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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无痛”到“炫痛”的散文文情

何平

●在“无痛”的假呻吟、小欣喜为人所诟病之后,当下中国散文开始打出悲情、苦情主义的牌。和“无痛”相比,“炫痛”的虚和假更加具有隐蔽性,更加容易混淆视听,招人怜悯。

●我们时代需要的是来自散文沉着、稳健,富有道义、力量与担当的“声援”,而不是花里胡哨的“无痛”和假动作的“炫痛”。



在当下中国,散文这活计弄成现在这样俨然“会操汉语,即能写散文”的情势,应该是最近十来年的事情。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后,报纸副刊、时尚刊物专栏、网络新媒体,《女友》《文友》《读者》《青年文摘》《散文》《美文》……恨不得有字的地方就有散文的影子。散文的林子大了,什么鸟也都来了。今天在《读者》已经号称发行到1000万的中国,我们是不是毫不夸张地说中国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该是柴米油盐醋“《读者》”了?法国学者吉尔·利波维茨基在《责任的落寞——新民主时期的无痛伦理观》中谈到当代新闻时说:“人们不但消费着物品和电影,也消费着搬上荧屏的时事,消费着灾难,消费着现时的及已经逝去的事端,被如此制作出来的新闻,应和着个人享乐主义时代的社会节拍,既如同是一些高度写实的、富有情趣的有关社会日常生活的‘动画片’,也如同是一出让人喜忧参半的剧目。由此,朴素的责任隐没于毫不停息的新闻里,消散在由后道德主义时代的新闻所制作的场景和悬念中。”从我身边看,至少发现那些俨然“壮者不为”的“小”什么散文,那些报纸副刊、时尚刊物专栏等媒体上被人诟病很多的“散文”,事实上已经像社会新闻、韩剧、选秀等一样成为许多中国人的日常“消费”,成为他们经验和想象世界的重要元素。

散文文体的革命性、开放性在赋予写作者自由的同时,当然也为阿Q式的“同去同去”和“咸与维新”开具了通行证。于是,在一个富足而平庸的时代,散文的生产和消费市场像雪球一样越推越大。如果看我们今天散文生产车间的货色,最多的是栖身于上面这些多如牛毛的各式传媒的“新媒体散文”。这些散文氤氲着的是中产阶级或者沉浸中产阶级幻觉中的“摩登风”。如果中产阶级踮着脚尖也够不着,那就“小资”、“白领”一把,只是这样会自感委屈,自然字里行间会多一点怨愤和不平、多一点爱悦自己的撒娇和怜惜。徐鲁说,这些散文“从当下的生活原态、都市感觉、时尚趣味和对一切时尚文化的迎来送往,才是‘新媒体散文’的‘主旋律’。偶尔也做思想神游,但决不加入‘苦旅’行列。而在文字风格上,它们以‘酷’为美,擅长游戏、雅谑和轻松的书写,拒绝陈腐老套,一本正经和滥情主义的表达”。徐鲁的话说对了一半,这些散文的本质恰恰是以香艳的或者“假智”的“新腐新套”替代了旧文人托物言志、借景抒情、伤春怀人、三月小病和田园乡愁等等的“陈腐老套”;以“故作轻松”代替“一本正经”;以文字上的“小滑头”和批量复制代替“滥情主义”。问题的关键还不只在此,这些散文最致命的是,它所呈现的恰恰是吉尔·利波维茨基描述的后道德社会“无痛”症候。摈弃尺度、瓦解庄严,这些散文让我们享受到一种“无痛”的、麻酥酥的、微醺的、自恋的轻盈幸福感。



