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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王朔现象”的原因

梁凤武
内容提要 “王朔现象”的出现是20世纪90年代一个非常独特的文化现象,本文从社会时代背景和王朔自身创作观念,作品内部流行因素和外部影视传媒的推动三个方面论述“王朔现象”产生的原因。
关键词 时代背景 创作观念 流行因素 影视传媒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当代文坛出现了声势浩大、持续升温的“王朔热”,甚至有人把王朔的“痞子文学”,金庸的“武侠小说”和琼瑶的“言情小说”,并称为“中国文坛三大现象”王朔小说的畅销,电影电视剧的热播,以及王朔在媒体面前的出言不逊,都使他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人们或褒或贬,或骂或捧,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围绕“王朔现象”的论争也成为值得文学评论界思考和研究的独特性文化现象,我们又该如何客观公正地评价“王朔现象”出现的原因呢?

一、“王朔现象”的产生与社会时代背景和其自身的文学创作观念分不开。

文革期间,四人帮提出了“三突出”、“根本任务论”等一套形而上学的谬论,这种“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无产阶级专政思想,要求作家成为“为政治服务”的工具,势必会造成文学创作观念的僵化和艺术思维的封闭,压抑文学在艺术上的自由探索。70年代末80年代初,随着文革的结束和改革开放的的兴起,社会生活发生重大转变,“一切以政治为中心”的思想观念逐步被商业经济大潮所冲垮,在此重大社会转型期,“多元化”的价值观念与取向正在逐步建构起来,王朔作品在此情景下应运而生,它紧紧抓住社会转型期间人们自由开放的文化心态,即:久被“文革”压抑的心理需要一次畅快淋漓的情感释放。王朔作品以幽默调侃的写作风格消解严肃,颠覆崇高,把正统的价值观念视为“虚无”,作品描写的主人公不再是文革作品中“高大全”的英雄人物,而是一批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吃喝玩乐的痞子、流氓,他们无正当职业,打架、起哄、戏弄别人、相互嘲笑。一定程度上,王朔作品剥去由政治观念或传统道德强加在文学身上的虚假外壳,反映了社会转型期间人们茫然、无所适从的逆反心理,这恰恰迎合了文革后大众的文化审美趣味,使其顺其自然地接受了王朔作品,所以说是时代成就了王朔。

中国传统文学的创作观念是“文以载道”、“代圣人立言”,与正统政治观念保持高度一致,作品典雅、经典、精致、纯粹,具有较高的思想艺术价值,具有教化人、规范人的作用,在此文学创作观念的语境中,创作者和接受者都背负着沉重的精神负担,不能畅所欲言和充分地表达自我,文学的正统性绑架了文学的娱乐性,造成创作主题的单一和文学个性的泯灭。而王朔却全然不顾,“王朔认为作家是普通人,把作家身上那神圣的光环抹掉了,王朔认为作家创作并不是多么的神圣,多么严肃的事情,因而他提出了作家创作只是一种职业,文人无非是用笔写字,编故事娱乐百姓的行当……,就像农民种地收粮一样,只是一种赖以谋生的手段和工具。”[1]在王朔看来,文学创作仅仅是一种“娱乐”,一种“谋生手段”,不再以崇高展示伟大,这就背弃了“文以载道”的创作观念,把具有政治意义和道德价值的语言和事件描写的世俗而平庸,经典作品中的伦理、道德、崇高、理性、责任被亵渎和破坏,作品中的“顽主们”大都玩世不恭,放浪不羁,在文革结束之的一段时间里,受众的阅读题材大都沉浸在“伤痕”、“反思”、“改革”等沉痛严肃的文学话题中,王朔作品犹如一枝独秀,脱颖而出,如同一个吃惯了海参鲍鱼的人,偶尔吃顿小米咸菜,会有一种别样的满足感。这种阅读上的“耳目一新”,不仅缓解了现代社会中生活群体的精神高压,而且使得久被文革压抑的心理得到一次精神释放的快慰,

