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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兄弟(一)

刘继庆

听邻居说,女人是流着泪背着自己的行李卷领着女儿走的。听到邻居的叙述,钱二肝肠寸断,泣不成声,心里像滴血样的痛。记得去年母亲去逝时,自己虽然怨气填胸,满腹委曲,可也没象现在这样难过。今天,为着这个共同生活了只有三个月的女人被撵走,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惆怅与愤恨。最可恨的是,逼走女人的不是别人,是胞兄钱大和自己从小呵护备至的胞弟钱三。他们痛打了母女二人,立逼她们离去,使钱二觉得很对不起人家,自己也断绝了生活的希望。

在女人到钱二家的第三天,两兄弟曾到他家撵过人家。钱二与二人吵了一场,把他们轰了出去。满以为他们不会再来说三道四了,可这天,两兄弟趁他不在家,到他家由三弟动手把女人打了一顿,把她带来的女儿也打了几耳光。并警告她们,如果不马上滚蛋,早晚要弄死她们。就这样,母女俩再不敢留下来,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走了。

钱二是傍晚骑脚踏三轮车赶回家来的。他以收废品为生。今天因为卖买顺当,收到的废品买了个好价钱,心里高兴,特地为女人的女儿买了身针织衣服,他认为母女俩一定会喜欢。凭这些日子来的经验,他认为此时女人早已给他准备好了饭菜,在等他回来了。可是当他来到家门口时,自己那把几个月都没曾用了的铁锁却悬在门上。他心里倏然一惊,知道自己怕发生的事一定发生了,便赶忙打开锁,慌不迭地推车进了大门。

眼前的一切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家里已是人去房空。墙边的矮钣桌上是几只没洗的碗和一盆洗碗水。炕上十分凌乱,女人带来的被褥和衣物已经拿走了。钱二一眼就看出,女人是正在做着家务被赶出门的。他到邻居家去询问,从邻居口中得到了证实。邻居们说钱三把人家母女一顿好打,撵她们立即滚蛋。女人要求等你回来查看了她们带走的行李后一定离去,钱三不允,逼她们立刻起程。并亲自押送她们到村口。据跟着看的孩子回来说,钱三站在村头看着,直等到女人走得看不见了才回村。邻居们说起这些,对他兄弟二人的作为都愤愤不已。

从邻居家回来,钱二一头拱在炕上,不知如何是好。回家的路上还觉得又饥又渴,这会却茶不思饭不想了。他在炕上躺了一夜,一夜没有合眼。他一会儿怀念着与女人度过的时日,挂念着女人走后的冷暖和食宿。一会儿又想起自己早年与兄弟度过的日子。他想不通自己和女人的命运怎么会这样苦。想不通闫王又怎么会让这样两个无人味的东西来给自己做兄做弟的。人说天公道,可老天又怎么这样对待自己呵!他躺在炕上想了一夜,苦苦地品味着自己的人生。

钱二这个如今已是五十三岁的光棍汉,除了幼年时母亲喂养自己外,还没有触碰过第二个女人,连女人的手也没握过一次。每当看到人家男娶女嫁,洞房花烛,心里便波澜起伏,自我感叹。看着人家夫妻双双,或一块下地干活或赶集散步,打情骂俏,就让他眼热。甚至连人家夫妻打架也令他羡慕。比比自己形单影只的可怜相,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觉得自己是人世间最不幸的人,最低等的人。年轻时还企盼着什么,可是直到过了天命之年,才知道月老筐中那万万条红线,原来每条都与自己无缘。他悔恨自己的一生,恨不得把头向墙壁上撞去。正当他心如死灰,万念俱寂之时,也许是老天可怜吧,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本世纪的第一个春天,一个死了丈夫的山里女人,带了个女儿来到村里,说想找个人家,找个吃饭的地方过日子。经过好心邻居们的介绍,女人来到了光棍汉钱二的家里。看着这个四十五六岁的健壮女人,尽管身边带了个十三四岁的女儿,钱二心里还是喜出望外,觉得这是遇到了连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事,暗暗庆幸自己的好运气。觉得能得到这女人,此生也就满足了。自己后半生不仅可以享受到人世间人伦的欢乐,在人前再也不是一辈子没碰过女人的光棍汉了,自己也和别人一样有家有口,不再觉得矮人一等了。

女人落落大方,当着众位邻居的面,拿出自家的身份证和户口簿让大家看,以求解除众人对自己身份的疑虑。当晚,母女在钱二家住了下来。

钱二知道成败在此一举,知道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留住这女人自己下半辈子就有了依靠,有了新生,就能欢度晚年。这女人走了,自己的晚年无疑也就无人管无人问了,那可就陷入了无底的深渊。因此他要千方百计使女人留下来。

