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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须山》卷一 第一章

肖君和
  早上9奌钟左右。龙腾庄的村中大路上。龙亢然带着他家的长工韩水生、刘小山去韩家村运猪回来了。韩水生推着鸡公车。刘小山抓住车把,帮助韩水生推车。鸡公车的两边木板上,各捆着1头"哼哼"叫着的粉白色肥猪。走在鸡公车前面的龙亢然,隔不了多久又回过头来,皱着漆黑的浓眉瞥一眼肥猪,烦恼地想:我的心思都被这两头畜牲的"哼哼"声搅乱了!
  其实,即便肥猪不"哼哼"叫,即便没有按照父亲龙秉先的吩咐去韩家村运猪,龙亢然的心思也很乱。
  龙家世世代代都是脸朝田土背朝天的作田人,到龙秉先才有所改变。他把有点姿色的女儿龙亢英嫁给敦厚镇赵家公子赵云祥为妻。接着就以亲家名义,问有钱有势的赵老太爷借了奌钱,在村里做起了小本生意。先开糟房店,取名"吉顺",专门蒸酒卖。几年后,又增加杀猪卖肉业务。刚开始的时候,只杀自已利用酒糟喂大的猪,后来又到其他村子贩猪来屠宰。龙秉先深知文化知识的重要性,有了点钱财之后,就送自已的儿子亢然去念书。亢然也不负父望,勤奋好学。不管是在曲泾小学堂,还是在庐陵中学堂,成绩都在班上的前三名之列。中学毕业后,亢然在城里沒有找到事做,秉先就叫他回来帮助做生意,管管账,搞搞采购。
  昨天上午,亢然的两个中学堂同学路过龙腾庄,告诉他:两个月以后,南京优级师范学堂要来庐陵城招考学生。只要考上,入校读书不用自已掏钱,吃住全包,还要发统一的制服。这两个同学还异口同声地对他说:"听人讲,优级学堂是我们大清国的高等学府,如果能在那里毕业,就跟当了进士差不多。我们都准备去考!"……
  两位同学离开后,亢然的心思就开始烦乱了:去不去报考呢?我从庐陵中学堂毕业后,虽然沒有在城里找到事做,可帮助爸爸做生意,天天和妻女在一起,享受着天伦之乐,也挺舒心惬意呵!又何必费力费神去考呢?再说,离考试时间只有两个多月了,从中学堂出来到现在,我所学的东西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能够在短短的两个多月把所学到的知识都捡回来吗?能够如愿以偿,考入优级学堂吗?考不上的话,人家不会笑我临急抱佛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是,人家都说我在中学堂毕了业,就相当于中了举,我中过举却不去考进士,岂不太吃亏了?以前是没机会,现在南京的优级学堂来招考,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利用呢?……
  这样想有道理,那样想也有道理。去报考有道理,不去报考也有道理。昨天的中午饭、晚饭,亢然吃不香。昨夜的觉,亢然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天亮。一直到现在,和韩水生、刘小山去韩家村贩猪回来,龙亢然脑袋瓜里想着的,还是去不去报考?……
  6个挑夫和4抬轿子从后面撵上来了。6个挑夫和8个抬着轿子的轿夫都跟韩水生、刘小山一样,着短衫、草鞋,裤脚挽得高高的。走在前头的6个挑夫,分别挑着摞起的长方形红木箱子和6边形朱漆礼品盒。赶后的4个挑夫则分别抬着一块门板大的用红布包好的匾。
