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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情蹀血七色梦

理野

第一卷 粉 墨 登 场

开篇附庸风雅: 满庭芳

褴 褛 新 娘

瑶草琪花,晨霜夜露,片时灵运琼光。望穹空尽,几度有纯阳。翻照残无好色,梦欢正、月下春凉。绵绵恨,肥环瘦燕,地久盼情长。 茫茫,攀蜃景,踏歌舞剑,千古红妆。浪漫天涯路,步步狂滂。听惯清香大哭;回面笑:成败何妨?天罗断,挥刀地网,褴褛亦新娘!(理野按:有二。之一,其拙词通篇之所用者乃《佩文诗韵》中下平声《七阳》韵也,而下片临末“挥刀地网”句中之“网”字又正切上声《二十四养》韵,促成撞韵,为词者之大忌,严格地说这是不允许的。然才力有限,只能如此,若因而能逗得方家一哂莞尔,在下将不胜幸耳焉哉矣;之二,至于书中由于诗词颇丰,多易滥,有其弊病舛误自在所难免,亦情有可原。但事先声明,那已经是书中各姝芳的美中不足了。朝廷不管娘娘事。她们如何与不才无干。这里免为歉词,读君见谅。)

第一回 夕阳绝境 难富姑娘辉一寸

俚梦高歌 要映玉面冷千年

残阳如蚕,孤寂地趴在太行山之巅,作茧自缚。

茧丝荧荧,映万物为红颜,染太行为残烛,恍若深夜红楼小窗透出的那片,幽幽长明的,旖旎而凄清的歆动火焰。

剑斩不断的火焰,形似月老赤绳,紧系苍天与大地的心弦。不幸的天地,看去仿佛就是与有情而无缘朝朝暮暮缠绵的脆男弱女同病,藕断而丝连。

经过了一天的长途跋涉,最终已是精疲力尽了的太阳,临睡前,居然更加幽情万端!

由于它这幽情万端,无疑也正是最后的幽情万端,其东面的这条,日日当此即都要顾影自怜的龙,自难免又要为之惋叹。

然而这条龙毕竟可并不一定是缘于诱人歆羡的夕阳景的无比短暂而惋叹。其实,它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惋叹”,大还值得怀疑。只因为它原本就不是一条龙。是一座山。

南北长,连绵百里;东西短,岭峰巍峨。是附属于太行山脉,却又位于太行之东数里处,从不为太行所收拢,而正像被继母——当然是只具人形的继母,拒之门外的可怜儿女似的一座,无依无靠的孤山。

人孤了不好,即使是闲情逸致上来,想聊聊天,可惜也得非去买面镜子不可;山孤了却好,不说它已经独霸一方,可以与谁尽情地相看两不厌,至少天之下,还没有一座孤山不拥有它自己的名和姓。

而摆在面前的这孤山,名姓就又多的,说来也麻烦!非但有名东鼓山,而且又名石鼓山,还不算完;懒人为了证实自己比别人要懒,便就挥刀自宫般砍去了首字,又呼之为:鼓山。

万壑千岩、奇峰幽谷相间有序如鳞布的鼓山,就蜿蜒逶迤在——无限风光多闪烁的燕赵大地上。这时,正直夕霞似水沐浴着,“鳞”光夺目,南摇北晃,虽卧犹腾,活灵活现,好像就是一条龙,在燕赵大地这硕大无朋画幅中。

可怜画这条龙的叶氏门生居然未学会点睛!

所以,霞光中冷然就现出只紫色的蜻蜓,款款飞舞着来点睛了。由西来,向东飞。这只蜻蜓真叫矫捷,忽高忽低,飘忽蔑蒙,高时胜似穿云的燕子,低时宛如衔石的精卫,已经完全不似一只蜻蜓,使人在眼花缭乱间,仅能看个仿佛。其下是一大片的红。是一片面积约有五六里方圆的枣树林。

三月末杪的枣树,并不似桃杏,那么急着花枝招展,要与人面相映;只不过嫩叶方成。但可是却正因它这叶儿嫩,夕霞中,那红才格外的红,红如火,红如血,红得已有些薄命。

再红,究竟总与西湖的映日荷花是有异处的。这只蜻蜓莫非鼠目寸光的人般眼拙得很,以为这便是可以立上头的,才露尖尖角的十里荷花了?