他到邻近的饭店里买来八个菜和甜酒,到邻居家借来张不小的矮饭桌,打抹干净,热情地招待母女俩。女人嫌他太浪费,说自家随便做点什么饭吃就行。是呵,这个以收破烂为生的人,他平生第一次这样大方,这样阔气。因为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招待女人,这使他心里有些慌乱,有些举止无措。

女人没喝酒。她说自己从来没喝过酒。当钱二要打开瓶盖时,她一把夺过酒瓶,放在身后的破饭橱上,要钱二明天退给人家。若退不了,等以后有事再用。对女人这勤俭持家的品性,钱二觉得这正是心中的人选,他依从了女人。让她们以茶代酒,他自己用茶碗喝散装白酒,三人边喝边吃边谈。酒量不大的钱二,在母女俩的陪同下,不知不觉地喝了一茶碗多白酒,却连一点醉意也没有。这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吃饱了?”女人见钱二放下筷子,问道。便起身收拾碗筷。她与女儿已经吃完饭好一会了。其实,钱二是有意拖延吃饭时间,让母女俩多吃些饭菜,与她们多说会话。

“我收拾吧。”钱二站起了身子。

“还你收拾呢,你几顿没洗碗筷了?”女人指着洗碗盆里的一摞碗碟说。“刷碗该是女人的事。”

“一个人过日子,无滋无味,就像条懒狗,吃了拱到窝里就睡。你们来了我就勤快了。”钱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女人洗过碗,连饭桌也擦拭干净。又去打扫屋地,把屋地上摆的小凳、坛、罐摆布整齐。钱二对女人的马利勤快很赞赏,觉得光明已经来临了。

晚饭后,钱二收拾好东头房间的大炕,让女人母女俩去睡。自己到西房间的双人床上去合衣睡下。与女人同床虽然是他盼望已久的事,但他不知怎样对女人说,更不知怎么去做。他觉得该先稳住这母女俩,使她们觉得温暖,她们才会留下来。

“大哥,孩子睡了。我想跟你说说话,说说我的事。”女人来到西房间门口,对在里面睡的钱二说道。这会钱二没有睡着,他合衣躺在床上想心事,他在想下一步该对女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听到女人这样说就赶忙起身下床,把女人让进屋里,让她在床边坐下,自己坐在屋里的杌子上,说道:“我也想和你说说话,怕你困,怕你烦,没敢。”

“我不困。”女人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住在一起,总要互相知道各人的一些事。合适,就在一起过。不合适,也不能强求。”

“我五十三岁了,就这五间土屋,收破烂的。见月能挣个三百五百的。”钱二诚心地说,“兄弟三人,各过各的日了,互不相干的。你若不嫌我这条件,我恨不得你留下来,我们一起过日子。”

“人活着都不容易。我男人原有心脏病,我们山里穷,没处来钱治,去年死了。他兄弟二人,为治病借了他哥四百元钱,他死后,我那大伯问我要钱,其实这是明撵我走。我把家里那三间破屋子作给他顶了帐,就领着孩子出来了。反正那穷山沟沟也没什么贪恋头。”女人诉说着自己的家事。

“你以前没结过婚?”女人又问钱二,其实在街上她已就听说钱二是个老光棍儿。

“没结过。”钱二回答。

“早先你父母怎么不给你说媳妇?”女人问,

“说过,要定亲了,又黄了。”钱二说道,“这事都怪我那不长进的兄弟,我也该着是这种命。那年春天,我二十二岁,弟弟十七岁,村里有个与他一天生日的孩子,生日这天他到那人家里去玩,见人家过生日吃鱼,他馋得了不得,来家摔盆子砸碗嫌娘不给他过生日,他也要鱼吃。在那农业社时候我家连地瓜干都吃不饱,哪来钱买鱼?我这人心软,不忍心委屈从小就娇惯的弟弟,他馋鱼没钱买,我俩就到东村河坝上去钓鱼,那河坝里的鱼苗是东村大队里撒上的,人家不让钓,有个与弟弟年龄差不多的孩子看守着。人家不让钓就算了,可我弟弟不服气人家,与人家打了起来。那孩子个头瘦小,弟弟把人家推进水坝里。那时还没过清明。天还冷,孩子的一身棉衣湿透了,差点上不来了,我把他拖上岸,那孩子穿一身滴着水的棉衣跑回了家。我们知道闯了祸,收起鱼杆往家赶。走了一段路,我回头一看,后面有几个人追了上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他跑得很快,眼看追了上来。他后面百米之外,还有三个人也向我们追来。我一边喊弟弟快跑,一边挡住了追上来的青年。等后面的人追上来,弟弟已经跑远了。他们一腔怒火泄在我身上,要把我抬回去扔到水坝里。由于我的反抗,虽然没把我抬回去,却把我暴打一顿。我被打得躺在地上。他们临走,青年人又狠狠地照我腿上赏了两脚。他们走后,我的腿钻心地疼痛,觉得不听使换,站不起来了。过了好长时间,弟弟见我没回来,便带了大哥等几个人来迎我。把我抬了回去。

