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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化小说的可能性——关于虹影《K》的断想

陈晓明

虹影在中国文坛一直是一个富有争议的作家,这种争议与所有的争议都有所不同,这不是在明面上的争议,而是在暗地里的,在人们的内心世界的一个角落里的。数年前我 写过一篇关于虹影的短文,我预言,虹影是墙外开花,墙里也香。但事实上,虹影在中 国内地文坛并没有红起来,虽然她的书一印再印,大报小报关于她的各种事件也写得很热闹。但虹影并没有受到重视,她可以是出版商赚钱的工具,也可以作为媒体抢眼的新 闻,但在文学界,虹影的位置在哪里呢?谁会给她排排座呢?她在什么档位?一位作家只 要稍有影响,就会在文学圈给定一个恰当的位置,但是虹影没有。这事有点蹊跷。

对虹影的写作,人们拿不定主意——当代文坛从来就没有多少主意,有的是人云亦云,但因为有一些参照系,还是不难大体描绘出某个作家的位置。可是虹影没有参照系,她的参 照系都超出文坛常规经验范畴。只要看看她在国内出的几本书,封底印满了欧美大牌报 刊名人大家的评语。最近由花山出版社推出的《K》,封底更是铺满了令人眩目的评语 :老牌的帝国主义报纸英国《泰晤士报》领衔,后面有瑞典的BTJ杂志,《哥腾堡邮报 》,《首都日报》,随后还有美国的《洛杉矶时报》、《纽约时报》……,再加上国际 国内各路大牌评论家助阵,铺天盖地,大有炸平庐山之势。虹影是何方神仙?哪有这么 大本事呼风唤雨?虹影要干什么?

确实,虹影要干什么?不就是出一本书吗?虹影为什么要拉来大旗?看来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她对她在大陆文坛的号召力心里完全没底。在台湾,虹影夺下的各种奖项不计其数, 在欧洲,Bloomsbury这个老牌的出版业巨子主推虹影,把虹影的书放在伍尔芙和马格丽特·杜拉同一书架上——这是迄今为止任何一个中国大陆作家都未享受过的殊荣。如果 知道资本主义出版商的如此行径,中国作家没有不大跌眼镜、愤愤不平的。但资本主义 知道什么?他们只懂得变成英语的中国文学,变成英语好不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资本主义有它的标准,赚钱则是它的根本目的。当然,虹影在欧洲和台湾眩目成功并没有使祖国内地的同仁们晕头转向,大家可以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虹影谁不知道?关 于虹影,人们早已为偏见所遮蔽,也忘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古训。如果说人们对虹影过去的作品的水准还拿不定主意,那么,《K》是足以证明虹影的文学才华了。 如果人们没有偏见,如果人们有些基本的文学鉴赏力的话。

《K》可以说是一部专业小说,或者说达到专业水准的小说。所谓专业小说也就是那些 符合我们迄今为止形成的关于小说的标准概念的那种小说。这些概念自欧洲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兴起以来支配着小说的历史和审美标准,所有的艺术创新都在于突破原有的模 式,但最终总是形成一种稳定的小说格式。说白了,专业小说就是好看而又具有相当艺 术水准的小说。处在当今中国文化转型时期,文学为适应市场也已经搞得不知所措,人们以为放弃文学史的前提,直接面对市场写作就是一件轻松自如的事。事实上并非如此 。能够适应商业市场又能保持艺术性,这是当今常规小说最为困惑的难题。