  第一抬轿子擦过龙亢然后,突然从轿子里传出"歇一歇"的响亮的叫声。紧接着,4抬轿子以及走在轿子前头的轿夫们都停下来。一个身着藏青色毛哔叽西装,头戴高筒绅士帽,打着鲜红领带的青年人,从第一抬轿子里走出来。他走到停下来看轿子的亢然身边,微笑着叫唤:"老庚!"望着这个中等个子,四方脸庞,浓眉大眼,风度翩翩的年青人,亢然满目疑惑。"咦,你认不出我啦!再认认看!"年青人边说着边把绅士帽摘下。亢然仔细端详了一会,就惊喜地说:"你是--耿人,李耿人!"两个人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
  其他三抬轿子上的人都下来了。他们是李耿人的妻子须从凤、易知县、朱大人。秀发盘成高髻的须从凤,有着一张漂亮的鹅蛋形脸和一对楚楚动人的大眼睛。和丈夫一样,她的衣着打扮也是洋式的:一袭米黄色的洋裙穿在颇显丰满的身子上,一串粉白色的珍珠项链挂在白皙的脖子上,项链的中段还有一颗鲜红闪亮的心形坠子。易知县是泸水县的知县,朱大人是湖广总督府派来的代表,他俩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因为此行是代表官府的,所以都穿着朝廷规定的礼服:凉帽、花衣、补子。
  李耿人对须从凤、易知县、朱大人说:"他叫龙亢然,我和他都是光绪戊子年生的,从小就是好朋友。"李耿人反过来给亢然介绍过从凤、易知县和朱大人之后,就笑着对他说:"我和他们都是去祝贺我老丈人须玉成七十大寿的。亢然,你也和我去玩一趟吧!你我有六、七年沒见面了,今天有幸碰头,得找个机会好好聊聊。怎么样,答应我吧?"耿人话毕,亢然就思忖起来。他想,须玉成是官居一品的荣禄大夫,远近闻名,我却沒有见过他,不如趁这个机会去见一见。出去走一走,说不定还能排遣排遣自己心中的烦闷!这么想着他就说:"好吧。耿人,我回去换件衣服来。"
  亢然转过身,嘱咐韩水生、刘小山把猪运去店里后,就拔腿往家里跑去。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亢然便穿着天蓝色的川绸长袍回来了。李耿人连忙招呼他:"亢然,坐到我的轿子上来!"亢然说:"好吧,坐一段路的轿子,和你聊聊。到了龙须山脚,我就下来走。不然,抬轿的师傅吃不消。"
  龙须山的山坳上,三尺宽窄的山路由东南向西北延伸着。路的两旁伫立着许多自然生长的有人的胳膊粗的松树。松树上的松针在阳光的照耀下青翠欲滴。松树下的野草丰茂繁盛,野草中间伸出许多红的、蓝的、黄的、白的小野花。李耿人和龙亢然一起走在轿子的前面。李耿人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空之后,就叫大家休息一下再走。易知县和朱大人走出轿子后,躲到松树下面的绿荫里乘凉。朱大人四下张望后,情不自禁地伸手向天,大声赞叹起来:"好美呵,这座山真美!"赞过后,他又对李耿人笑着说:"李老板,你家乡的这座山这么美,能不能给我介绍介绍?" 耿人调过头来,央求亢然:"老庚,我少小离家外出,偶尔回来探亲祭祖,也是匆匆来匆匆去的,对这座龙须山的情况不熟,就麻烦你给朱大人讲讲吧!"亢然一听,爽朗道:"其他什么事情,我可讲不来。龙须山嘛,我从小就跟它打交道,还晓得一些。那我就试着讲一讲。"亢然把朱大人以及跟着过来的易知县、耿人、从凤,引到一棵大松树的树荫下,就比手划脚地讲开了。
  "朱大人,我们脚下的这座山叫做龙须山。从东南到西北,它有30多里长。龙腾庄在山的东南面,我们现在要去的须扬村在山的西北面。我们刚才从龙腾庄出来后,远远望见的一座佛寺叫做资国寺。从资国寺走上去,个把两个小时后,就可以到龙须山的顶峰。顶峰很高。站在那里向东望,可以看到庐陵城和赣江。当然,在那里看到的庐陵城只有几个巴掌大,赣江就像是根闪光的白带子。