仔细看,全不尽然。在蜻蜓后面的几丈远处,正有黑色一飞物在拼命追逐。黑物漆黑一团,恰似只一抹黑的蜣螂。由于它看来比球儿还圆,滚动起来就毫不吃力;在空中滚动就更不吃力。一滚一棵树,两滚两棵树,滚过了,那树上的红,依旧红如少女的血,纯洁无汚。想见这物件的滚蛋本事之独领风骚!可是看来,它若想在天黑之前追上那只蜻蜓,却只怕还得再圆一点。否则,追来追去,也只能追出个歇后语来准当:小笨狗撵兔子——精神可嘉!

显然,蜻蜓不是来点睛的;又非眼拙得很;而是在逃命!可谁又忍信,蜣螂要吃蜻蜓肉呢?这等事情的发生,实在比娘又要嫁人、姑娘偏偏找男孩子玩儿、猫又在发情、蛆要长尾巴、螃蟹横着居然跑得挺快,令人难以理解的多!

树林之东,也就到了鼓山的西陲。是一片小天地。隅空虽不甚大,却着实难寻。嫩草破土,野花举叶,晚风暗悠,丹霞明摆。真乃好去处。是处情人幽会的佳地,也正直佳时:人约黄昏后。

紫蜻蜓几个完美的蜻蜓点水,凌空展翅,落花残红还轻盈地飘落下来,平沙落雁,草丛中,如花清丽夺目。

它,比蜻蜓显高,高了不少。像人一样,婷婷玉立。

“它”,赫然竟化作了一位女子!婷婷玉立,妙龄仙姿。

嚄!也不知是哪对儿积了八辈儿德的夫妻生的!这姑娘美的!眉如翠羽,五观似画;肌如洁冰,腰如束素。秀发蓬松,不理自顺,披肩遮颈,飘柔惹风。薄薄的紫衫连衣小裙,奇短露膝,有些透明,天衣无缝。足踏一双,映人踩泥不污绣屣。往那儿一站,竟宛如孤独的男人,朝盼暮望的画中美人,突然飘飘走出画幅,来到床头,立在枕边,使人心魂俱僵,疑在梦幻。

她轻吐一口气,幽香浮动,花草俱醉,多情的晚风,就地拜倒在裙袘之下,不敢再刮;她微微一笑,背后的鼓山,尽管尚未看清她的绝世美的笑影,却就痴了,呆了,不敢再卖弄山势雄伟、山色秀丽。

她这一笑温存,是送给那黑色的后来者的,是冲西的。贝齿白如雪、洁如冰,闪光映人,璀璨明朗,连无限美好的夕阳一见之下,居然也掩面而去,羞与为伍,无地自容,拼命钻入巍巍太行的重峦叠嶂之中,自惭形秽之余,说什么也不敢再释放出多少艳丽的夕霞来,与她媲美。

这一笑温存余情正浓,黑圆球儿似的人物,已憨然滚下枣树来,落于对面,文风不动。

本来,圆东西是极难把握平衡的,岂知人若是生得圆了,却无论走到哪里反而也是四平八稳的。这就难怪人这种不是东西的东西,要刁钻古怪的弄些布子来遮羞,或者弄些好布子来遮丑,同时摆阔。

此人大约在五十开外,胡乱裹着一身黑衣。是个球儿状男人。嘿嘿!他不但形状若球儿,而且连脑袋也其圆无比,然而最圆的却还要数他的鼻子。

无人见过这么圆的鼻子,世上也找不着这么大的鼻子。这圆如蒸馍大的大圆鼻子,就按在他的圆脑袋的前半圆上,足占去了这半圆的三分之一的地盘。挤长了嘴,挤无了脸,挤得一双眼,小而寒碜。挤得这双小而寒碜的眼,仿佛就不是先天固有的。哇哇坠地时就不存在什么眼——为弥补这缺陷,十分利落的接生婆娘便找来一把修脚刀子,割了这么两条缝,凑合瞧吧。

眼小自眼小,东西一样看。见多识广的古圣昔贤的眼睛,未必就大过牛后。至少这位球状黑衣老者还能看清那位紫衣美女。而且在他看来,那美女又比毛嫱美丽十来万倍,或着更多。

一个紫如冰,一个黑如炭,如此在哪方面来说,均有天渊之别的人物,一个前边跑来、一个后边撵,到了这林外山脚无人处,面对面,便就你瞅我来我瞧你,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无谁先开口,更无谁喘大气,到底是一见钟情,还是事先有约,怕是七圣到此,亦不敢遽下断言;或者也得迷途三天。冰炭又如何同日而语?

