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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偏见遮蔽的“珍珠”

陈歆耕
  1938年,赛珍珠因“对中国农民生活所作的真切而取材丰富的史诗般的描写,以及她传记方面的杰作”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迄今已有七十年。今年十月,被她称为“第二故乡”的镇江举行系列活动,纪念这位享有世界声誉的作家。
赛珍珠还在婴儿时期,就被其父带到了中国,在中国生活了近四十年,其中有十八年是在山清水秀、人文荟萃的镇江度过的。她对中国怀有深深的感情,对中国农村劳苦大众的生活有深切的了解。她的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代表作《大地》三部曲,就是描写中国农村生活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称她“为西方世界打开了一条路,使西方人用更深的人性洞察力去了解一个陌生而遥远的世界……”今天有的学者,把她的作品的内容与中国目前现实中的“三农”问题联系起来分析,认为仍具现实意义。站在斯德哥尔摩领奖台上,她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考虑今天要讲些什么时,觉得不讲中国就是错误。”她演讲的题目是《中国小说》,她对中国小说取得的艺术成就推崇备至,认为有些作品是西方文学无法与之媲美的。她把她取得的写作上的成就,归之于中国小说艺术对她的滋养。
上世纪七十年代赛珍珠逝世时,尼克松总统称赞她“是一座沟通东西方文明的人桥”。她的小说《大地》英文版印行七十多版次,还被米高梅公司拍成电影,影响了几代美国人对中国的看法。
有大量的事实证明,中国人民在受到日本侵略时,她是如何为取得抗战的胜利而“奔走呼号”并身体力行的。她坚信“中国是不可征服的”,她在抗战期间发表了大量的演讲:《中国必胜》《给我中国朋友的信》《中国之团结》《中国和西方》……她的演讲富有激情和雄辩的力量,推动了全美大规模的援华募捐。1940年夏秋,赛珍珠通过美国医疗援华局组织了一场名为“希望之书”的运动,为中国筹集了十万美元的医疗设备和药品。继而赛珍珠夫妇亲手办起了两个援华急救训练学校,为中国抗日救亡输送专业救护人员。接着又成立紧急援华委员会,在六个月内筹集了100万美元,用于各种人道主义的救援。1941年春天,赛珍珠担任联合援华会主席,在任期间为中国抗战筹集500万美元的援助巨款,被国民政府授予绿宝石勋章。此外,表现中国军民抗战的文学作品,也占了赛珍珠所创作的作品的很大一部分。抗战期间,赛珍珠创作的九部长篇小说,其中五部是中国抗战题材的作品。
就是这样一位为中国人民做了大量实事好事的享有世界声誉的作家,多年来在中国的境遇却是那样尴尬和微妙。原因就在于她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作家和知识分子,她所秉持的基本价值观是正义、博爱和对劳苦大众的悲悯情怀。她曾指斥蒋介石“无视农民”,从而也“失去了他的机会”。在中国“文革”期间,她写的《北京来信》,对中国发生的悲剧性灾难痛心疾首,直言:“红卫兵文革的悲剧是……毁灭他们自己所承袭的宏伟的积淀。中国值得夸耀的,是他们自己几千年历史所形成的他们自己的文明。眼下最最严重的罪孽,是拒绝,甚至摧毁过去……”
上世纪三十年代,鲁迅先生对赛珍珠作品的“微词”,也被后来的政治运动无限上纲,成为批判攻击赛珍珠的“论据”。1933年,赛珍珠的《大地》被译成中文后,鲁迅先生在致姚克的信中,在对其作品有所认可的前提下,表示了某种程度的不满,批评《大地》是“她所觉得的,还不过是一点浮面的情形”。在鲁迅先生看来,赛珍珠对中国农村生活的表现还失之“肤浅”。但是,我们设想一下,一个美国作家对中国国民性的批判如果真像鲁迅那样“深刻”,或者,像《丑陋的中国人》那样的书如果不是由中国作家柏杨来写,而是由赛珍珠来写,我们又会怎么看?我敢断言,果真如此,镇江今天大约就不会有什么纪念活动了,她在中国的境遇恐怕就更难想象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美关系“解冻”,尼克松踏上中国的土地。赛珍珠也表达了她想访问第二故乡的愿望。非常遗憾的是,她申请来中国访问的签证遭到了拒绝。当然,随后不久,她收到了周恩来托人转赠的一份礼品。一年后,赛珍珠带着她的未能实现的“愿望”离开了人世。
对赛珍珠的各种偏见,是在这改革开放的三十年里一点一点消散的。1991年,镇江有关部门筹备召开首届赛珍珠作品学术讨论会,他们专程拜访了巴金和王元化。由于复杂的历史原因,巴老对研究“赛学”一事表现出十分谨慎的态度。王元化先生热情接待了他们,虽然对赛珍珠未作任何评价,但对镇江筹办赛珍珠学术研讨会给予了高度肯定,并题写了“纪念中美文化交流之友”的字幅。现在,我们终于可以用更加宽容和开放的心态来看待赛珍珠其人其作了。赛珍珠为中国人民所做的一切,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了。
原载:《文汇报》2008-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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