我的一条腿被踢断了。没钱治,在家躺了几个月,却不见好转。只好去医院作检查,医生说接处有些错位。后来成了瘸子,头几年瘸得厉害,那将要定亲的媳妇也散了。以后因腿不好,也没说上。要不是弟弟惹下这场祸,我现在也许是另一个样子。如今三十年了,走路是看不大出来了,可阴天下雨还疼。”

“你兄弟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他不照看你?”女人问。

“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再说我也用不着他们照看。”钱二说道,他本想把与兄弟们的关系告诉她,但又觉得说这些为时过早,没有好处,才这样说。

“你一直没挨过女人?”女人问。

“没有,”钱二说道,

“你这辈子也够可叹人的。”女人说,“总盼着和女人在一起吧?”

“盼了十几年,可总没盼到。”钱二说着,脸有些发烧。

“今晚我跟你睡吧,”女人说,“你收留下我娘俩,又买酒买菜管我们好吃好喝,还不是为了这!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我看出你是个好人,实在人。”女人说着,开始脱衣服。钱二看着女人脱光的身子,心里直跳。说道:“我这是第一次看到女人身子,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事后,女人下床穿上衣服,说道:“我去和女儿睡吧。”

“去吧,有了今晚,死也不屈了。”钱二说道,“听说不经过这事,死了过不去奈河桥的。这回可不用为这事耽心了。”钱二说着笑了起来。

这夜过了好久钱二才睡着。他盘算着要给女人买些什么,以后还要给她女儿联系上学,该添置些什么家具,添几条被子。算计了一家人今后的生活。想了半夜,满面含笑地睡着了。

第二天钱二起床的时候,女人已经起来了,她正在拆炕上那条脏被子。这被子钱二四五年没有拆洗过,被子两端满是油腻,几乎看不出被子原来的颜色了。

“起来就忙着干活,不多睡会儿。”钱二向女人说。

“这被子几年没拆洗了?油灰气都薰死人了,我拆了洗洗。”女人说。

“有年岁了,我一个人将就惯了。你们来了,再做两条新的。你俩也得添两件衣服。”钱二把夜里的打算说了出来。

“这些你先别忙,等我们真的待住了,再做这些打算。”

“你们不想在这里?”钱二吃惊地问。

“我娘俩才住了一夜,那能定得这么快。再说,你也不知我们是啥样人,你买上东西,不怕被我们拐走了?”女人笑着说。

“我看你是个实在人,那就照你说的办。我还有个千儿八百的钱,你住常了,该怎么办你决定就是了。”钱二说着,动手去做饭。

“我来吧。”女人下炕说,“昨晚剩下的饭菜,热一下吃就行了。”

女人用烧柴草的大锅灶,十几分钟便把饭做好了。她手脚麻利,轻车熟路,好象她本来就是这屋里的主人似的。虽说是剩下的钣菜,三人都觉得又是一顿难得的晏席。

上午,油腻的被子洗过了,足足洗了半上午。用过三遍洗衣粉后,被面被里才出现了真面目。原来布料都还挺新的。洗被子的时候,女人体会到鳏夫生活的艰难。自己也需要和男人在一起生活。昨天夜里,她感到这个男人还是挺好的。又觉得钱二是个实在人,心里决定留下来和他一起过。

“今晚这被子盖着可舒服多了。”晚上两人上床后,女人说。

“不光被子盖着舒服,抱着新媳妇更舒服。”钱二用力抱了女人一下,说道。

“都老婆子了,还新媳妇呢。再说还不知是不是你的媳妇呢。”女人说着,叹了口气。

“新来我家,我抱着,就是我的新媳妇,钱二抱得更紧了。

“明天我把院子东半边调成菜畦。这样长的院子荒着怪可惜的,种上几样菜,今年就不用买菜吃了。”女人说。

“你来了,以后这日子怎么过我全听你的,明天就刨菜畦。”钱二说。“你来了我有心绪了,莫说种菜,种花也行。自己一个人,连这个家都愁进,进了门死气沉沉的满院子荒草,像进了片墓地,叫人心里发凉。”

