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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教师

范洵

 

齐乃成报中文专业是想当作家,上学后他请教过中文系老师,老师说学什么不重要,作家不是教出来的。好作家都是思想家,你学哲学更好啊,写东西居能高临下,外国作家就有搞哲学的。

中文系学生很活跃,有的已是“文学青年”了,他们办壁报搞演讲其势汹汹,一副势在必得架式。乃把自己写的东西和他们的比较自惭形秽,又请教那个中文系老师,他说创作这事最不能预料,各有各的路就是没有捷径,多大的天才也得灵感加血汗。还不一定成功,要是有血汗就行,天下净是作家了,所以想走这条路就得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乃自我审视了一阵子,觉得就应该是“不在少数”那堆的,悲哀沮丧了一顿就毅然搁笔了。

无牵无挂了倒一身轻松,才明白其实人生不用非得实现个什么,生活着就挺好。

中文系有个男生,宣称此生只为当作家而来,写作是自己的生命他先是写诗,每有壁报必露面,内容不过触景生情、青春情愫、人生哲理之类。大家称他“校园诗圣”,却不见他在报刊上发表,他说:写作是个艰苦的过程,能等待才能成功。

而他的理想是写小说,却写得太煞有介事,大家皆称“惨不忍睹”,读之“受害不浅”,预言最不可能成功的就是他。

他叫鲁达,大家就逗:你家不知道《水浒》?咋起这名。就叫他智深、鲁提辖,或者干脆叫提辖。有人还说得刻薄:鲁达那是大性情啊,最后成正果的就他一个人,所以我们可能都瞎折腾,真成气候得倒是你。他笑:我不管什么正果不正果,我这“鲁”可以是笨的意思,但“达”是达到目标,笨鸟先飞多飞,不信达不到。他一副孤注一掷架式,功课经常不及格,差点被开除。大家便肃然起敬:人要是不要命鬼都没法,成不成功他这股劲了不得。

跟中文系同学有接触,鲁达曾对他热情勉励,对乃放弃了文学理想他惋惜不已:坚持理想比树立理想更难但更重要,不少人就是这么半途而废的,就痛失了人生意义。乃说我理想不大,就是有挺多感受,既然没有能力,就当人生体验挺好。他说那就对不起那些感受了,人生光有体验太简单了,表达出来才有意义。乃说有体验的人多了,能表达明白就不一定行了。

鲁达时时都在“观察体验生活”,进食堂图书馆、与人打招呼说话都留心,常把些“活生生”的“生活”写入作品。大家说可得离他远点,别把咱写进去,成了“典型人物”。他也真惹了麻烦:有一男生因运动场上矫健、平时做事离奇被他写入小说,登在壁报上。这男生找他算账,他晓之以理循循善诱:艺术就是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作品中的形象既是某一些人,也不是任何人。这就是艺术真实和生活真实的关系。形象往往有生活原形,成为这样的原形正说明你的个性具有共性意义。再说我也没指名道姓,你又何必庸人自扰呢?他又讲自己的远大理想,劝他爱好文学,说文学即人学,会使人生丰富,使生活多彩,此生不白活一回。那伙计被他说得豁然开朗,说咱这叫不打不成交,以后你就当我的老师,我跟你学文学。鲁达连称不敢当,那伙计却执意为徒,从此鲁达就有了个学生。大家笑他不知天高地厚,也不得不服:看来自我感觉良好真是一大优势。

校园中有些“校花”,其中一位被公认“第一美女”,追求者多多,中文系同学命名她“花魁”。鲁达说:其实“花魁”的美不只是表面上那点,她可不是浅薄之人,是这些人把她捧的,美女最容易失去自我。大家就笑:你真是她的知已,相知应当长相守啊。他不与大家多言,只付诸行动,大胆追求。这就犯了众怒:也不撒泡尿照照,这帮人都没戏,你个赖蛤蟆还想吃天鹅肉?鲁达竟也幽默:我称不上阿尔芒①,也够个卖油郎吧②?

他追求的方式再简单不过:写信。但没有甜言蜜语、热情似火,而是入情入理:没有人像我这样理解你,情爱只是爱情的浅层次,相知才是爱的深层次;相知,被爱者才最有价值,爱情才最深沉……。“花魁”来了好奇心,想看看这“深沉”者什么样。但一见他长相笑了:我佩服你的思想,但我对你没感觉。不过做个朋友可以,我倒喜欢听你的见解。鲁达则坦然:那好,得不到红袖添香,就做你的须眉知己肯定是够的。我这人最大的特点是坦诚,你放心,得不到爱情我肯定只以纯洁的友谊对你;爱一个人只想得到她那是占有欲,真正的爱是舍已的。“花魁”被感动:还真有这样的人!只可惜……。鲁达笑:只可惜卡西莫多的心灵没跳动在法比的胸膛里,要不世界多美好。“花魁”不明白,鲁达就给她讲《巴黎圣母院》,讲得她热泪横流,说你们学中文的真丰富,和你们在一起对生活真有认识。鲁达却说:别把我们看太高了,都说学中文就等于没专业,会啥?不过我可是为创作而来,这辈子写不出名堂我誓不为人!“花魁”敬佩:你这人有个性!为理想勇往直前。虽然直了点,但比假惺惺好。虚伪人我见太多了,都分不清真假了。鲁达说这就是漂亮女人的悲哀,红颜薄命,这叫代价,也是你们难有真判断了。不过我确实让一般人难接受,不客气地说:也许是怪才怪性格吧。“花魁”便有些局促,感叹相见恨晚。鲁达说不晚,真实感觉刚开始。

结果一来二去,真就是卖油郎独占了花魁,叫男女生(连女生都受不了)群情激奋。鲁达却坦言:没什么,坦诚赢来芳心,我受之无愧。

那些“文学青年”热闹了一阵子不过在校内小有影响,没在社会上弄出响动,就渐渐安静下来,毕业时则基本上心平气和,“客观看待自己”了。乃就更心安了,他发现生活中有些人顺其自然命运就让他们惬意,总能适得其所,自己好像也该有这样的境遇。

 

上大学前,齐乃在公共汽车公司当汽车修理工。

修理工是自在活,不上流水线不定额,又是国营单位,小青年就很满足,上下班咋咋呼呼,干活时得意洋洋。车一坏司机们特高兴,让他们慢慢修,好歇一歇。他们就熊司机烟抽,有的司机不买帐,说都是公家活,爱咋干咋干。小青年就整治这种人,把车弄得别扭,开着不顺手,还吹:这是本事,没两下子能行?

售票员都是女的,接车交车早出晚归,很少见面,有时碰上了,修理工们很开心,逗她们的话火辣辣赤裸裸。她们成天跟乘客打交道,嘴皮子练得很溜,应付得从容不迫话还有劲,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屁滚尿流心花怒放。乃不抽烟干活不糊弄,有人就不高兴:装啥积极?还能爬科室去当干部?这些人把乃当另类,还有人捉弄他。有一次一个年轻同事跟他翻了,他的愤怒突然特别强烈,扑上去按倒了他。那小子惊了:咋的你动真的?都是闹着玩。乃狗一样低吼:以后少跟我闹!把自己当个人呢!大家都惊讶,老师傅们说算了,成天在一块,弄掰了多不好。平时对他敌意很大的两个小年轻也拍他的肩膀:行了哥们儿,谁不跟谁闹,还当真了,以后咋处?从此这些人对他友善,只是喝酒胡闹的事不找他。

有人说小齐你不是干活吃饭的命,你应该念书干大事。乃也觉得自己不会永远就这样,他的工作应该很文明,应该是知识性的。他想起高尔基的《我的大学》,希望自己不过是在体验、等待。

的出生不寻常:两天两夜不出来,妈浑身高度浮肿,折腾得要死要活,破水后他仍是不露头,大夫们商量要给他穿颅。妈那种状态、当时的医疗条件只能如此,就是在母亲子宫里把胎儿的头颅用器械穿破,再把死胎取出来,以保全母亲。大夫正要动手,忽见胎头露出来了,就给妈做了侧切,用产钳夹住乃拉了出来。产钳夹在乃的左眼眶上,爸说当时他见乃眼睛包着纱布,心里就一凉,以为儿子成了独眼。直到十三四岁乃的左眼外角还有一粒小疤,听了这事所有的人都唏嘘,乃

当时咋没雷鸣电闪?我的出生不一般哪。奶奶说许是能逢凶化吉,就够好了。乃的生日却不好:第二天就立春,奶奶说你再晚生一天就算下一年人了,你这叫赖岁,还没抢上头,赶了个尾巴。他问是不是命不好,奶奶说倒不一定,可能不走点。可你命硬,坏事压不住你。乃成就总觉得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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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国作家小仲马小说《茶花女》中男主人公。

      明代话本:冯梦龙:《醒世恒言》:《卖油郎独占花魁》中男主人公。

应该不寻常,起码不平淡。

成妈只生了他和妹妹两个,那时候这样的人家少,爸传统观念重,还想要儿子。奶奶说是少点,可不是求的事,命中一尺难求一丈,儿女好不在多少。

文革期间知青上山下乡,按当时身边只能留一个子女的政策,乃和妹妹得有一个下去。父母舍

不得儿子又不放心女儿,而乃在先,他先下去就顺理成章。眼看着就要毕业,乃很懊恼,妹妹说这就叫有福之人不用忙,谁让你先生了。可妹妹竟然被部队文工团招走了当了文艺兵,他就乐了:看来自己命还是不错

休息时同事们抽烟闲扯,小青年打扑克热火朝天。乃觉得无聊,就带本书看,这样跟大家的距离就更远了。工长说小齐你是有正事人,跟他们不一样,那就钻钻技术,别光看书。工长总说乃成耐不住了,就说学它干啥,我根本就没想干这个。工长瞪大了眼看了他半天,说那你要干啥?当干部?那也是干出来的,平白无故就给你了?乃忙装得谦和:我走嘴了,咱这活多好啊,别人抢都捞不着。工长说就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过我看你心思真没在这地方,有大志气好啊,可也得给自己创造条件。

那时候高考因为文革停了,大学都是从“生产实践中”推荐“表现好”的“工农兵学员”,公司楼

里有个这样的大学生,当初就是个售票员,被方主任选中了儿媳妇,推荐她上了大学。她学的是机械,回来却没当技术员,直接进了办公楼。有时候她下来看看,其实不会什么,都不如他们工人明白,乃成就愤愤不平。爸说咱也得走这条道,政治上你就得用心,没门子没关系,不干出个尖来能轮上你?

乃成关注推荐上大学这事,头一年下来一个名额,给了领导的红人;下一年却没下,说是不能年年给。乃很丧气,明白自己要能摊上简直异想天开,就有些心灰意懒。爸问他咋了,不顺心?他说没啥顺不顺的,干活吃饭呗。爸说你不甘心?他说还能咋的?由不得谁。妈跟爸说:是不是想找对象了?爸说这小子有大志向,不能早早就给拴上了。妈说啥志向也得结婚成家,三挑两挑就大了,咱这么好条件可得好好挑挑。爸说儿女情长啊,就不能有啥变化了?妈说咋变?变也得结婚过日子。

那时候不管多大单位,领导班子都叫革命委员会。公共汽车公司革委会主任姓方,人挺不错。一天他下车间特意找来乃成:听说你爱学习,好啊,人是得多念书。先干好本职工作,有机会我给你创造点条件。从此他挺关心乃,下车间时总到他这来,还叮嘱工长:这是块好料,得发挥点作用。

爸说有这样的好事?他有啥目的吧?乃说能有啥目的?我有啥用?

工长总念叨方主任有个姑娘长得不错,人品好还懂事能干,找这样的老婆可是福。爸说怎么样?总不能无缘无故。乃冷笑:好啊,我得识时务卖身求荣啊,上大学有指望了。爸说啥话,对象反正得找,一举两得不更好,实事求是嘛。乃成说咋好我也不干,咋那么不要脸!爸说不能意气用事啊,得面对现实

工长制造了个机会,让乃和方主任女儿“偶然”见了一面,她果然长得端庄秀丽,还落落大方。乃却不喜欢,觉得她太沉稳,像个大姐。工长试探他,问那女孩是不挺好。乃就一副谦和状,说自己还年轻幼稚,得上进有发展,就先不考虑这事,父母也不让这么早。工长说不在早晚,遇上好的别错过了。乃就装傻:她比我大不少吧?真成熟。工长说比你还小一岁呢,你真不会看人。乃说太成熟了,我以为比我不少呢。工长说你好话坏话?不愿意就直说。

接着又到了推荐大学生时候,方主任亲自找乃谈:你的表现还是不错的,工作努力认真,可是还不够突出。当然我们得全面考虑,其实我很看重你,很想给你创造条件,也能给你创造条件,就看你的态度了。乃明白他意思,问推荐的专业是什么。方主任说是哲学,乃一愣:咋是哲学?方主任说咋的?这事还有挑的?学啥不要紧,有本事都一样有发展。

爸说哲学咋不好?过去学哲学的净进机关。乃说我才不想当官,就想学点真本事,开展点自己想干的事。爸说那叫大本事,方向决定前途。知道那话不:不是我选择社会,是社会选择我。不让你选择的时候,就更不能放过机会。爸让乃答应方主任,说咱可不是卖身求荣,那样的姑娘才是好,稳重成熟,肯定有正事。乃说好吧,这条道就得这么走了 

可是姑娘却不干了,说乃心不诚,人生大事不能勉强。工长说你这叫不知好歹,好事送跟前瞪眼飞了。就这样你啥也捞不着。爸叹:你任性啊!看着吧,还有后患呢。妈说给公家干活,他能把咱咋的?不是一家人,就入不了一家门。爸说那也好不了你。

恢复高考时乃乐飞了,一开始竟觉得不像真事。他马上进入状态,起早贪黑学习,心中唯有一念。有人说你工作够好了,还折腾啥?念大学就能更强?毕业分配到小地方,都不如现在。爸说:那些人目光短浅,有大志就有大前途。

乃成的考分却稍低,爸说:啥专业咱都念,要还是推荐上学,给个啥咱不要?这叫十年憋一块的机会,抓到手就是赢。乃成说那不行,我不是找出路是实现理想,不如意我明年再考。爸说水涨船高,明年大伙都明白过来再考就不容易了。再说天有不测风云,说变就变的事还少吗。乃成说让咱选就选个称心如意,我勾的是“不服从调配”那栏,所以咱俩争这些都没用。爸叹:太任性啊,人一辈子好些事由不得自己,大方向对了,具体要求不能太计较。人得面对现实,能屈能伸才能成事。乃成说爸你个性挺强个人啊,人生选择的事咋没魄力了?爸说是识时务,好不容易的机会,别睁眼漏了。

其实爸是性情中人,写一手好毛笔字,还会吹小号,到哪都显山露水,就心高气傲,自命不凡。文革中他为别人开脱,把自己都连累了,被“红卫兵”好一顿整。那些人都感激他,其中有个老姜,重新工作后升了副局长,想报答他让他当个处长,他却说我把自己看透了,当不了官,还是过消停日子吧。

那个老姜一心报答爸,高考后他给自己孩子跑录取,也想关心老齐一把,一查果然见齐乃成的第一志愿中文专业没录上,因勾的是“不服从调配”被搁一边了。当时刚录到哲学系,他连叫万幸,忙求招生办人把“不服从”改成“服从”,把他录了。人家说这么大事就给做主了?他说就因为事大我才做主,得为他一辈子负责,到眼前的机会了。爸千恩万谢,老姜很得意:事都是夜长梦多,能往前抢就不能等。反正都是文科,毕业都一样好使。乃成哭笑不得:姜伯伯你可真有魄力,难怪官当得大,真敢做敢为。老姜惊讶:咋的你不愿意?这孩子真怪了,别人求之不得呢。和你爸这关系我不客气:你现在年轻气盛倒可以理解,以后这脾气可得吃亏。路怎么走得看需要,学哲学多好,正是搞行政的道。好好念吧,以后就明白了。这个事我还真想管到底,你毕业时候要是情况正常我还有点权,肯定给你安排个好地方。我这人本事不算大,可就是交得下人,能帮谁一把我都帮,还不图什么。

公共汽车公司只考上了齐乃成一个人,专门开了欢送会,方主任抓着他的手很感慨:小齐你是个有大志向的,其实我一直想成全你。也好,要是推荐了哪还有今天。我姑娘也考了,比你差点,没考上,明天还得考。她这人也有志气,你们都一样。

 

毕业后鲁达当了报社记者。他说海明威就是先当记者,那能最充分接触社会,跟在一般生活中不一样。大家叹他有本事,总能如愿以偿。他说不是本事,有志者事竟成。

这时姜局长已调到物质局当了正局长,那时代这个局牛得很。同学们都羡慕乃他却说官场是大染缸,好人进去也得变色。爸说你别自命清高,中国文人是讲究洁身自好,不也以天下为己任?达则兼济天下,你正赶上好时候,正该有点作为。老姜说年轻人好意气用事,在现实中碰碰就懂了。你踏踏实实干,多动脑少说话,如果没啥意外不敢说你前途无量,整体上光明没问题。爸说咱有这优势别人求之不得,你别不识时务。

姜局长是讲义气人,文革中“出生入死”的都重用。可这些人也有明哲保身的、别有用心的,不过都“好使”,姜局长就也满意。乃全的顶头上司就是第一种人,处事不求好但求无过。他对乃成倒很用心,“创造条件”让他“快速成长”,说我得对得起姜局长,你更得对得起他,干出个样来。乃觉得像被晾晒过急,越来越没有现实感了。他受不了机关的氛围:冠冕堂皇煞有介事,人和人都假惺惺,连表情都程式化。乃抱怨再这样下去完了,就没自我了。爸说这就叫磨练,再磨一磨你就成熟了。乃说就毁了,彻底没血没肉。爸说你咋没出息,刚下水就要上岸,连激流勇退都够不上。乃说爸你当年也不屈不挠,现在咋变这样了。爸说我那叫任性,所以一辈子啥也不是。你可不能再走我老路,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条件,有能力有作为正是施展的地方。当然官场是非多,可好人不干就让给坏人了?那就当仁不让。乃说有道理,可我不是那性格,想有作为也难,倒不如干点力所能及的去。爸说你别给自己找理由了,人要是老原谅自己啥也干不好。

同学中搞行政的很多,都劝他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能干不如运气好,你有那样的后台是最大的本钱。又不是热血青年了,别瞪眼把机遇断送了。乃说适者生存,再待下去我就完了,人格彻底异化,我就非我了。同学说别拿书本套现实,理论不都符合实际。也有人说各有所好,他不乐意就不是好事了。乃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干啥好,没打算荣华富贵,活得真实点就行。有同学说你浪漫了,真实就得面对现实,你不想荣华富贵总得有前途有发展吧?还能处于静止状态?乃说我一点不浪漫,个人有个人的现实要求,我的要求很具体:按内心需要生活,这不现实?有人说你就是天真,你有内心需要,现实更要求你;想平静根本不可能,人生竞技场,不进则退,不得就失。乃说我没要求绝对平静,就想活得真实点,得失我有思想准备。

在大学任教的马超群说:乃我明白你意思,你适合干业务工作,我们系教先秦哲学的缺人,我和系主任关系不错,你愿来我说句话好使。

同学都说对,乃成就适合自己守一摊活干,还有人逗:你这性格搞儒道那些东西正合适,还越老越值钱。他说你正说错了,我还就烦那一套,太陈旧了,教那玩艺儿人都得老气横秋。超群说哪都没有绝对的顺心如意,干一行务一行,咋发展就看自己了。不过你可想好别一时冲动,教书现在可是没人得意的活,饿不死也富不了,没权没势的,人家嘴上尊敬,心里都小瞧,教师队伍正流失严重,中国这地方,哪朝哪代教书的真有社会地位了?有同学说中国是官本位地方,搞行政才最有地位,最能体现人的价值。前途大事可不能任性,别放着优势不知好歹。乃说我不是任性是自知之明,人和人不一样,要求就不一样。超群说要求也不能太绝对,学校也不是世外桃源,哪有哪的要求。有人逗超群:你这不是给自己多个对手吗?还是威胁大的对手。超群笑:同行都是怨家,不是他也有别人,来个同学总还是自己人吧。能帮谁一把就帮一把,成全人总是好事。乃感叹:超群你真是我的贵人,咱俩是缘分。

对这事爸沉默了半天,说你到底跟我一样的驴脾气。也好,活个顺心如意。不过我可告诉你:人老随心所欲可不行,就啥也不是了。

说哪能呢,我是放任自流的人吗?

 

谈对象的时候,说起自己从机关出来,乃说我这人不识时务啊,都脑袋削个尖往官场里钻,我倒往外跑,学校可是没权没势地方。方周说我看出来了,你是个踏实人,我就欣赏这样的。

对象叫“方周”,乃说谁给你起的名?这名好啊,“周”字很有涵义,还有圆的意思,方圆相得宜彰,还方正周全,又和“诺亚方舟”的“方舟”谐音,意义可就大了,起得有水平。方周说到底搞文科的,说道真多。其实很简单,就是我爸姓方我妈姓周。不过做人周正我倒赞成。

注视她忽然感觉异样,忙问她父亲是不是在公共汽车公司工作。

“他叫方振达,咱们见过。” 方周说。

原来她就是方主任的女儿,乃心中一翻腾,想到了一句话。

方周嫣然一笑:“不是冤家不聚头,对吧?”

