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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夯歌》的史诗性追求

陈歆耕
  读了王久辛描写红军长征的长诗《大地夯歌》,我首先要对有些评论者的一个观点提出不同的看法:那就是不要因为王久辛写了若干首带有史诗品格的长诗,就轻言我们正处在或将迎来一个史诗的时代。史诗代表着一个国家民族、艺术的最高艺术成就和智慧,柏杨在《丑陋的中国人》中就曾讥刺中国历史上没有史诗性的作品。西方有《荷马史诗》,我们没有。意思是中国历史上缺少具有大气魄、大襟怀的诗歌大家。可见创作史诗之难。因此,我们不能因为王久辛的几首长诗,就预言会出现一个创作史诗的群体,或将带动、涌现一大批史诗性的诗歌作品。这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说,我们所处的时代提供了创作史诗的土壤和素材,近百年来中国历史的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精彩纷呈,确实为诗人提供了创作想像的天空。但有土壤还得有种子,还得有诸多复杂的因素促成才能长出一棵撑天大树来。代表人类文学艺术巅峰的史诗是“神品”,有时候是可遇不可求的。
  大校诗人王久辛问鼎“史诗”的勇气和气魄令人肃然起敬。当然,这与武警部队给他提供了比较良好的创作环境和条件有莫大的关系,使得他有时间、有心境坐下来创作大的作品。但另一方面,也是宏大的思想艺术追求、颇高的诗学造诣、心骛八极的艺术想像能力和才华,使得王久辛能够取得现在的成就。
  王久辛的长诗创作表明,他是一个有强烈的责任感、使命感,充满忧患意识的诗人。正如诗人自己在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的长诗《狂雪》中写的:“只要邪恶和贪婪存在一天,我就决不放弃对责任的追求”。他在谈创作感受时也说:“我坚信,真正有为的作家,决不是放弃了对真理追求的作家,他必须是要发现真理,并为传播真理而奋斗的作家。”他追求人类大爱、关注人类的命运和未来,笔触伸向人的心灵的深处,直面人性中残酷黑暗的现实,因此,他的诗是那样震撼人心,又是那样振奋人心。他的追求决定了他对题材的选择。他选择的几乎都是历史上的重大史实。《狂雪》为南京大屠杀中的30万遇难同胞招魂,《大地夯歌》展现了红军长征的悲壮历程。也许,只有这些影响了中国历史的重大史实,才能承载他对人类命运的思考与诘问,承载他崇高的理想追求和历史使命感。这些题材,都已经有人用报告文学或诗歌的形式表现过,但王久辛的“史诗”性的追求,使得他的作品高屋建瓴、独具一格,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我们需要各种风格流派的诗人和文学家,有的诗人可以去吟风弄月;有的可以抚摸自己身上的伤口,一抒心中的块垒;有的可以像古代的那些诗人那样,倾诉漂泊的羁旅行愁;或把爱情、亲情、友情作为自己作品的永恒的母题。艺术应该是多元的,我们的心态应该是宽容的。正如我们崇敬以笔作匕首、枪刺,嫉恶如仇、与黑暗作殊死斗争的战士鲁迅;我们也可以欣赏提倡幽默小品的林语堂。但作家的境界是有高下之分的,他们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因此,我作为一个曾经的军人,要向王久辛这样的军旅诗人行注目礼。
  王久辛选择的红军长征这一题材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史实,要表现好难度是很大的,都是一些难啃的骨头。他的成功,一个重要因素是他在表现史实与营造诗的意象方面,让两者有机融合,并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所谓史诗,必须是对历史的诗意的表达。形而下和形而上,两者在《大地夯歌》中是那样天衣无缝。作者对红军长征的历史作了很认真的研究,读了很多写长征的书,如索尔兹伯里的《长征——闻所未闻的故事》、王树增的《长征》以及其他史料,诗人对长征中的主要历史事件都有所表现,如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四渡赤水、抢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过雪山草地、西路军在河西走廊的悲壮历程等等,有些场面和细节的表现达到了纤豪毕现的地步。作者不回避历史的复杂和多面性,不回避战争的残酷性。比如诗中写道:“包括博古李德/所有中国工农红军的决策者/他们之所以成为前驱/成为让我们后辈仰望敬畏的/先烈/是因为他们的所有付出/包括错误的决断/盲目与固执的坚持/有意与无意间的互相伤害/等等都是为了苏维埃/他们是理想与信仰的追求者/更是与家庭与阶层/决裂与背叛的时代先锋/他们争吵拍桌子/甩帽子扬长而去/不是民主的民主/不是批判的批判/尖锐的交锋/全来自急切的梦想/和牢不可破的坚定信念”。不少对战争场面的描写让我们感到血腥味扑鼻而来:红五军军长董振堂自杀后的身体被敌人用大炮“送上了蓝天”;“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他腹部中弹/”,在“企图将他抬去领赏的敌人”面前,竟然“像从衣兜里掏东西似的/正从淌血的伤口/把自己的肠子一截一截/掏出又一截一截/扯断”,先辈们血洒长征路的场景,催人泪下;他们为实现理想的追求不惜付出生命的英雄壮举,与当下理想的缺失形成了鲜明强烈的对比,更凸现出了作品的现实意义。初读这首诗的时候,我曾在心里自问:作者怎么会把长征与打夯联想起来?细读就能领悟到作者对这一意象营造的高明和良苦用心。我小时候是看到过打夯的场面的,那时候农村造房子打地基都要打夯。许多壮汉用很粗的绳子拉着一块巨大的石磨,很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往下砸,口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号子声。长征为中国共产党人彻底取得中国革命的胜利奠定了精神和理想的基础,正与打夯的作用相吻合。而打夯者齐心协力、坚忍不拔、气吞山河的举动,又与红军长征中体现出来的精神高度一致。这是这首诗成功的关键之一,诗人营造了一个与史实和要表达的思想高度融合的意象。
  《大地夯歌》在表现历史的当代意义上有独特的开掘和思考。诗人用当代人的意识与眼光,观照、穿透历史,使我们对历史有了新的体认。有哲人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我觉得有些人误读了这句话。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不等于说当代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去随意地编造、戏说历史,写虚构的历史小说或电视剧另当别论,它不必追求历史史料性的真实,但要有历史的合理性。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一切历史都必然是当代人眼中的历史。不同的人对历史有不同的理解。索尔兹伯里认为长征是人类求生存的凯歌,我觉得这话也没有错。红军要实现自己的理想,首要的是生存,不被敌人消灭。但是那些衣衫褴褛的队伍能够顽强搏斗、前赴后继,又不仅仅是用“生存”能够解释得了的,他们必然有着强大的内在动力,有坚强的精神支撑。王久辛从这段历史中看到了红军对公平、正义的理想社会的向往和追求,他写道:“红军战士/灭不尽杀不绝的根源/就是生不如死/死亦快哉快哉啊/这就是历史对今天在说/平等与博爱啊/是人类和谐永恒的精神/自由与民主啊/是维护公平与正义永恒的锐眼/这是人类共同的精神硕果啊/不仅要以史为鉴/更要时刻默念……”这段诗句也许可以看作这首诗的思想之眼。
  读王久辛的诗,我对作者还有两点苛求:一是希望今后从其诗歌中能够更多提炼出一些堪流传久远的名句来;二是在某些个别之处,要淡化概念化的痕迹。 
原载:《文艺报》2008-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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