如此说来,从“专业化”这个角度去理解虹影的小说《K》,并不是降低标准的做法。 中国现代以来的小说其实需要补上专业化小说这一课。现代中国小说还没有完成资产阶 级文化建构,迅速就被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改编了。现代小说这种形式,说穿了就是典型的资产阶级文化,不管是浪漫派小说还是现实主义小说,都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文化自 我建构的一种手段。但在中国现代,由于启蒙与救亡的民族-国家事业需要,小说成为 民族寓言叙事,它成为现代性宏大叙事的主要表现形式。另一方面,专业化小说标志现 代性的职业行为,虽然艺术这种东西是个人独创性的,但它总是有一套现代性的标准和形式。回过头来看一下历史,中国的大多数作家不能写作真正的个人化小说、纯粹阅读 的小说。或者说,专业化小说对于当代中国大多数作家甚至于知名作家来说,并不是一 件轻而易举的事。当今一些被叫好的作家,并没有摸清小说写作的门道,他们的作品很不专业。当代中国文学经历过先锋派文学的形式主义实验之后,小说已经难以在形式上 作出更多的创新,艺术上的突破也不再有冲击性。不管是作家,还是出版商,都不愿做 纯文学探索的牺牲品,他们更乐于做图书市场的宠儿。在这种情形下,传统小说重新完全占据主流地位则不奇怪。但现今流行的传统小说,不管是讲述故事,或是人物性格刻 画,还是结构组织和语言描写方面,都显得差强人意。松懈、平淡无奇,不能很好地把 握叙述节奏,故事打不开也收不拢,这些都使当今小说缺乏生气和趣味。虹影的《K》 作为一部常规小说,却可以看出作者对故事、人物、情调、结构以及叙述节奏都把握得 相当出色。小说的开头就显示出构思的精巧,这里面显然蕴含了一个生动而引人入胜的故事。简洁清晰而内涵丰富,自然舒畅却多有奇趣。常规小说确实不在于形式和故事有 多么惊人的革命性,只在于恰到好处多出一点。

如果说这部小说多出一点,就在于它在东西方文化冲突吸引的关系中,创建东方文化的奇观。这部小说的故事就是经典小说的惯有的情爱故事模式,就欧洲的文学史而言, 从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的故事,用福楼拜的话来说:所有的名著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 通奸。我说这部小说是一部专业化小说,也就是说它严格按照经典小说的主题来展开故事。当然,“通奸”这个主题其实蕴含着极其复杂多样的历史内涵。《包法利夫人》、 《安娜·卡列尼娜》、《红与黑》、《红字》……,“通奸”里面隐含着相当复杂的人 性的和历史冲突意义。当然,虹影这代作家已经对历史化的宏大叙事不感兴趣,在她们的观念中,那些历史与人性的冲突并不构成小说的思想轴心,只是这种故事还映射着一 种文化张力,它可以支持故事以及人物也在一种张力状态中运行就足够了。

这里的通奸关系,因为打上东西方文化的冲突,而具有了意识形态的含量,它的虚妄性显而易见,但也使小说在思想意识内涵方面捡了一个便宜,那就是它具有一种内在性 ,一种显而易见的反思体系(正确深刻与否暂且不论,至少它有了某种“东西”)。因此 ,这里的情爱关系,就具有了思想反射力量,从性质上来说,情爱关系可以具有思想化 的转化功能,那就是这二个人的情爱关系可以再度解释为是关于东方阴柔的唯美主义对西方的雄奇的唯理主义的征服。小说其中把两种文化揉合在一起的叙事方式,也显示出 作者的文化资源占有相当不寻常。这部号称是根据真实的历史资料创造的小说(虹影因 此而吃了官司),显然是作者在当今跨文化语境中对历史所作的全面改写。一个柔弱而美丽的东方女子,用她的神秘气质,用她东方房中术降服了一西洋的花花公子。这毫无 疑问是一种带有意识形态色彩的文化想象——这些观念上的虚妄,并不能掩饰小说在创 建一种思想的映射系统。那种浪漫主义的情怀,早期中产阶级的知识趣味,一些介于真实虚构之间的文化背景,这些都使这部小说有着特殊的文化趣味蕴含。