“对,冤家。”乃喃喃说。

“是缘分。”方周正色道。

介绍人洋洋得意:“有缘千里来相会,该是谁就得是谁。”

成感叹这世界真小,不该遇上的人还是遇上了。这时的她端庄凝重,气质高雅,乃成只觉得敬仰,却不动心。爸说这么好的还不行你要啥样的?别说百里挑一,就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她也够了。你到底有没有个标准?别好赖不知睁眼漏了。乃说行不行是感觉,没啥标准。其实我根本不想这么找,是你们非逼我,才到这份上的。爸说:真不知好歹,还不是为你好。到底啥样的你才有感觉?别老指望后边的,那就得后悔。在有限的范围内抓住最好的,才是最现实的。

找对象这事是乃的奇耻大辱,他曾把婚姻看得纯粹,认为自然发生的才是爱情。可是父母着急,头一届大学生又精贵,没毕业就不少人上来介绍。乃一概拒绝,毕业半年多仍不接受。父母朝思暮想成了心病,苦口婆心还软硬兼施,乃受不了只好应付,结果就源源不断应接不暇,不知不觉间竟几十个,有的介绍人还自以为是,不成就不高兴,他就落下个不光彩的名声:太挑,目中无人。爸说:一家女百家求,找对象就是一种选择,多少都合情合理。自己遇不上就是个任务了,特定时期在特定的范围选择最合适的,就是最正确的。乃说真精辟,就是说也跟买东西一样,该买了就挑选,差不多了就交钱。爸说真难听,不过道理也对。你挺好了,还能选择,我呢,自己的事决定不了,不也得接受。

爸的婚姻不如意,这给乃留下了阴影:他小时候爸老喝酒,喝多了就发火,骂妈中间插杠子,毁了他的爱情,婚姻一辈子不称心。妈顺着眼一声不响,乃就和妹妹紧偎着悄悄地忧愁。渐渐地爸不叫了,对妈很冷漠。乃大了问过妈,她却笑得平和:这不是你问的事。你爸是个好人,还是个能人,能人都有脾气。后来爸跟乃述过心曲: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友,两人曾私订终身。是乃姥爷说活了乃成爷爷,非让爸娶了妈。

爸毛笔字写得好,他说这是天赋,有的人虽然刻苦,费挺大劲也不咋样。他曾教过乃,见儿子天赋不强也不上心就作罢了。他练字的时候妈很殷勤,帮他磨墨展纸,虽看不明白却满脸欣喜,爸有时欣慰有时不屑。乃长大了知道了那个成语,问过爸:我妈那是红袖添香,你咋那态度?爸冷笑:她也配。爸和妈呕气了好吹小号,对着窗外吹得很凄婉,常有路过的人站下听。妈听着号声有些慌恐,没处躲藏似的。爸高兴时则吹得激昂或者欢快,妈却坐立不安。乃知道妈一点不喜欢小号,说震得人要死。她喜欢二胡,说那声音才叫好,心里淌出来似的。乃说她这人温柔啊。爸说是脆弱。小号是强者欣赏的,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女友就喜欢听他吹号。

暗下决心:自己的婚姻决不勉强,不能让此生遗憾。

爸说爱情这事年轻时候都想得好,事实上没多少真美满的。过日子可不能光有爱,夫妻是合适,合适,才是长久的。爱情也好,合适也好,都不是可遇不可求,生活范围有限,茫茫人海,面对面都能错过,给这些人创造相遇的机会不是提高成功率吗?所以找对象这方法挺科学的。

不得不佩服爸,虽太“实际”,却是至理。上大学时候他恋过一个女生,叫隋凤玲,人长得光彩,性格还开朗活泼,追她的男生不少。她得意却不飘飘然,对谁都和悦自如都不远不近。乃感叹真难得有这样的女孩,自然天成,和她生活肯定感觉相当美好,就有点嫉妒那些大胆的男生。

一次自习的路上他们相遇,乃听着她欢快的声音心中动荡,偷看她的侧影很生动却伤感起来。

她转头嫣然一笑,乃心就乱了,说你真爱笑,跟个小孩似的。

她咯咯地笑出声:“咋都这么说?”

感叹:“好啊,天性难得!”

她神情却异样了:“有时候我倒觉着沉重。“

“你?有沉重感?“

“没想到吧?其实我有时候很忧郁。”

“其实谁的内心都有点沉重的东西,所以就需要有人理解和分担。”

她眼神变得凝重,乃觉得离她近了。

他俩接近的时候就多了,探讨问题时她总瞪着大大的眼睛,乃就心中荡漾,却不太敢正视她。

她倒常有灼见,乃就把惊讶做得夸张:“不得了,不得了,这小孩厉害呢!”

她笑:“你也不比我大多少。”

可她说我就佩服你们这些社会经历多的同学,我是白纸一张。

叹:“那就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我们,不纯了。”

她说我倒宁愿不是白纸,全都画得好,人生就太简单了。

有一次乃说有些人你要注意他们,是有目的。她笑;“我不管,不想活那么累。”

“不是你想不想的事,常常身不由己。”

“都这么说,我是有点天真吧?”

“所以得有人管你。”

“你想管?”

“想管!你愿意?”

她做了个鬼脸,笑得意味深长,。

这时有个男生追她极猛烈,她经不住凌厉的攻势炽烈的热情,虽仍留恋乃,却无可奈何地做了那男生的俘虏。

没去争,认为爱情不应该强求,就努力抚平了内心,觉得凄凉而昂然。

毕业后隋凤玲和那男生去了外地,后来听说她不幸福,他俩总吵。她回来过一次,面对乃她好顿感慨:你当初怎么就不坚决点?我那时是真无力啊!

就有了沧桑感,明白了什么叫刻骨铭心。

方周曾问过他有过初恋情人吗,乃极力显得平静:“没有,我这人不狂热。”方周说真可惜,人真该有那样的经历。乃问你有吗,她却淡淡一笑:“你真爱我吗?是完成任务吧?”乃故作镇定:“你呢?”方周很坦然:“都有。”乃就说我也是。

方周是学无线电的,毕业分配到无线电三厂当技术员。乃说你才应该进机关,你是当干部的料。方周说干好了啥都一样,我倒愿意搞技术工作。乃说你早晚得当头,看着吧。方周说干吗非当头?业务才是真本事。乃说有大本事才当头,你本事不小。方周说我不在乎啥本事,干啥就干好。

 

姜局长曾跟乃爸说,让乃给他女儿介绍对象,乃说他个当局长的,还用得着我?爸说你咋不明白,他是想让你当他姑爷。乃冷笑:怪不得这么热情。当个成龙快婿我就更好了,彻底卖身投靠,肯定飞黄腾达,他的势力也后继有人了。爸说别说那么难听,他对咱可是真心实意。当父母的,为儿女操心是人之常情,我看你倒是小人之心了。他那姑娘长得还行,不过气质差点,你肯定看不上。乃说那我真给她介绍一个吧,别让人家没面子。

有个同学叫郑友义,家是农村的,人长得不错,心气也很盛,毕业前曾找了个本市的对象,姑娘的长相一般,但家庭条件好,亲戚净当官的。这家人对他满意,张罗给他找个好单位。可是不久那姑娘遇上个更好的把他蹬了,郑友义一心指望这家人力量留本市,打击很大。见了姜局长姑娘俩人一拍即合,乃理解他:人都是往高处走,饱汉子得知道饿汉子饥。爸说也未必,婚姻这事最怪了,你们年轻人不是讲感觉吗?人家啥感觉谁知道。乃说他有啥感觉?就是需要。

郑友义很快和那姑娘登了记,姜局长没把他放到自己麾下,安排在了工商局。

 

主张不要孩子,说人总是还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孩子生了,都以为是应该是好事,也不想想得到的好处和付出的辛苦哪个更多,值不值得。

 “我没想从孩子身上得到什么,”方周说,“既然生活了,该有的内容就应该有;得到也好,付出也好,都是内容。”

冷笑:“内心充实就不用从外界找内容。”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充实内容,还能不食人间烟火?创造生命养育生命就是有意义的内容,你的生活因为他更有意义,你自己有再多内容人生都不完整。”

成说那意义都是学来的,多少人自己有主见?

“这么说你有理想了?那我什么都能放弃,宁可为你牺牲。”

“谁都有自己的意义,干吗要为别人牺牲?内心充实不一定就得有具体理想,美好地生活,感受生活的意义,这内容还不够?”

方周说你是浪漫吧?生活可是很现实的。

“有道理。”乃激昂起来。“不过我一点不浪漫,正因为很现实我才这么想。咱就从最现实的道理讲:人为什么要出生?愿意不愿意也到这世上来了,能不能接受什么都得面对。人生是快乐还是苦难?有多少人活得如意?还不是因为活着了,所以就得活着。生个像样的倒好,要是生个差劲的,他的一生有啥意义?那不就是造孽?这么看,不让他到世上来就什么都没有。”

方周惊讶地看他:“你真这么看?那干吗结婚?”

说没办法,我毕竟是寻常人。

“那就跟寻常人一样生活。我不懂哲学,可我明白人得正常生活。谁也不能先想好了再到世上来,那就谁也没权利不让别人来。”

“说得好!你倒更像学哲学的。其实我是太认真了才这样,不明不白就把事做了才是不负责。”

“是逃避责任吧?哲学应该把人变得明白,要是把人弄得不正常了,那要哲学干吗。”

“佩服,看样是我没学明白。”

“反正哲学应该是给人正确指导。但愿你做个正常人,其实很简单,就是该怎么生活怎么生活。”

说我真偏得了,找个老婆是良师益友。方周说就是益友,你看问题太偏激,就该有个人帮你。

“后悔了吧?婚姻这事都是想得挺好,到手了才发现不对劲。这事就是鬼使神差,总是看起来不可能不应该的人倒弄一块了,能基本适应就是幸运了,什么‘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太天真浪漫了。世界就是不美满的,美满,运动就停止了,自然就不存在了。”

“很尖锐,可是有点悲观。不过你们学哲学的倒是厉害,看问题深刻。”

“不好啊,人是别太明白才幸福。”

“我幸福不幸福呢?”方周盯住他。

“你应该幸福,不是说你不明白,是你很明白,但不复杂。这样好,活得不难受。”

“那你活得难受吗?”

“怎么说呢?有一句话叫‘思想的烦恼’,人是想得越多越烦恼。不过到大境界就不烦恼了,就超脱了。”

“我希望你超脱。”

“那可不容易,得心如止水、荣辱不惊,甚至无欲无求。”

“非得那样?那生活有什么乐趣?还活个什么劲?”

“人各有志啊,如果愿意,就是乐趣。”

“那你还是别超脱吧,都不如糊涂点。”

“别害怕,糊涂,那可不是想要就能做到的。”

爸对乃的想法很恼火:不生绝对不行,这不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是封建思想非得传宗接代,生活总得有希望有内容吧?结了婚就你们俩人那叫过日子?乃说爸我不是自私自利恰恰是太理智,大家都循规蹈矩,看我才不正常。不过我妥协就是了,现实面前,人总得有些让步。爸说你这话太难听,好像强迫你似的,顺天理合人心的事咋叫妥协呢?

方周怀孕后爸乐了,乃说要是生个姑娘咋办?爸笑:男女都一样是后代,都是生活乐趣。不过说心里话,我还是想要男孩,做一回人,当个男人才值。乃说咱俩想一样了,做人就做男人。我还真有预感:应该是男孩。我就这样命:啥事按常规就顺。

可生的却是女孩,乃心里就懈了,感叹真不能妄猜天意,命运哪是能预料的。爸说别老琢磨命不命的,就啥都没法干了,面对现实服从规律就都对。

高校年轻人住房紧张,乃只能捞到个母子间,就是把一间屋用板子隔成几个格子,说话邻居都听得清楚。爸说那叫房子?还是在家住吧,热热乎乎都一块多好。孩子太小,我们能帮着照应点。

妈理直气壮地把持了照看孩子的权利,好在方周懂事,二人表面上倒还和睦。乃说委屈你了,没办法,家家都这样。

“谈不上委屈,”方周说,“家家都这样就叫正常,两辈人肯定有矛盾,距离太近倒破坏亲情。”

“我明白,可眼前只能这样,就得忍了。”

“忍一时还行,长了就该出问题了,房子差不多能搬走就走吧。不是我事多,事实就这样。”

“纯粹是没事找事,没孩子哪有这麻烦。”

“你咋还说这话?该做的你都做了。”

“我也就说说,人在世上,身不由己,还能怎么的。”

“你这态度真不好,既然接受了,就认真对待。”

爸很理解他们,一再夸方周,跟乃说你有福啊,多好的媳妇。乃说是啊,幸运哪。

都说女孩比男孩省事,可女儿却很闹人,方周还奶少,孩子不爱吃奶粉嘴又急,喂奶时常狼狈不堪;尿布湿一点她还不干,夜里折腾得昏天黑地,俩人整天昏昏沉沉。妈特敏感,半夜三更一听见孩子哭就闯进他俩的屋,大包大揽还老是指责。爸说你太过分了,没老人还不养孩子了?妈却一意孤行,说这不是有吗,就不能让孩子受委屈。孩子也怪,入了她怀就安稳,她就更得意,把方周晾在了一边。

孩子被抱惯了就放不下,动不动就要就要在人怀里,入睡还得不停地摇晃。乃说妈你这样就把孩子惯坏了。妈却有理:这么点孩子能惯坏啥?哭坏了可是大事。抱孩子把乃两口累得腰酸背疼,常常摇着孩子自己先睡着了。乃抱怨:“老太太算是把咱们坑苦了!”方周苦笑:“总还是好心,要是光挑毛病就更惨了。行啊,人人都有这一关,熬过去就好了。”乃成愤愤:“就是没事找事,本来可以没有的。”有一次孩子哭闹得太凶,他气得从方周怀里夺过来扔在床上:“纯粹自找的!以后谁也不许抱!不惯她这毛病我看能咋的!”

女儿暴哭不止,方周急了:“跟小孩子没有道理,哭病了麻烦更大。”

乃成冷笑,挡住方周不让她动。妈冲上来火了:“你这是冲我吧?都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你可倒好,变浑了。”

方周产假满了得上班,孩子就成了问题,为这妈想方设法调换了时间灵活的工作,有空就在家看孩子。乃不坐班,和妈轮流,妈很不满:挺大个男人在家看孩子,没出息!她就不能换换?乃成说实事求是吧,叫那劲有意思吗?非要生,要不有这麻烦!妈说谁家不生?都这么过来的,你咋就不行?乃成慨叹:好啊!真顽强啊!

 

教先秦哲学的老师叫谷中溪,系里人笑称他谷中仙,可他并无仙风道骨,挺寻常的样子。他让乃成一定要读透原著,说教书这事是厚积薄发,真要做到不容易。教好学生是本分,自己受益更大。他指导乃成读原著的哪些注本更合适,列出些参考书,说解释各种各样,起步阶段不能走偏了。别贪多图快,要领会真意。乃成上大学时正值西方思想大量涌入,他和好多青年人一样都盯着叔本华、尼采、萨特等等,对中国传统文化只抱着“反思”、“扬弃”的态度,现在读这样的东西仍觉得陈腐。超群说干一行爱一行,务进去都能干好。老师要退休了,不就是你的天下?事业不能光凭喜好,得看前景。

超群兼职系里教学秘书,主要管教学事务。乃成先是不懂,慢慢看出这活真是操心费力又责任大,干得好是应该应份,出点错不是小事。他说超群你这是能者多劳了,不过有点没事找事。超群说领导信着咱了,不能不识抬举。要发展就得给自己创造条件。

超群干得井井有条有张有弛,这职务虽不是领导,却常分派调度,就比一般老师多了层身份;又是领导臂膀,和行政部门有联系,就活泛多了。超群和大家处得浑和,大家对他就多了种感觉,他在系里就比一般老师影响大。乃成听同事说,超群晋讲师比谁都早,就因为当教学秘书。

超群妻子是歌舞团的舞蹈演员,谈对象时有人劝他:跳舞是吃青春饭,岁数一大就不行了,又不会别的,就半辈子啥也不是。可超群还是娶了她,大家就说挺好,郎才女貌,正般配。

生了孩子常坏了体形,舞蹈演员因此改行的不少,有的干脆不敢生。可高卓产前产后注意保护,又一顿猛练,上台一点不差。这女人真不含糊,一下子生了个龙凤胎,大家惊叹:人要是行干啥都是尖,真没法比。超群乐得直抱怨:有啥好的,多操一份心,比别人多付出一倍。也是该着她不受累,她妈刚好退休,只剩下这一个最小的姑娘就分外呵护,全力以赴给带孩子。

超群一对孩子长得都像妈,水灵灵招人爱,还活泼伶俐,人们都羡慕:看人家这孩子养的,都继承优点了!超群说:但愿吧,以后啥样谁知道。

乃成想起一个故事:美国著名舞蹈家邓肯突发奇想,给英国大文豪萧伯纳写信说:你聪明我美丽,咱俩生孩子,肯定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萧伯纳回信说:如果孩子的相貌像我,智力像你,那不糟了。乃成讲给了方周,她大笑:你真不是个东西,超群知道得咋样。乃成说我傻呀?说不定那俩孩子智力像超群呢。方周说高卓差吗?乃成说我没说差,她是另一种。

乃成以为老师讲课不过质朴老道,而他竟谈笑风生,庄谐相益,常于不知不觉中发人深省。有同学问:“老师,有个说法,认为新世纪将是东方文化的世纪,西方人开始重视东方文化了,可现代社会能跟儒道相容吗?”老师笑:“有个说法:蝙蝠是老鼠吃多了盐变的,对吗?”

学生们愕然,之后便笑,都说不是。他又说:“《圣经》中巴比塔的故事知道吧?诺亚方舟上存活的人成了人类的祖先,他们齐心协力建一座直通天上的塔,上帝不答应了,搞乱了他们的语言,让他们彼此无法交流,塔就建不成了,人心也涣散了,流落到了各处。人类现在努力彼此学习,能不能有一天说同样的语言呢?”学生们议论纷纷,他又道:“不同是必然,而人类却一直要解决共同的问题,可历史的发展是按人类的愿望和设计发生的吗?所以探寻是人类无穷无尽的工作,预计却不是人类所能决定的。”教室里沉静了许久,老师启发大家讨论,有人说儒道那些东西想得好,但实行不了。就好像中医,用着挺好使,但是用现代科学解释不了,就没法推广。老师说:“不但现在,古时候也难实行。中国人早早认识到了自然之理,认为社会法则应该顺应自然法则,可是社会的发展却背道而驰,人类得到了实惠,也强化了狂妄的信心,就自鸣得意。结果呢,自己把自己搞得混乱不堪,不得安宁。”有人说那就是现代文明错了?不该发展现代化?老师说社会已经这么发展了,也必须这么发展,只能这么发展。有人说请老师具体解释。下课铃响了,老师灿然一笑:“大家能举一反三发散思维非常好,不过得多读书读透书,要不就是纸上谈兵。还得悟,悟进去了其乐无穷。‘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不过当务之急是赶快上厕所。”顿时一片哄笑,大家纷纷而起。

有学生围住他讨教,乃成凝神注视,感叹果然上善若水,还以为大象无形,其实就是常形。

乃成心扉渐开,读原著的感觉在变,品味着如暗流入隙春风流泌,感叹真出神入化高山仰止。老师说入心才能入道,好之不如乐之。咱搞这东西不光是学问事业,更是滋养,修身养性,能受用一生。

老师我知道您为啥再不写什么了,”乃成说,“人家那叫登峰造极,咱哪还敢妄加评断,欣赏着就诚惶诚恐了。”

“没那么玄,”老师说,“真理很朴素,至理至纯。光欣赏可不行,这是咱的营生,登峰费劲就爬坡嘛。别看我,我是能力定格了,就不强求了。你不行,现实对你有要求。”

据说谷中溪年轻时候才华横溢,还有过浪漫史;当过“右派”,“文革”中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仍“顽固不化”。后来变得淡然平和,与世无争。他和妻子恩恩爱爱,有两个儿子,虽不是出人头地,却也德才兼备。他曾在学术上小有成就,系里本指望立杆大旗,用他办个硕士点,继而博士点,可是他却再不进取,只安于现状。系里很着急:老师这不光是你自己的事业,更是系里的事业、学校的事业,可是前途大事。他说人女人绝了经就生不出孩子了,我真没那么大本事了。系领导说老师你咋能这么比,多难听。他说话粗理不粗,我还有一比:什么鸟下什么蛋,我不是鸡,没有老下蛋的能耐。乃成听说了很感慨:“这是大性情啊,活得真实。老师这是道家姿态,返朴归真,自然而然。”老师说别跟我学,各人有各人的自然,身在现实中,就得面对现实,该干什么你得干。乃成感慨:“原来老师很现实。我明白了:自然不是刻意,没有绝对的自由,没有绝对自由的人。所以老子说‘吾所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我觉得您是在有身和无身之间,才是真境界。”

“又把我说玄了。”老师说。“都认为老子这话是对自身的烦恼,怎么忘了这话前面还有‘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老子不是让人‘轻身’、‘弃身’,是说对荣辱都要同样看重,有大患是因为有生命,要重视生命;重视生命的人,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有身’的苦恼不是‘存在’的苦恼,是因为有大患。其实老子的思想并不玄,都是现实道理,是后人给弄歪了,还当成了实用的工具。都认为他消极,其实才不是,是让人顺应自然,是自然姿态的积极。

“是不是还可以这样理解:宠辱只是身外之物,所以只能是惊慌,生命才是本质,才应该重视。”

老师说好,这不就悟进去了?