  "龙须山的顶峰上面,有个法云观,很高很大,拱形的观门有尺把厚。观门前有一大片翠竹,气势磅礴。山风吹来,沙沙作响,给人美妙的感觉。一进观门,扑面而来的是赵公明元帅,他黑面浓须,头戴铁冠,身跨黑虎,高举着长长的铁鞭。里面的一间大厅里,屹立着十大雷将。另外一间是什么王老爷。十大雷将和王老爷都塑造得维妙维肖,活灵活现。
  "就因为观里供着能驱雷役电,除瘟禳灾,主持公道,被道教尊为'正一玄坛元帅'的赵公明财神菩萨,所以乡民们经常去那里朝拜,祈祷,烧文书,敲锣打鼓,猛吹喇叭,锣声鼓声喇叭声响彻云霄,都希望通过烧香敬神,能消灾祸,保丰收,保安康。不过,去山顶法云观烧香敬神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去龙须山上,是为着砍柴、打猎。我小时候就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到龙须山上砍过好多次柴,去县城中学堂读书之前,也跟大人们去那里打过好几次猎。有人在那里打到过豺狼、老虎,可我们打到的都是一些野猪、山鸡……"讲到这里,亢然微微喘着气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朱大人突然问:"这座龙须山上有蛇吗?""有,蛇有的是!有些蛇还好大!"亢然用双手比划着回答朱大人:"我们有一次去砍柴,就看到过这么粗的大蛇!唉,可把我和小伙伴们吓死了!"亢然讲完,就朝着朱大人歉意地笑笑,似乎想说"我该歇歇了"。
  可是,朱大人还是发问了。不过,他这次不问龙亢然而问易知县:"易大人,您是这里的知县,肯定知道这龙须山的来历,能否说说?"易知县思忖了一会儿,慢声慢气地回答:"下官看过一些方志,说相传唐代宗时,一个道长来这座山上住过后,认为这座山有灵气,就劝富翁锡龙须捐款建了刚才讲到的法云观。人们为了感谢锡龙须,就用他的名字给这座山命名。"
  不料,易知县刚答完,龙亢然就微笑着说:"易大人的回答是对的,不过,关于这龙须山的来历,我小时候听到我婆婆讲的一个传说,似乎更有意思,更神奇,更符合龙须山的实际。"朱大人、易知县、耿人夫妇,以及过来听故事的挑夫、轿夫听到龙亢然这么一讲,就都激动起来,要他赶紧把传说讲来听听。亢然边答应边道:"我记得这里有泉水……你们等一下……"亢然三转两转就在附近的一块大石头旁边找到了泉水。他蹲下身子,用双手掬着喝了好几口,就走到众人中间讲开了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并没有山,只有两条河,一条叫做泸水河,一条叫做禾水河。泸水河里住着一条大黑蛇,禾水河里住着一条小金龙。有一天,小金龙顺流而下,经过曲泾,摇头摆尾地游到了泸水河里。大黑蛇生性凶残,它认为小金龙侵犯了自已的领地,就不问青红皂白,把小金龙咬住东甩西甩,企图置小金龙于死地。小金龙被咬得血流如注,痛得昏死过去。大黑蛇以为它已经死了,就把它甩在泸水河岸上。第二天,农夫们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小金龙,他们想到小金龙平时总给百姓呼风唤雨,消灾除祸做好事,于是小心地把它抬回村里,找来草药给它包扎好。小金龙苏醒过来后,好心的农夫们又给它喂汤、喂饭、喂药。十多天后,小金龙的伤势慢慢好了,农夫们才用担架把它抬回禾水河。分别时,小金龙硬是依依不舍,不愿离开农夫们。过了一支香的时间,才一步一回头地慢慢游向河中间。
