掉了天真,变成了成人。陈染在这里将不间断的、绵延的回忆展开成为今天中国记忆的重要部分。它的关键之处在于陈染用小说表现的个人经验在此变成了一个社会在曲折和困扰中探求和寻找的可能性的表征。

陈染是我们时代个人心灵的表征。在她流行的时候她无意趋时,在潮流变幻的时刻她仍然坚守。她仍然在纷乱的时代守候自己的内心世界,给我们不断回向内心世界的可能。 (原载《中华读书报》2005年1月10日)

原载:《文学新书评》,社科文献出版社2005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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