“那再这么悟行吗:身在现实中,心有大境界。”

“别老境界境界的,我看应该是身在现实中,心是自然心。”

 

成当老师二年后学校盖新楼倒出来些旧房子,他排上个尾巴,能分到一屋一厨。轮到时就剩两套了,一套一楼一套六楼,一楼稍好一些。都以为他得要一楼,排在他后边那个还自我安慰:也好,高点亮堂。乃成却挑了六楼,因为窗前临着植物园,望出去满眼苍萃。有人说那有啥用,又不是你家的,孩子小应该要一楼。他说这叫空间延伸,可不是一般的条件。排他后边那个喜出望外,直说万幸。

房子很小很旧,乃成说不错了,多少人没有呢。方周说挺好的,物质条件是暂时的,事业上有发展啥都好办。不可能一步到位,慢慢搞家庭建设更有意思,能体会奋斗的过程。乃成说真开通,和明白人办事就是痛快。

窗前景观比预期的还好,不仅绿海广阔,清晨还时常雾霭萦绕,太阳出来就云蒸霞蔚,风雨交加时则磅礴壮观。有一次雨后彩虹竟活生生立在窗前,乃成惊得啧啧连声。他说这感觉多大屋能换来?心灵空间和身体空间可大不一样。方周说到底是搞哲学的,超凡脱俗。

大学老师不坐斑,女儿送了幼儿园,没课时乃成独处家中,读书备课心宁气定,休息时凭窗望眺心旷神怡,感叹当老师这活真美,简直神仙了。

他常到植物园去,还为自己找到一方小天地,有浓荫环抱,有幽光洞穿,还有几块披着青苔的石头。在这里他心静如水,常有感悟,就索性任遐思弥漫,便有飘升邈远之感。

植物园有一伙唱京剧的,跟上班似的,只要天好必定在,且极认真,为一个细节常一练好几遍。乃成先是嗔笑:就是找乐,何必太较真呢。但看得多了他懂了:乐事到了一定境界就不再是玩了。便敬佩这些人。

这伙人中有一个都叫他老铁,两口子下岗,儿子智力障碍,老婆姑娘卖报,他却成天跟这伙人在一起,家里事基本不管。老婆跟他吵,他没听见一样。老婆生气常不给他留饭,他连买个烧饼的钱都没有。亲戚朋友看不起他,说这人没正形,他就除了戏友不跟别人来往。

老铁虽烂熟各种角色,辨得各路派别,却嗓子不好,就给人打打锣钗什么的,倒也心甘情愿。有人攒掇他练练鼓板,说你这么大瘾,就干点像样的嘛。他真就设法从家里抠出点钱买了鼓板,起早贪黑地练。老婆更来气:八十岁学吹鼓手,你就不能干点正事?看不起他的人开始还笑话,后来却感慨:人要有这股劲没啥干不成的,可惜用的不是地方。他女儿去看过他,回来跟妈说咱别说我爸了,没见他那个样,不让他沾戏他得死。老婆没法,就当家里没这么个人。

乃成爱看“动物世界”节目,感慨那才是生命的本质状态,人类自以为得意,却在丧失着天性违背着自然法则。有一次他在街上见到一辆马车,那马吃够了草料半闭着眼极安详,从原路回来时那马仍站在那,似睡非睡的样子。他感慨动物活得坦然,其实生命的本质很简单:不过就是证明一种存在,不同的种族以不同的状态证明着,倒是人类弄出些“意义”苦恼自己,背离了生命的本意。他上前摸它,马温和地摆耳朵,乃很感动,觉得自己和它相通了。

走在街头乃成也常是满眼风景,某个人的神情步态,他能看出内容,某些寻常场面,他能看出生动,便会涌起一阵感慨。他最爱看老人,常凝视老人聚集的地方一看半天。他赞赏那些空泛的目光、散淡的姿态,坚信“自在”才是生命的最大意义,狮子老虎大象是自在,羚羊兔子老鼠也是自在。而人最不自在,看似无所不能,却活得身不由己。他想起《论语》中的一段:孔子问他的学生人生理想,多数说的是治国安邦、有一官半职或做些社会事宜,只有那个曾皙渴望一种生活状态:“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很感慨,说我赞同他啊!孔子虽然四处奔走游说,奋力推行社会理想,渴望的却是自在的生活状态,真性情啊。乃给自己定下了生活的标准:自在的生活是质量,自在地生活是姿态。

乃成并不只满足于感悟而没有行动,他制订了一个宏伟计划:要把儒家和道家对比着从自然意义、人生意义上进行最本真、最充分的阐释,让人们明白这些东西其实远比他们所理解的要纯朴得多,现实得多,让人们都能像理解身边道理一样理解它们。

他就要“修身”“养气”,待气度修炼到足以胜任时,将竭尽生命的力量完成它。有了这样的理想他觉得自己崇高了,常有俯瞰芸芸众生的感觉,看着人们为所谓的成功、业绩奔忙得意,真想嘲笑他们:活得太可怜了。

不过他知道这需要坚强的毅力、耐心的修炼,甚至忍辱负重的坚忍,更需要的是时间,所以不能急,要含辛茹苦。他想他能。

 

成对谷老师的生活很好奇,他就带乃成去家里,还给乃成做饭。他竟然做得很熟练,不过操作多简单,以营养清淡为主。乃成感慨:“真没想到,老师生活很讲究嘛。”老师笑:“讲究谈不上,活着就得吃饭,最起码的事都做不好,还能干什么?最好的烹饪是用好食物的本性,加工太细本性就变了。”乃成感慨:“老师真是明白人,学以致用啊,把哲学贯穿到具体生活了。”老师说:“‘治大国若烹小鲜’,过日子别繁琐,可该下的工夫也得下,要享受生活还不被生活所累。”

乃成很是感慨,恍然明白了许多。第二天一起来他心里特清爽,动作都轻快,洗漱完毕就准备早饭。方周不让,说不是讲好了吗,早饭我负责。乃成说我睡不着早觉,白天还老在家待着,你上下班够累的,一早晨就别忙活了。方周说没啥忙活的,都熟练了。做饭这事我总得尽点责任,你别让我过意不去。乃成说真明事理,真是好老婆,我咋这么有福。方周说正常事,女人就得像女人。其实有些事我也不想做,有些事还很想做,可是不行,由不得人。乃成说你做得挺好的,比我明白。方周说明不明白尽力而为吧,生活就得这样,该做的事把它做好,就对了。乃成有点窘,不知为什么。不过他心情一直很好,女儿不好好吃饭他也不恼,而是觉着有趣。女儿便得寸进尺,跟他耍懒,他看着很可爱,连软带硬地哄她,还讲了个故事。女儿哈哈地笑,吃得很香。方周异样地看乃成,满脸幸福。

送走女儿他去了早市,要散市了,人稀疏起来。他总是这时候来,能捡些便宜,收入窘迫,就得精打细算。其实他很不愿意上早市,早晨正是人朝气蓬勃、满怀信心的时候,却要陷入这种杂乱的地方,挑挑捡捡,斤斤计较,虽然有时也会有看遍世象人情的感觉,但更多时候心情却像被揉捏着,每次来就都挺勉强。今天他却心情格外畅快,看什么都是风景,和小贩子们搭话很活跃,他们也常被他逗得朗声大笑,给他的秤也高。他想:生活的最大意义是什么?就应该是有美好的感觉。把什么都看得美好,就什么都美好,生活就很有意义。

 

超群说你好像挺轻松啊,学校这地方表面上逍遥自在,压力可也不小,不是上点课就行,科研才是大事,那才是硬货,评职称论业绩就看它。乃成说哪能不明白,可刚入门,走还不稳呢,哪有跑的本事。超群说现实就是看速度看成就,不看你条件,所以能跑决不走,没人看你稳不稳,就看你多快。

乃成轻蔑这话,却不得不接受,就试着写论文。可总是只有观念,展开论证没多少话说。他不焦虑:拔苗助长还是不现实,应付也得水到渠成。井下石

而他胸中却总有感慨感悟涌动,不吐不快,便信笔由心,出来些散文随笔之类,或清淡舒展或深沉悠远,有的竟有些峭拔,就也惊喜:我还是挺有才?以往他根本不屑这种“小技”,认为不过是玩味情感情调,舞文弄墨的风雅无聊之举,他追求的是大境界大构思,现在的恬然感觉真是舒爽,才明白其实自然随性、不刻意表达什么的抒发倒更惬意。

毕业后他见过鲁达,谈起文学理想两人都很感慨,乃成敬佩他的坚忍不拔,也把自己写的东西

给他看。鲁达说写得很不错了,应该投稿。乃成说写着玩的,能指望它成事?鲁达说能成多大就多大。我就这观点:做事就得有收获,要不就不做。

乃成试着投出去,竟然真有发表的,就激昂了,文思滚滚,又陆续发表了几篇,觉得过得很充实。

鲁达感叹自己耕耘太多却见不着一点收获,乃成说我这算啥收获,要是有你这劲,也不至于小打小闹。鲁达说我是背水作战,到最后要是竹篮子打水可就一无所有了,不像你,还活个逍遥自在。没办法,就这性格,豁出去了,大不了这辈子就算赌了。乃成说都以成败论英雄,其实拼个头破血流本身就是壮举,那样的人生倒更生动。鲁达叹:我就你一个知心人了。

鲁达好几个姐妹,只他一个男孩,父母指望他传宗接代。他则坦言:爸妈你们别盼了,我不要孩子。我有大理想,得专心致志,不能为生活琐事费心。后代这事就是个观念,让一个观念压一生,太不值了。

父亲大怒,母亲泪流不止,鲁达仍不动摇。他老婆心软了:咱不能光为自己,老人这是最大心愿。生活不就这样吗:坚持一些为自己,也得放弃一些为别人。鲁达说我这么苦为了啥?志高心就远,就不可能和常人一样。你得和我同甘共苦,别乱了我心志。负大任者,不只是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空乏其身的问题,还可能让别人牺牲。牺牲自己难,牺牲别人更不易!等着吧,等我成功那天,会让所有人明白!真对不起,让你跟着受苦了。老婆哭了:好吧,我等着。到时候我要让大家明白,咱们过的,是与众不同的生活。

 

教学秘书工作越来越繁杂,各系就都设专职的了。马超群不再兼职教学秘书,且捷足先登,提前破格晋了副教授,越过了好几个人。就有人不自在:也太能抢了,突出多少了?乃成心里也隐隐地酸,却佩服他的高明。超群倒推心至腹:乃成我就当仁不让了,咱这关系你得帮我,我有出头之日也不能让你差了。

乃成说:人有先后,超群一马当先,我就得按部就班了。方周说咱不和谁比,不落后头就行。

每到评职称时候谁都能捧出一堆成果,有些人平时看着无所作为的样子,这时则神彩飞扬,姿态豪迈。目瞪口呆,惊叹真不可表面上看人。

有个女老师是六十年代留校的辅导员,后来教了一阵课,学生反映不好。文革中她表现得积极,捞了个科长,文革结束被撸到系资料室,后来她活动活动让上课了。当初恢复评职称时她四十多岁了,那时候一说是讲师挺好听的,她挺知足,想熬到退休弄个副教授就够份了。可眼见个个都争她就急了,也挣着往上奔。不知怎么她跟乃成亲近,常抱怨形势太逼人,不想争名夺利只求个安生都不行。乃成说娄老师要安生很简单,自己安心就行。老师说哪是不安心,是不让你安心。唉!都有点怀念文革前那时候,干就是干,没这么多说道。

老师长相不雅,宽厚的身板短短的腿,胳膊像小棒槌。乃成想象她脱光衣服的样子一定不堪入目,浑身肥嘟嘟,乳房像半袋子面粉。他连忙骂自己恶心,却无比快乐,索性揣摩一些人脱光了的形象。经洗澡时的经验积累,这些揣摩越来越准。这让他欣喜:人多是穿着衣服像模像样,脱光后其实很丑陋,有的还相当猥琐。这成了他的爱好,也让他慌恐,觉得自己也被别人揣摩着,衣不蔽体。他甚至看到禽类动物时都觉得像看白条鸡,身上不免发冷。

那次评职称时又不少人报副高,据说老师找主任、书记和每个评委谈,痛哭流涕。大家感动了,她就通过了。竞争者都愤然,系主任说:她也不容易,干这么些年了,你们就让让吧。有人说也就咱这做学问地方,换别的单位这套好使?有人说你知道她没别的?现在的事,没实惠的能成?而底气差的老师就有了安慰:就是嘛,该照顾的还得照顾。

超群说看见了吧?条件差点费多大劲。一步晚就步步晚,你真得抓紧了,别等事到临头上火着急。乃成说真是真是,可就是心有余力不足,总得有一定积累才能水到渠成吧。超群说水到渠成是挖不是等。搞学问各有各的干法:有真知灼见的提观点创学说,不得不搞的没话作话,都各显其能。乃成说真精辟,你这就是真知灼见。超群说灼见谈不上,就是看明白了。不管咋说得赶紧出东西,好不好不重要,要紧的是有没有,有多少。

系里会餐,老师给每桌一瓶白酒一瓶色酒,自己斟满一杯白酒,说没别的意思,给大家助兴,推心置腑唠唠,有啥想法唠透,互相包涵吧。我这人本来要求不高,大家成全我,我感激不尽。说着一饮而尽,呛得眼泪直流,还硬是向各桌一一深揖。有人感叹:快成范进中举了,太残酷了!有人说常去火葬场和医院看看就好了,最现实的教育。有人笑:也就好使一会儿,回来就忘了,上午去下午就忘,到时候照样争。又有人说去火葬场也有正面教育:也分三六九等,级别高的骨灰都不跟平民百姓放一块,没见局长教授啥的放那地方,死了都有待遇,能不争?一个老师长叹:都想去种地!有人说种地你就能消停?村长就熊死你!想过隐居生活,现在根本没地方。有人说咋没有,就看你是不是真心,偏远贫困地区,民风还相当纯朴,你过得了那种日子?人哪,也就是有愿望,真行动就完了。

乃成感慨:人常常是心有神仙境界,却被外物所累,就眼花神迷了。有个同事颇赞许,他叫刘忠仁,也淡薄名利,二人就有种相知相惜的感觉。刘是“工农兵学员”,他的同学不少干行政去了,有的处级了,他却一直搞教学。据说他爸爸当初是个官,所以保送他上大学没费劲。不过他是那种平静人,说自己没啥高要求,一生平淡挺好。但他告诫乃成:与世无争只能是相对的,在大学只当讲师断不可以,咋也得弄个“授”,副的也行。不在乎名声可以,名分不要不对。

乃成敬重这样的人,很真实也就很幸福。刘忠仁说自己不过是没多大能耐就知足常乐了,其实真清心寡欲谁也做不到。乃成说怎么没有,老师不就是。刘忠仁说他过去可不这样。乃成说那就对了,才最真实。刘忠仁说真要无欲无求根本不可能,没法生存。

刘忠仁喜欢养花,乃成去他家看过,并不太多,却都品种优良,修剪适当,且用盆讲究,摆放有致。乃成赞叹不已,老刘喜形于色,讲得滔滔不绝。乃成感慨他竟然还有这种状态,说你很会生活呀,多有情趣。他说生活嘛,丰富多彩才对。乃成说应该养狗啊,跟个朋友似的,那就更丰富了。刘忠仁说那就有感情了,成了负担就不是丰富了。乃成感叹:老刘你这人有意思啊。老刘笑:一般,一般,人总得有点什么。

一般来说,职称系里通过了报到校里基本没问题,老师只等副教授批下来,却有人举报她抄袭,说得有眉有目。原来她编的教材用了别人的大量原文。老师一上火病倒了,有人说怎么样,多大能水担多大事,够不着的硬够,栽了吧?也有人说谁这么损,专挑软的捏,有本事冲那些抢尖的去啊。多数人认为她倒霉:这种事多了,天下教材一大抄,谁不这么干?

老师样子很可怜,左半身偏瘫,一说话表情似笑似哭,倒满脸诚恳,一被人安慰就很感动,眼泪说掉就掉下来,好像跑丢了被人怜爱的小狗。

看过她的人都感慨,有人说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其实想明白了真没意思,争名夺利还不是给别人看。有人说可不光给人看,人活一口气,气这东西了不得,能支使得人啥事都干,就说那个高云轩,他还缺啥?他那么干为啥?

高云轩是学校品牌级人物,专攻植物遗传的什么课题,硕果累累。因是重点学科“博导”,就推迟了退休。但他不像有些人坐享名利指手划脚,而是兢兢业业不断攻新问题,成天泡在实验园里晒得油黑,不知道的人把他当农工。他搞一个课题,卡在关键性问题上再难进展,朝思暮想成了心病。有一次他以为终于告破,却空欢喜一场,结果大病。人们劝慰,他说别担心我有三长两短,心不死人就死不了。他发现一个博士生作的课题思路正符合自己的难题,就引他往别处想,使其费了很大劲才勉强完成。高云轩给了他“优”,他窃喜又惭愧,诧异老师一向严谨,为何高抬贵手了。没多久他听说老师的难题终于告破,欣喜间却发现正用了自己的思路,翻然省悟中慨叹真是人心莫测世事险恶,便找老师理论。高云轩辩解得不硬气,被问紧了就说受你的启发当然有一些,可最终还是我自己解决的。博士生说我不是想贪天之功,只是想讨个说法,不能无声无息就牺牲了。

事情闹到了校长那,校长说思路上的借鉴没办法评判,多少伟大的发明不是站在巨人肩膀上?何况你不是巨人。老师是功亏一篑,受谁的启发也是点石成金。他离真理只一步之遥了,你还有多远?博士生不服:点石成金也是借我这一笔画龙点睛。虽说就一笔,却是决定性作用,就不能据为己有。

事情张扬得大了,人们议论纷纷,老师一上火脑出血住院了。这博士生有话了:伤天害理,问心有愧了吧?大家指责他:人都这样了,还斩尽杀绝啊!这算啥不光彩的事,你要有这能耐也干出个样来。

老师眼看着生命垂危,却挺着一口气痴痴地像是盼望什么。博士生听说后叹了口气去医院了,老师立刻来了精神,向他伸出手。博士生说老师是等我吧?老师是我不开窍,那课题跟你命似的,我咋这么不近人情!老师清白一辈子是我没让你有个光彩结局啊!高云轩老泪纵横,慨然一声长叹,与世长辞了。

乃成热泪盈眶:真够得上悲壮了,高云轩不算个英雄?

有人说那是追求,不是争什么气。有人说追求为了啥?还不是为名。

校职评称审组都同情老师,教材抄袭就没算个事,顺利通过了。也没人再告,大概是好事者搅搅而已。大家说是啊,都这份上了,能成全还得成全哪。

老师像别的这种病人一样,拖着僵硬的身体成天遛得顽强,谁看着她都说些安慰的话。她总是很感慨:是啊,是啊,我真挺幸运的,命保住了,也没瘫床上,加强锻炼肯定能好。人们都回避评职称的事,不经意提起了她却一脸的欣慰:倒挺好,再不用争了,要不还有正高等着呢。

 

乃成按超群说的没话作话,挤出来的东西浅薄生硬。超群说生硬也得写,功夫是练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赶早不赶晚,等你功到自然成就落后边了。乃成生挤硬造了一篇,当撞大运投了出去。

石沉大海他心凉了,幸好学报给老师“创造条件”出了期增刊,他忙把这篇东西交了上去。编辑说这稿基本没写出什么实际内容,让他再充实充实。乃成说我尽力而为了,没啥再充实的了。编辑说这样真不行,虽说是增刊,也得说得过去。乃成很沮丧:没到能下蛋时候硬让下,不挤咋办。编辑笑了:我理解,挤也得像回事。下点工夫吧,就算锻炼了。乃成很悲观,倒是超群和那编辑关系还行,给了他一条烟,只让乃成象征性改了改,就给发了。

增刊出来后学校说还得再出,得多给教师创造条件。超群说靠这个可不行,增刊这东西不地道,早晚有不好使那天,得在正经刊物上下工夫。乃成叹发稿难,超群说那当然,能写是一回事,能发又是一回事,没关系你还想发稿子?他带乃成去见一个当编辑的下期同学,嘱咐乃全好好处这个人,编辑是咱的大救星。

那同学叫李明志,乃成没一点印象。他却认得乃成,说上学时候你不是跟中文系人挺好嘛,还在壁报上发表过作品。乃成忙说那是瞎胡闹,不是那块材料。现在得干正事,所以求你来了。超群说交情有早晚,常来常往就熟了。仨人喝了顿酒,李明志说有稿拿来行,差不太多就给你发了。都为评职称,学术刊物就靠这些人养着,真搞学问的有几个。

乃成下大力气打造了一篇给李明志送去,他看了后说实话实说:能上的差不多净是关系稿,可也得有点高度,咋也得让我们门面上好看,不管咋说是省级刊物。你这稿真浅了点,是不是再加强加强?乃成有些狼狈,他说也不是很严格,别差太多就行。

 

老师又是针灸又是按摩,恢复得很好,只走路稍跛,说话嘴略歪,正好资料室的人快到退休年龄了,就把她放到了那。有人说真是随弯就弯,这不是掉价吗。也有人说挺自在啊,拿着副教授的工资,不操心费力的。

资料室常是闲聊的地方,老师跟谁都唠得亲热,动不动就感叹:生命真很脆弱啊,人哪,最重要的是健康,健康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的神情从没这么舒展,总说我挺好了,挺知足。乃成觉得她可笑,却隐隐地羡慕:真挺好啊,啥也不用争,还心安理得。

 

舒缓散淡的生活成了常态就再不那么生动了,世态人情、满眼风景便也习以为常,乃成觉得过于闲散,有些无聊了。他知道必须干点事情,才是正常的生活。看来人还不能像一般动物那样,生存着就行,还得有意义。可是他什么干不出来,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就有些焦虑。方周劝他先弄弄外语,说你时间那么多,外语上去了啥事都好办。他说我就两样东西干不了:数学和外语,外语我也下过不少工夫,就是提高不上去。人说这两样才看智力呢,我是智力不高吧。方周说不是不高,是另一种类型。提高不上去才应该更下工夫呢,到用得着时候该急了。乃成说不就是评职称吗?都能糊弄过去,那种事,就是走形式。方周说可不一定老这样,有备无患,不一定还有什么用呢,还是长远点想好。乃成就看起了外语,可仍是看时候很明白,记得很清楚,过后就忘,看了后边的前边的就忘,坚持了一阵子就放下了。

那年代大学老师清贫,乃成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当初想简单了,进学校这穷地方来。方周说看准的路就不后悔,干自己喜欢的事业,有追求就不是错。乃成说都事业事业的说得好听,还不是争名夺利。方周说不矛盾,追求总得有具体目标。乃成说道理怎么说都对,可现实问题是缺钱你有啥目标啥追求也不解决实际问题。方周说那也不能目光短浅,有追求有发展肯定有好结果。

可是乃成就是对钱耿耿于怀,他都不敢带女儿上街,看不得她恳求与失望的眼神。家里都不常吃肉,有一次不慎买了痘肉,方周要扔,他没舍得,切成片油炸了。方周看着女儿大口大口地吃眼泪下来了,一狠心把肉倒掉了。女儿满眼凄凉:“爸爸咱们家怎么总没钱?我长大了一定挣好多好多钱。”乃成心如刀搅,下定决心去挣钱。全民经商那阵子他也跟着忙活,一事无成还贴进去点小钱。方周说咱不能当钱的奴隶,把心思都弄歪了。乃成说没钱就是奴隶,物质是基础,物质没保证说啥都没用。这样说着他心里一下明朗起来:生活很具体,就得具体地对待。多简单的问题,怎么就不知道该干什么呢?

