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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浩大忧伤的雪

弱水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我在白天穿行在城市清冷的雪中,在夜晚穿行在奥尔罕·帕慕克忧伤的笔调中。他忧伤哀婉又清晰睿智地解构着掩藏在雪的美丽和沉寂之下的世界的复杂性。一场纷纷扬扬的雪,既是一座城市的历史和现实,又是一个人的一生。

  《雪》中的诗人卡在流亡德国12年之后,回到故国土耳其,前往东北部的山城卡尔斯。作为记者,他要调查那里的少女因戴头巾而掀起自杀浪潮的原因,还有一个暗含在他心中的希望,是与昔日美丽的女友伊佩克重新联系。在卡的整个访问期间,一场狂暴的大雪封锁卡尔斯,这座山城由于漫天大雪而与世隔绝。

  诗人虽然以记者的身份来到卡尔斯,但他对此目的似乎颇不以为然。他观察故土上发生的一切,更多的,是以一个诗人的眼光。从他坐上开往卡尔斯的长途客车开始,雪作为贯穿小说的一个巨大背景开始飘落。“雪的沉寂”,这是第一首诗的开始,也是诗人对卡尔斯最初的感受。“沉寂”是一个低调无声的词语,仿佛序幕拉开前的安静,让我们集中心思对即将发生的故事满含期待。

  因为涉及到少女自杀、市长被杀、政变、宗教、爱情等重大主题,故事显得凝重而繁杂。但因为诗人审美的思维、普世的关怀、诗性的语言,故事的叙述又充满了美感、思辨性和精神性。而那场永不停止的大雪,更成为笼罩在故事之上的一层忧伤的面纱。如此多层次的编排,使得小说仿佛是一出器乐丰富、歌唱充盈的歌剧,在对现实的审视、对精神的叩问、对爱情的解析、对信仰的怀疑、对政治的抨击中,来势汹汹,变化万端,且又动静结合,意味悠长。作者高超的技艺,更在于以如此密集的能量完成了这一切,你却看不到他的用力,你只是被他不动声色的贴近灵魂般的叙述吸引,感动,沉醉,仿佛大梦一场。

  被大雪覆盖的贫穷而凄冷的卡尔斯,陷于传统与现代文明隔阂中无法自拔的同胞,文化冲突激流中迷茫无助的青年们,想奋力对抗政教合一国家却越走越远的世俗军队——帕穆克的创作雄心,是要从卡尔斯这个小城的现实中揭示土耳其的灵魂。各种政治组织和团体,信仰和世俗,在互相碰撞;民族主义者、军事主义者、恐怖主义者,全盘西化的凯末尔主义和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互相冲突一片混乱;各种政治和宗教观点高声喊叫,或企图扑灭对方。他把这个国家的所有难题,都浓缩在一个关于雪的寓意中,赋予了雪最丰富的文学含义。

  雪,仿佛音乐剧中不断回旋往复的主题曲,出现在小说的每一个篇章。但它每一次的出现,都营造了不同的氛围和情绪。它有时美丽,有时丑陋,有时纯洁如天使,有时是一种罪恶,有时优雅飘落,有时暗藏恐惧,有时是甜蜜的希望,有时是冰冷的绝望。它既是理性的,又是感性的;既是现实的,又是虚幻的。作者从所有可能的角度对雪进行了解构,试图象征性地呈现一座城市古老历史与现代文明的冲突,一个诗人的内心理想和现实逻辑的冲突,使这部现实主义的著作具有了超现实主义的意义。

  帕穆克是具有哲学思维的作家,他时不时地离开叙事和描写,开始思想表述,使小说具有了一种恒在于它所描写的事物深处的精神性。他在叙述那些错综复杂的政治、宗教事件,以及缓慢、忧伤又富有激情的爱情时,没有停留于生活的表层,而是渗透了他关于现实和历史、人性和艺术的思想。他以幻想、回忆、逻辑为三支交叉的轴线,构建了一片美丽且内涵丰富的雪花,作为诗人卡对于他所理解的整个现实世界和人生矛盾的概括。他的概括既充满了思辨、寓意和象征,具有抽象的观念;又富有色泽、温度和形态,具有印象的风格。他的思想不光结晶为一种穿越现实人生的坚硬力量,而且大量地液化为感觉、具体的欲望和冲动,以及流动的情愫、感情和想象。我想这是他以诗人作为主人公的妙处,因为只有诗性可以恰当地融合这种精神性和感性。

  帕慕克在小说中以构建雪花的18首诗歌,演绎了诗人卡的全部思想和情感,甚至他的一生。但他只写了那些诗歌生发的缘由,写了它们富有寓意的名字,以及它们在小城引起的轰动效果,却没有流露出一句具体的诗的内容。那部写满了诗的绿色笔记本最终随着卡的被谋杀而神秘失踪,更让我们有一种巨大的虚幻感。也许这正是作家要揭示的信仰和幸福的本质。它们如同丢失的诗歌一样,是神的暗谕。

  作家从单个人物的角度,呈现和反思了忧郁又贫穷的卡尔斯人在追求自由和幸福的过程中的矛盾心理。身在政治漩涡中心而内心充满忧伤诗意的诗人卡,在诗歌、宗教、政治、爱情之间痛苦摇摆的穆赫塔尔以及美丽的伊佩克和卡迪菲姐妹,因为信仰和自尊意识而自杀的少女,在生活困境下采取极端方式的青年,所有的人物都是忧郁而哀伤的,他们在不断的自我否定和自我寻找中追求着缥缈在远处的幸福。文明的生长有它自身的逻辑,一个个原子般的个人,惟有在外部世界的冲突中保有内心的和谐,才能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存在方式。

  把爱情作为一种拯救和希望的诗人卡,结果是无能为力地看着美丽的爱人伊佩克远离了自己,在孤独、痛苦与徘徊中,最终因政治斗争而被谋杀。诗人的生命消逝了,然而,现实的矛盾和思想的困惑依然存在。新人生蛋糕店、新人生奶糖,这些充满希望的名字只是作家内心的渴望,是他对忧郁而贫穷的故乡的祝福。“铁路沿线的人家里橙黄色的灯光、看电视的破房间、从房顶上的矮烟囱里冒出来的袅袅炊烟,这一切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依稀可见”,作家对幸福的期待满含忧伤。

原载:《文艺报》2010年5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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