  "小金龙伤好回禾水后,大黑蛇打听到是农夫们救了小金龙,就怀恨在心,寻机报复。只要有机会,它就爬上岸来,把农夫们喂的猪呀,羊呀,牛呀,咬伤,咬死,甚至活生生吞掉。后来,它还不断袭击没有防备的农夫、村妇、村姑、村童,把他们咬伤,咬死,吃进它那贪婪的肚子里。农夫们没有办法,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只好扶老携幼,成群结队,到禾水河边向越来越大的金龙哭诉。金龙听完农夫们的哭诉后,恨得咬牙切齿,马上腾云驾雾,飞向泸水河,去找罪大恶极的黑蛇算账。
  "金龙还没有飞到泸水河边,就望见刚刚吞掉一头牛的大黑蛇正躺在田里睡大觉。'仇敌相见,分外眼红',金龙马上舒展利爪,从空中扑向黑蛇。谁不知黑蛇猛然惊醒,马上开溜。金龙扑了个空之后,立刻一跃而起,飞过去堵住黑蛇溜回泸水河的路。黑蛇只好抬起头应战,只见它张开血盆大口,一边喷着乌黑腥臭的毒液,一边在田地里盘旋,躲避金龙舞动着的利爪。金龙等它把毒液喷完后,寻机俯冲下来,用尖利的钢爪把它提到空中,并且,4把钢爪同时用,瞬间把黑蛇的肚皮撕开了一个大口。黑蛇又痛又恨,瞪大眼睛,瞅个空儿反转身,把金龙的一条龙须从龙头处咬断。随着闪耀金光的龙须飘落大野,金龙痛得失手放开了黑蛇。黑蛇疼痛的身躯弯曲成S形,刹那间它又拉直身体,腾空而起,准备飞回泸水河。金龙想,'决不能让它飞回泸水河。它一飞回泸水河,潜入河底,就很难抓到它了!必须马上把它抓住,搞死它!'于是它一个翻身堵住了黑蛇的去路。黑蛇吞了一头牛,肚皮又被金龙撕裂,正在不停地淌血,所以腾起后,飞得非常慢。金龙看到它那副鬼样子,心里一阵高兴,就迅速飞到黑蛇上面,看准蛇头的七寸处,用钢爪死死掐住它。遭到这一致命打击后,黑蛇无还手之力,便像堆长长的烂泥,掉落到泸水河边。金龙乘胜追击,很快就把凶残的黑蛇打死了。为解心头之恨,闻讯赶来的农夫们又用斧头、柴刀把黑蛇的身子砍成骨屑肉泥,抛进泸水河里。
  "在万众的欢呼中,金龙又飞到它的那根断须上空,不顾大战后的疲惫不堪,硬是不断地向断须吹气。随着金龙的频频吹气,它的那根断了的龙须竟神奇地长大起来,成了一座绵延三十多里的大山。金龙在万里睛空中频频向人们点头,盘旋了几转后就飞回禾水去了。它没有说什么,但是,在人们心目中,这座龙须山就是金龙留给百姓们的屏障和靠山……。我想,这才是老百姓把这座山叫做龙须山的真正原因。"讲到这里,龙亢然指指自已有点沙哑的嗓子,朝大家笑笑,径直走向泉水处,用双手掬起泉水喝了几口。喝过水后,大概是兴之所至,不吐不快的缘故吧,红光满面的亢然又主动地对大家说:"我再讲讲龙腾庄和须扬村的来历好不好?"朱大人忙说"好,好"。朱大人一带头,其他人马上响应。于是,亢然又讲开了:
  "龙腾庄和须扬村的来历,都跟龙须山有关。这一带本来没有姓'龙'的人家,后来因为知道龙须山的来历,知道龙须山是金龙留给老百姓的屏障和靠山,有了这个屏障,子孙后代就安全;有了这个靠山,子孙后代就能够发,一支姓龙的人家,便千里迢迢地从河北、山东一带迁来,定居在龙须山的东南面,建了个'龙家村'。以后,以龙家村为中心的这块地方,子孙后代果然发了,'科第连绵,簪缨相继,诗礼传家',涌现了一大批名儒显官,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腾飞的'龙'。这么一来,父老乡亲们一致要求把以龙家村为中心的这片地方,叫做'龙腾庄'。须扬村的来历跟龙腾庄差不多。据说,须氏人家大多生话在山东东南部,因为打听到龙须山是个与'须'相联、相关的宝山,背靠它,子孙后代容易发,所以,有一支须氏人家从山东迁来龙须山的西北方,建了'须家村'。龙家村一带改称'龙腾庄'后,须家村的人,不管是不是姓须,都要求把村名改成'须扬村'。大家说,龙一腾,它的须就会扬。我们想的就是山东南山西北,龙腾飞扬,一起走向发达,走向辉煌。"