二、“王朔现象”产生的内在原因:其作品本身具有迎合受众的流行因素。

传统文学过度强调文学的社会责任和历史使命,而王朔作品却包含很强的流行性因素,它调侃传统道德,嬉戏政治术语,消解崇高人物,其“世俗性”、“幽默性”颠覆了传统文学的“崇高化”、“严肃化”,王朔作品包含的流行因素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故事情节的“中间状态”。故事情节是按照因果逻辑组织起来的一系列事件,把在表面上看来沿着时间顺序出现的很偶然的事件,用因果关系加以解释和重组。[2]王朔作品在故事情节安排上打破固有的逻辑关系,是非常态化的,具有很强的荒诞性和游戏性,从而构建出一种假定的喜剧氛围。如《顽主》中马青替人挨骂的一段这样写道:

少妇一抬手把桌上的杯子扫到地上,接着把一个托盘茶杯挨个摔到地上,马青也抓起烟灰缸摔到地上,接着端起电视机:“不过就不过!”

“别介”。少妇尖叫着扑过来按住他的手,“这个不能摔,你是来让我出气的还是来气我的?”

“你说过你丈夫急了逮什么摔什么。”马青理直气壮地说,“你又要求我必须像他。”

“可我丈夫急了也不摔贵重物品,你这是随意发挥。”[3]

在这里,马青替少妇的丈夫来受气,人物身份的替换造成故事情节的发展背离正常的生活逻辑关系,虽然这种喜剧性故事在现实生活的逻辑关系中是不存在的,但王朔的成功之处在于他处理这些 “荒唐”的故事时把握了一个“度”:故事情节始终介于“荒唐”和“真实”的“中间状态”,既不完全根源现实,也不完全脱离现实,而在“荒唐”中折射着“真实”,“反讽”中夹杂着“宣泄”,“严肃”中蕴含着“痞子味”。社会需要“阳春白雪”,也需要“下里巴人”,这种情节安排上的“中间状态”,使受众茶余饭后读来饶有趣味,满足了猎奇和消遣的需要。王朔的走红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作品在故事情节上的这种独特之处,

其次,人物描写的“角色置换”。“角色置换”就是用生活逻辑之外的人物或人物身份代替生活逻辑之内的人物或人物身份,王朔作品中故事情节上的“中间化写作”和人物描写的“角色置换”在逻辑关系上是相辅相成的:故事情节的“中间状态”为人物描写的“角色置换”设置特定的语境,而人物描写的“角色置换”为故事情节“中间状态”服务,强化故事情节的“中间写作”。从这点分析,王朔作品在人物描写上采用“角色置换”的手法是一种讨巧的手段,但却收到很好的艺术效果。如《你不是一个俗人》中,“三好公司”帮胖厨子实现当一次将军的梦想,在“厨子”和“将军”之间进行人物角色置换,《我是你爸爸》中的主人公马林生与儿子马锐之间的“父子关系”被置换成“哥们关系”,《顽主》中“顽主”们替人赴约,替人受过,替人行孝,本质上也是人物的角色置换。现实生活中,人们总是处于相对稳定的社会关系中,这种固定的角色使得社会有序发展,王朔作品中,一旦人物角色被置换出来,人物身份就随之转变,由于这种转变不具有彻底性和根本性,固有的生活逻辑变得“不伦不类”,就造成人物身份与人物行为的背离,使生活充满滑稽和闹剧,从而给受众带来不同于纯文学的阅读乐趣。

再次,语言设计上的“独特建构”。在当今社会,我们应该承认:读者对小说和电影的接受不只是求知,很多人仅仅为了“娱乐”。王朔作品语言上有两大独特建构,正好满足读者的娱乐需求,这两大独特建构就是:幽默调侃的趣味和大量使用对话成分,在小说《千万别把我当人》中,中年大夫和唐元豹之间有这样一段对话:

“下面我们做一次小小测验,请不要紧张,就像小时候你父母对你提问一样,回答不上也没关系,相信你能会回答地很好,都不是些很难的问题,千万别紧张。”

“请吧,”唐元豹诚恳地说,“我尽量满足各位。”

“谢谢,”大夫说,“下面开始,请看我手中的卡片。这上面画着一只猴子和一个人,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能否用一句话说明人与猴子最根本的区别——请你回答。”

“猴子全身有毛,人只有几处有毛。”

“回答正确,得分。”

“下面我问第二个问题,还是这张卡片,这只猴子和这个人,是猴子的脸皮厚呢还是人的脸皮厚抑或是一样厚——请你回答。”

“人脸皮厚。”

“回答错误——扣分!”