“你不会把草铲了种上点什么,省得院子里像片草场?”女人说。

“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光棍子谁有那心绪,种上东西给谁吃?现在就有心绪种了。过几天我去买台电视机咱看,人家晚上看电视,我晚上睡觉,不敢看那玩意,上面都是俊女人,叫人看着心烦。”钱二的话多了起,心里充满了希望。

“叫人看着心馋,不是心烦。”女人说。

“是心烦,是馋得心烦。”钱二说得两人都笑了。

清晨钱二早早就起了床,他要按照女人说的在院子东半边整菜畦。今非昔比了,如今不光是为三口之家吃饭穿衣着想,更重要的是有了管家的人,他要言听计从,不照她的指示办可不行。他先用车子把满院子破砖碎石推出门外,早饭后女人与他一块铲草整畦。天近中午时钱二说:“歇了吧,下午再干。”

“就差这半个畦了,干完了再做饭吃。”女人说。“吃过饭把你的脏衣服换下来我洗洗,往后穿得干净点,别像从垃圾堆里捡着穿。”

下午将近一点钟才把最后一个菜畦整好,二人整理了三个大菜畦,女人说要种上芸豆、茄子和黄瓜。吃过午饭已是下午两点多钟了,女人见门外进来两个人,便向在西里间找衣服换的钱二说道:“有人来了。”钱二走出西房间,见来人是胞兄钱大和胞弟钱三。不用他们开口,钱二早知道了他们的来意,他们是兴师问罪来了。

“老二,你出来,有话问你”钱大气凶凶地喊道。

“不用出来,在这里说就行,要这女人马上滚蛋!”钱三用手指着女人气急败坏地嚷道。“这种女人是放鸽子(骗婚)的,是裱子,是到处骗人钱财的骚货,你千万不能上当!”

听到钱三的叫嚷,钱二像是被一棍子打懵了似的,张着嘴一时说不上话来。女人睁大了眼睛看着钱三,再看看钱二,也惊慌得说不出话来,但她明白这是钱二的兄弟驾到。等钱二回过神来,只见他涨红了脸,忿怒得像头狮子,猛地向钱三喝道:“住嘴!你少来胡说八道,我的事用不着你们管,你俩给我出去!”

“老二,别不识好歹,我们怕你上当受骗才来找你。”钱大的语气软了下来。

“你们葫芦里的药我知道!”钱二忿忿地用手指着他俩说。“她是骗子你们来管,这些年我没媳妇你们来问过一声没有,怎么不管?怎么不来给我说个不是骗子的媳妇?她们刚来两天你们就来撵人,还不是冲着这破屋来的,还不是怕我死了这破屋到不了你们手里?我告诉你们,你俩别做这梦,这房子不会到你俩手里。我的钱被骗了我愿意,骗不了也不会留给你俩。我的事以后用不着你俩来操心,给我出去!”

钱二一顿痛骂把兄弟俩的气焰压了下去,女人在旁也惊得张口结舌。钱三还想说什么,钱大拉了他一把说道:“走吧,别管了,他被骗他活该。”兄弟俩说着走出了大门。

“黄鼠狼给鸡拜年”钱二冲二人背后说了一句,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他喘着粗气满面愤怒地回到屋里。

“你这兄弟怕你上当受骗来撵我走,可也用不着说话这么难听。”女人并不十分动气地说。“他们也许是真的为你好,怕你被人骗了吧?”

“我不听他们的,二人不是被我撵走了吗?他们是为这破屋来的。”钱二说道。

“他们来争这破土屋,你不是说这屋是你的吗?”女人问。

“这屋是我的,我有‘房产证’。”钱二说着把房产证拿出来给女人看,上面确实是钱二的名字。“我是光棍子,我死后这房子自然是他们的。如果我再有妻子儿女,这房子就没他们的份了。他们看中的是财产,哪里是为了管我活的好坏。”

“为了这破土屋,你的这俩兄弟恨不得你一辈子说不上媳妇?恨不得你早死?你们兄弟间怎么会这样?”女人问。

“不是说财贝动人心嘛,我这俩兄弟就是这品性,只认财物不认人。这屋破的没人要,以前他们不要房也不养娘。如今娘没了,村里又正搞住房规划,宅基地能卖钱,他们这才动了心。不过这房子是我的,他们是房子争不了去,也撵不走你们的,这你们可以放宽心。”钱二说。