  满头热汗,可目光如炬,神采飞扬的亢然,终于以高亢的语调,结束了关于自已家乡的介绍。大家沉浸在他发散出来的激情中,一时都默默无语。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朱大人打破沉默:"龙老弟,既然龙须山来源于金龙的龙须,既然金龙对这方土地、百姓的功劳这么大,为什么不建个金龙庙来纪念它?为什么人们建的是什么法云观呢?"靣对朱大人的诘问,亢然双手一摊,表示无可奉告。看到朱大人失望的神色,他微微一笑:"对于朱大人提出的问题,我相信,我们的子孙后代会作出令人满意的回答。"
  须扬村地处一块小盆地的田地中央,西北望、北望、南望都是青幽幽的高山。西北山下是段村,东北山下是常村,东南山下则是垅旁村。段村、常村、垅旁村都是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它们像众星拱月似的拱卫着须扬村。须扬村的正东面则是一条南北长约一里多,东西宽约五、六丈的只有几尺高的土垄。土垄上面屹立着由许多高高的栗子树、柏树组成的栗柏树林。土垄从中拦腰分成南、北两大段,豁口铺着一条从东向西的大路。人们下了龙须山,望见土垄中段的豁口,就仿佛望见须扬村的敞开着的大门。前年,亢然帮爸爸收购生猪时到过须扬村,对这个大门似的豁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轿子刚从龙须山麓的前李村边林中小路钻出来,亢然就指着还有一两里路的栗柏树林,兴高采烈地对坐在他旁边的耿人嚷道:
  "喏,耿人,前面就是须扬村了!"亢然话刚落音,走在前头的挑夫也兴高采烈地喊起来:"快到了!快到了!"听到挑夫的喊声,坐在轿子里的从凤、易知县和朱大人,都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一抹树林。不等李耿人吩咐,轿夫们都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还没走拢须扬村"敞开的大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就响起来了。李耿人、龙亢然、须从凤、易知县和朱大人马上叫轿夫停下来,走出轿子。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从"大门"迎上来。他穿着白洋布长衫,个子中等,国字脸庞,目光里透出灵气。耿人跟他打过招呼后,就侧过身子,把易知县、朱大人和龙亢然介绍给他。他马上拱手作揖说:"敝人是须玉成的儿子须从峦,我代表家父欢迎诸位光临!"紧接着,他对身旁的一个穿蓝色短衫的汉子说:"你引他们去吧。"这个汉子也是三十出头,他身材高大,酱红色的方脸庞轮廓分明,粗黑眉毛下的眼睛目光明亮。听到须从峦的吩咐后,他麻利地用手持的竹竿,挑起另外一只手上拿着的鞭炮,掏出衣兜里的洋火燃点后,就大声地叫大家跟他走。指着他的背影,耿人告诉亢然:"他叫肖汉民,虽然只是个长工,可是因为忠厚耿直,精明能干,办事牢靠,我丈人非常信任他!记得几年前,我从汉口来庐陵城办事,就是他护送我丈人来城里找我的。"