“没错。”唐元豹看到刚得的分被扣光,有点急,“是人脸皮厚么,猴子的脸老是红的,而人几乎不红,明显厚于猴子。”

“你错了,应该说猴子的屁股老是红的,而人的屁股几乎不红,——晒也不红,当然问题不在这儿,我问的是脸而不是屁股。这一题的正确答案应该是猴子脸皮厚——因为人没脸。”

“那你冲着我的是什么?”

“面,面部。”大夫沉着地说,“这是一道思辨题,你没有正确理解题意。”[4]

生活中严肃的智力测验在中年大夫和唐元豹之间变成一场充满喜剧色彩的闹剧,从两人的对话中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传统标准的中规中矩,这一点也是王朔作品语言上不同于正统文学的根本所在。一般说来,正统文学追求的严肃和深度,教育有余但趣味不足,王朔作品以幽默调侃的语言叙事风格和大众化的通俗手法,对正统文学的语言方式进行反抗和消解,不仅带给受众耳目一新、别具一格的乐趣,而且传达出大众的心声,迎合了其心理需求,使其迅速走向大众。

王朔创作以1984年在《当代》上发表中篇小说《空中小姐》为标志,可以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其中真正代表王朔创作特点的是后期作品。这时期创作的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作品中大量使用对话成分,故事情节的展开主要通过对话来推动,这有两个原因:其一,1988“王朔年”之后,为适应影视拍摄的需要,王朔有意识地使用对话成分,在他的“顽主”系列小说《顽主》、《你不是一个俗人》、《一点正经没有》等作品中,我们都明显地看到这个特点。其二,在现代生活节奏加快和高度的工作压力之下,由对话建构起来的文学作品,具有简单、快捷、通俗易懂的特点,更容易满足受众的“快餐式”阅读需要。

三、“王朔现象”产生的外部原因:影视传播媒介的推动。

现代信息社会,影视传播媒介的力量和覆盖面无疑是巨大的,王朔成功的重要外因,就在于借助了影视传播媒介的推动。对此,王朔自己曾深有同感地说:“影视创作为我带来了远超出小说创作的名声和收益,如果我没有适时地转入影视创作,十有八九我至今仍在黑暗中摸索,写吐了血也不为人所知……。影视传媒的作用使王朔受益匪浅,王朔在自己成功的道路上又是如何利用影视传播媒介的呢?我认为有以下三点:

首先,广泛接触媒介。要想利用媒介,首先要接触媒介,王朔与媒介的最早接触是通过他的小说改编电影来实现的,1988年,对王朔来说,是名符其实的幸运年,他的四部小说分别被改拍成电影:《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改编自同名小说,夏钢导演),《轮回》(改编自《浮出海面》,黄建新导演),《大喘气》(改编自《橡皮人》,叶大鹰导演),《顽主》(改编自同名小说,米家山导演),这一年在电影界被称为“王朔年”,犹如某某演员一样,影视传媒再次使我们看到让人一夜成名的平民神话,尝到甜头的王朔开始了在影视圈的闯荡,他为此做了一系列的工作:其一,成立海马工作室,强化组织力量。其二,专门为影视写作,在海马工作室成立之后,王朔开始写一些纯影视小说,专供拍摄之用,《修改后发表》、《谁比谁傻多少》、《懵然无知》、《刘慧芳》、电视剧《渴望》、《编辑部的故事》在全国的热播,使王朔愈发不可收拾其三,重视“人”的因素,王朔深知要想真正实现自己在影视圈“混口饭吃”的愿望,“人”的因素是不可小视的。为此,王朔尽力与各路导演搞好关系,黄建新、米家山、姜文、冯小刚、叶大鹰等人都与王朔关系密切,他们相互协作,互利共赢,共谋发展王朔自己曾这样说“我在1988年以后的创作几乎无一不受到影视的影响,从某一天开始,我的多数朋友都是导演或演员……。”[6]完成上述三项任务,王朔也完成了与媒介接触的初始任务。

