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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文化”的尴尬

张弘
●面对着从信贷金融弥漫到实体经济的危机,以及裁员减薪和失业下岗等萧条阴影,生存问题陡然变得严峻,“审美文化”无法继续维持它的红火,几乎是可预测的事实。可以说,清算“审美文化”的历史时刻已经到来。

    ●由于“审美文化”无限度地推崇感性,贬斥理性,实际走向了唯感官主义,而且还很快地向“身体性”演变。

    ●“审美文化”在提倡“日常生活审美化”时,真正要提倡的是文化消费主义。

    张弘:原华东师大中文系教授、博导,现为自由撰稿人。著有《临界的对垒》、《吴宓:理想的使者》、《我心中的缪斯》、《西方存在美学问题研究》等八种。

    回顾世纪之交,正当中国经济腾飞、市场空前繁荣、消费时尚日盛,曾经有一股鼓吹“审美文化”的思潮,挟带着冷战结束后骤然升温的“文化热”,一度席卷了国内的美学论坛。倡议者和呼应者甚至宣称跨越了美学领域的樊篱,一时风起云从,但也争议迭起,成了热门话题。时至今日,21世纪的头一个十年即将过去,人们基本已能辨识,这种“审美文化”,实质是上世纪末消费经济与消费主义盛行下,揉合了外来思想资源的产物。当前随着全球范围经济衰退的逼近,消费经济与消费主义的乐观情景究竟还能延续多久,已成为疑问。面对着从信贷金融弥漫到实体经济的危机,以及裁员减薪和失业下岗等萧条阴影,生存问题陡然变得严峻,“审美文化”无法继续维持它的红火,几乎是可预测的事实。可以说,清算“审美文化”的历史时刻已经到来。

    当然这种清算,首先需要理论层面的批判。不过假如从一般角度作点反思,也能发现,“审美文化”为着迎合现代社会的消费欲求,不止一个方面陷入了尴尬之中。

    我们发现,“审美文化”十分强调感性,但它所说的感性,不同于通常理解的和理性处在矛盾统一状态的那种感性,相反它压倒了理性,甚至排除了理性。倡导者明确宣布,感性是专门向理性价值理想炫耀自身的现实生活力量。这样一种崇尚感性、排斥理性的做法,建立在把人的主体分拆为理性与感性两大部分的观念上。那在西方沿袭已久,中世纪被转化为灵与肉、上帝与魔鬼相对立的隐喻,以后又为近代认识论提供了由感性到理性的知识学通道。但这种二分法,并未真正反映自我人性和人格的复杂组成。难道人的天性、人的内在就只有感性与理性或感觉与理智这两部分吗?事实当然并非如此。由于“审美文化”无限度地推崇感性,贬斥理性,实际走向了唯感官主义,而且还很快地向“身体性”演变。单讲感性或感觉,会觉得那些仍属于概念与范畴,要论具体的感性,不能不归结到人的身体上,于是对感性的极度推崇顺理成章地演变对身体毫无保留的肯定,并进而确立了享乐主义的正当性。有人公开声称:“就个人的身体感受来说,没有人民的公意道德插手的余地,身体的享乐本身没有罪恶可言。”(刘小枫:《沉重的肉身》,第18页)由此,身体性的感官享受大摇大摆取代了审美行为,也足见“审美文化”只不过是感官狂欢的文化的改头换面,通过对肉体的无条件地讴歌,在为现代都市人的欲望放纵发放通行证。

    “审美”(aesthetic)这个词的本来语义就有“感觉”之意,现在更加强调,现代的感觉更多地体现在日常生活之中。“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口号于是提了出来。论者断定,感觉,或感性存在方式,就是现实生活的“世俗性”的各种形式和经验。就这样,“审美文化”有意识地突破了艺术的领域,大踏步地走向日常生活,并和日常生活的一切全方位地划上了等号。不错,把艺术从少数人的象牙塔里解放出来,让广大民众都参与到艺术审美中来,这本身很好。现代艺术本身,也在经济社会和市场法则的作用下发生了裂变,形成了通常所说的“通俗化”或“大众化”的各种新形态。但所有这些,正如本雅明在《机器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指出的,一定程度是艺术为适应现代社会的生存条件而发生的变化,它们并非艺术本真之表现,后者是另有所在的。而中国当代“审美文化”的鼓吹者只着眼于艺术表面的裂变,而不顾艺术本真的内核;只认同现代消费社会对艺术的影响与侵蚀,而放弃对艺术相对独立地位的争取与维护。

    有一点不能含糊:尽管现代艺术在现代社会经历变化后以各种面目进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但艺术和生活毕竟是两回事。艺术,是人类生存活动的众多方式之一,它既无法涵盖人类所有的生存活动,也不同于别的生存方式。的确,艺术未必高出于人类其它活动方式之上,却肯定无疑有自己的特殊与优越之处。作为人和世界建立联系的一种类型,艺术形象化地把握外在,在想象中完成意志与理想,通过心灵体验感应着历史和时代,超越时空而开创出属于自我个性的空间。日常生活则是人维持生存、求得发展的基本行为。即使进入了消费经济,日常生活这一属性并未改变,只不过在温饱已不成问题的条件下企求物质欲望得到更大程度的满足而已。总之生活经验根本无法取代艺术审美,它们实用、功利、繁琐、刻板,遵从规定与规则,恪守习俗,无法超越时间与空间。如果“日常生活审美化”仅仅是要把艺术活动普及到生活中去,或要求生活方式体现更多艺术审美的意味,那不能算错,但倘若要把日常生活的每个领域、每种行为都艺术化,则非但不现实,而且显得荒谬。同时,要是把“审美化”理解为“感觉化”或“感性化”,结果也将如出一辙,日常生活的任何方面都不可能单凭感觉或感性。所以让作为艺术或感性的“审美”转化为日常的生存方式,理论上和实践上都是行不通的。

    实际上,“审美文化”在提倡“日常生活审美化”时,真正要提倡的是文化消费主义,力图要把文化产业及其运营商的利润法则推广到生活的每一角落,用金钱换取欲望满足,借满足欲望获致更多金钱。鼓吹者们毫不讳言,当代形态的审美文化突出的是它与当代文化的商业性结构、当代传播制度的联系;文化生产直接构建并满足了大众在日常生活中的消费、占有文化产品的欲望,而文化消费欲望的不断膨胀、文化消费活动的大规模实践,则进一步加剧了文化生产的直接消费本性。文化,原本有教育的功能,被消费欲求取代了。如果文化还保留有教育的功能的话,那也是打算通过消费欲望和占有欲望的膨胀,彻底改造人民大众的价值观念与理想标准。有人宣称:“文化‘生产/消费’的一体化不仅产生了人的具体价值理想的转向,而且也同时完成了现实文化在商业性上的内在追求,完成了大众生活价值存在方式的改造。”(王德胜:《审美文化的当代性问题》,《文艺研究》1998年第3期)不难发现,“审美文化”这种试图贯穿大众生活的价值观念与理想标准,实质就是另一形式的“商品拜物教”。最终,人自身也被彻底物化,共同陷入物的消费的漩涡中,当消费不再是经济发展的杠杆,而变成耗费资源的无底洞时,就一道导致衰竭。
原载:《文汇读书周报》2009-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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