  半把里路一下子就走完了。只见一个老者伫立在路的尽头,他穿一件白府绸长袍,着一双蓝面千层底布鞋,虽然须发斑白,可是,身子笔挺,满面红光,给人以健康硬朗的感觉。耿人悄声对亢然说:"他就是我的老丈人须玉成。我和我太太先去见他。"说完,他拉着从凤的手,跑向须玉成。
  "岳父!""爸爸!",喊声刚落,耿人、从凤己经站在须玉成跟前了。他看着女儿、女婿的装束打扮,情不自禁地一愣,旋即又露出慈祥的笑容,理解地喃喃自语:"洋装?……好,好,好!"耿人得到须玉成的称赞后,情绪更加高涨了,就大声地对他说:"岳父,您老写信叫我办的事,我办好了!"须玉成忙问:"东西带来了?"耿人用颇有几分得意的口气答道:"带来了,您老看了,肯定满意!"须玉成右手一扬,朗笑道:"好,等一下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正说着,易知县、朱大人、龙亢然和挑抬着东西的挑夫们过来了。耿人忙向须玉成介绍他们。易知县、朱大人与须玉成的目光一对接,马上止步,整理官服顶戴,准备下跪叩拜。须玉成见状,立刻摇手制止:"不要!不要!不一一要!"又提高嗓门高声道:"玉成虽然蒙皇上施恩,授以一品荣禄大夫,然早已归隐田园,成为村夫野老了……"易知县、朱大人还是坚持要跪,须玉成马上走到他俩跟前,和李耿人一起,扶住他俩的臂膀,硬是不让他们下跪。须玉成又给不知道是不是跪好的龙亢然打招呼,说:"后生,你也不要跪了!耿人说你是他小时候的好朋友,那你们今天好好聊聊,叙叙旧情。"
  易知县、朱大人向须玉成拱手作揖,致以道贺后,又车转身走到抬匾的挑夫身旁,叫他们把包在匾上红布拆开。然后,又叫他们把衣服的纽扣扣好,把高挽的裤脚放下来,两人一左一右地抬起匾来,准备向须家门口走去。须玉成马上叫站在附近的肖汉民,把高挂在须家门边的长有三四丈的巨型鞭炮点燃起来。鞭炮一响,站在路旁的锣鼓队也赶忙动作起来。顿时,火光闪闪,硝烟弥漫,红红黄黄的纸屑,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鞭炮声、锣鼓声,在空中飘扬。易知县引领两个挑夫抬着第一块匾上来了。门板大的匾是金边红底,庄重遒劲四个斗大的金色楷字,凝结着泸水百姓和衙门对须大夫的赞颂:"泸水之光"。用眼睛扫了一下匾,须玉成忙躬身抱拳致谢,连声:"不敢当,不敢当!"肖汉民领着挑夫把匾抬进屋里去。易知县在须玉成左边站定后,朱大人就引领挑夫抬着第二块匾上来。这块朱边金底的匾比前一块稍窄稍长,四个朱红凝重的魏碑大字寄托着湖广总督和衙门对须大夫的评价:"士林楷模"。须玉成抱拳致谢,连声:"有愧,有愧!"易知县和朱大人引领挑夫献匾时,龙亢然一直在屏心静气地看。他不由的想:这个须老者到底做了什么事,教衙门和百姓如此敬重他?
  易知县、朱大人送匾的时候,李耿人和须从凤打开了挑夫挑来的一口红漆朩箱,将中间放的用破棉絮固定好了的红布包抱出来,又小心翼翼把红布包拆开,露出了须玉成要的"东西"一一金玉混雕"鲤跃龙须"。送完匾的朱大人在须玉成的右边站定后,耿人就在从凤的陪同下,双手捧着它,神色庄重地缓步走向须玉成。此时,挂在门口的巨型鞭炮早已放完,受到耿人夫妇举动的吸引,锣鼓队也不敲锣打鼓了,万籁俱寂,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耿人捧着的宝物上。耿人夫妇走到须玉成和易知县、朱大人身旁,让他们仔细察看。片刻,须玉成的眼角、嘴角都露出了满意的笑纹,他轻轻地拍拍耿人的肩膀,豪爽地说:"有美同赏,转过身,举起来,给众人看看!"在老丈人的鼓励下,李耿人马上转身,将"鲤跃龙须"高举起来。