“看他们这凶劲,怕不容我娘俩住下。”女人担心地说。

如今女人真的被兄弟二人撵走了,不,准确地说是被打走了,钱二在佩服女人的先见之明的同时,也深恨自己的粗心大意,不,应该说是恨自己的头脑蠢笨,连自己的亲兄乃弟也不知道是什么品性的人,还认为他们不会再来撵这母女俩。特别是对这自己早年舍命地呵护的老三,没想到他会这样对待自己。他难以入睡,细想着早年的一些事。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饥饿在中国大地上漫延着,爬行着,肆虐在所有城市和农村。钱二的父亲死了,那时大哥十四岁,钱二只有十二岁,三弟才七岁。钱二至今忘不了父亲临死时的样子:那身子像一段干木棒,一条条肋骨历历可数,黄黄的皮肤像张腊纸,几乎可以看清里面的内脏。那因水肿而肿涨的脸,皮内像储满了淡墨水,又黑又紫,像个霉烂了的茄子,随时会破裂流出污水似的。父亲死后,母亲拖着三个年幼的孩子靠水煮野菜度日。

记得一个秋天的晚上,家中实在没有可以入口的东西了,一家人以水代粮撑开两壁贴在一起的胃。可清水是流动之物,不过半个时辰就渗入了胃壁排泻出去,入夜后饥饿难当的滋味大人在无奈中只好咬牙忍受,可这年仅七岁的钱三就难以忍受了。喊饿,喊肚子痛,哭了起来。母亲李氏本自饥饿难耐,又看到幼子的样子实在是欲死不能了,此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泪洗面。钱二看看哭喊的弟弟,看看流泪的母亲,想起了父亲死时的景象。他那幼小的心灵里一阵痉挛,他怕还不懂事的弟弟也走了父亲的路,觉得应该舍上自己去救弟弟。他看看大哥,大哥两手捂着肚子,紧锁双眉现出要哭的样子,觉得是个指望不上的人。他便对母亲说道:“娘,不能把弟弟饿死,我到田里偷几个玉米给弟弟吃。”

李氏听到孩子说出这话,先是一楞,接着便摇了摇头,她平时是严禁孩子偷庄稼的。她这样做倒不是为了对孩子进行什么道德教育,人要饿死了谁还顾得上那档子事,只是那时的庄稼不敢偷。那时粮食紧张,庄稼长粒能吃以后队里便派人看坡,拿住偷庄稼的人除了挨打,还要抄家。那时候青壮年的大汉都蜗居在家里挨饿不敢涉足这庄稼地,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怎么不叫母亲担心?但话又说回来,今晚除了这条路,也实在无路可走了。

李氏看看这十二岁的孩子,因长期缺乏营养身子长得瘦小。怎么舍得让他在这漆黑的夜里去冒险呢?便问他道:“这黑灯瞎火的你敢去?”

“敢,我整天在玉米地边给队里放牛拔草的,哪块地我不熟?怎么不敢去?”

李氏嘱咐儿子,出去一定要小心,看好确实没有人后再掰玉米,掰上四五个插在腰里就赶快回来。钱二答应着,向哭得没了力气的弟弟看了一眼,抓起自己的破布衫走出屋去,等李氏紧跟出大门外时,儿子那瘦小的身影已经被黑暗吞没,只隐约看到了儿子的一点背影。李氏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身子倚在大门外的土墙上,嘴里默默地叨念着:“抄吧,你们来抄家吧,除了这几口还喘着气的人,你们还能抄到些什么?”

钱二幽灵般地在黑暗中跳跃着,村子到农田间的地形他太熟悉了。他每天放牛、挖野菜都在这些地方转。他一点都不怕黑夜,那时地里的野菜挖得不多了,为了多挖点野菜,他经常满天星斗才回家。这会他一路上细心察看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生怕有人注视着自己。他来到玉米地边,机警地向两边张望了一下,确信没有人后便钻入玉米地中。这已是玉米快要成熟的时候了,凭经验他摸索着找到几个嫩玉米,剥去皮啃了起来。玉米粒中的泡浆甜丝丝的,似乎没有了那使人难下咽的生玉米味道,只是那讨厌的玉米须时时被啃进嘴里,也只好一起咽下去。

啃够了生玉米,钱二松开腰带,扒光了六个大玉米插在腰间,外面穿上他的破布衫作掩盖,走出了玉米地。

矮小的躯体小心翼翼地往家走,生怕腰间的玉米棒子坠落,又担心会碰上什么人。然而深沉的黑夜很寂静,除了路旁草丛中草虫的鸣叫,几乎没有什么声音。间或有觅食的蛇或田鼠听到人的脚步声便急忙逃窜,使草叶发出沙沙响动。钱二感到大功即将告成,心里不由得一阵喜悦,原来夜间并没有什么看坡人。他似乎闻到了煮熟的玉米的香味,似乎看到了弟弟捧着那黄澄澄冒着热气的玉米棒,弟弟的笑脸上还挂着泪珠呢。现在已经来到进村的路口,可以从小过道转回家去了。

一束剌眼的手灯光线从村头一家的门洞里射了过来,照在了钱二的小脸上。与此同时响起了“干什么的?”一声断喝声。钱二那幼小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一个大玉米棒从他的腰间掉了下来。他的心往下一沉,心里想道:“完了,大祸临头了!”