有人说还得干啥吃啥,是哪条道上的虫吃哪条道上的饭。可眼见有的老师在外头讲课挣外快,却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搭档,别人不好插进去,他只捡漏上过两次“马哲”(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虽挣得不多却吃到了甜头,满哪找课上。方周说钱这东西多就多花少就少花,不能用太多心思。乃说你说得轻巧,眼瞅着孩子这就大了,用钱的时候在后头呢,没有孩子讲不了,有了你就得奔命。方周说你怎么总说这话?有孩子不是乐趣吗?

听说生活类杂志稿费高,翻看了几本认为不过雕虫小技,自己这本事绰绰有余。写出来后自我感觉很好,投出去却杳无音讯。再悉心研究那些杂志的风格,才明白是文笔内容还不够通俗煽情,就自我安慰:看来我不是下里巴人的材料。后来他偶有感触,一时兴起写了篇《生活与表演》,说人多活得不自由,自以为得意,不过是在表演。写时玩一般,文笔很戏谑,只当碰运气投到刊物,竟很快发表。该文的编辑季成业找他约稿,说老师其实你是大写手,就是还没太放开,就容易埋没了。要敢于谈敏感话题,语言也要强烈点,哪怕弄出点事。我们不怕出事,有风浪才有卖点。乃笑:就是故弄玄虚?季成业说我们这种杂志人家为啥看?老师你别太讲究。

鄙视他,又一想既为稻粮谋,又没诲淫诲盗,就入乡随俗吧。但他仍把握个尺度,决不让自己彻底“堕落”。季成业就笑:老师真是高人,总能俗中见雅。你写散文啥的才那么一点稿费,也就为过瘾,评职称一样不好使,真不如都给我们写,得讲经济效益嘛。

写了几篇路子熟了,生活现象、人生问题、社会情态无所不能,别的刊物也约他的稿,稿费源源不断就上瘾了。方周提醒他挣钱的事不能看太重,别把心思用偏了,主次不能颠倒了。

季成业让乃多写男女情爱之事,说你有理论能居高临下,擦边球打好了谁也比不了。乃却仍坚持有点品位,不让文章“色”重了。季成业说老师我有个比喻你别在意:入了这道就好像女孩坐了台,想洁身自好是不可能的。乃正色道:那得看啥本质,不一定就得失身。季成业肃然:老师我敬佩你,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市场经济嘛,你就尽量吧。

季成业倒很理解人,乃就和他说点心里话。季说:搞学问干挨累没啥效益,你这种头脑干我们这类活更合适。乃说要有机会我真想改行,当老师我真不是那道上的料。后来他听说这杂志社要进人,就求季成业帮忙推荐自己。

方周却反对:不管咋说大学老师这职业是高层次,那杂志什么档次?咱不能自我贬低。再说当老师你是成手了,虽说科研困难点,顶多别人快咱慢点;去杂志社你是一切从头开始,干出个样得一阵子。乃不跟她理论,心想等我去了如鱼得水就见分晓了。

可是杂志社却不收,乃猛省,猜是季成业作梗:咋糊涂了!人都是武大郞开店,同行是冤家嘛。

他笑季成业小家子气,又不是不知道他齐乃与世无争,这就是小文人的可怜可悲之处:明理却不能全理。

社长则说得有理有据:你这大手能屈尊我们是受宠若惊,可你还不了解杂志,编辑不一定是写手,主要看组稿能力,就像老季,能抓住你们这样的作者那才叫本事。再说你也不想想:我们要进就进年轻人,你当大学老师养尊处优我们养得起?其实你在高校多好,学问搞着,副业干着,名利双收两不误,比我们胡扯些不俗不雅的东西强多了。你也算中年骨干了,有这水平要去就去层次高点地方,半路出家上这来不是掉价了?如今我们日子也不好过,这类杂志太多,都看它挣钱,一多就坏事了,我们销量年年往下落,说不定哪天就完了。

不语了,才明白错怪季成业了,就笑自己呆,心眼用的不是地方。

 

超群建议系里办行政管理专业,说从社会形势发展看,应用性学科前景才更好,咱应该上规模上

层次,多角度发展。系里和学校研究认为有理,行政管理专业就办起来了。果然招生情况比哲学好得多,都认为学这专业好进机关。家业兴旺了系领导也神气,说事业就得作大,有规模才有大前景,咱这是有发展眼光。

    一些哲学专业的老师就“半路出家”,拿起了行政管理专业的课程。教社会学的老师是个南方人,总想回南方去,办了行政管理专业这课重要了,他却要调走。系里动员大家接这门课,超群劝乃成接过来,说社会学在中国正是上升形势,从专业发展看肯定比哲学优势大;它现实性还强,出成果就容易些,同样干活为啥不讲效益。乃成说让那就改行了?先秦哲学刚干出滋味,还真舍不得。超群说事业可不能光凭喜好,得看发展。哲学你先不用舍,反正都缺人,两个就都干着,东方不亮西方亮嘛,等必须专业定向时候再确定干哪个。

乃成写随笔杂文时对社会问题常有思考评断,现在看来对社会学是个积累,且钻研过古典哲学的脑袋,弄这样的东西很轻松,他讲课便能广泛联系现实,还深入浅出,学生反响很好。他感慨:无心插柳倒能成事,这是天意成全了。有学生问:老师经历一定很丰富吧?真广见博识。乃成说经历不在多少在于感受,有人历经磨难却没明白什么,这种经历有也白有。有学生说老师有名望吧?这么大学问。乃成笑:你们可真不懂什么叫学问,我不过是会讲而已。学生说老师是谦虚,有学问不一定有地位,现实就这样,社会并不公平。乃成说你这么年轻看问题别消极,公不公平也得争取,得不到就是做得不够。学生说老师很超脱吧?不以荣辱为重。这话让乃成舒坦,就自嘲:谁能真超脱?不过是自我安慰。学生说老师是高境界,只求问心无愧。乃成笑:要这么说我还真有点。

超群说这回可得抓紧科研哪,尽量多,材料充分竞争力才强。乃成翻看过去写的杂文随笔,认为一些谈社会问题的内容再理论化一些能成社会学的论文,就加工了两篇,完成后觉得还不错,就去找李明志。李明志把他介绍给负责这栏目的编辑,那编辑看了说你这东西有点像漫谈,论述的逻辑性不够强。不过你很有笔力,再加把劲吧。乃成不服气,把这两篇稿投到别处,都无音讯。

 

郑友义是有才干人,升了办公室主任,同学聚会总是他安排。有一次他喝多了说得诚挚:乃成我不是吹,我这样的放在啥地方都差不了。不过话说回来了,没有强大后盾也不能这么顺。这得感谢你呀,第一步至关重要。你这人太教条了,我岳父啥样人你最清楚,要是不离开机关,你也差不了。乃成说各有所好,该着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乃成碰到过当年在物质局时的同事,说物质局就快撤销了,他们这些人都琢磨出路呢。乃成说不是给你们安排吗,有能力到哪都一样。他们说能力不如能量,安排也就是往不疼不痒地方塞。乃成很感慨: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幸亏自己不在官场了。他们说你行啊,真有先见之明。乃成说啥好地方啊,穷死了,我老想往外跑呢。他们说别守着稳当不当好事,这社会形势,不定咋变呢。

方周干得出色,当了技术科长,可是所在厂子却日暮途穷。她要换地方,乃成说不能在企业呆了,还得进事业单位,保险。乃成同学在机关的多,就求大家帮忙。郑友义态度很积极,乃成说一个女人,差不多就行,你别为难。郑友义说又不是没这力量,咱自己家人,标准不能低了。结果经他一番运作,把方周弄进了质量监督局。乃成说人真没法说,倒求着他了。方周说对人不能有成见。乃成说不是成见,其实我挺佩服他的,这人野心大,肯定有造就。不过你也不是一般人,能当领导,我就永远是群众了。方周说夫妻是在一块过日子,没啥领导群众的,不应该有别的感觉。

办这事他们只送了不多礼,郑友义坚决不要酬谢,说那把我当外人了,咱自己家的事,又不是没这能力。

 

学校越来越强调老师的学历层次,系里进人全都是研究生了。这些人雄心勃勃,论文、著作纷纷扬扬,拉着架式要破格晋级,有的还读着在职博士。底气小的老师感到威胁,就有意见:我们摸爬滚打多少年?和专门念书的一样比行吗!

系主任说:道理倒是的,当然也会考虑。可教学那东西不好量化,谁好谁差难评价;科研成果就是硬指标了,谁多谁少谁软谁硬能比较。大学啥是硬头货?一提不都是有多少科研成果,搞了什么课题?说我上了多少课,培养了多少学生,那算啥,谁不是?乃感叹马超群果然有先见之明,赶早不赶晚真对。超说学校对学历要求严了,晋级的标准就得提高了,所以你得快点,别眼睁睁让后来者居上了。系里准备再进个先秦哲学的研究生,看见了吧?近忧这就要来了。

乃成就有些发毛,方周说没啥可怕的,研究生也好博士生也好,新手怎么也得有个过程,你一直往前走,就不能落他们后边。乃成说可不一定,年轻人气盛,还是专门研究,真可能干不过。方周说那也不一定能耐大,超群也不是研究生啊,他差啥了?乃成说那是,人家是会干哪。方周说会干就是本事。你不说了吗,有几个是真才实学的。所以超群看得对,你就该搞社会学。

 

鲁达的伟大理想见不到一点光亮,一篇作品发表不出来,他老婆有些急了:你是不是想太美了?人得有自我认识,理想要是不现实,执着就是往死路上走。鲁达说有理想才会有成功,勇于付出才有大收获。这需要大耐力,得有忍辱负重精神。老婆说还是快点吧,再过这种生活我真受不了了,生活总不能一点色彩都没有吧。

敬佩鲁达:我要有你这干劲也许不这样了,我缺的就是这种精神。

鲁达说既然赌就豁出去了,走到这步了,还能退回去? 他忽然要当老师,说文学创作得身心自由,当记者老得写不情愿东西,脑子经常不是自己的,还净些没劲的应酬,这样下去就坏了,消耗真感觉。乃说你不是要学海明威吗?咋改道了?鲁达说他那记者跟咱这不一样,再说他就干了一阵,后来就全心全意文学创作了。咱赶不上海明威,也得给自己创造可能的条件吧。

说你这目的当不好老师,可不是光上点课,要求多着呢。鲁达说我要去那学校是专科,那种老师也那么多要求?乃成说啥地方有啥地方要求,哪都没有避风港。鲁达说我就为谋生,名利地位都不在乎,只要能安宁,能全身心写作。乃全说问题不是你要不要,是跟你要!要不你就没法干,总不能脸都不要吧?鲁达说如果必要,脸也可以不要。等我成功了,我什么价值就都明白了。乃成说能成功当然值,要是不成呢?你可就一无所有了。鲁达说是不堪设想,可既然走这条道,不舍就不得。《海的女儿》看过吧?就是安徒生小人鱼那个故事。她为了得到一双腿付出的是什么?巫婆说得用你最好的东西换。小人鱼最好的东西是什么?是她的声音!她一点没在乎,交出去了,就成了哑巴,什么都不能跟王子说,她有那么多话!那双脚走起来还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她都忍受着……,这就是我的经历!

乃成叹息着,心里生疼。

“你是想说:小人鱼最后没得到王子,自己倒死了,本来能活三百岁,比人类长得多。”鲁达笑着望乃成,那笑不知是哪种。“她为什么要一双腿?可不光是爱情!她要和人一样,有一个永远不灭的灵魂!还有个道理注意了吗:要得到最好的,就得付出最好的,还不一定能得到!都认为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谁注意这些了?”

他笑得激昂,但乃成觉得,那是狰狞。

“太悲壮了!”他说,“你这是英勇!”

鲁达却冷笑:“就是个赌徒,只不过赌得文雅。”

鲁达爸很焦虑:你太极端了,要是一事无成这辈子你不是白活了!人哪,得把现实和理想的关系摆明白,先把实惠的攥手里,再干什么也保险。鲁达说人生不会旱涝保收,有大志必有大付出,为理想我甘愿淡泊生活了,我要的是大意义的生活。他爸叹:你是个有志向的!本来我们寻思你冲动一阵子年龄大点能变明白,能像正常人一样,给我们生个孩子,看来你非一条道跑到黑了。好吧,人各有志,什么后继有人、天伦之乐就不指望了,要是没生你这个儿子不也一样!鲁达落泪了,一咬牙说就对不起了爸,我只能这样生活。

一年后他爸去世了,弥留之际他定定地看儿子,满眼殷切。

鲁达对所有的事疏淡,一开始同学聚会时他还激昂,后来就沉默了。大家劝他别执迷不悟,要帮他“重整河山待后生”,他笑而不答,听多了则满脸不屑:各有各的活法,我自作自受。后来他干脆不参加聚会了,几乎成了世外之人。大家仍是关注他,他却说我挺好,别拿你们的标准看我。大家关心得多了他就不耐烦:我水深火热了?要你们解救!大家说人到这份上是死不改悔,一条道跑到黑了。不过真到那一天还真不能不管,都是同学,不能眼瞅着谁完了。

他老婆变得憔悴,常对镜哀叹。鲁达说你不必伤感,女人是花,枯萎是正常的。不过我虽重色,却不轻义。她说我觉得咱的生活应该变一变,不该把什么都寄托在将来;人生每个时期都有价值有意义,所以都应该好好体验。鲁达说你是受不了吧?她说你不该只为唯一目标生活,生活很丰富,咱应该充分体验。鲁达慨叹:我咋不懂,可走了这么远付出这么多,只有把理想变成现实,一切才有意义。成功了就什么都对了,本来我是想让你因为我而骄傲的,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晚。

他说人可以被打败,就是不能被战胜。

“你喜欢《老人与海》?”乃成问。

“谈不上喜欢,看不进去,但我信奉这话。”

“我也看不进去,咱还是不行?”

“那不重要,关键是信奉。”

 

先秦哲学进来的是个博士,学术上已小有成就,发表过几篇论文,有的刊物还级别不低。系主任说以后就这么进人,来了就起作用。他叫张运强,对乃很客气,一再说老师以后多指教。

乃成明白危机来了,看来哲学真不能指望,就得靠社会学了,而且有可能夜长梦事不宜迟。他费尽心思琢磨论文,简直入了魔,看什么都像选题,有时看似柳暗花明,一下工夫却是空欢喜。这样反复多次,才明白社会学自己不过是只有传授的能力,要立言还远欠功力,心劲便泄了。有一天他翻看报纸,一篇谈养生的文章让他联想到老庄学说颇有感触,心里一动似有预感,顺势动笔,真就思路纵横语言雄辩,一篇论文竟然完成了。再润色打磨,觉得有些份量,取名《道家心态与中国人的性情潜质》。

但审度着虽言之凿凿,却太动情气势太盛。而文章已浑然天成,就一咬牙给李明志送去了。

李明志大加赞赏:“你这叫性情文章啊,大手笔写法。”乃成惊喜:“真有那么好?也就一时兴起,还以为不对,理论文章这么动情。”李明志说大情大理,庄子孟子那气势不是大性情?老子、孔子不是至情至理?我看这倒是你的优势,这么写就能成气候。乃成就情不自禁了:“要这么说我有希望?那你可真是慧眼,我算是遇上伯乐了。”李明志说最好是说准了,帮你认识了自己。

稿子发表后乃成千恩万谢,给李明志孩子买了套衣服。他说咱这交情你别整这事。乃成说总得让我表达表达心情吧,咱这是君子之交。

超群说你还是要搞哲学?看来是功夫到了,也好,那就发挥优势吧。你呀,总是慢一拍。不过进张运强也是应该,先秦哲学这么重的份量,就该配两个人。当然是对手,就看谁更行了。你这选题大有文章可做,是不是有大想法了?那就申请课题,干课题才长本事呢。选题好,成果就源源不断,弄好了能吃一辈子,就什么都好办了。乃成说真应该往大了做,还是你有远见。超群说你还没考虑成熟?我认为应该把重点放在中国人的性情特点上,从哲学和社会学两个学科角度探讨,就左右逢源了,真要有什么变化,社会学那边还有路。

乃成说超群倒是你厉害,那我就试试。超群说不是试试,是坚决干。就得有勇气有干劲,必要时还得背水作战。他还鼓动乃成用这篇论文申报评奖:高了不敢说,省级的没问题,咱有关系。得奖是给自己创造条件,要是有魄力就报个国家级的,敢想敢干才有可能。乃成说真不敢,不是我胸无大志,没那么大气候,太美就承受不起了。超群坚持让他报,结果得了个省级三等奖。超群说怎么样,就得敢想敢干,所以这个蛋糕必须做大,也完全能做大。

乃成很兴奋,觉得证明自己的时机终于来了,还意识到这应该是自己那个宏伟计划的基础性准备,或者叫准备性演练,看来行动就得开始了。所以填写申报材料时他有种激越感,把口气写得比较大。他颇有些意气风发,认为这状态即使不一鼓作气,起码也是斗志昂扬。

然而行动起来却总是力不从心,或是无从下手,或是思绪杂乱。他努力培养心性,常站到窗前看苍翠的绿海,或到植物园里体会深远的境界。却往往茫然,有时突然掠过一道闪光,却抓不住什么。他心里就一点点虚了,干劲在消融。

 

同学中在官场的多,乃就知道些老师丈夫的事:老汤文革中表现比较活跃,文革后在被清查之列。可他会办事,清理“三种人”时没被算在其中。他也真能干,早早当了处长,而且大有再向上发展的势头。乃说真啥人找啥人,这两口子珠连璧合了。

后来老汤提副局长了,同学说意料之中的事,老汤是啥人。乃说:所以她老婆就费劲了,总不能好事都让一家占了。同学说她那种人当老师不对了,也应该搞行政,那就不一样了。乃说是啊,道路决定前途。可能她是把自己舍了,专保老汤。同学说那就可敬了。

还以为老师一定会显摆,她却从来不提丈夫当副局长的事,不过议论起他来老师的口气谦逊抱怨却很自得。

忽然间老师变得异常热情,原本见了谁都亲亲热热嘘寒问暖,现在就更夸张,更像表演了,弄得人很无措。

一次同学聚会,有同学说起老师丈夫笑得异样:汤局长现在是春风得意啊,要求就高了。乃说你是说他的生活更丰富了?同学说真聪明,人是有多高地位就有多高要求,他那老婆你最了解,他正要离婚呢。乃恍然:难怪老娄那种样子。就笑:不有那话吗:富贵易妻。他那老婆也真该换,和那样女人睡一个床不恶心真是好耐性。同学说老汤也真让人佩服,当处长时候就有女人围着转,硬是一点行动没有,是个有大志的人哪。乃说可也没到头哇,还是个副局。同学说这高度不一样了,忍耐也到限度了。乃说也对,得赶紧享受人生了。同学说早有介绍对象的了,还有人给造舆论:汤局长已经仁至义尽了,再不离别人都看不下去了。

说占便宜就是吃亏,老娄真该吃大亏。方周说哪那么些一还一报的事,你老宿命论。乃说想得太美,要得太多,就得付出代价。可这种人看不见这些,光知道要。方周说娄老师要的也正常啊,人都要进取嘛。

老汤却没离,说人得讲情义,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咋不好还劳苦功高呢。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下半辈子就不行了?大家说汤局长真是楷模,要都这样社会风气早好了。

老师的表演就轻多了,提起丈夫满脸堆笑,说我们是同甘共苦啊,我也是苦尽甘来,跟他遭了多少罪,那时候哪知道有今天。

可是忽然有人举报老汤“生活腐败”,还有证据:和女人亲昵的照片。却没搬动他,说这样的照片够不上事实,开玩笑的事多了,这种举动谁都有,这属于私生活,不能干涉。再说了,现代化手段这么先进,啥假造不出来,谁敢说这照片不是处理过的。

老师阴郁了一阵子,可很快就转晴了,虽仍热情,却不那么漾溢殷切颇像表演了,自然从容多了。乃成叹:了不起的人哪!

