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读者:文学的上帝还是朋友

古耜

所谓“读者是文学的上帝”,是一个强调文学过程中接受本位和读者主体的学术命题。可现在,这个命题却演绎为当下文坛因为利益驱动而广为流行的一种写作理念、出版原则,甚至价值尺度,从而影响乃至引领着多方面的文学取向。譬如,我们常听到一些作家坦言:文学成就的高下,最终要由读者来判断;好作品惟一的标准就是“好看”,就是畅销,就是有人气。一些文学期刊和出版社的主持者在谈到转变观念时亦表示:文学出版物不是为作家办的,而是为读者办的。抓住读者才是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就连一向清高的学者,也开始强调读者的至高无上,进而宣称:文学作品如果不能对读者“亲”而“合”之,“吸”而“引”之,那么,其结果必然是在日趋寂寞中走向沉沦。

读者果真是文学的上帝?换句话说,文学对读者果真只能惟命是从,顶礼膜拜?面临这样的追询,要作出准确精当的回答,并不那么简单。在这方面,我们需要辩证的目光和细致的态度。

首先,应当看到,对于完整的文学过程而言,读者是作家的合作者、回应者,是文学作品潜在价值的发现者、确认者和阐发者;倘若没有读者,任何博大精深的文学作品都免不了“养在深闺人未识”,从这一意义上讲,有人突出和强调读者的作用,自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然而,即使如此,我们仍然不能认同“读者是文学的上帝”一说,其个中理由至少有二:

第一,从文学产生的角度看:作家的创作固然不无客观的诱因,有时甚至也不管功利的目的,但从根本上讲,却是一种主体行为,即作家的生活、情感和艺术积累达到一定程度后的必然流露,是他艺术创造力的抑制不住的喷洒,这样我们就不难理解中国古代的作家、诗人,何以留下“不平则鸣”、“发愤著书”之类的夫子自道;也就懂得了鲁迅先生为什么要断言:“好的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同样的问题和现象到了马克思笔下,则更见透辟和精彩。他写道:“弥尔顿出于同春蚕吐丝一样的必要而创作《失乐园》。那是他的天性和生动表现。”他还说: “作家当然必须挣钱才能生活、写作,但他决不应该为了挣钱而生活、写作……诗一旦变成诗人的手段,诗人就不成其为诗人了。”显然,在马克思看来,一切真正的作家、诗人,无论写还是不写,最终只能听命于内心的驱使而不是其他,这当中自然也包括来自读者的信息。因此说“读者是文学的上帝”,便显得名实不符,辞不达意。

第二,从文学传播与接受的角度看:作家和读者之间无疑存在着双向互动关系,但在这种双向互动中,起主导和决定作用的依旧是作家。即作家不仅可以向读者提供有益于社会发展和人类进步的优秀的艺术文本,而且能够凭借优秀的艺术文本,有效地培养拥有较高审美鉴赏水准的读者。借用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的经典表述就是:“艺术对象创造出懂得艺术和能够欣赏美的大众——任何其他产品也都是这样。因此,生产不仅为主体生产对象,而且也为对象生产主体。”正是基于这样的事实,我们才把文学比喻成照耀民族乃至人类前行的灯火;才把作家称之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也正是从这样的事实出发,鲁迅先生当年才极力主张提升读者,使他们达到“相当的水平线”,而反对创作的“俯就”,认为“那就很容易流为迎合大众,媚悦大众。迎合和媚悦,是不会于大众有益的。”而一向在大陆文坛颇有声誉的海外华人女作家龙应台,则开诚布公地表示:“作为一个作家,我不能为了读者而写。不只是不能为了大陆的读者们希望读到什么而写,我也不能为台湾的读者希望龙应台写什么而写。我只能依靠我自己的生活经验和我自己成长成熟的那个过程,写我自己要写东西。读者得跟着我来。如果你跟不上,或者你走到别的路上去了,我也没办法。”由此可见,在优秀作家的心目中,文学对于读者只能感染和沟通,而不可迎合与取悦。这仿佛又一次告诉人们:把读者说成是“文学的上帝”,因为颠倒了主客体关系,是很难站住脚的。

我们承认读者在文学过程中的重要性,但又否定了读者是文学的上帝,那么,对于文学而言,读者究竟是什么呢?如果继续沿用象喻性的语言来说明问题,窃以为,比较准确也比较妥贴的说法庶几是:读者是文学的朋友。这样的定位一旦确立,便无形中给文学创作提出了内在的要求:首先,作家写作时要像关注朋友的命运那样,关注读者的历史境遇和现实生存,关注他们的兴衰沉浮和喜怒哀乐。要像对待朋友那样,对读者坚持奉献和给予的原则,也就是说要调动自己全部的生活储备和生命体验,精心酿造大蕴含、深层次和高质量的文学作品,从而为读者朋友提供营养丰富的精神食粮。其次,作家写作时要像与朋友交流那样,向读者敞开全部的内心,捧出所有的真诚,不装腔作势,不虚与委蛇,彻底摒弃任何形式的“瞒”和“骗”,用最贴近生命的艺术创造,打动读者的心灵,滋养读者的情致,提升读者的内宇宙。第三,作家写作时要像为朋友献艺那样,在不丢弃自己艺术追求的前提下,尽量尊重读者的审美情趣和习惯,努力通过精致而又新颖、熟悉而又陌生的艺术表达,唤醒读者的审美鉴赏力,进而实现萨特所说的那种艺术传播过程中“每一方都信任另一方,每一方都把自己托付给另一方”的理想境界。我想,作家做到了以上三条,或许就真正处理好了文学与读者的关系。

原载:《文艺报》2005年9月8日
收藏文章

阅读数[2404]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