散文的“无痛”时代起来得早,也因为“无痛”式书写本质上从不掩饰自己经济、文化和思想上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它的假面在许多批评者不遗余力的揭破下早已难以遁形。即便如此,有那么多的“粉丝”、“票友”,广阔的市场消费能力依然强劲地支撑着“无痛”式散文生产时代的延宕。但市场注定是喜新厌旧的,它意识到危机,就必然生产出新的产品,开辟新的市场。于是,“无痛”式书写不见式微,“炫痛”的时代已悄然降临。在“无痛”的假呻吟、小欣喜为人所诟病之后,当下中国散文开始打出悲情、苦情主义的牌。“炫痛”一定意义上是“无痛”的升级版。无须列举,苦难、苦痛予我们,既是漫长的历史记忆,同时又是触目惊心的现实经验。“痛”自然是我们无法绕开也书写不尽的文学主题,书写苦难和苦痛也容易获得道义上的支援。因此,和“无痛”相比,“炫痛”的虚和假更加具有隐蔽性,更加容易混淆视听,招人怜悯。但“炫痛”不是为了“揭示出病痛,以引起疗救的注意”。“炫痛”的目的不是反思,而是致幻;不是为了记忆“痛”,而是让你遗忘得更快。他们决不会像张承志的《旱海里的鱼》、石舒清的《西海固的事情》、夏榆的《白天遇见黑夜》、谢宗玉的《一个夏天的死亡》、冯秋子的《荒原》、盛慧的《收藏时光》和桑麻的《一九九二年的暴力》等对于我们所经验的“痛”进行精准、到位的勘察和诊断,他们甚至可能会嘲笑他们所做的工作过于地繁琐和无趣。他们不问病灶,不查病源,而是挥舞着“苦难是一笔宝贵的财富”的利锉,漫不经心地锉钝你在惨淡的现实中可能滋生出的反骨。他们在城市的楼头、温度宜人的居所和清雅的案头,以一种自炫的语调告诉你:“只要悲痛不是一个接着一个,生活便都是可以好好珍惜的。”如果在“无痛”式的写作中我们还可以轻易地识别出一副自以为过得比你好的小资或者中产阶级嘴脸,现在“炫痛”的书写者俨然以一个过来的受难者自居,让你要对他们动一番拳脚还得小心他们迎上来的道德、政治等等的冠冕堂皇的盾和矛。说到底,“炫痛”,“痛”只不过是个跳板,他们会在滑翔的空中来一个漂亮的转体,然后准确地跌落到他们温情脉脉的生活水池。他们的最高境界是少压出点水花,这样可以赢得更多的掌声。在我看来,当下“炫痛”式的书写不但像瘟疫一样在报纸副刊、时尚刊物专栏、《女友》、《文友》、《读者》、《青年文摘》、《散文》、《美文》、《散文选刊》等上面流行,而且以《感悟父爱》、《感悟母爱》等“少年成长书”的面目粉墨登场,无所不在地侵占着中国青少年的阅读空间。甚至在一些被“新媒体”所暗自讥讽的传统文学期刊,“炫痛”风也正盛而行之。

行文至此,各位看官明察,从“无痛”时代到“炫痛”时代,我们的散文离我们的世界越来越远。《天涯》杂志2005年第一期在“读者来信”中发表了一篇文章,作者说:“一切在苦难中的底层,他们的话语、情感都应该得到疏通、表达、形成底层自身真实、质朴的话语空间……但面对他们这个完全无声的世界,我们的经验一片空白。这么大的社会盲区,这么深的社会阻隔,我们竟然生活得如此从容,心安理得、熟视无睹,这是多么的危险啊!”这位对“痛”刻骨铭心的作者说:“时事仍如坚冰,虽必将融化,却总也打不通它的入口。”当此时,散文,还有我们时代的文学该做点什么呢?祝勇在《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2006年散文卷·序》里说:“意料之外与意料之内的生活,不该发生和应该发生的动作,在散文的声援下一一呈现。”楔入中国民间生活中的散文“像一架显微镜,向我们展示了诸多平常视而不见的事物”。是的,我们时代需要的正是来自散文沉着、稳健,富有道义、力量与担当的“声援”,而不是花里胡哨的“无痛”和假动作的“炫痛”。

原载:《文学报》2008-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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