 

结题时间迫近,乃成一无所成。评职称日子也快到了,好在已经有两篇文章了,评职称刚好达标,增刊虽不体面,就不管了,有时候人真得没脸没皮。

可是却来了坏消息:增刊的评职资格被取消了。

超群说这么大事咋就不把握点,没结题先弄篇论文出来呀,咋就睁漏了呢?乃成说是啊,我真没数。天生不会谋化,还是水到渠成吧。超群说那也得抓紧,不能再出差了。这回会干点,让课题有点后劲,评正高时候也能用上,别再现抓。

乃成狠下心完成了结题报告,看着苍白无力,就硬挤出来一篇论文。没别的门路还是去找李明志,他说咋写成这样?你那激扬文字哪去了?初露锋芒就江郎才尽了?乃成说没办法,我这人总不给自己作主。眼前是把这台戏应付下来,就得靠你成全了。他说咋是应付呢?就为了课题?要用它评副高吧?不过你来的不是时候,眼看要评职称了,多少稿抢着上呢,今年是不可能了。乃成苦笑:明年能用上就不错了,眼前真就是为课题,必须有个交待了。他说我明白,尽量给你发吧。可你还得再写啊,就两篇少了点,咋和别人比?。乃成说不怕你笑话,我这年龄的再没别人了,轮也轮到了。他说你真得下工夫啊,老这样你还咋干,下一步还有正高呢,我可就帮不上你了。乃成直作揖:眼前你就是我的大救星,要不我就等死了!他说你也别把我说得那么伟大,车到山前必有路,人没有憋死的。乃成说没你我真得憋死,所以我没一句虚的。

张运强是有心人,把乃成两篇文章好一顿研读,还向他请教。乃成很难堪,说前一篇还行,后一篇就是应景,别当回事。小张说不,都受启发。老师很有见解啊,有些问题我一直困惑,看您文章豁然开朗。所以我想跟您商量:咱俩合作行吗?我不想贪天之功,不敢说英雄所见略同,当好得力助手还是能做到的。乃成说你客气了,我那东西要能起点作用是意外收获,还能再干出点事求之不得,那还讲啥谁主谁次的,一块干就是了。可是一交流张运强滔滔不绝,甚至有些来势汹汹,乃成心就虚了。小张忙说老师我喧宾夺主了,也就说说,真干还得靠您。乃成说不,能者为先,你该咋干咋干,不用考虑我。小张很感动:老师您真是好人,这么办吧:我先写,您把关指导。乃成说不必,你就干,我要不行就激流勇退,学问又没有专利,谁干成都是好事。张运强感激涕零,写作过程中一再请教,乃成虽也有见解,却底气不足,就说你只管写吧,后来者居上很正常。

论文写成了小张给乃成属了名,说不好意思老师,本该您应该是第一作者。乃成说该谁就谁,我才不能贪天之功呢。

张运强一发难收,一鼓作气干下去,又接连写出两篇。他找乃成商讨都被谢绝了,并郑重其事嘱他千万别属名。张运强感动:老师您做人真清白,敬佩啊。乃成苦笑:也就问心无愧,可不解决实际问题呀。小张说人格更可贵,我拿您当榜样。

 

转眼又是一年,评职称时间又到。方周说得给你们主任送点礼,别好像咱理直气壮似的,不用多,知道咱知情达礼就行。

主任倒诚恳:你这情况我们很同情,当然有难度,材料倒是够了,可跟别人比太弱,怪你自己不用心啊。乃成说是啊,让你为难了,所以我特别领情。

报名晋级人的成果展示在资料室,那天乃成选了近中午时间去看,就怕碰到谁。

老师一人在,乃成心安了,说我看一眼就走,不耽误你吃饭。老师说不着急,你慢慢看。报的人又不少,这些小年轻,一点不让人。当然争不过你,你啥资格。乃成很尴尬,说争也应该,人家有实力嘛。老师叹: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不得了,啥事都往前抢,这精神头咱可比不了。

乃成寻找自己的东西,希望放在不显眼位置,越隐蔽越好。可是竟在最明显地方,而且杂志页翘起,明显没少被人翻。他看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把自己的材料拿过去对调。这时进来一个女老师,也是这次报副高的,年纪比乃成小不少。乃成忙跟老师搭话,还把那女老师扯进去,以分散她注意力,手上则快速调换着,还若无其事般拿起一本翻看。那女老师跟他打招呼,看见乃成手里的杂志就笑,说老师多多指教。乃成这才明白,换的正是她的位置。他很窘,说哪敢指教,学习学习。那女老师说别客气了,还得向你学习。老师说:就是,到底比你们多干几年。乃成很难堪,说不在这个,人家年轻有为。那女老师看看自己的东西,说真有意思,谁给我换地方了。乃成脸上直热,努力镇定着,说是吗,我就顺手翻翻。那女老师说放哪都一样,主要看分量。乃成这才意识到,她的成果有好几本。那女老师翻看了几个人的东西走了,其中没有乃成的。老师说她来过一次了,看了半天,又来。乃成说关心嘛。老师冷笑:现在的年轻人哪,可是不让份。说得乃成心里惶惶的。

报副高的人好几个,都年轻,都势在必得,还有人放出话来:老论次排辈可不行,得看能力。乃成心里发虚,超群说该谁的就是谁的,事情咋办谁吵吵都没用。结果乃成评上了,被挤下来的人话说得鄙夷:又救济困难户了。

 

方周也提了副处长,乃成说都是“副”我的不如你,你那叫权,我就是干活的。方周说都一样,这岁数了没点位置还咋干。乃成说赶紧奔正的吧,正副权力可差多了。方周说无所谓,没比别人差就行。乃成说光证明不行,干啥吆喝啥,别看我不想当官。

国家要出台房改政策,单位分房将实行货币化,再分房都得花钱了。不少单位就突击盖房分房。机关也给女方分房子,方周能排上仨屋,但名次靠后,得不着好的。乃成说给就不错了,要不得啥时候。说完他很窘,因为学校分房时他曾要报名,方周说等你晋上副高的吧,动一回也值,结果这期间学校分过两次房,到乃成评上副教授就再没盖房子,眼前更是等货币化之后再说。有人劝方周不如干脆排两室的,能挑着好点的,三口人住着挺实惠了。有人则说能大还是大,能多得为啥要少的?乃成主张要两屋,说人口又不多,实惠就行了。方周说还是要大的,得把你爸妈接过来了,退了休,就该享享天伦之乐了。乃成说方周你真是大好人哪,比我当儿子的都强。爸妈一来你可就不舒服了,可能还得受委屈。方周说我早有思想准备,以诚相待没有处不好的。这是他们来咱这,谁主谁次不一样了。乃成说惭愧呀,还得跟老婆借光。方周说没啥惭愧的,都一家人。

父母得知方周的主张很感动,爸说你们好不容易宽绰点我们去挤啥,还都拘束,尽孝心以后有机会。我和你妈一块挺好,老两口觉得互相需要。

房子确实不怎么好,质量差格局有点旧。可毕竟宽绰了,就努力收拾得别致。父母不来就把一个屋作了书房,墙上贴了仿天然石纹的壁纸,挂了工艺画,窗上附檀香色纱帘,屋角摆一仿古花架,上置一盆景。乃成说房子好坏得看人的品位,好房子不会住照样俗气。方周说当然,人是决定因素。她买了把躺椅,乃成笑:咋的?是说我无所事事,只能修神养性?方周说修身养性没啥不好,养足了干事有精力。

环境清雅舒适乃成在家特惬意,展卷漫读常有“沐浴焚香读经史”的感觉,于躺椅中冥思遐想果然更是飘然,他就真买来香焚上,却嫌一股陈腐味,扔掉了。

方周特意安了张放开可作二人床的沙发,让爸妈有时候来住住。他们却不,说还是老两口在一块好,我俩还有多少在一块的日子?爸退了休性格变了许多,对妈体贴起来,俩人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有人逗他们:咋的,黄昏恋哪?爸说恋就对了,一辈子了嘛。乃成感慨人变化真大,没想到爸会这样。方周说老人好是福气,省心哪。

乃成年龄渐大越来越喜爱书法,埋怨爸当初没逼自己,小孩子懂啥。爸说你不主张顺其自然吗?我还是心软哪。乃全虽佩服爸字好,却嫌太精巧,不够凝重,他喜欢沉郁的,哪怕怪异。这两年爸的字老道了,他说写一辈子了,咋才有点分量?乃成说是过去气太盛。爸叹:真对,老了才沉稳了。

乃成感悟书法神韵,亲身体验的渴望愈发强烈,试笔几次,虽不免稚拙,却也入道。爸见他真下工夫练字却不乐:三十就不学艺了,你这岁数得奔着功成名就,不能心血在来潮干半路出家的事。写不成名堂就不值得用心思,当个爱好还行,还是干好你的本分事吧。乃成说我根本就没想成啥名堂,跟你一样就是自得其乐。爸说我还真后悔没奔着成名成家,人还是该在正事上用心,别搭些闲工夫,弄得啥都半生不熟。

乃成按书法规则先练楷书,虽规规矩矩地板人,倒也有种坚忍的快慰。但时间久了总不能挥洒尽兴就耐不住,时而放几笔行书。有钢笔字的功底,虽笔锋不够讲究,却也有些模样,就索性楷书行书交替,乐趣就大了,常一发难收,写得顺唏嘘感叹,不顺切齿顿足,好赖皆难罢手。

他请爸写陶渊明“心远地自偏”几字用镜框装了悬于书案前,爸说:你有这思想可不好啊,还是得现实点。乃成笑:也就是品味,谁能做到?

但品味久了又觉得话多,就干脆让爸只书二字:“心远”。爸说:我看你就是有这思想,不对啊,还得进取。

 

给女儿起名字时乃成说叫悠然,方周说不好,人要那样多散漫。乃成想了两天说那就叫齐翼,展翅高飞,谐音就是“奇异”,说不定真就前程远大,成难得人才呢。这名还顺口,上了学也好叫。方周笑了:不用那么多说道,有积极意义就行。可是乃成仍是喜欢那个“悠然”,就把女儿乳名叫了“悠悠”,说女孩该得有点浪漫,也和“优”谐音,不就是优秀吗。两个名呼应,多好。

女儿聪明伶俐,还显出卓而不群的个性。她也迷网络文学,乃成不反对,但劝她少看为宜。女儿很坦率:爸我明白。说实在的,我真挺喜欢那样的东西。不过我希望再大点就不喜欢了,那是给不成熟人看的。

乃成觉得可乐,问她从哪学来的这话。

她却满脸严肃:“咋的,小看人哪?别以为我幼稚。”

“不敢,说不定咱家出了个大人物呢。”

“真有可能,我真觉得自己不一般呢!我还觉得我前世是个男的,还是个有心胸的男的,可惜落了个女儿身。不过也挺好,都体会体会嘛。”

乃成和方周大笑,方周说:“当女人真挺好,你看我不挺幸福?是女人就当好女人。”

班主任老是说:你家齐翼可咋办呢?真聪明,也真任性,正事上多用点心就能出类拔萃,可就是谁也搬不动她。

乃成说女儿:你是明白人,前途大事,啥最重要你知道。人生内容很多,勇于放弃才是明智。

悠悠板起脸:“知道,知道,薛宝钗不就这么说贾宝玉。”

乃成说实事求是地看,薛宝钗很对,贾宝玉是活个真性情,可真性情不解决实际问题。有些东西只能是境界,不能当实际标准。

悠悠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才没那么幼稚呢。可境界也是人追求的吧?”

乃成觉得女儿注定要走点弯路,那就让她走吧,现实教训更有效,一帆风顺倒不一定是好事。

一次悠悠忽然问乃成说“爸你说什么是人生最宝贵的?”乃成反问她:“你说呢?”

“这是我们的作业,老一套了,大家都写套话。事后议论有的说荣誉,有的说事业,有的说人生价值,有的说享受生活,有个说法最受拥护:经历。”

“你怎么看?”

“我说不对,经历太不一样了,都宝贵?”

“是啊,有人经历过很多,却没什么感受;有人经历不一定多,却感受深刻。”

“对!感受!经历再丰富,感受不到也白搭。还是爸高明,到底大学老师。”

“惭愧,惭愧,徒有虚名。”

“客气,客气。其实爸真挺有学问,不过还得证明自己,价值总得让人看见嘛。”

乃成有点变色:“是啊,总不能老让女儿教诲呀。”

悠悠不好意思了:“爸我口出狂言了,我这破嘴,咋啥都敢说!”

乃成笑:“可能是老天把一个天才交给了我,那我可责任重大了。”

“是吗?那可就谬种流传了。”

“那我不就有成就了?”

 

超群又破格晋了正高,高卓年龄大了不如年轻人,她受不得落没,就退出舞台去文化馆工作,业余时间给一个健美学校当老师。不多久她辞了文化馆工作,自己办了个舞蹈学校,她能干会干,很快就兴旺了。

超群的两个孩子越长越水灵,人见人爱,但学习都不好,女孩好唱好跳,男孩迷篮球。超群为这愁:就得干旁门左道了?果然,俩孩子初中毕业实在不爱学习,就一个上了艺校,一个上了体校。超群叹:孩子是啥料由不得咱,就因地制宜吧。

乃成说:孩子这事也就是尽心,还能管一辈子?不是说人生有两样事没法选择吗:父母和孩子。就顺其自然吧,你家高卓那不也是本事。

唠起这事乃成说真是有得有失,凡事都是平衡的。

“咱别这么议论人。”方周正色道。“人一辈子事多着呢,如意不如意都少不了。咱也有孩子,敢保证没问题?还是别说过头话,给自己留一步吧。”

“你也信这个?我以为你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乃说。

“这跟唯心唯物没关系,反正别这么议论人,不有那话吗:谁笑在最后,谁笑得最好。”

但她认为高卓不该太心胜,既然自己事业不行了,她应该当好超群内助,这是花与叶的关系,不是得与失的问题。

说:“其实你也是要强人,应该有点大作为,我不在乎老婆比自己强,那是没活明白。”

“你是不够了解我呀,我这人是不甘落后,可也不是非得拔个尖。我也没要求你太多,不比别人差就行。我知道你与世无争,可地位不巩固你想静也不能,就得给自己创造条件,不情愿也得干。”

乃成说那是普遍标准,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有自己的愿望。我打个比喻:爬山都要上最顶峰,山顶上就最好吗?不一定,就因为那是目标,是标准,大家都奔那,上去才对。可有的人到一定高度就很满意了,觉得风景够了,不想站到最高处。高度其实是心理的,是内心高度,觉得够就够了。

“有道理,你是说你很满意了?”方周说

“不是满不满意,是感觉挺好了。”

“这跟爬山还不一样,现实对人有要求,什么高度不决定于你。”

“可感觉是自己的。”

“当然,人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可有些不愿意做但应该做的事就得做,因为人得担当。”

“说得好!”乃成赞叹,“担当,人是不能随心所欲。”

可是晋上副高后乃成就是身心舒展,也不是空虚放任,就是心性散淡。也常有感悟,甚至观点,甚至论据,就也想写,可一动笔却总是不能成篇,刻意为之就不伦不类,甚至“理屈词穷”,所以一事无成。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写散文、杂文什么的了,他想,现实的论文写不成,心灵总该有所寄托,得干点什么,不能还荒废着。

再出笔变化很大,已是圆熟老道,心态也不沉醉痴迷,而是从容舒展了。这感觉倒好,以前那是像年轻人观赏奇山异水,到了这年纪应该闲庭信步了。鲁达说:写作的最大享受就是感受这种状态,就像品酒,所以你活得有滋味啊。乃成说你品味得更好啊,无牵无挂的,我还老得为现实要求闹心。他说我更闹心,你就是为了品,我老想成功,心里就不安稳,也许就是这害了我。乃成说你是得成功,咱俩真不一样,你是孤注一掷背水作战,不成功就一无所有。他说是啊,有可能我这辈子就啥都没有了。其实我要走正常人的路能挺好,我要干啥就能干好啥,也许我的人生选择真错了!乃成说不是选择,是理想,了不起的事啊。可是他却想:幸亏我没走这条路。

 

刘忠仁又多了养鱼的爱好,大鱼缸设备齐全,各种鱼色彩缤纷。乃成说老刘你干啥像啥,他说没出息,玩物丧志。乃成说有这劲头啥都能干好。老刘说真的,就在用心。不管是花还是鱼,都有它们的性,摸透了自然养得好。

成也养过几盆花,那是为了装点新房环境,都长得不好不坏,花也不爱开。他跟别人学用发酵了的鱼内脏和豆饼水浇,弄得家里经常恶臭。方周说这可不行,好看不能难闻哪。乃说农民说没有大粪臭,哪来五谷香,花也一样。方周说现在农民都不用大粪了,你那是老感念了。乃成虽把花伺候得精心,它们却只枝叶繁茂,花则开得冷冷清清。他说都说阳气不盛的人生姑娘,也能养花好,我咋不行呢?从此他就只养观叶类和仙人掌类的花,倒是兴旺,便死了心,再不碰开花的种类。受了老刘的感染,乃成又来了兴致,买了一盆茉莉一盆月季,说一个闻味一个看花。老刘说咱这地方气候干燥,这两种花不好养,在南方行。卖花的那是暖棚里养,有小气候,放到家里就差多了。常喷水吧,保持湿润。乃成一天喷好几次水,还要用过去的方法施肥,老刘说不行,现在的花都是用化肥养起来的,农家肥养不住。就好像用饲料喂猪和用粮食喂,哪个长得好?乃成说当然饮料喂的,可不如粮食喂的好吃,咋好也不如天然的。老刘说花就是为了看,管它天然不天然呢。乃成说可也是。

可是花怎么也不如买时长得好,开得单薄稀落,像畏缩似的。不久又卷叶干枯,还挂了些白网,乃成仔细观察,发现叶背上有些细小的红色小虫。老刘说是红蜘蛛,咱这气候干燥,这两种花最好长这东西,喷水也不如小气候。乃成照他教的喷了药,虫灭了,但仍是长得不那么旺。老刘问他上多少肥,说你用量小了,咋就不按我说的?乃成说那太过分了吧?太人为。老刘说你把它当什么了?现在卖花的也跟工厂化生产产品一样,从小到大都是人为控制,习性已经那样了,就得那么人为。咱买的花肥还偷工减料,量少了根本不行,你就使劲上吧。乃成就按他说的做,果然繁盛起来,花开得热火朝天。他又陆续买了几盆,如法去做都长得好。他感慨:什么都人为,没啥自然的了!可也对,社会发展了,手段就得变化。

 

悠悠的理科成绩很好,可是她就是偏爱文科,乃成和方周尊重了她的意愿,但仍惋惜。悠悠说爸你自己是学文科的,咋就这么看重理科。乃成说不是看轻看重,是现实。我希望你别光从兴趣出发。悠悠说兴趣是最大的动力,喜欢什么就能干好什么。乃成说好,那就相信你。

可是悠悠痴迷文学,学习成绩下降了。乃和方周很着急,不断教导。她先是阳奉阴违,后来索性郑重声明不想上学了,说这种教育太摧残人,她是个不能按模式成长的人,她的教育必须与众不同。

“我应该自然成长,而且肯定长得更好。”她说得极自信。“再说有你们这样家长我得天独厚,

我知道有这么做的,让孩子在家自己教育,倒能成才。”

和方周大惊失色,说无论如何你得走正常路,现在的教育是有问题,可也得顺应潮流,和社会合不上拍,你再自然也没用。

悠悠说她要当作家,自信有这天赋。作家不是常人,就不能按部就班。

“你以为作家是想当就能当成的?”乃说,“理想不一定就能成为现实。”

“可不努力怎么知道?当然得历尽艰辛,所以我也没想顺利成功,早准备好了接受磨难,放弃常规不被人理解就是第一步,你以为我是心血来潮吗?早深思熟虑了。”

“那也未必成功,文学理想不像别的,奋斗了也不一定能实现,真正的作家是时代的产物,不完全决定于自己。”

“那是时代的事,想干是我的事,时代产物我不管,反正我要干我想干也应该干的事。”

“年轻人都好理想化,前途大事可试验不起,代价太大了。”

“不试验咋知道?实现理想得敢于行动,代价总得有,不经历黑暗,咋能看见光明了?”