然而,世上既有少得可怜的雪中送炭,理应就有取长补短。否则,高的高,矮的矮,扁的扁,圆的圆,冒油的冒油,流汗的流汗,长此这样下去,只怕人类灭亡的那一天,亦就指日可待,为时不远!

美人儿,是无谁不喜欢多看几眼的。但人们最爱看的,还是其丑无比的人。只因丑人,非但比美人儿更有的是好看,而且尽情看时,也不至招来谁的一声“馋猫”或“回去跟你没完”。何况欣赏丑人,又永远有一种奇妙的乐趣以长精神,回味无穷——他居然没有少长了一眉一眼!

紫衣女也许是正暗暗回味着什么,神色甚是悠闲而讪然间,小口已发出声音来:“你怎么追上人就光知道傻看呢?须知,有些事情,单凭看是远难解决问题的。没听说过谁的天隧人愿、威风八面是看出来的。你当然也明白,我独约你到此,可绝非是叫你来看的。”黑衣老者道:“我明白;我不明白的是,你叫我来做什么?”紫衣女道:“你与另外四个与你生得同样耐人寻味的人,鬼鬼祟祟摸去枣树山庄意欲何为?就这些;你可以不回答我的问话;更可以掉头而去。但是,若这便掉头而去,请问:当初又何必要来?”她的桑音格外好听,宛若春雨戏花,又似柔荑扶弦,桃花雨,相思弦,娓娓哕哕间,还荡漾着挑灯看剑的寒意。动人是动人极了,可惜听来,却又使人不知往哪儿想,才敢断定自己是知音。

黑衣老者料定自己绝非知音,只因难以知音;可总又觊觎自己艳福不浅一片希望,以致本欲掉头而去,却也由不得自己。原地未动,依旧在用那用劲儿睁——却就是睁不大的小眼睛看,看美女发音的部位——玉颈与小口。同时,蠕动了一下糟皮厚唇,回道:“小美人并非山中凤凰,看样子必是天府贵秀,为枣树山庄一隅之地,而甘愿李代桃僵,在这不毛之地,自是难保无个三长两短。一旦遭到不幸,岂非也划不来?你说不是么?”看来此老者倒还满怜香惜玉的——老男人一般都怜香惜玉!言下似尽出于好心一片。怨只怨声音不太悦耳,那“好心一片”自便无迹可寻。高一声,低一声,响一声,噎一声,俨然、恰似蛤蟆在叫,在蛇的口中叫。

紫衣女听了不由就笑了,只缘她是一个不爱笑的姑娘。也可以说她原本就不会笑,自打记事以来还没有笑过。她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可也不知怎地,打见此人,竟直想笑,想不笑也抑制不住。这笑意来得连她自己亦是莫明其妙。

她明白,初次学笑的人的那笑容,一准不会太好看的。乍学走路的人的姿态,就没有不是贻笑大方的。毕竟西施的病姿,也是不愁无人来效仿的。她要用这笑,让无病的人得病,让有病的人与病绝缘——世上无谁能与病绝缘,除非死掉。她这笑岂非又杀机四伏?其实,任何一个美女的笑,都潜伏着一定的杀机——美丽的杀机。美丽的杀机是世上最难防范的杀机。春宵一刻值千金。谁,舍得不让“春宵一刻”来杀死自己?至少,人的青春,就都是让“春宵一刻”给杀死的,而且又没有一个人不是:求之不得,而大感惋惜:洞房啊,你早来几年莫非不可以!