跑是跑不掉了,钱二只得站下来,大门洞里的人手持手电筒一步步走了过来。当手电筒熄灭的时候,钱二看清了来人是本家族服气不远的二叔钱仁,钱二还知道他的外号叫“狗腿子”。

二叔看坡呵?”钱二向他打招呼,心里平静了许多。

“腰里藏着什么?拿出来!”钱仁用手电筒照着钱二的腰问道,其实他是明知故问。

“几个棒子。”钱二带有哭腔地说着,把棒子一个个从腰里摸出来扔在地上。

“你娘叫你偷的?”钱仁问。

“不是,小三在家饿得肚子痛,在家哭叫,二叔饶了我吧。”钱二哭着说。

“别哭,我不怎么着你,”钱仁又想了一下说道:“这样吧,你脱下布衫把棒子包了背着,我和你去你家和你娘说说,叫你娘管管你,行吗?”

“行!”钱二爽快地答应了,他听说要叫娘管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脸上有了笑容。他心里很感激二叔,心想今天若是被别人拿住,可就了不得了。

钱二用布衫背了棒子,二人来到他家大门口,钱仁叫钱二把包了棒子的布衫放在门外,进去叫他娘出来说话。

钱二走了以后李氏一直在屋里守候着,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儿子归来,当他听到大门响动时,便赶忙从屋里迎出来。见儿子两手空空光着脊梁进了大门,便感到大事不妙,便着急地问道:“你的布衫呢?”

钱二把母亲叫进屋里,向她叙说了事情的经过,并说布衫里包着棒子就放在大门外,钱仁二叔让你出去拿进来。李氏听儿子这样说,已经明白了钱仁的心思,她想了一下便来到门外。

这钱仁是她丈夫的本族兄弟,这人好吃懒做,不想下地干活,整天跟着那人称“土皇帝”的队长转,他一方面可以跟着队长吃吃喝喝,一方面还可以干些看坡之类的轻松活,因此社员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狗腿子”。这人又有些流氓习气,因为在群众中口碑不好,都三十三四了还没说上媳妇。李氏的丈夫死后,钱仁不止一次地到她家调戏过她,都被她赶了出去,今晚钱仁觉得天赐其便,要这寡嫂自己送上门来,便这样等在她家门外。

“嫂子还没睡啊?”钱仁见李氏出来,便主动上前搭讪。“你家小二掰了队里的棒子,叫我碰上了,我来跟你说说。你看,棒子就在这里。”钱仁用手电筒照着包了玉米棒的布衫说。

“我家小三饿得快不行了,你是他叔,你就放过我们吧。”李氏哀求着。

“这好说,咱是自家,你把棒子拿去煮给孩子吃。但要跟我到棒子地里去趟,回来我再给你掰上些棒子。”钱仁说着把李氏搂了起来。

“你这东西,这么坏,好吧,你放开我。”李氏说着挣脱开来。“我把棒子煮了给孩子吃了,等孩子睡了就跟你去。”

“那是,那是,待会我再来。”钱仁说着又在李氏身上摸了一把,满心欢喜地转身走了。

“要半夜以后才行。”李氏冲他背后小声说道。

“知道了。”钱仁答应着,一崩一跳地跑了,高兴得像个孩子。

李氏回到家中,抱了柴草把玉米煮了,一家四口每人啃了一个,把剩余的两个全给钱三吃了,让他吃了个饱。钱二见弟弟吃饱了,脸上有了笑容,心里觉得比自己吃到肚子里还高兴,觉得自己办了一件大事。

吃完玉米李氏让儿子们睡觉,她把玉米芯和残渣打扫干净到院外掩埋了,回家在炕上合衣躺下来,等待着钱仁的到来。

咚,咚,咚,几声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李氏知道钱仁来了,便轻轻下炕,免得惊醒孩子们。她来到大门口轻轻拉动门栓,没等大门打开,钱仁就隔着门甜甜地叫了声“嫂子”。他为今天的机遇高兴得有些发晕了。