“那也不一定就光明,很可能一条道没走到黑,就鸡飞蛋打了。”

“爸你咋了?彻底悲观了?我以为你是个很自主的人。”

“你这么看我?可自主是相对的,不能蛮干。”

还是心活了,和方周商量:成才有各种方式,她真可能是个奇才,顺应她的特点才能开发她。咱是明白人,特殊情况就得特殊对待了。方周说你说得对,可现实中行不通。按模式扼杀天才,不按模式连生存都难。当作家是指望不得的事,你最明白了,所以还是让孩子正常发展,别拿前途冒险。

从此方周下工夫和女儿一块学习,所有的理科作业和她一块作,每次都检查得一丝不苟。悠悠被妈感动,真用功了,人却变得沉郁。乃成于心不忍,用各种方法疏导,她要么应付,要么苦笑。有一次乃说得恳切,她叹了口气:“爸其实你才最理解人,我妈应该是个男人。”

女儿的成绩果然大大提高,方周就夸她:你理科很不错嘛,这么学没问题。悠悠说妈你真是个能人,总能控制别人。方周说不是控制是责任。我没啥能耐,就是讲理心诚,我就靠这个。悠悠叹:“母爱伟大啊!”乃说你不是讲平衡法则吗,这回你付出了,加上你妈和你一块付出,才有这收获,以后收获肯定还会更大。这叫正常发展,人得适应现实。女儿却伤感:“是啊,我还是‘正常’了!看来结果就是正常。”

 

超群女儿有了男朋友,管紧了她就要死要活的。超群明白堵不住就得疏导,耐下心和两个孩子谈,最后达成协议:可以确定关系,但来往不能密切,等前途有了着落再说。超群把话说得恳切:先把爱情的种子埋在心底,别着急,等到适当的时候再让它发芽。女儿说不对,早发芽了,是到时候茁壮成长!讲到这些超群苦笑:“乃成我不怕你笑话,你说我不这么办还能咋的?高卓还说我宠孩子,其实我这才叫明白,压制才出大事呢。高卓还怕他俩干出格事,我说要想出格你也没法,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咱这观念。俩人能安安稳稳念书,坚持到毕业比啥都强。”乃成宽慰他:“你挺会处理的,要不事就更大。客观地看其实也正常,过去十七八岁不就当爹妈了吗?现在农村这样的也不少。孩子发育这么好,有这事也正常。”超群说你真会说话,总不能说这是好事吧?

 

乃成妹妹先是和文工团一个男舞蹈演员结婚,两年后离了。还好,为了演出他们没要孩子。她又嫁给了一个部队干部,比她大十来岁,把她当个宝似的。丈夫升到师级,调到了北京,她就更趾高气扬。妈说她有福啊,女人嫁个好男人一辈子就妥了。可是妹妹却要离婚,还不说具体原因,只是骂男人都不可靠,官升脾气就长。爸妈为这事去了一趟,丈夫说她不现实,好高骛远,男人受不了自己老婆这山望那山高贪心不足。妹妹却说是他嫌弃自己,要另求新欢,男人都喜新厌旧,地位越高越严重。爸说不能要求人太苛刻,家庭没有十全十美的,苦辣酸甜才叫生活。妈说两口子哪有没磕碰的,不吵不闹不是真夫妻,就该出别的事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也不是年轻人了,不能就为自己。爸妈一番苦口婆心,两个人缓和多了,说都十多年夫妻了,有矛盾正常,日子还得过下去。

可半年后他们还是离了,妹妹都没要孩子。爸妈火上大了,妹妹却不在乎:人就一辈子,不能委屈自己。追我的人多的是,看着吧,再找不比他差。可是她却很长时间没再婚,爸妈追得急,她就骂男人都不是东西,馋你追你,真要你却不干。爸说那就别眼高了吧,找个本分可靠的过安稳日子。妈想去和她做伴,她不同意,说这是我自己的生活,谁也别打扰。爸说你去干啥,她那种人,自己孩子都舍得,不定咋生活呢,眼不见心不烦。后来妹妹嫁了个局长,比她大二十多岁。爸很恼火,说她把婚姻当交易,她却振振有词:我站高枝惯了,平平常常日子过不了。妈唉声叹气:咱家咋出这么个孩子,把过日子当啥了。爸说到了这岁数谁也管不了,各有各的活法,自己的事自己负责吧。

 

社会形势发展飞快,大学都上规模上档次,纷纷“系”升“院”。公费变自费再不包分配,简直翻天覆地,为了招揽学生,各校都造声势扩大影响。老师的收入高了,大学就成了“香”地方,而过去好些火热的行业体面的地位却不再风光,有的还一败涂地。

系主任退休后副主任老邱升了正的,马超群当上了副主任。乃心中稍有不适,他好一顿自责,就坦然了。超群也坦率:“乃我认为有这个能力,就当仁不让了。你也抓紧吧,咱这年龄得干出点样了。这回我作用大了,你得给自己创造条件哪,别让我有劲使不上。”

说咱俩不一样,我心里能平衡,早点晚点无所谓。

“咋能无所谓呢?一样当演员,主角和跑龙套感觉一样吗?”

“要是自己挺满意呢?”

“可别人看你的眼光不一样,那啥感觉?”

“自我感觉好就行,龙套有龙套的快乐。”

“乃你是不老庄思想读多了?那些东西修身养性还行,当成生活准则就不实际了。无欲无求人生就太平淡了,最大的乐趣不还是成功有成就吗?人得有追求,不追求你干什么哪?”

“各有所好,我要求不高,活个安生就行。”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你应该明白。生命在于运动,我认为这话的涵义深刻得多,不进取,任何生命都不得安生,所以你想与世无争退守内心世界根本不现实。”

说我不是退守是坚守,守住自己的一块境界还不行。

“现实是不进则退,以攻为守才守得住,光是守,就自身难保了。你真得抓紧,学校就快实行新政策了:晋高级职称都得研究生,包括副高,就是说不是硕士就别想晋高级职称。所以你得快把正高拿下来,别等到时候没辙。咱们还得扩大招生,还要再进研究生博士生,所以你必须地位稳固,要不危机就大了!”

就焦虑了,看到刘忠仁他又宽慰:又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做伴的。可刘忠仁却说他正准备报正高,材料已经够了。

  如雷贯顶,刘忠仁说要能往前迈一步就别原地不动,也不是太难的事,能拿到手还不拿,就是不知好歹了。

苦笑:看来我就是不知好歹。

刘忠仁说工夫下到咋也拿下来了,他坦言没有在国家级刊物发表文章的能耐,就得弄书了,真不难,就是多码字时间长点,他用了二年多,也闷出来了。

成的牙突然肿起来,还发起了烧,点滴了好几天才退下去。方周说这是咋的了?你的牙从来没事啊。乃说天有不测风云,有病有灾免不了。都说生病人能变明白,该病就病吧。再说我这算啥了不起病。

他不怎么看电视,对“动物世界”早没那么大兴致了。可是有一天偶然看到这个节目,本来没什么太吸引他的内容,心却忽地一动。

哪一种动物都不能自由自在,没有天敌也有骚扰。他想。大象老虎狮子也得受蚊虫的气,哪个物种都得为生存辛劳,肉食动物强悍,却更难。谁都别想安稳,谁都得奋斗。他忽然明白了“生命在于运动”的真谛,那就是生命不息,奋斗不止。那就不要抱怨什么形势逼迫、什么身不由已,不干,你凭什么活着?现实中哪那么多人愿意做的事?

认识到这些他有种幸福感:思想的快乐。所以你就得努力地做好一个人。他对自己说。

牙消肿后乃成又心情平和,走在街上看什么仍都是风景。他想起古人说的三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就自问:我这是哪种境界呢?随之又笑:真没意思,山就是山,水就是水。

可是他书法却退步了,手软了,写出的字孱弱。爸说都有反复,要不怎么长进呢。

 

突然接到隋凤玲的电话:“我来了,咋样,想我吗?我可是真想你了。”乃成的心立刻动荡起来,却说你还想谁?我都找来,大家聚聚。她娇嗔道:“咋的先见见你不行?为啥先给你打电话!”

乃成一想有十五六年没见隋凤玲了,据说她完全不是当年的样子了,很场面很开放。乃成有种预感:他们将发生点特殊的情况,便涌起一丝异样的期望。

可她很可能变得很世故,来找自己不过是有什么目的要办什么事,都半老徐娘了,突然这种腔调,就有点不正常。这么多年,人变成啥样了都可能。

不过他还是认真照了镜子,又刮了遍胡子。先是穿了身最好的西装,一看太乍眼又脱了,换了身休闲的。他觉得这样好,自然,真要有感觉,服装不是决定因素。一路上他设想着会出现的种种情况,设计了一个个应对的方案,却又笑自己:还是随机应变吧,不定咋回事呢。

隋凤玲丰腴雍容,很性感很生动,让乃成心里不安稳。她喝了很多酒,乃成劝也劝不住。她说你不行,都不如个女人,一点不爽。生活真怪,应该是你的却没得到,可能是的又没是,倒是莫名其妙的成了你的!当然人生不能讲逻辑,就不追究历史了,还得面对现实。社会发展到这步还哪那么多限制?得不到还不能感受点吗?

乃成的心就更浮荡,却有些拘紧。隋凤玲意味深长地笑,把话说得深入:丈夫跟她不和,他们离了。她有个女儿,学习不行,没毕业就找工作了。啥都没有倒一身轻松,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不想再找人了,只要能找回些失去的感觉就满足了。不求拥有,只求感受。

乃成心直往上撞,知道该有点表示。隋凤玲媚笑,说这屋真热,把外衣脱了,还敞开衬衫的领子,露出丰润的胸口。乃成本能地垂下眼睛,却忍不住溜一溜那地方。

隋凤玲咄咄逼人:“乃成你就不敢真实一回,让人生灿烂灿烂?我也没太多要求,找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就满足了。”

乃成浑身一热抓住了她的手:“我当然想!可没想到这么突然!”

“突然吗?那更好。知道我来干啥吗?就是看你!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就看你敢不敢!好,你还够劲。以后我可就常来了,我们单位在这边有业务。怎么样?你。”

乃成就坐到身边搂住了她。                                                                                                         

隋凤玲笑得更媚:“你还真行,比当年明白多了。不过你也真蠢,咋不要个包间?算了,送我去宾馆吧。”

乃成就很抖擞,昂然走向门口。但是路上凤玲挽得很紧,他却怕被熟人看见,就极力把姿势做得像搀扶,跟照顾一个病人似的。他喝点酒就脸红头昏,但今天头脑却清醒,他很得意:看来自己在重要之时是可信的。但他又自问是不是太直接太赤裸裸,有点低层次?马上又自嘲:齐乃成你总是想得太多,就什么都捞不着。

要房间时服务员神情有些暖昧,乃成忙说就她一个人住。服务员说是啊,她不包房吗。乃成就更尴尬。凤偎紧了他:“你呀,还那样,变不坏。”

“不见得,我正在变坏。” 乃成说。

“男人哪有不坏的。”

“‘男人不坏’,下句怎么说?”

凤玲哈哈大笑:“‘女人不爱’!有啥说不出的,老生常谈了。”

进了房间凤玲却朦胧起来,扑在乃成怀里昏沉沉的,乃成只好把她放在床上。

凤玲的睡态恣肆,敞开的领口鼓出丰腴的胸脯,裙子翻起露出内裤。乃成的心激荡着,想解开她的衣裳,手却沉重,有种罪恶感。

他终于退缩了,把凤玲的衣服拉好,去卫生间看了看热水。

凤玲像是一时醒不了,乃成无奈起来,就端详着她回忆往事设想即将发生的美好感觉。

终于他明白今天不可能了,除非自己……

他就给凤玲留了个条向门口走去。

凤玲却一下醒了,眼神迷离:“咋的你想跑?这屋这么热,你得帮我脱衣服。”

乃成心里腾地滚烫,却并不激动,仍是头脑清晰。凤玲娇嗔:“你呀,你呀,真是块木头!看我咋让你变明白!”

乃成努力使自己兴奋,把动作做得猛烈,剥去了凤玲的衬衫。

“脱!脱!接着脱呀!”凤玲叫着,姿态热切。乃成就剥光了她的胸罩和裙子,看到了想往已久的身体,不由抚摸着。

这身体已不窈窕,却丰满得惊心动魄,乳房像烂熟的桃,一动就弥漫开去。乃成事先还怕自己不知所措,可是面对真实头脑却出奇地清醒,最奇异的是裤裆里那东西也平静如常。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以为自己等得时间太长了激情退了,就努力把凤玲摸得热切,以使自己冲动。

凤玲喘息着,姿态强烈,在乃成身上揉搓。然而乃成就是清醒,那东西就是挺立不起来。他开始心慌,进而沮丧了。

隋玲停下手:“咋的了?你。”

乃成苦笑:“看来我不行。”

两人对望着,都一脸的尴尬。

隋凤玲松开手,盯盯地看他,乳房白晃晃的,乃成把目光垂到一边。

“咱们老了。”隋凤玲说,坦然穿起衣服,眼里透着轻意。

上中学时,班里有个女生眼睛小鼻梁塌嘴唇丰厚,但丰腴鲜润。都说她丑,可乃望着她却心中灼热,直想吸吮她的嘴唇啃咬她的胖脸,想象搂抱那胀鼓鼓身体的感觉。可是班里那个秀气的文艺委员和他亲近,他却不知该怎么办。

 

老邱是那种求官但保官的人,当上正主任只求稳,别的系风风火火,他却按兵不动。有老师不满,说他不思进取。也有人说挺好,虚张声势都是当官的捞好处,咱能得着啥?有人说不对,弄上硕士点博士点,当上硕导、博导就不一样了。有人说那才几个人?多数不还老样子?还折腾得人够呛。乃倒庆幸这样,平平静静,相安无事。

老邱只等“系”改“院”后当院长,却得了癌症。学校让马超群先代理正职,正好赶上改“院”,就顺理成章成了“马院长”。人们都说这就叫命好,有福不用忙。方周说机遇偏爱有准备的人,可不是白来的。乃说当然,超群是干到了。

超群上任没烧三把火,而是基本保持原状。大家以为他不过跟老邱一样,是个保官的,有些失望。可不久他动作就大了,申报新硕士点,运筹博士点,说现在大学是普及性教育了,竞争力就得看高层次。压力这么大事业就得往大了奔,四平八稳肯定是不行了,大家都得跑起来,想消消停停教书是不可能了。

和乃年龄相仿的同事有的是“硕导”了,乃说老刘你也弄一个呀。刘忠仁说人得知道自己多大份量,拿多了不是好事。不过咱俩真得再使把劲,学校这地方,拿下正高才算完事。其实不太难,有两种干法,“像”和“是”,有时候“像”比“是”还顶用。这年头卖肉的注水,学问水分还小?

说真精辟,你是高人哪。老刘说啥高人,还不是憋明白的。人生如演戏,只不过有人当真,有人作态,总当真谁也做不到。

李明志劝乃走出书这路子:有些事别看高了,书不像论文非得有点见解,多码字就行,还不是东拼本凑没话作话。晋正高这么干最实际,真行的才多少?当然书咋出说道多了;好卖最好;要不就是选题好,出版社给你按正式计划出;要不自己掏钱出,有钱当然好,不行就拉个愿意出的,给个第二作者,有些搞行政的还要业务职称,有的官还想弄个学术名声,出俩钱乐意。乃说哪个也不容易,我是谁?上哪找那门路?李明志说都说不容易,可也都办到了。费一把劲换回来的可就多了。现在读书人也会办事,社会形势把人的能力都开发出来了。倒是有简单的,就看你敢不敢:弄本没人注意的书,或者和作者关系好打个招呼,到印刷厂重做个书皮,把自己名换上,要能和评委通融好就更稳。乃说要给发现就出大事了,还丢人现眼。李明志说想干还能让它出事?你们这种学校大面上还像回事,那些杂牌子单位咋干的都有,谁管你真啊假的。乃说我真不行,也不会。李明志说你是本分人,那还是想正经道吧,使把劲,功亏一篑的事,玩命也弄出来了。其实论文也能买到,按质论价,很讲信誉。现在的事不能死心眼,凭真才实学有几个够的?乃说其实这些事想开了也不是不能做,要是就为了实际需要,也没啥心理负担。李明志说还啥心理负担,这年头啥手段都不丢人,该拿的拿不来才掉价呢。

 

因为学校决定明年实行非研究生学历不许评高级职称,这年评职称报的人就特多。乃一筹莫展,心里倒也安然。刘忠仁指望那本书评正高,而且和出版社安排得很周密,审稿、付印进度时间正合适。可是编辑儿子却惹了祸,本以为事不大,几天就处理完了,可那孩子却查出了大问题,公安局严审深究,那编辑到处跑儿子的事身心交瘁,只好把老刘的书稿转给别的编辑。这就又耽误了些日子,而印刷厂因为编辑付印时间晚,就干上了别的活,把这书搁后边了。老刘急得不行,连忙联系别的印刷厂,因正赶上评职称之前这类活多,都得等上几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厂,认可多花钱,却又因接了更好的活违约了。工厂还耍赖,老刘又急又气,眼睁睁错过了评职时间,急得他犯了高血压。乃去看他,见他面如死灰,老念叨那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哪。乃心中凄然,不知怎么安慰他。想一想这也是应该有的残酷,有要求有标准就得有人难受。

正式公布这个规定时乃全倒释然,像有了依仗。方周说夜长梦多这话真不假,你就是栽在这上了。乃说是我活该。不过说点实在话你别不高兴:人得有自知之明,够不着就不是你的,硬拿到手也烧得慌,不定付出啥代价呢。所以生活的事看你怎么想,知足者常乐这话绝对有道理,可惜谁都不实行。方周说知足常乐不是绝对的,不争不抢也不能不思进取。乃说那咋办,已经到这步了。方周说事在人为,不甘心就不是死路一条。我有个想法:你考超群研究生得了,那不百分之百的把握?也没啥丢人的,谁都明白的事。乃说丢不丢人我不在乎,谁都明白就无所谓。可也不那么简单,啥都好办就外语这关难过,那可是真功夫,我这两下子差远了。

“那么多人说考就考上了,硕士博士的都是真功夫?现在的事就这样:不是能不能办到,是想不想办到。到哪步有哪步的走法,刘忠仁那话有道理,有时候‘像’真比‘是’更好使。”

“啥人走啥道,咱这种人只能‘是’不能‘像’,硬装也不像。比如我说个最好使的道:找人替考,咱有那胆那本事吗?‘像’的人咋干咋成,到咱这就得出事。”

“一点办法不想,当然啥也不成。”

刘忠仁又像往常一样平和,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啥结果都是应该的,那就没啥不能接受。乃成说老刘你还是你,就应该这样,生活就还是自己的生活。没多久却听说老刘考了超群的研究生,他才恍然,笑自己幼稚。

老刘有些尴尬:到哪步就得哪步的走法,抬抬腿不是啥难事,该抬不抬可不对了。也好,把我的学历提上去了,要不一说工农兵学员老不仗义。乃说老刘你真是明白人,我才是不识数的。

 

当修理工那阵日子过得无聊,可心里却有渴望期待,有时候想起来倒很怀念。乃一直没回去

过,听方周爸爸说老师傅全都退休了,他这年龄的也没几个了,技术好的都换地方了,有人还自己开了汽车修理厂。

那时候他爱和郭老蔫和王大头两个人在一起,他俩差着七八岁,郭瘦小白净,王红润魁梧,专好往一块凑,也没什么话,挨得近就行。郭老蔫有时候哼唱些老歌,那声调百转回肠,乃成就会感慨不已。王大头在一旁神情木然,不时迸出一声“×!”这是他的感叹,这时他眼里会噙着泪水。有一回郭老蔫唱的是“九九那个艳阳天哪哎哟,十八岁的哥哥坐在小河边。东风吹得那风车儿转哪,蚕豆花儿香麦苗儿鲜。”乃成听得感慨,说郭师傅这歌叫啥呀?咋这么抓心。郭老蔫说叫《九九艳阳天》,电影里头的,那电影好啊,叫《柳堡的故事》,那俩人才叫有情,那演员长得才叫甜呢!乃成心中就有种美好的感觉,说郭师傅后边还有吧?都唱了吧。郭老蔫却腼腆了:“正经八百倒唱不出来了,你也别让我唱,等我啥时候自个唱出来,你听就是了。”后来乃成断断续续听明白了,这是个爱情的故事:小哥哥要参军,却惦记着一个女孩,女孩说得深情坚贞,有几句乃成听得刻骨铭心:“……此一去翻山又过水啊,此一去三年两载呀难回还。”“……哪怕你一去千万里啊,哪怕你十年八载呀再回还。”他就确定了:找个情深义长的爱人,当个作家。

想念那些人,可就是不去,路过时还绕着走。

 

鲁达老师学生意见老大,说这个人是个歪才,当老师不行。学校只好把他放到了图书馆。乃成说想简单了吧?老师可不是轻易当的。鲁达说也好,就啥负担都没了,能一心一意写了。乃成说是啊,图书馆藏龙卧虎,多少名人从那地方出来。

可鲁达老婆再也忍受不了,和他离婚了。

鲁达凄然:“这回好, 无牵无挂了。”

乃成说成功都有代价,理想远大就得忍辱负重。

“要是必然当然值,要是不成功呢?”

乃成说你过去可不说这话,泄气了?

鲁达说总看不到希望,哪怕有点亮光。

“行动着就有希望。你这才叫生活,真实也充实。”

“太苦了,完全是非人的日子,也没人把我当人。不过话说回来,就是现在告诉我:你不行,根本成不了,我也停不下来了,不干,我真不活不下去。”

“这就是生命意义的写作了,有没有收获已经不重要,行动就是一种享受,比什么事业追求都纯粹,到这份上,人生就是大境界了。”

“可我还是想成功,只为耕耘不问收获我不行。”

“有耕耘就有收获,苍天不负有心人。”

“乃成要是不成功可真是鸡飞蛋打了,都看见功成名就的,谁理解这帮人呢!”