其次,适应影视传播的需要。影视传播的覆盖面是面向全社会,然而由于受众群体在性别、年龄、职业、文化程度、社会地位等方面的差异,使社会结构呈现多层次性,必然造成在审美趣味上也存在巨大差异。王朔深知:一部作品或一类作品肯定不能满足众多层次受众的需要,要想真正在风云莫测的影视圈站稳脚步,在创作题材上一定要多样化。王朔身体力行实践着多种创作题材:第一类是侦探小说,如:《人莫予毒》、《无情的雨夜》、《毒手》;第二类是纯情小说,如:《空中小姐》、《永失我爱》、《动物凶猛》;第三类是顽主小说,如:《顽主》、《玩的就是心跳》、《千万别把我当人》;第四类是世俗化小说,如:《刘慧芳》、《渴望》、《爱你没商量》。[7]王朔曾这样说“《空中小姐》、《浮出海面》,吸引的是纯情的少男少女,《顽主》这一类就冲跟我趣味的城市青年去的,男的为主,后来又写了《永失我爱》、《过把瘾就死》,这是奔大二女生去的,《玩的就是心跳》是给文学修养高的人看的,《我是你爸爸》是给国家忧心忡忡的中年知识分子看的,《动物凶猛》是给同龄人写的,给这帮人打个招呼,《编辑部的故事》跟《渴望》差不多,就想让老百姓做个梦,《渴望》是给中年妇女看的,《编辑部的故事》是给小青年看的。”众多创作题材覆盖了社会的大部分群体,满足他们不同的审美需求,其作品受到人们的广泛追捧,从而促使王朔写作的成功。

再次,自我炒作。“自我炒作”如果拨去道德的外衣,其性质无疑会成为一种无成本的自我宣传。王朔经常在媒体露面,嬉笑怒骂,出言不逊,或贬低自己,或嘲讽他人,笑金庸,贬鲁迅,骂孔子。1999111号《中国青年报》发表一篇王朔的文章《我看金庸》,把金庸作品贬低的一无是处,体无完肤,最终得出这样一种结论:“金庸小说的浅薄就在于他拿正义代替人性。”他还曾经这样骂孔子:“搁今天就是一傻逼”,骂鲁迅:“我们有一个伟大的作家,却看不到他像样的作品,”骂老舍:“文革不来,他活着,也只有开开会,住院,到处给人捧场说好好好颐养天年的分。”一时间,媒体连篇累牍地追踪报道,网站、报纸炒得沸沸扬扬,但王朔并没就此停下来,大有“无知者无畏”的架势,接着挨骂的人还有张艺谋,白岩松,余秋雨,甚至他自己我们且不对王朔的人品和“言行”做道德上的评价,且就这种哗众取宠、自我炒作的个人行为在客观上所起的轰动效应来说,确实使他赚足众人的眼球,不仅为王朔带来了丰厚的商业利润,也为王朔的成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王朔现象”的出现是众多因素组合共生的结果,但我们应看到其根本实质还是在于文学自身:大众化的“俗文学”对占正统文学的一次成功的解构和背弃,“王朔现象”的出现只不过是此种现象上的一个“点”,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点”对当前的文学创作进行多元化思考。



[1]于伟 《浅谈王朔现象产生的原因》 内蒙古教育学院学报 2-3 19949

[2] 童庆炳 《文学理论教程》 高等教育出版社 2003年版

[3] 王朔 《王朔文集2 华艺出版社 1992

[4] 王朔 《王朔文集3 华艺出版社 1992

[6] 王朔 《王朔文集 自序》 华艺出版社 1992

[7] 徐峰 《商业写作的生存要素》 选自《时代文学》2007年第7

作者简介:

梁凤武(1984—),男,山东菏泽人,国家重点学科山东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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