她的粼粼闪光的眸子,晚霞辉映中看来,恰如两颗晶莹的宝石,生在玉崖。长长的睫毛儿一忽一闪,美如他山的芳草近在咫尺,令人心旷神怡。一开一合的眼帘,更是撩人,合时宛如芙蓉含苞;开时简直就无人敢看,已经不是寻常的美不胜收、触目惊心,而是诱人飞翔如绝唱,开窗放入大江来。然而这还不是她的笑。

这时她嫣然笑道:“划不来的事谁稀罕做谁是‘半脑’!天幸世上既有弄巧成拙,又有歪打正着。更何况,任何一种得到,都无异于是一种负出的替代!姑娘天生如此,无论什么事,除非不想,只若已在做,在未成功之前,是绝不会再放弃的。其实,你也太过多心,有负姑娘冰心一片。至少,在未撬开你的嘴之前,我还不打算要你的命。”黑衣老者闻言不得不立刻道:“在撬开我的嘴之后,我便成了死人一个,姑娘这冰心一片,无疑前所未有、盖世无双。可怜姑娘年岁尚小,孤陋寡闻,阎王如不下请帖,试问天下,谁,能要了我老沙的命?”

“老沙”?紫衣女冷然一怔,似是心有所悸,随之镇定自如道:“好,不管你是姓老名沙、还是姓沙已老,不妨就称你老沙便是。老沙,由轻功断来,你无疑已是当今天下一流好手,然而,据悉枣树山庄高手如云、森严壁垒,又是一流好手所望而却步的。人,不怕没有修为,只怕有了修为而便忘乎所以。你高不过三尺,修为有限,城府看来更有限。我看莫如这样,改行卖烧饼算了,至少,赚些钱,可以买口全尸而终的棺材;否则,江湖险恶,天外有天,若一旦被人擒获,硬逼你去走街串巷,而那卖烧饼的钱,可惜就溜进别人的腰包里去了!你说不是么?”自称“老沙”的黑衣老者,满打满算也就三尺来高,所以尽管姑娘是以言相戏,他毕竟还明白“若有人恭维麻子天生上好一副尊容要更损”这个道理;当了一回武大郎倒觉惬意。于是眯着不眯亦是一条细缝的小眼睛笑道:“你对枣树山庄了解多少?”

紫衣女道:“我仅知你必败无疑就足够!”

老沙道:“我可是去求败的请问姑娘?”

紫衣女道:“你去求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明白;我更明白。”

“不一定”!老沙摇头,在圆身子上摇圆头。他觉得这姑娘很可爱,觉得能与她搭讪两句也是莫大满足;若换做任何一个“别个”,早要了她的小命儿。缘于是她,他可说什么也下不了圆乎乎的手。他年迈人今夜直想做新郎——想做新郎,首先就得学会如何让着姑娘,直到哄弄着入了洞房;生米一旦煮成熟饭,我一天打你八遍:叫你不知男人最挠头的一件事就是不能天天做新郎!紫衣女可能就是不知道,她说:“那么我不妨就说出来。说对了,你点点头;不对,你摇摇头。咱也来个摇头不算点头算。不管是大球碰小球还是小球碰大球。”老沙未语。未语在这里就是默认。他已在暗下展开联想,以想象之笔,描绘开了洞房内境况。可怜年迈人洞房外况还未见过呢!因此捱了挖苦当然就认了。

紫衣女道:“据传,鼓山埋藏着无人知底又无人不晓的旷世珍宝。自北齐以来到如今朱家洪武,贪财者无时不云涌鼓山,觊觎此藏为己所得,一片希望——世上不贪财的又能有几个?历代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白骨狼藉,并无一人如愿以偿。你一定明白,枣树山庄内应该无人知其端详;若有人知,岂有不近水楼台先得月之理?再者,大凡江湖道上的朋友,虽然都不甚富裕,至少不似布衣庶民生活那么拮据;手脚不干净是不干净,又不似劳苦大众那样,那么天天与粪土打交道、因粪土而挠头、管粪土要饭吃。因而可以断定,你带人与枣树山庄闹过不去,其间‘钱财’二字,完全可以排除。”听罢她这段头头是道、顺理成章,老沙冷然一抖圆身子,呼的用手拍了一下圆身子之上的圆脑袋,而后又拍了一下儿,才道:“事先倒是忘了问一声,姑娘你是谁!眼下问迟么?”