“不有我吗?顶不济咱还能互相理解互相欣赏呢。”

鲁达说真想过一种纯粹的日子,干点称心如意的事,平淡真实,不谋求什么,只为体会生活。

乃成叫:“咱俩想到一块了!我都设计过:在文化地区开个有品位的茶馆,像巴黎艺术区的咖啡馆那样,来的都是文化人,咱打点他们,还能一块谈书论道,那种日子多好,物质精神都满足。”

“不错,有意思!”鲁达笑。“好像蓄谋已久了,有具体设计吧?”

“真有,装修要既纯朴又文雅,有乡野味,又有园林情趣。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南山’,就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寓意,可不就是‘南山’、‘北山’的意思。”

“那就叫‘悠然南山’。文化也得有卖点,光叫‘南山’,人家真就当是南山北山的意思,就叫卖点不清。”

“同样的东西差一点就差很多,就是雅与俗之别;‘悠然南山’好像是雅,其实挺俗的。咱是开给文化人的,识货者来,这样的商家不是没有。”

“当然有,可你浪漫了,在商就言商,先就不想效益,恐怕连生存都难,文化就更别想。文化卖点和纯文化不是一回事。你得认清社会形势,太纯根本不行,卖点就在雅与俗之间,太俗当然不文化,太雅就不招人了,毕竟是做生意,不是玩境界。”

乃成惊异地看他:“你这么现实?”

“其实我很现实。”

“那你怎么……”

“因为我还敢赌,死不悔改。”

“是能坚持,一般人不行。”

“知道舒婷那首诗吗:‘也许我们的心事/ 总是没有读者/ 也许路开始已错/ 结果还是错……’”

“可你还是要往下走。”

“‘也许/ 由于不可抗拒的召唤/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这诗叫‘也许’?”

    “对,《也许》。”

 

生活类刊物内容越来越花梢露骨,乃已经好长时间没写那样的东西了。季成业曾跟他约过稿,说老师你还得给我们写啊,这类刊物办现在太多,竞争太激烈,我们这活不好干了,管咋的咱是老关系,可得多支持我们哪。乃成琢磨了一下,还真有了点想法。动了笔却不是从前的感觉了,写的是生活现象,思路却理论化,笔法也论辩性很强,顺势写下去竟变了路子,成了论文,取名《生命体验与角色意识》。

看着文章他自问:我这是为了啥?拿它干啥用?但一想有了也好,弄出点动静,总比彻底无声无息了强。

他就去找李明志,他你这又何必,正高你不是没戏了吗?早这么干嘛,也不至于给隔外头。乃成说总得有点什么证明自己,不能彻底灰暗了。李明志说谁都争名夺利,你倒好,该干的事不当事,不该干的倒来劲了。可也是,人总得要面子。说实在的,这种稿我们真不爱用,耽误正事,多少人为职称等着上呢。但他还是看了稿,说你这样写可不对劲啊,像哲学又像社会学,又什么都不是。回去改改吧,还是写社会学,哲学你不该再沾了,别东一头西一头的了。

乃成改来改去觉得不伦不类,弄得心劲全无,一放下再无兴趣,就无声无息了。

 

同学中郑友义升得最快,第一个当到副局长,可刚一届就到下属一个副局级单位当一把手去了。他说我看出来了,正局我没戏,那就好自为之吧,人得识时务。有同学说这是明智,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官不一定非得大,有块自己的地盘,一手遮天更实惠。他说我可不是,就图个舒心,有机会有条件当仁不让,不行就激流勇退。他有专车,同学聚会时却把车打发走,自己打出租车回家,有时干脆来回都打车。同学说你这领导太好了,体贴群众。他说都有家有业的,为咱这吃喝玩乐的事一等大半夜,让人回家睡个安稳觉吧,我心里也没牵挂了。私家车多起来,再聚会有人开着车来。有人说现在都自己开车,你这聪明人,学那个还难?司机乐不得,你自己也方便。他说费那事干啥,有人给咱开,消停停往车里一坐啥不用想多好。有人说不一样,随便哪,司机那叫多双眼睛,嘴就能老实?他笑:是啊,自己开车神不知鬼不觉,干啥都没人知道。说实在的,要是不能把司机摆弄明白就不配坐车。自己开车舒服还是别人给开舒服?还是别人给开,啥心不操,真有身份的人哪有自己开车的。

郑友义儿子学习一般,他也没培养孩子啥特长,说让他自然发展。那孩子到了初二忽然开始强烈厌学,郑有义找老师谈过多次,说他很老实,就是坐那发呆。郑友义两口子轮流盯着他写作业,他倒听话,把作业本摆好,却只两眼干瞅,一动不动,催他就满脸茫然。郑友义说起这些很焦虑:该想的办法都想了,所有的任课教师关系都不错,都对他专下工夫;还把他座位给调到了学习委员的同桌,一星期就和班任老师联系一次。还能怎么的,我可真没招了。其实他智力不差,就是不学。乃成说不能逼太狠,小心物极必反。还有人说这不是智商的问题,是情商。有个同学喝得多了点,话说得冒失:是父母占太多,孩子就没份了。郑友义变了色,有人忙说可能有心理问题了,得给他疏导一下。有人说其实也不怪孩子,这种应试教育,真把人摧残完了。

他就带孩子去找心理医生,说没大问题,主要是情绪上的反映。他就想开了:再不那么高期望值了,能做个健康人,活得正常就行了。

给孩子减了压他很快变得开朗,学习却仍无大长进。初中毕业他没考上好高中,郑友义把他弄进了重点校借读,但学得吃力很畏缩,同学都看不起,他狼狈不堪。再回普通高中又认为没前途,就把他送新西兰去了。郑友义说我不是赶时髦,死马当活治吧。其实孩子这么小出国不好,身边没人管比国内更危险,就得冒点险了。没想到那孩子变化很大,学习不消极了,生活上自理能力也大长。中学毕业他顺利考上了大学,学校虽不怎么好,郑友义已经很欣慰了。那孩子不愿回来,说适应不了国内了,将来大学毕业就在那生活,父母老了到他那去,能幸福的。郑友义感慨:好不容易培养出来,就失去他了!不过这一宝算是压准了,还是把孩子放出去对啊。

 

超群忽然有些失态,说到孩子事闪烁其辞。后来听说是他儿子让一个女生怀了孕,女生先说是自己愿意的,还为他儿子辩解,后来就变了,说自己是被引诱强迫的。女生爸是大款,找到学校来,超群狼狈不堪,只想息事宁人,那家人却不依不饶,就要出这口气。

乃成很感慨:“不是我说话难听,有得就有失,得太多了就有代价。”

“咱别这么说话,”方周说,“超群没少帮你,他有事咱也得帮他。”

乃成说咋帮?咱没权没势的。

方周说有没有咱得尽力而为。她四处挖门路,居然挖到了那大款所在区的工商局长。但那大款也认识这局长,事情就不好办了。局长从中说和,大款才让了一步,拿了超群些钱算是“心理平衡”了事。乃成说你还真有本事。方周说我也是硬找,人家帮你那么多,不动真格的心里不安。

 

开始公务员考试后大学生毕业进机关难了,行政管理专业不景气了,哲学专业招生就更差。超群张罗开办了公共事业管理专业,说从社会发展看这专业有前途,发达国家公共事业办得非常好,中国正开始重视,肯定前景不错。

他让乃成放弃哲学,说你干不过张运强,哲学专业也就是维持,前景不会怎么好。公共事业管理专业才有前途,社会学课也是它的重要课,所以大有用武之地,那就在社会学上发展吧。不过也有危机,因为还得进人,都得是研究生,那你是啥压力?。所以你可得抓紧,赶紧拿下正高就安全了。乃成说我不是研究生,正高彻底没戏了。这事我这样想:人和人没法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份,大小不一样,不该要的不能硬要。不是我找理由,是想明白了。超群说有道理,可是还有另一层道理:现实有现实的要求,各行各业都有标准,应该达到的标准不去做,就是没到份。人总得证明自己的能力,起码得达标吧?不是你想不想要,是要求你必须要。容易的时候你没去拿,现在难了,难也得拿!刘忠仁不就是吗?倒不是说就得考我的研究生,是你的想法有问题,可以说不正常。乃成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正常,要求不一样。超群说你咋还犟这个理?你啥正常不也得面对现实?能视而不见? 乃成说是啊,驼鸟把脑袋钻沙子里,就平安无事了?超群说所以你就得拿。

 

季成业来找过乃,说他们杂志处境危险,得找后路了。听说你们校办了新闻传播专业,还有编辑出版之类的课,据说教这课的还没有科班人才,而且更需要有实践经验的人,不管咋说我干了这么多年,总还是优越的吧?乃积极帮他联系,人家说这不是来养老吗?要进也不能进这么大岁数的啊。季成业哀叹: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都这岁数了还得再谋生路,这世界真是变化快呀!当初多亏你没上我们这来,现在看倒是幸运了。乃说还不是歪打正着。季成业说正说明你命好,硬往死路上奔都过不去。

 

老刘说老齐要不你找别的出路吧,机电专科刚升格,现在叫理工学院,教“马原理”的正缺人,那我有认识人,能帮点忙。他们正缺人,对老师的学历要求还不高,需要的是骨干,年龄稍大点也行。有时候人老在一个地方咋也不顺,换换许就好了。这是个机会,早晚有水涨船高那天,再过几年就哪也去成了,要去得抓紧。

说我是主观问题不是客观条件的事,找台阶是宽容自己。刘忠仁说该宽容就得宽容,到哪步说哪步的话。不过走这步有点破落的感觉,面子不好看。

说既然走到这步了我还要啥面子,你讲话了:像就行,不用是。

对此事方周沉吟良久:“这是走下坡路,退到哪层就在哪层了。”

“可也没掉价,还叫大学老师,名声没难听。”

“我没想那些虚的,咱要解决的是实际问题,所以该舍就舍吧。”

可是乃却怎么也行动不起来,方周说你可得真想通,退一步还含糊可不行,就再没路了。要不就干脆原地不动,甘心就行。

苦笑:“不是甘不甘心的问题了,‘树欲静而风不止’,这话真对,没危机谁还折腾。”

理工学院思想品德教研室主任姓陈,是个女的,五十多岁了。她说倒是缺人,不过得看什么样的。乃忙说我是真心真意,不客气说也是成手了,你帮我一把我肯定重谢你。老师说我可没那意思,你说真心诚意,可专业课教好好的往这地方跑啥?

忙说我不是想往哪躲,现在哪有清静地方?还不是因为一步没赶上,你们这还有机会。

老师说这倒是,一次失去机会不能再落下。说实在的,我还真挺看重你,中年骨干,就想要这样的。

说当然,以前没把握好机会,这回不能再差了。老师又说你还是再想想,这年龄动一步就得定位了,要后悔再变可就不容易了。

超群对乃的想法很赞成:乃我有啥说啥:实事求是就对了,找个适合地方就是明智。

可是老师忽然告诉他要调进另一个人,她很歉意:这人来头大,我挡不住。也好,这是不让你往下坡走。方周说可上坡路咱也没了,这就是行动不及时的后果。还得找出路,地位不稳就不能安心。

 

高考后悠悠估分不低,乃成说现在的孩子都好过高看待自己,你先不能乐观。悠悠说爸你真不够了解我,我好像挺锋芒,其实相当低调,这分数就估得很保守了。乃成说这可是你人生的关键时刻,报专业一定要慎重。

悠悠仍是要学中文,说我就是喜欢文学,对生活特别有感觉,人不能太实用了,按内心需要生活,人生才有意义吧?乃成说那也不能太理想化,生活很现实很具体。悠悠说这不光是渴望更是适合,不很具体吗?方周说别强迫孩子,愿意的事才能干好,心诚是最好的动力。

悠悠乐了:“妈其实你挺了不起的,我真得对你刮目相看。”

“我一直就这样,是你不了解。”方周说

“你这人有点难以捉摸,怪不得我爸说你不一般。”

“我很一般,也很真实。”方周的神情凝重。

“好吧。”乃成说,“其实我愿意你自然发展,只是不想让你走文学道路。”

“有啥不好,实现你未竟的理想。”

“我那叫啥理想,你可别走我的老路,让谬种流传了。”

“天才净是谬种,我挺自信的。”

悠悠报志愿要去远地方,说要走就远走高飞,反差大点。乃成说:“看见了吧?一撒手就要壮士一去不复还哪。”

“翅膀硬了,该飞就飞吧,放出去受的锻炼更大。”方周说。

“你真舍得?”

“舍不得就是愚昧,做父母的不能感情用事。”

悠悠叫起来:“妈你才是奇迹!我现在最服你了!”

结果报的是北京,悠悠说我知道这是让姑姑看着我,你们真狡猾,说是让我飞,可还拴条线。乃成说你学中文就应该到大文化氛围中去,不去北京去哪?悠悠撇嘴:“找理由当然有。反正出去了,翅膀长在我身上。”

方周说:“到哪你都有充分的自由,也会受挫折犯错误,甚至头破血流。不过不管咋样你都能积极向上,努力发展自己,这点我相信。”

“这么说还差不多。不过没那么严重,我这人是不驯服,可也不想头破血流,代价越小越好,我才不傻呢。”

 

乃成以往写散文随笔都用笔名,有一次编辑疏忽了用了他实名,恰好被同事看到了,赞叹他多才多艺,他猛然省悟,再投稿都用本名了,还找机会显露,后悔以前太迂,东方不亮西方亮,不管什么光彩给人看看也好。

乃成忽然蹦出个想法:写了这么多,应该出本集子,那份量就大了,头上就有了一道光环,人们就知道这个人并不是灰暗,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闪耀着。

他不在乎名利,也知道不会有什么社会反响,可一想到集子摆在书店被熟人看到时候的情景,还是涌起一些想象。他相信那时自己会很坦然很平和,不会得意也不会故作谦虚之态,这么多年修炼出来了。

可是他没有名气,书卖得不会好,出版社就不爱给他出,要出就得自己掏钱。为了评职称、扬名等等,不少人那么干,再有就是那些文学爱好者,写了半辈子成不了气候,最后咬咬牙干这么一把自我安慰。

这想法他跟刘忠仁说了,他盯住乃成看了好半天,异样地笑。

“难怪,难怪。”他拍拍乃成,“你的确应该搞文学创作,这种思维方式,哪能做学问呢!”

乃成讪笑:“那咋办?总得有点什么证明自己。”

“证明了又咋样?能解决具体问题吗?干啥吆喝啥,还是琢磨点实际的吧。”

乃成心就凉了,却跟方周念叨,说完后他笑得尴尬:“我太不现实了,还琢磨这种虚事。”

 “没啥不对,”方周正色道,“这是理想追求,谁不想成果变成现实。”

乃成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书该出?可是啥用没有,不解决一点实际问题。”

 “不能什么事都讲实际,那活得有啥意思。我想想办法,能写出来不信就出不来。”

乃成有些难过:“方周你真这意思?真有办法?又得靠你了。”

方周说啥话,什么靠不靠的。事在人为,想出就能出,顶多自费,有啥的,为理想值了。

方周真就给他办这事,那阵子乃成像小孩子盼大人给买心爱礼物一样每天很期待,还不好意思问,方周回到家他故作坦然却察言观色。书是用自费形式出的,方周给找了个“赞助”,就没花钱。但书得自己卖,就堆在了家里。看着它们像是看着满园的花没人欣赏,乃成心里不是滋味,就找到书店商量代卖。可半年时间没卖出去几本,店员一见他来就笑:老师你这书是不是没想好给什么人看哪,读者群选不好书就不好卖。乃成想把书给院资料室两本作图书资料,那样同事们就知道了,有些同事就这么做的。可是那样就是显摆,他还是没送。不过年终写总结时写到一年的科研成果一项时,他想了想把这书写上了,他要让大家知道,齐乃成不是没干事,也不是没本事,是能力体现在另一方面。

超群拿去一本看了看,说你倒是锲而不舍,也是个才华。乃成说就是个爱好,心里总得有点事吧。超群说也好,不过还得在主业上更用心。

送给鲁达那本乃成在菲页上题了字:“鲁达同仁指正。”鲁达看了笑:“还同仁呢,你都出书了,我还一事无成。”乃成说成不成的志同道合,我这算啥成,玩玩而已。鲁达说起码你还玩出点东西,说不定这条道我走不到头了。乃成说你咋又说这话?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股劲。

“死不改悔,也许就是一条道跑到黑。”

“黑也是英雄,英雄不在成败。”

“我不想当那种英雄,再说了,谁承认哪。”

“别管那些,你是好样的,我才是弱者。”

鲁达说“不能这么说,你活个逍遥自在就值了,不像我,非要干成个事。你说过,最好的生活状态是人之道符合天之道,你就是在身体力行,所以你才活对了。”

“老鲁你最理解我!”乃成有些激动。“我顺天之道,人之道就不容,所以社会法则上我失败,自然法则我是对的!”

鲁达说对,人都是看现象看不见法则。

“有些人能看见,老子庄子这样的人,还有陶渊明。我不如他们,是因为心里还不够自然。”

“是不够放松,放得下才能轻松。你还是放不下。”

“真尖锐!所以我老是不尴不尬,啥不像啥。”

“这也是你的毛病:老好自责。”

“所以我老是难受。”

 

马超群升副校长了,方周为乃成前途的事特意找他谈了一次。超群说他这种状态的确不行,我肯定得想办法。学校快要实行“岗位聘任制”了,教学和科研都有指标,和职称挂钩,职称不能一劳永逸,干多少活给多大职称。所以他最好别干教学了,干行政也不合适,应该是都不太强那种……,方周说我明白,就是像行政又别太行政,有点业务性又不太难为人。超群说对,不客气说他这人有点边缘化,不适合比较正规位置。方周说你真会看人,真了解他。超群说同学嘛,又是同事了。

“岗位聘任制”很快开始实行,三年一个聘期。各级职称都分了级,科研、课题都有相应指标,教学有基本工作量。达到了指标就给你相应职称,达不到就往下降,教授可能成为讲师。第一届按近三年的教学科研业绩算,够哪级是哪级,三年后完全按此标准实行。这一下炸了锅,不少人近三年要么没有科研成果,要么没达到相应职称的标准。好在学校这一届给了个安抚政策:没达标的一律给个现任职称的最低级,下一届就不客气了。刘忠仁刚晋上正高,正好适合 “第一届按近三年的教学科研业绩算”这个政策,评职称用的材料、成果正好用在这一届上。但是他愁下一届保持不住,乃成说那就再干呗,你讲话了:现在的事,不是能不能,就看想不想。老刘苦笑:我属于那类人:指望捞一把一劳永逸,总要求就没能水了。这回要本事了,其实这对,公平了,能保证职称质量,限制高职称的数量。所以真掉下来了也是应得,包括我。乃成说老刘你真是个明白人,你讲话了:在什么山唱什么歌,人都是逼出来的,玩命干呗。老刘说谈何容易,真有实力的有多少?还不都是应景。其实哪一级钱多少倒是次要的,就是面子,丢不起人。本指望再靠几年就退休了,你看我这命:正好还有六年,得折腾两回。

乃成只等捡个副教授最低级——七级,但也愁:是破罐子破摔,还是车到山前必在路?都不现实,必须解决的事只能实实在在地行动。他想起曾经和鲁达说起过的话:人之道失败,天之道正确,现在看真可笑,既然生活在社会中,就只有社会法则面前的胜败,你按自然法则生活得再正确,现实中照样受惩罚,所以,失败就是失败。

 

各厅局都好设个女副厅局长,方周所在局换届时不少人对这个位子跃跃欲试。有些人猜测方周的可能性很大,那些天就总有人试探她。乃说你得做做工作啊,这么大的事,不活动活动,还等着给你送上来?方周说你讲话了:顺其自然吧,真要是你的,也跑不了。

说现在的官还有等来的?顺其自然就啥都没有了。为啥都争?哪有轻易拿到手的。

方周说该争的当然要争,不该争的就看天意了,非要不可,得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看看,看看,”乃说,“其实你真挺宿舍论的。”

“不是,就是顺其自然。”方周说。

结果副局长真就不是方周,她果然很坦然:“这就对了。”

越发佩服方周,由衷地佩服。但他希望方周的生活不是很纯粹,应该有过一些生动的内容,最好是人生闪失,哪怕是内心经历,那样人生才真实。一次他和几个人吃饭,其中一个听到方周这个名字很感慨,说那是个好女人哪,你福气不小啊。乃觉得有故事,就和他近乎,他激动了,讲了和方周的事:当年他俩是中学同学,都是班干部,很合手很亲近,后来他考上了大专方周考上了大学,再见面时方周有分寸了,工作后他们就更疏远了。

“她不是势利的人,”他说,“不要求男人升官发财,但事业上一定得出色。她最欣赏的是业务上的能人,所以她不可能跟我,我那时候看不出有啥前途。”

问他方周知不知道你今天的成功,他笑:“知道又咋样?人哪,变化是可以很大的,谁也不能预见。方周这人最大的优点是理智,最大的缺点还是理智。”

从不跟方周提这人,倒是后来她问乃见过那个男生怎么回来不说。乃说这样的事,还是不说好吧。

“怕我难为情?那你可想多了,谁都有点经历。”

说他现在相当出色,是副总工程师了,这你没料到吧?

方周笑得淡然:“很正常,人是发展变化的嘛。”

“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他是有失有得了。”

“这种事当动力?”

“你是不够了解他呀。”

“我没想了解。”

“对,你这人只相信事实。”

“需要选择的时候你说怎么办?”

“感情也选择?”

“没遇到感情就得选择,没地位感情也没份量,我是说心里的地位,不是名利地位。”

“你不认为你的选择错了吗?”