说到底,这部小说还是把两性吸引中的男女的性格、心理刻画得相当成功,把勾引的艺术、艺术性的勾引写到家了。这与那些动不动就写乱搞、赤裸裸的堕落,或者装腔作 势纯情自恋相比,这就是专业化的勾引,当然也就是专业化的写作勾引。多年前,罗朗 ·巴特把阅读比作色情感受,把写作比作勾引。热衷于先锋派形式主义策略的巴特,何以会出此言论,这令人大惑不解。实际上,色情感受和勾引,都不过是他所迷恋的沉醉 于其中的法兰西式的纯艺术态度。先锋性的写作如此,专业化的小说写作也可能如此。 前者是纯粹语言风格的,后者则是经验性的和想象性的。专业小说写到家了,就能产生这种效果。

朱利安这个大玩家,过去都是他抛弃女人,现在轮到他坠入情网,拜倒在东方女子林的石榴裙下。我们无法去考究它的真实性,也没有必要质疑其可能性,这些思想意识之 类的东西,不过使故事具有了某种内在性,或者说一种内在的支撑。作者就可以放开手 去展示那些过程。事实上,这部小说最成功之处就在于他的描写性。

在小说中,我们感受到二性的相互吸引被叙述得丝丝入扣,那些勾引的过程却能透露出一种诗情画意:

朱利安第一次看到她不戴眼镜。他从未料到林这样美。红晕使她的脸显得非常细腻,而她一生气,嘴唇微微突出,好像有意在引诱一个吻。那嘴唇的颜色,几乎像用口红抹 过。

在窘迫中,林站起来,去取掉在地板上的餐巾。他突然又注意到林的打扮,一身粉白色丝缎旗袍,领口不高,却镶滚边,空心扣。不像校园里女生直筒式旗袍,而是极其贴 身,分叉到腿,把她全身的曲线都显了出来……。

烛光让朱利安找到了熟悉感和亲切感,一切好像似曾相识,而不是在一个陌生国家。烛光烁烁,一桌酒菜,林依然是女主人的姿态,若无其事地给他倒红葡萄酒……。(《 K》第32—33页)

我之所以在这里引述这段描写的文字,在于这部小说的确在描写方面相当出色。微妙的感觉、矛盾心理、复杂的体验,都表现得细致而富有层次感,优雅从容而舒畅自然。 小说描写的功夫不只是体现在人物性格刻画方面,更重要在于创造一种情境和气氛。我 以为当代有二个天生的小说家,其一是苏童,其二是王朔。他们分别代表不同类型的小说家。我们不讲他们的变革和创新的意义,就从常规小说的角度,也就是从专业性的小 说写作角度来看,王朔的小说在于人物的直接行为动作的刻画,这就是用人物的语言来 刻画出人物的共时态的存在。而苏童的过人处则在于表现小说的情境和气氛。这在《罂粟之家》和《妻妾成群》中表现得最为充分。苏童是擅长于通过揭示人物(特别是女性) 的心性命运来表现人物的历时性存在。虹影的《K》属于苏童一路,她把人物的心性刻 划得相当充分,她的叙述不断地对人物的感觉体验和内心活动进行辩析,但又不繁琐,始终保持一种明晰和流畅。从这一意义来说,虹影的小说叙述功夫已经相当到位,没有 什么理由不认为她是一个称职而出色的小说家。 实际上,虹影的小说也呈现为不同的风格,数年前她的小说偏向于前卫性,远离直接经验,她热衷于探索那些非常规的、陌生化的、神奇而怪异的超现实体验。她最初的小 说就潜伏着一种玄秘性的动机,这些神奇诡秘的因素从一开始就引诱着叙事的发展,引 诱着故事向着不可预测的方位变化,并且促使明确的主题意念变得隐晦奥妙。现在,可以看得出来,虹影的小说越来趋向于常规化,而且她在这方面做得相当到位。《K》证 明了虹影的多种可能性,也提示了当代汉语小说多样性的前景。

2002年2月25日于北京

原载:《南方文坛》200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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