紫衣女不答,已举目去看天色。其时残阳方没,西天兀自挂有大片火烧银红,映得太行山更显高大、崔嵬,如爱如恨,朦胧而真实;俨然浓墨泼在长天的包地处。蓝天的蓝已有些淡。晚霞余辉,竟恍若疲惫的笔,似在无力地轻描淡写着,渐渐就将淡淡的蓝,涂抹成了浓浓的青。而天,却就显得更加高远,令人向往,又知难攀。万里无云,还没有一颗星星出来点缀这无限空空,仿佛她的心际。可当收回难以收回的视线后,又是了方才的姑娘。她道:“我是谁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还不是互通名姓的时候。在未涉足鼓山境地之前,我曾意外得悉,枣树山庄可能是有一位夫人异常神秘,又异常妖冶。无人知其来头,却必大有来头;庄上很少露面,却又无谁不知虽系黄花秋菊,然而晚来更艳。你找枣树山庄的晦气,自然不能排除山庄有这位夫人一事实。”最后一语不过是在实施“兵不厌诈”。她自己心里最明白。其实不论谁人,只若不心虚,推敲推敲语意自便恍然大悟。找枣树山庄的晦气,山庄内的任何一个人的有,都是事实。这语意非但不值推敲,而且原本就是仅仅说了一半,不成章法。姑娘心里一时乐开了花:我心直口快的居然能说出如此高明的话语来!

老沙到底不似姑娘心细乖巧。也许是由于年老了赶上又生得圆,也许是由于正中痛处而心虚,总之是既未摇头又未点头,而是带足圆人特有的那种踌躇满志的表情道:“夫人有来头无来头的,姑娘你——看来倒必大有来头!”

“哦”!紫衣女做了个格外自赏的眉眼儿后,打趣的孩子还有声色地接着道:“你猜猜看,我会是谁”!

“我猜不着”!老沙郑重其事说出了这四个字。他居然很诚朴!紫衣女道:“你听未听说过当今天下的,不是倾城倾国而是倾天倾地的四位绝世好手”?她忽然变的快言快语。也许她原本就是一位快言快语的姑娘;也许姑娘是为了节省什么时间:已是黄昏独自愁。老沙闻言不禁打了个寒战,圆身子险些失去平衡,稳了稳,想了想,才道:“你是说‘风流沉鱼’、‘扬鞭落雁’、‘寒梅闭月’、‘羞花天使’这‘四大美人’?听说是听说过,神龙见尾不见首,尚不识卢山真面。据说个个美杀天仙,又均比天仙还不好惹。心狠手歹,诡计多端,杀人如麻,从不眨眼,谁见到谁便没了命……”他突然卡舌。思前想后一印证,吓坏了!“……莫非你……”!直吓得直抽脖子。抽着抽着,便抽无了脖子,也抽无了后语,抽得形状越来越圆。瞬间不过,整个人已然圆如他的鼻子,然而最圆的依然还是他的鼻子。

连老沙这类只单怕阎王下请帖的人都已谈虎作色,想见“四大美人”的声誉之惊世骇俗!

紫衣女噗嗤一声,笑了,清丽之悦耳,胜及玉石击珊瑚。“就这胆气,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居然敢在江湖上走!呵哈哈哈……”她抑制不住难来的笑意,便就大笑起来。披肩长发随着笑的体态的美颤妙抖而风情万种激情澎湃地起伏飘荡,看来竟犹天风海浪之逼人,美逾东坡的千古绝唱。“告诉你,‘四大美人’的神异功夫盖世无双是盖世无双,但更盖世无双的,还是这个——!”说着话她竟公然轻狂地撩起右腿来。短裙的褖袘顿就滑褪收去,再也掩影不住她的大腿。美!光洁、白嫩、圆润、丰腴、修长、结实、明朗、完美,老沙一看,顿就通体发凉、两膀冒汗;无须去摸一把便已领略到摸一把的感受。美如玉山的云,东来的风,芳草掩映的河池,万帆连天的巨海盛况。美不胜收,空前绝后。如果世上还有一条女人的腿可以与她的这条比好看、魅力、神韵、诱惑,毋庸置疑,绝对是她的另一条:左腿。尽管老沙在由某种物质成人以来的这若干年里,除去尚在不记事的时候,见过他妈的大腿之外,还从未见过任何女人的一条腿,也比承认他自己是男人还承认这绝对是事实。只缘这双腿就事实般摆在了他的面前,和,击三棒都不会打弯儿的视线里。是时,他的小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了,大得一双小眼睛珠就将与眼眶窝道“别离”了,俨然两粒嵌在肉皮口儿中的绿豆,湿淋淋的——不知这是鼠目呢还是人眼?他现在把什么都忘记了,快要窒息了。不幸中万幸的是,对面那姑娘好像并不喜欢要他的命;否则……紫衣女道:“喂,莫要装死!我问你:我让你看的是什么?”.