这个时候,大家才看到了它精美绝伦的真面目:两三寸厚的汉白玉底座上,一条尺多长、两三指粗的,在阳光的照耀下光芒四射的金龙盘旋升空;它姿势优雅地弯下身,喜悦地看着一条拇指大的金光闪耀,浑身是劲,非常可爱的小鲤鱼,跃到了它飘动的龙须上空,似乎小鲤鱼把那根龙须当成了龙门,正在练习顽强向上,准备一举跳过龙门的功夫!……几分钟过去,人群中响起了啧啧的称赞声、热烈的鼓掌声。亢然也和大家一起鼓掌。他边鼓掌边想,这玩意是什么做的,有什么用,得找个机会问问耿人。
  吃过午饭,客人们到预先准备好的房屋里小憩。小憩半个时辰后,须玉成命须从峦领客人去参观。须玉成对陆续汇拢到荣禄大夫宅第里的客人说:
  "老夫在被皇上施恩,诰封为一品荣禄大夫,诏举为'孝廉方正'之后,采纳汉口同仁和泸水父老的建议,援例在须扬村置地建宅,以耀乡梓。现在就叫犬子从峦带大家去看看,以请诸位指导指导。承蒙朝廷施恩,犬子三年前被封为五品'奉政大夫'、'候补知县',本该去湖北等候,可是,老夫决定援例建宅后,他就留下来,当了老夫的'工程总管'。从峦,你熟悉建宅情况,就给大家好好介绍介绍。" 话毕,须玉成牵着他身旁的一个伢崽俚就要走。看起来,这个伢崽俚有两岁多三岁,黑黑的短头发,红红的长圆脸,乌黑闪亮的大眼睛里,透出一股聪明伶俐劲。伢崽俚说:"爷爷,我想跟爸爸去看。"须玉成想了想,说:"也好,小道厚,那你好好拉着你爸爸的衣服走。"小道厚答应后,就跑过去,伸出小手,紧紧地拽住他爸爸从峦的衣角,生怕这衣角会从他的小手里溜掉。客人们见状,都笑起来。亢然也笑起来,心想,这伢崽挺机灵,挺听话。
  须玉成告辞外出后,须从峦客套了几句,就遵照父命,开始履行向导和讲解员的职责。
  "家父是一品荣禄大夫;家母亦被皇上封为'一品夫人'。因此,按照朝廷的建筑规矩,家父、家母住的这栋房子的结构是门三进,厅堂五间九架。家父讲究'耕读传家','耕'字不能丢,所以,从大门到二门,留空来放农具。家父说,外出要正衣冠,因此,他老人家要求二门的屏风,南面必须是玻璃镜子。从二门到客厅门,天井两旁的房间采用的是格子窗和格子门,这也是按照家父的要求做的,因为他老人家说,'耕读传家','读'字更不能丢,这两边光明亮堂的房间要留给子孙后代读书用。……" 从峦边讲边领客人们看了朱红厚重的大门,左右两大立柱构成的二门,顶部檐下横着精致垂花的厅堂门,两排满是雕花饰纹的格子门窗。面对1人多高,同时可以照见四、五个人的巨型玻璃镜子,客人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又是在镜子边留连徘徊,又是面对镜子扯抻衣服,挠理头发。不过,易知县、朱大人和龙亢然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他仨感兴趣的是屋主手写的字幅和所看的书。看,易知县正在注视和默念左边墙上的字幅:"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朱大人来自湖广总督府,对香帅张之洞非常佩服,乍一看到右边墙上有香帅的话,他就眼睛发亮,驻脚不移:"一、知耻……二、知惧……三、知变……四、知要……五、知本……"亢然则从桌子上拿起封面上写有"须玉成敬读"五个字的《劝学篇》来翻。只见许多字的旁边加了红的圆圈,有些页的空白地方还加了批语。例如,在"学术造人才,人才维国势"这10个字的旁边就加了10个红圈,并在附近的空白处加了"至理"二字。亢然心头一热,止不住想:须老者这么大的年纪,读书还这般认真,真是难能可贵,令人敬佩呵!