李氏双手打开两扇大门,钱仁急不可耐地冲上来想抱她,冷不防被李氏猛力推了个趔趄,他一下子楞在了那里。

“大兄弟,你可别动歪心,俺可不是那种人。今晚孩子的事你没说出去,俺记住你的好处就是了,以后我会报答你,你走吧”。李氏小声说道,语气软软的,分明是在哀求了。

“你不去棒子地了?”钱仁没料到李氏会变卦,吃惊地问。

“黑灯瞎火的,我上棒子地干啥?”李氏生气地说。

“你儿子偷了棒子,要你到地里看看,数数偷了几个。”钱仁知道被这妇人耍了,顿时恼怒起来,气愤地说道。

“你爹才偷棒子呢,别给你脸不要脸,我儿子偷的棒子在哪里?你拿出证据来!”李氏骂起来。

“你要懒账?你儿子偷了棒子,我找队长去。”钱仁亮出了王牌。

“我还要找公安局呢,你半夜三更来调戏我。”李氏不依不铙地骂了起来。“你真个狗材料,抓贼抓脏,我儿子偷的棒子在哪里?你去把队长叫来,若翻不出来,你就是来调戏我,你可要说说道道。”

“这……这……”钱仁一时语塞,但又不好服输,只得说:“好,你等着。”说完悻悻地走了。李氏知道,没有了证据钱仁是不敢去找队长的,他若真的去找队长,李氏便作好了“反咬”的思想准备,果然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当晚母亲是怎么把钱仁打发走的钱二并不知道,这是几年后母亲跟邻居家嫂子说起这事时钱二无意听到的。

十多天后,钱二挖野菜傍晚回家时,见在离家门口不远处的路上躺着两个大玉米棒。这个常年挽着半截肠子的孩子见到此物顿感亲切,忘记了母亲不准往家拾玉米的嘱咐,只觉得这样的好东西弃之可惜,又来到家门口了,便把玉米棒拾起装到野菜筐里,那位设圈套的钱仁大叔斜刺里冲出来,将两个玉米棒从钱二的菜筐里拽出,先赏了他两耳光,提着钱二的菜筐人脏并获交给了队长。自然钱二家被抄,钱仁总算报了被骗的那“一箭之仇”。只是抄家人发现,此家中囤无一粒米,夜无隔宿粮了。抄家人做了无用的功。

钱二现在想来,当初都是为了疼爱三弟才惹来这些麻烦。

钱二记得三弟十二岁那年,家里养着三只母鸡,母亲用鸡下的蛋来维持着一家人的经济来源,平常是舍不得吃的。有一天母亲到生产队里干活去了,他与三弟在家,三弟从鸡窝里拾来两个热乎乎的鸡蛋,要他煮了吃,说是一人一个。他没舍得吃,两个都给三弟吃了。现下的鸡蛋难扒皮,蛋皮上粘着一些蛋白,看着三弟吃鸡蛋时自己也馋,但还是忍住了,只从蛋皮上用指甲刮了点蛋白放到嘴里。看到吃完两个鸡蛋的三弟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刮蛋白的手,便又把刮下的蛋白送到了他的嘴里。那时只觉得他年纪小不懂事,可现在想来也不全是因为他年小不懂事,自己夜里偷玉米给他吃时不也是十二岁吗?如今看来这是他只顾自己的本性。

后来三弟长到十七八岁了,为过生日馋鱼吃惹下祸,使自己落得终身残疾,要订亲了的媳妇吹了,如今成了老光棍子。好容易邻居家帮忙结识这女人,满以为晚年有了伴侣,有了希望,没想到自己从小呵护大的三弟这么没有人味,为了得到这点宅基地,硬是把女人给打跑了。

钱二躺在床上又回想起自己那年拖着瘸腿给三弟争取招工名额的事。

那还是文化大革命时期,他被人家踢断的腿刚能拄着棍子行走。这时一度被打倒的“走资派”恢复职权后,停产闹革命的县煤矿也恢复了生产。县煤矿是地方国营企业,是县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县委是很重视的。因生产上需要增添些工人,县委为了体现重视贫下中农,便决定从农村里进行社会招工,钱二家所在的大队分得了两个招工名额。大队里有头有脸与大队革委会主任有关系的人家纷纷到大队里找关系,推荐自家的孩子入选。钱二是吃晚饭时听到三弟说起这件事的,并听说人选己经定好了。正吃着饭的钱二顿时着急了起来,他把窝窝头向饭桌上一扔,拄上棍子就去找大队革委会主任老孙。

钱二一瘸一拐地来到老孙家,老孙一家人正在吃晚饭,他不管这些,一见面就急不可耐地说道:“孙主任,听说咱大队分了两个招工名额,你看我家这情况,四条光棍穷得叮铛响,是不是能照顾一下。”

这位靠造反起家的孙主任,矮个子,横宽脸,一双露睛的大白果眼。说起话来皮笑肉不笑的,他裂开大蛤蟆嘴问道:“你家哪来的四条光棍?”