老沙死去活来,活来死去道:“白腿”。

“非也;是美”!紫衣女在诘校。“对对,是美是美”!老沙惟恐姑娘不开心,服服贴贴、气喘吁吁随声附和。在美女面前,男人一般都老实。

紫衣女道:“美,是无法抗拒的,更是所向披靡的。美,同样是一种可以捉妖拿怪、镇宅驱邪的法宝或武器。‘四大美人’也正富有这种美。也许有人要说这是下流。然而,在这鱼目混珠的尘世,不论以什么方式,只若能击败对手,达到目的,无疑就不为寇;若说这是不择手段也无不可,可既然同样是相杀相残,又有何择手段不择手段可言呢?世上永远没有‘君子战’。凡战,都是比小人还小人。就算是那一代一代的所谓开国明君,不都同样是先小人君子的么?世上只有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不论做什么才都是最择手段的。所以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就没有一个是人的。赶上,天下一时又还没有公证可言,女人,也就有得是罪受,和,还击!”

老沙听着听着居然清醒过来,冷然一抖身子,道:“你请出剑!”他料定紫衣女必是“四大美人”中的一个;又深知“四大美人”中的任何一个,只若相逢,也难逃之夭夭。于是豁出去了。一满四个字,却等于说出了八个字:不是鱼死,便叫网破。

紫衣女慢摇一下头道:“‘四大美人’虽俱是绝非‘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美女,然而与本姑娘相比,可惜恐怕未免又逊了三分。(天幸她不是‘四大美人’中的一个!老沙如释重负)自然,我要以美杀人,更具胜算。所以奉劝你还是高兴的晚一些的好。以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请你再瞧瞧咱这双手,看看是否能自圆其说!”言间便又将一双手摆了出去,比“弟子”们摆腰迎迓官人大方,大方的多。

嫩若春葱,白若瑞雪,如冰洁,如汁柔,小巧,好看。这是独她才有资格富有的一双手。然而看去却又不像是一双手;而像一杯酒,而像千里心,花间一杯酒,明月千里心;更像无缘恨,恨不逢君未剃时;最像不朽情,情连天下人。这是一双叫人看一眼就难忘的手,如好梦,不应有恨;这是一双叫人无法摆脱的手,如法网,疏而不漏。至少,这是一双足以使任何男人见则必犯罪的手,就长在她的如银似玉光洁诱人的双腕上。老沙开始还直想着坚决不上这小美妞儿的当,只缘他依然怀疑她是“四大美人”中的一个;一见这双手,才恍然大悟,自己绝未上当,只不过就是想多看几眼、想让这双手快来扼死自己而已。

紫衣女终于自豪地笑了。这自豪一笑,其实倒也寻常。只是将翠羽美眉笑得打了弯儿,宛如月芽儿。月芽儿无疑是有钩的。月芽儿的钩无疑不是钓鱼的,也非钓鳌的,而是钓人的,骚客羽士童子竖子帝王妖怪全钓。在这里,她只钓矮人——当然了,女人的钩儿,也仅能钓到矮人。她边笑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南……(她一兴奋,险些说走了嘴,报出自己的名字来)我难有菩萨心肠,仅这一次(她是想说我南什么什么有菩萨心肠。‘南’改成了‘难’,故后面又加了四字:仅这一次)。一个人无论是坏是好,杀了他,总愧对他的曾经是过姑娘的母亲的辛酸付出。更何况,我又绝非四大美人之一,还从未杀过一人!咱不妨在这林外山脚,无人佳地,黄昏后,做一次公平的买卖,即:只若你肯说出你对那位神秘夫人的蓄心图谋,只若与我心里早有的眉目不貌合神离,那么,这双手、这双腿、这身躯,尽管不能永远都给你,至少今晚白给你一回快活。”

“真的”?老沙明明听得非常清楚却还问,却还蹦起来问。他高不过三尺,却一蹦就是三尺高。随着问话起,又随话音落,球状人一下子蹾了下来,立时发出一声木夯夯地般的闷响。地上的花草,已给夯烂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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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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