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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他不曾预料到的世事——读日前引进国内的菲利普·罗斯《凡人》

陈谦
菲利普·罗斯说,这本书来自他身边那些他不曾预料到的世事──他的友朋开始凋零。以他的智慧和阅历,“不曾预料”该是一种修饰,这里面更深层的是对死亡的推拒。近年来,步入老年的罗斯大概每半年就要出席一次追思会。而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多年好友、诺贝尔奖文学奖得主贝娄老先生的辞世。罗斯从贝娄的葬礼回来的第二天就动笔写这本书,他说:“这不是关于他(贝娄)──也与他(贝娄)无关──但我刚从墓地回来,它让我往前走”。

当小说的初稿写出来时,罗斯才意识到与他同龄的男主人公还没有名字。在决定书名时,罗斯联想到中世纪一部主人公以无名氏为主角的经典道德剧,于是保存了这个主角无名的结果,以第三人称“他”贯穿始终。

我是在硅谷南边山谷地带一个小咖啡馆外的太阳伞下开始了《凡人》的阅读。那些天里,它在午餐时间与我为伴,栏杆外小道的另一侧,是长满了橡树的沟渠。小说从男主角的葬礼开始,到“他”在手术台上离开人世结束。书里没有英雄。“他”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美国男子,出生于一个犹太移民家庭,父亲在新泽西的中下层蓝领聚居的小镇上经营珠宝店。如果你读过超过两部以上的罗斯的作品,你会发现,那个设置是相当熟悉的。“他”从小给父亲当帮手,按父母的意愿念书,上进,想做一个好人,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大学毕业后,“他”在纽约城里一家有名的广告公司当上了艺术指导,结婚,生子,供养家庭,随着年龄增长,“他”在承担平凡美国男人的责任时,也开始进入美国男人的困境:结婚、背叛、离婚,再结婚再离婚,与不同的妻子生下两儿一女,却孤独终老。而比这些更为本质的困境是一生中疾病无以穷尽的困扰:死亡的一次次逼近,退远,再逼近,再退远,最终毫无悬念地将他吞噬。

作为一个小说大师,罗斯对细节的把握令人折服。作为死亡的终极象征,墓地在小说里出现过三次,都形成高潮。第一次是开篇的葬礼,他的儿女亲友在埋葬他。第二次是倒叙中,“他”和亲人埋葬他的父亲。罗斯用细致的笔墨描写了犹太墓地的细节和希伯来仪式的过程:当“他”和亲友们亲手铲土去埋葬父亲,“他”听着泥土落到棺材上的声音,感到他的父亲是再死了一次,这一次比父亲真实的死亡更惊心,他“看到”泥土落到了父亲的口中鼻里,这个震撼,让死亡一下子如此之近,变成具体。

全书的高潮该是最后一次的墓地之旅。“他”在去纽约探访女儿并想看望因中风而半身不遂的前妻时,迷路后开到了埋葬父母的墓地,跟一个正在工作的掘墓人聊了起来,听掘墓人讲如何定位、发掘墓坑的种种细节。读到“他”蹲下来,手触摸到那墓坑松软潮湿的土的感觉,能想象到纽约远郊老区墓地里那种光天化日下令人心悸的阴阳交错,好像自己的手也已黏湿。作为一个大师,罗斯花了如此大的段落来描写掘墓,必有深意。他让我们和“他”一起,看到了关于死亡的种种细节,一个人怎样为别人准备埋葬,又如何被埋葬。

“他”最后得知该掘墓者正是为他父母掘墓的人,便掏出两张50美元的票子塞到那人手里。他心里想到,很快就要轮到他了,他要按父亲教过的:该在你的手还温暖时,将感激送出去。果然,他很快就在例行的心脏手术台上走进了一个不知何处,却是让他从8岁开始就深感恐惧和绝望的处所——罗斯没有提供任何宗教的安慰,他只是沉着,以一个老人的低音,缓缓将这个故事讲完。

我很喜欢罗斯的这份绝决,没有安慰。就像哲学家罗蒂谈到死亡时说的:that is it——如果一个人,真正能接受了这终极无以安慰的本质,那他就真的自由了,真的无所畏惧了。我崇敬那样的人。这让我想到我的父亲。在他病床前,我握着他的手,问过一次:你疼吗?他说:不疼。你怕吗?他说:死生有命,不怕。那是有尊严的离去。

合上最后一页,是在初夏的深夜。想起书中的“他”孤独终老之前,给病亡的老上司的太太打去的电话,给癌症末期的老同事去电安慰,又无力地找到住在医院里患上忧郁症的另一老同事,却发现连道别,都成了不可能。读到这里,我能很清晰地看到一幅罗斯描出的图画:每一个人,everyman,无论曾怎样风光过,到了年老体弱的时候,甚至你的亲人都不能安慰你,你只能,也必须独自面对那不可知,又因了那不可知而可能被其困扰了一生的那一份永恒。



原载:文汇报2009-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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