“加上这一条呀!”钱二把手中拄的棍子向地上捣捣说道。“我家可是三条光棍子加一个残废呀。”

“就两个名额,照顾不过很多人来,名额经过开会研究决定好了,不能改了。”

“这名额不是照顾贫下中农,照顾困难户吗?谁家还比我家困难?”钱二据理力争。

“贫下中农不只是你一户,困难户也不只是你一家,你先回去听消息吧。”孙主任生气地下逐客令了。

“孙主任,孙大哥,我家可是全大队最困难的户,求求你让我家老三去招工吧,我们这户选不上,全大队谁家也不够招工资格,你们再研究研究吧。”钱二说道。

“好吧,你回去等着就是。”孙主任不耐烦地说。

钱二回到家里,知道自己是白跑一趟了,人家大队革委会主任是不会把他这瘸腿放在眼里的。他们几个大队干部各人有各人的人情,各人有各人的人选,就是再有两个招工名额也不会轮到他家的,谁也不会为他家这倒霉户出力的。但钱二也知道,这次对农村招工,社员能到煤矿去当工人,也许是唯一的一次机会。煤矿工人一个月能挣六七十元钱,他家几个劳动力干一年也分不到六七元钱,生产队里根本就无钱可分。多年来钱二一直为自己的家庭难过,日子穷苦还在其次,最让他心焦的是兄弟三人都说不上媳妇。三兄弟加上一个老娘住在这几间土房里,日子穷得叮当响,哪一个姑娘会嫁进这家庭,这不是睁着眼跳火坑?但是,一旦三弟就了工,不仅能改变他的经济现状,农村媳妇也就任挑任选了。他们家庭也不用为买盐打醋犯愁了。现在他家又恰恰最符合这招工条件。他觉得不能这样轻易放弃这次招工机会,他不甘心任凭几个大队干部的摆布,他决定到公社去反映情况,去告状。

夜里钱二久久难以入睡,他的伤腿一阵阵地痛。从孙主任家回家的路上因为气愤走得急了,把腿扭了一下,本来就不敢走路的腿现在更疼了,平放在床上疼痛,抬高放也是难受。最让他难受的还是给三弟招工的事,这瘸腿明天怎么能到公社去?到公社后又去找谁呢?本大队都无人看得起自己,公社里认得哪个人,谁会帮自己说话呢?钱二在思索中想起一个人来。

文化大革命初期,公社里调来了位叫于明的副书记。那时候上级号召干部们要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这于明来他们大队住村时说要找家困难户去住几天,大队干部们就把于明安排在钱二家。第一顿饭钱二的母亲就犯了难,他们家顿顿吃的是黑乎乎的地瓜面窝窝头和白咸菜条,这怎么好来招待公社干部呢?他母亲便把家中的一只公鸡杀了来做招待。吃饭时于书记见饭桌上有鸡,便沉着脸问这鸡是怎么回事。钱二的母亲说鸡是自家喂的,不值什么的。可于书记双手把盛了炖鸡的瓦盆端了起来放到了一边去,一脸不高兴地说道:“大嫂,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把我当外人了,当成老百姓头上的官了。实在说我们在公社时吃的比你家好,来社员家吃饭就是为了让干部知道贫下中农生活的困苦,使干部和社员的关系更亲近,培养干部的阶级感情。你家辛辛苦苦喂养了一二年的鸡,自家舍不得吃,我吃了,这叫什么感情?这不是糟蹋社员祸害百姓吗,社员是要骂娘的。这鸡你们吃,我连一口汤都不喝。”他吃了窝窝头和咸菜。

于书记在他家吃了三天饭,过后他按规定让队长送给了钱二家粮票和生活费,外加二元钱的鸡钱。这使钱二全家又感动又过意不去,也从心里佩服这个好干部。

如今听说于书记已经是公社的一把手,钱二便决定去找他反映这情况。

天刚亮钱二就起了床,早饭都没顾得吃,他拄了棍子一瘸一拐地来到村子西头通往县城的沙土公路上。公社的驻地就在这条公路边,离他们村子八里远。钱二等在路旁,这路上常有各村里的马车通过。他搭乘了过路的马车来到公社,这是他昨天晚上想出的主意。

钱二来到公社时天气尚早,公社里还没上班,他从公社的值勤人口中得知,于书记要去开个什么现场会,今天可能不来了,这使钱二大失所望。他有心回家去明天再来,但又觉得事情紧迫不能耽误,怕晚一天会失去机会,便怀着渺茫的希望坐在公社大门外等候着,两眼向来公社的路上搜寻着,心想那怕挨上一天饿等到天黑能见上于书记也好。

发言者:??发表时间:2009-3-28 20:31:00??IP地址:60.210.137.*
刘继庆,写的真好,很好看,希望你写出更好的作品来,加油,我支持你!! -----小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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