“非把话说到这一步?”

“事实如此,有什么可回避的。”

“你不觉得有些事太清楚了不好吗?”

“事实上是你太明白了。”

“我是按道理,所以得到什么我都能接受。”

“也就是接受。”

“那要什么?”

乃成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把自己都吓着了:他们这是不应该在一起了,她太明智了,他们一直在道理中生活,这不应该是两性生活的状态,实际上他们离得越来越远了,像大多数夫妻一样,他们持续下来是因为惯性。那么,看清楚这些的时候,就应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尖锐,但是他更知道自己不会付诸行动。而这想法太强烈,以至于不有点

什么表示内心难耐,便当作随想写了下来。

他很欣赏自己的深刻,觉得收藏了一笔财富,有时拿出来玩味一下,很是一种享受。可是一次收拾东西时他疏忽了,掉在了外边,被方周无意间看到了。她不急不火,说我早就明白咱俩不合适,可命运就这么安排的,用你的话说就是不应该生活在一起的人倒在一起了,才是夫妻。不过咱不讲这些,既然你说的是道理,咱就说道理:对,咱俩是生活在道理中,可就因为这样咱的婚姻才稳固,生活才稳定。咱们是习惯了适应了,这就是最重要的理由,就现实,就正常,没有就受不了。当然如果你坚持自己的“觉醒”,我不反对。我还提醒你:现在分手咱没有任何负担了,悠悠是个明白孩子,她能接受。咱俩该有的都有了,谁也不需要谁了。不过,也许那样的生活倒不如坚持咱现在这个。我没有任何说服你的意思,就是把道理摆清楚,怎么办你决定。

窘迫地看方周,好半天才说:“说啥都没用了,这么说行不行:如果这是文学作品的内容,是虚构,你能接受吗?”

“那当然好。希望你写完整,我知道文学作品来自生活,又高于生活。”

“坦率地说这真是我的认识,可只是观念上的认识,没有行动的愿望。”

“观念谁也没权利妨碍,可有些观念一旦有了,就会影响感觉和行动。”

“这就是思想的错误了。不过你放心,我这人只能是思想上犯错误,行动上不会,这是我的优点。”

方周仍审视他:“你还有话吧?就都说了吧,到这份上了,我不想让你难受。”

“我没难受,是尴尬,本来说给自己的话,眼不见心不烦多好。”

“没啥的,心里话说出来倒更好。要是我没看见,就不一样了。”

“其实夫妻完全和睦倒不一定好,美满夫妻就该有天灾人祸了。”

“照你这么说就没有幸福家庭了?”

“幸福是相对的,不美满不一定不幸福。”

“那还是幸福吧。”

忽然怅然:本来她可以生活得很好,就因为遇上了我。

 

超群跟乃成谈:你的事必须解决,现在机会来了,学校要调整编制。出版社缺个管社科类的副主编,图书馆也要换个馆长,不过那地方清汤寡水,我看你就上出版社,你也知道,那是个有人求的地方。

乃成说难为你一片苦心了,想这么周到。就怕我干不好,从来没当过头。超群说没啥干不好的,又不是啥复杂地方。机会来了看的就是行动,咱这岁数,得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方周说超群真给你用心思了,你也真该变变了,要有啥变化就不好办了。乃成说我明白,真该有点作为了。放心吧,机遇我不会错过。他又笑:出版社那地方权不大不小也能搞点腐败,慢慢也能学会。方周说一点没有也没法干。别当回事,该咋干咋干,把心放正了就没问题。有学识有头脑,那点权算啥,慢慢就会干了。乃成想:自己要尽量起点好作用,有价值的书决不能被埋没压制,整景的、凑合的能卡就卡住,卡不住也得让他们费点事——好东西坏东西总得待遇不同。至于有点“腐败”,就见机行事吧,他坚信自己不能变成势利小人。

学校就人事变动开过一次酝酿会,出版社这位置因超群的暗示,基本倾向他了。消息灵通的人就跟他套亲近:这回出书可要靠你了,到时候得多关照啊。乃成说八字还没一撇呢,真要有那天还用说。不过放心,能干上我肯定办真事。

可是不久超群告诉他争副主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后台很硬,你可能上不去,得有思想准备。乃成说我真该想到,我是啥人,哪能有那么大的造化。其实图书馆是个好地方,当馆长相当于半官半隐,正适合我。超群说要这么说我真得使大劲,不能让你隐了。

有人抬出省级领导的后台,争的人就都没戏了。超群说:乃成我是无能为力了,就得去图书馆了。不过那也不是简单地方,也一摊子呢,可不像搞教学,半官半隐可不行。乃成说我那是说笑话,这年头谁隐得了?说不定改天换地有所作为了呢。

在图书馆干乃成的感觉很好:适得其所,甚至如鱼得水。他仔细了解了藏书情况,淘汰了一些,买进了一大批,特别重视人文社科类书籍的丰富,说必须全面提高学生的素质。他还重新调整了布局,优化了环境,修改了制度,使管理明松暗紧。老师学生都叫好,说这才是干正事,早这样好了。乃成就很有成就感。图书馆虽是清静地方,却也有尔虞我诈争斗纠纷。乃成看着好笑:小池小坑的还蹦跶啥,能争出啥大小高低。就当是观赏生活,处理起来举重若轻,可也大小事板眼有致,关键问题决不含糊。他认为这种地方就得无为而治,让大家安于本分,有点小风浪也是常态。渐渐地事端就少了,部下们对他尊敬拥戴,有人还说齐馆长你来图书馆是大材小用了。

 

鲁达变得沉重:熬到这一步得有自知之明了,看来我是输了。就这么倒了我不甘心,临死前咋也得扑腾一下子,说不定弄出点动静来呢。他打算写自己的经历,说到最后一步了,多少作家就这么成功的。我这书就叫《我是英雄》,谁是英雄?我就是!都以成败论英雄,我的经历不够悲壮?

说你是好样的,再写不成也让人敬佩。他说别说丧气话,兴许这回就成了。

 

在图书馆评职称,科研成果得是图书馆业务方面的,乃成写不出来,却坦坦然然,把工作干得张弛有道,日子过得轻松散淡,空闲了就看书写字。笔随心性,他的字长进很快,楷书中规中矩,行书也强劲游刃了。他还试着写草书,却只是形似而少气韵,就感慨真功夫来不得半点急功近利,像与是就是不一样。他品着“心远”两个字,叹服还是爸功夫深,就又求爸把这两个字写成竖版的,花钱裱了。这样气派就大了,想挂到办公室去。方周说你是给自己看还是给别人看?乃成一拍脑袋 :说得好,我心不实了。他想:八十岁学吹鼓手,到九十岁还十年呢,自己练到老说不定能赶上爸。

他想着自己那个要把儒家和道家对比着全面阐释的宏伟计划,笑自己当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可他不自嘲,觉得那股真纯之气挺可爱,不能就放弃了,现在可以用享受的心态做这件事,只当美好的体验。所以他下笔从容,只抒写真切感悟,成不了文章也舒爽,有完成的他就拿给谷中溪看。老师说很有心性啊,有大家气度了。

“有那么好了吗?”乃成眼睛放了光。

“有了,好东西不是完美是卓越。”

乃成忽然伤感起来:“这算是大器晚成吗?要那样也值了。”

“要想成啥时候都不晚。可到了这份上,‘器’不‘器’的对你还重要吗?”

乃成恍然:“对呀,‘君子不器’,成不成的有什么?不过我差远了,您才是‘大象无形’。”

“可不敢,要是‘无形’也就是不成形,活个不伦不类。”

“您那‘无形’就是‘常形’,是返朴归真,才最真实。”

老师退休后越发矍铄,耄耋之年鹤发童颜。他说自己没出息,无所事事倒更精神了。乃成说是闲云野鹤,彻底回归自然。

乃成内心感觉很好,看什么似乎都是种超然的眼光。可再写文章却笔涩了,写出的东西也寡淡。他自省了好久,才明白是在意“器”与“不器”了,有了意识就没法自然。

他就努力放松心态,却再难神平气定了。不过下笔倒还流畅,行文仍是从容,就也欣慰。他把文章分两类投出:感悟类的给文化类刊物,理论的给学术刊物。当然他研究了有关刊物的特点,投稿都是“投其所好”,文章多数被发表。无论发表多少,发表在什么刊物上,他始终心静如水,便很自慰:我是修炼出点火候了,不以物喜。还有人发文与他争论商榷,常有学术研讨会请他参加,道学研究会吸纳了他为会员。方周说你这就是成功了。乃成说就算是了?可惜晚了点,过了那么多不尴不尬的日子。方周说能力发挥出来了就是体现自己的价值了,不在早晚。乃成说方周我错怪你了,其实你不势利。方周说不是一点不,不过我看重真才实学,人得活得有份量。乃成感叹:这话好,不管怎么活,都得有点份量。

评职称时他申报的是教学系列,成果很丰厚,正教授就迎刃而解。有人说老齐你离开教学看来是错了,有这后劲你现在要啥有啥了,拿个博导都够了,馆长这种小官哪比得了?超群也劝他回去搞教学:有啥本事干啥事,应该充分发挥作用才对。乃成说我很满足,这个位置感觉不错,那还折腾啥?超群说金子都闪光了就应该放在闪光的位置,人还是应该有大作为,无为无不为不是这个时代的要求。道家思想最辩证最讲变通,你回去是顺理成章,适得其所才对嘛。乃成说都是搞学问,这么搞是乐趣,那么搞是任务。我还是愿意这么干。超群说秉性难移呀,你还是这么性情,那就还是半官半隐吧。

但乃成还是有些心活,想到自己能以硕导甚至博导的姿态在人前扬眉吐气,他心痒了。方周说你

不是老说人是活给自己的吗?那就按自己的愿望。难得顺心如意,该怎么样过日子你可得把握好。

“你是真心话?”乃成瞪大了眼睛。

“当然真心。你又看错我了。”

“方周你这人可真了不得,我算服了。”

“该做的你现在做到了,就应该按自己的愿望生活。”

“方周你确实是个奇迹,我五体投地了!”

“就是你不够了解,没啥奇的。”

乃成告诉她超群又当博导了,方周说这很正常。超群就是这种人,啥都不差。

乃成笑:“真够了解的,其实老天真配错了,你俩才合适。”

“合适才到不了一块,老天就这么配的。你没感觉到吗?其实你命运很不错。”

“好像是,可能是我当局者迷。”

 

超群认为女儿有男朋友不过是小孩子一时新鲜,不会成真,可他俩处得很好,男朋友家人也很满意,很关心她的事,得知她兄弟情况就要帮忙,说有个亲戚是体委的,到时候能给安排个不错的工作。超群不让她搞那一套,自己的事还没准呢。可那家人却认真,来他家正式谈,答应得一妥百妥。

女儿毕业进了歌舞团当演员,抽空到妈妈学校教课,已显示出管理才能。超群说这可好,又一个小高卓。高卓说像我有啥不好?这姑娘本事可不小呢,以后就把学校交给她,就后继有人了。

超群儿子一毕业,那家人就把他安排在训练基地工作,超群说不指望他有啥大作为,能做个本分人就知足了。高卓说你不能把人看死,咋知道他就没出息。

超群儿子工作后还本分,和同事处得不错,他也很满足。有人介绍对象,他只要漂亮的,自己还到处结交,就不断更换女朋友。超群劝他好好工作,对象的事先不急,还给他报了本校职业技术学院半脱产本科工商管理专业,说还是得提高自己,不求啥大发展也不能安于现状。这时他正死追一个女孩,根本无意念书,超群就苦口婆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一点听不进去。超群找到那女孩,坦言自己儿子的劣处,女孩就断然离去。这打击很大,儿子失魂落魄。超群趁机关怀体贴,疏导他情绪,儿子渐渐平静下来,超群才一点点渗透劝导。儿子就开始改变了,工作勤恳踏实,女孩一概不沾。超群怕他又走极端,说对象不是绝对不能找,关键是理智。他说放心吧,知道该咋办了。超群要把他弄到学校来,他却不干,说你那是高层次地方,我干不过那些人,还是找个适合我的位置吧。他自己找了个对象,是工商局长的女儿,人长的一般,但本份贤惠。超群担心他偏激,他说应该咋办我知道了,肯定会长远打算。这回他主动去报了工商管理专业,而且念得认认真真,考试全凭自己能力。超群乐得不行: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小子终于改邪归正了。

乃成说人怎么变真没法看,孩子这事超群算是否极泰来了?方周说人出息不是一条道,看着吧,说不定他那俩孩子更行。

 

鲁达终于承认自己彻底失败,理想破灭了:“我输得惨哪,大半辈子的代价。算了,既然要赌,就

认了。”

说这可不是赌,是追求是奋斗。你盖棺论定太早了,齐白石六十岁才出头呢。

“八十岁我也出不了头,”鲁达苦笑,“以前那叫执着,再坚持可就是执迷不悟了。这辈子就为这一件事,再也干不了啥了,活着还有啥意义。”

“你可别往极端上想,”乃忙说,“苦中苦都挺过来了,再什么就都是甜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再什么日子都没劲了。”

“平常人的日子你就没尝着,所以你也就生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足够你体验了,就这么结束不觉得亏吗?”

鲁达笑了:“说得好。是啊,什么都挺过来了,过正常人日子还不容易。生活这么美好,回头是岸就更新鲜,那我干吗对不起自己?其实我也就是发发感慨。”

他笑得坦然,眼睛却暗淡。乃心里沉重,努力把话说得硬朗:“可是你用壮举完成了一件作品:证明了自己就是英雄。”

鲁达讪笑:“行为艺术?干了大半辈子,就为这一下子?别安慰我了。《我是英雄》写不成也正常,感觉悲壮却没啥内容,也是就自我感动。我呀,到最后才这么明白。”

却梦见鲁达成功了,宴请大家时他很豪迈也很伤感:终于熬到这天了!不客气地说,含辛茹苦忍辱负重我都当之无愧!但凡精明点的人,谁干这没指望的事?也没啥可乐的,现在作家算个屁呀,哪有从前那地位,那还臭美啥?自个乐乐就得了。”

大叫:“说得好,到这份上你就俩字:真人!”

鲁达更激昂了:“真人我不敢当,真实我当之无愧。人难得活个真实,所以我这辈子值了。”

 

悠悠在北京几乎不与姑姑联系,姑姑追得紧就推脱应付,跟父母还振振有辞:我不想在任何人羽翼下成长。姑姑托人从校方监控,她得知后没恼,而是跟姑姑谈判: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肯定看不住我,还把我逼得阳奉阴违了。对一个人的认识得会整体把握,我不是那种没准的人,肯定不会出事,所以把我看太紧没必要,倒显得你没头脑。妹妹说哥你家这小丫头简直成精了,真要干没谱的事谁也没辙,我可看不住了。乃成说这孩子本质上可以放心,至于行为表现那就是性格的问题了,管太多倒不利于她发展。

不久妹妹忽然问乃成:孩子要换专业改学哲学,这是好事坏事?乃成大惊,说不能让她乱来,小孩子不懂。妹妹说没啥吧,她学下来就行,你不说她总体上没事,多给她点自由吗?反正工作我包了,学啥都一样,保证好单位。

悠悠则有一套理论:我要居高临下认识世界把握世界,有哲学眼光干什么就都举重若轻了。爸你的失败之路可能正是别人的成功大道。乃成极力劝导,她也不争,顺着话答应。乃成知道这更糟,方周说也许她真有道理,得允许孩子选择,大方向不差就是了。乃成说好些事不像想得那么简单那么容易,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他要去北京,方周说去看看孩子也好,要是很坚决就别逼她,反正是干正事,你不说得自然发展吗?乃成说你这人哪,啥事都有主见,对孩子心就软了。方周说不是软,这孩子咱了解她,想干的事非干不可,真心真意才能干好。乃成说那也不能随心所欲,这我有亲身体验,不能再让她走弯路。

面对爸爸悠悠心平气和:“你还真来了,怕我离经叛道是吧?”

乃成说是怕你把握不好自己,年轻人就好冲动,考虑问题不现实。

“放心吧,我考虑好了,不换专业了,有哲学高度不一定非得专门学哲学,生活中哲学多了。”

乃成说写作这事势在必得可不行,实现不了代价太大。你就好好学习,有感受就写,没有也别急,行不行事实会告诉你。

“我真没刻意。可我内心的渴望真特别强烈,不是说服从内心需要就是正确方向吗?”

“也不一定,渴望有时候离实现很远。”

“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实现?”

“有可能付出了惨重代价,还一事无成。”

“干吗非得惨重代价,就不能聪明点?我才不傻呢,人生多宝贵,我得充分享受它。”

“你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哪,实现理想非得含辛茹苦?”
   
“你以为能轻松得到?”

“知道不轻松,可也不想沉重。”

“付出得多收获才大。”

“收获多少算多少,我才不像你们,把什么都看得很重大,反正都是体验,你不说人生最宝贵的是体验?”

 

鲁达决定徒步去大西北:我一直有这心愿,一直没有行动,再不去就一事无成了。乃说你已经尽力了,又不再写了,还用得着吗。鲁达说搞艺术的人都去大西北,尤其是西藏,不去好像成不了正果。其实这没啥了不起,成了常规,就有点俗了。我和他们不一样,也许我走着走着在哪个地方有感觉了,就定居了,一定是纯朴的地方,最接近生活本身那种。可能娶个当地女人,很简单、很纯粹的。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写作的事想都不想,就过最本质的生活。乃说我理解,你总是要把人生过到极致。可是不现实,毕竟在大城市惯了,别看你像个世外之人,可不一定就能适应那种生活。理想不能实现,也不必走另一个极端。鲁达说我还缺寻常人的生活,我还有半辈子,这是你说的。也许只有小半辈子,也足够了,那就好好体验。乃没再劝他,知道他想做的事谁说没用,就说那好,有了地方给我个信,我去看你。真去,我这辈子再没什么了,也就看看别人。我知道要是那样你会生活得很好。鲁达说我不期望,也不想象,走着瞧。我觉得往后的生活会有点意思。

鲁达真走了,却是坐火车,说还是现实点吧,我在陕西省下车,再徒步走,这样实事求是。他不让乃成送,说那就太浪漫了,还像生离死别,就当我去个寻常地方,就像上趟街。

乃成伤感了好几天,方周说他的确是个玩命的,不这样就那样。乃成说你是不欣赏这样的,不知道进退,就是个亡命徒。方周说你真不懂我啊,要是有那样的理想,我也宁可拼。

“你?”乃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吧?其实我是能豁出去的人。”

“明白了,我就差多了。”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讲话了:自然而然。”

“方周你真不是一般人,可惜没干更大的事。”

“还要干什么?我挺好了。”

“应该更好。”

“啥话,我不要求更多。”

“你真的很满意?”

“咱们真挺幸福了,你不明白?”

 

爸得了肺癌,他有所觉察,非得追问,说我啥也不怕,啥都经历过了,心里明白倒能好好活几天。就只好以实相告,他有些沉重,笑笑说到底找上我了,往肺子上长,这可好,不能吹小号了。不算亏,儿子姑娘都不错,孙女也上大学了,该看的都看见了。只是我想和你妈好好过几年,一辈子我俩没好几天。乃说你要早这样多好,好日子不就多了。方周直瞪乃,爸说该多少就多少,多了倒可能不好了。

爸坚决不做手术,说一折腾倒快了,咋都是死,原封不动就还像个人样,能过几天正常日子。

乃成很感慨:“可惜我爸这人了,本该有大作为的,倒一辈子平平淡淡。”

妈说:“他才不能有啥作为,讲道理比谁都明白,一干就出错。”

“我爸是奇才,是没找到自己的位置,或者是没遇上好时候。”

“性格决定命运,你像他,不过你命好。”方周说。

“其实他比我真实,还有你。我最不真实。”

“对,我很真实。你不是不真实,是不会真实。”

“说得好!其实你最聪明。”

“不是聪明,就是真实。”

乃成妹妹要带爸去北京,说我让你享受厅局级待遇,保证最好的医院。爸说那倒不舒服,人老了离不开老地方,我不能死在外头啊。他成天四处转悠,说我没多长时间了,得抓紧体会生活。他发狠地写字,运笔肉搏般全身撼动。他的字变得沉郁,妈说:你爸心里可不松快啊,他是挺着。

妈把爸像孩子一样伺候,方周说:“爸妈你们过来住吧,咱说话也不用避讳:爸这种情况,得给我们机会尽责任啊。”

爸笑:“咋都是个死,还搭上你们干啥?人老了不能挪地方,一折腾倒快了。”

妈也说:“我俩消消停停的更好,他写字得心静。”

可是妈却先走了,依偎着爸很安祥。爸醒来时以为她睡着,就没惊动,好半天才发现的。爸哭得像个孩子:“你咋先走了?该你送我的,倒让我看这伤心事!”

爸搬来住了,人变得沉默,总长久地发呆。他不停地写字,目光灼灼地吓人。他的字苍劲嶙峋,乃成心中沉重,却逗爸:“这回你够大手了,该办展览哪。”爸苦笑:“临死了才写出点真味。” 他还总看着把小号发呆,乃成坚决不让吹,他笑:“还吹啥,气都快没了。”乃成说你不能悲观,这辈子值了。爸笑:“真值了,到最后才明白。”

爸走得很平静,望着方周浅浅一笑,就去了。方周抓紧乃成的手:“爸的意思我明白!”

 

一直等鲁达消息,却总是没有,便有些担心:是不是出了意外?其实他心里清楚:这家伙再见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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