  从峦引领客人看完他父亲的荣禄大夫宅第,以及分给他二妈、三妈等人住的5栋新屋后,又把大家引到新建的须玉成家的私家祠堂"崇德堂"里。崇德堂是承袭古制而建的一个明堂,结构格局上跟泸水县的其他祠堂没有什么不同:悬山屋顶,马头风火墙,几柱几间的厅堂。可是,它也有自已的特点。筹建"崇德堂"时,须玉成说:"建大点,可以让须扬村以及附近村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千多两千人都在里面看大戏。"因此,比村里的须氏宗祠、肖氏宗祠都要大就是它的首要特点。
  此刻,10多个帮工正在摆餐桌,拉凳子,搭建戏台,准备今晚在这里开宴、唱戏。由于声音嘈杂,从峦就没有讲解,而任由大家自已观看。龙亢然跟着易大人、朱大人,登上刚搭好的戏台。只见戏台后面的墙上,有一个箩筐大的红"福"字,"福"字外面是一个金色的大圆圈。"福"字两旁是红底金字楷书对联。右联为"孝友渊源传作家政",左联为"诗书根柢蔚为国华"。横批为四个箩筐大的字"受天之祜"。抱着小道厚上了戏台,走到三人背后的从峦说:"这副对联是家父拟好后写上墙的。"易知县于是恭维说:"'家政'对'国华',好,好!令尊把'家'、'国'放在一起看,不忘国家,真不愧是泸水之光,百姓楷模呵!"易知县讲完,朱大人和龙亢然马上鼓掌。
  出了新建的崇德堂的侧门,跨过巷子,就到达新建的须韵园的侧门。从峦把大家带进这孔侧门后,先给大家介绍须韵园的来历。原来须韵园是须玉成10多年前,就看中了的一块约有两亩大的菜园。年迈返乡长住后,他花钱买下旁边的地,辟作菜园,又建围墙将原来的菜园围起,建成取名为"须韵园"的花园。这个须韵园呈长方形。大门在北边,但不经常开。经常开的是侧门,或曰"旁门",因为从侧门一进来,就是两层结构的人们经常去的"阅楼"。按照园主须玉成的想法,在"阅楼"上可以"阅花"、"阅书"、"阅世"。"阅花"就是在楼上,特别是在第二层楼上,能阅到、看到须韵园里所有的花草树木。"阅书"就是阅读书本,坐在楼上可以在清风吹拂,鸟语花香,心情舒畅中读书,从而收到好的读书效果。须玉成还说过,"等小道厚再大一点,就请个私塾先生来阅楼上给他发蒙!""阅世"则是在这个楼上远望,可以望到须扬村村前大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马,可以看到不断变幻的世事风云。
  从峦讲完须韵园的来历后,就叫大家分散游玩去。他自已则牵着他的小道厚往阅楼方向走去。亢然先和几个客人走向园中央的圆形小池塘。池塘中碧绿的荷叶,荷叶下摇头摆尾游着的各种鱼儿,以它们的勃勃生机吸引住了亢然的目光。突然,他听到朱大人对易知县说:"嘿,这池塘中的假山,还真像苏州留园中的冠云峰,只不过冠云峰比它大得多!"亢然抬头一看,假山像一朵巨大的蘑菇,蘑菇盖像一团飘动着的云,真美!看完池塘后,亢然穿过两旁长着月月红、鸡冠花、指甲花、绣球花的花径,去到园北的缠绕着紫藤和金银花的竹子架下。留连片刻后,他又拐向左边,穿过好多棵桂花树、枇杷树、石榴树组成的树丛,回到园南,登上阅楼。只见易知县、朱大人他们已经聚集在那里,听手指前方的须家"工程总管"须从峦,讲授他的"建筑学问":
  "大人们还记得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是这样描述'兰亭'周围的环境,抒发他的观景兴致吧,'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我们这座阅楼就有点兰亭的味道。从这里向北看,可以由近而远,看到须韵园的园景,望见园外村边明镜似的池塘,由龙须镇去观田的黄尘大道,大片大片的绿色农田,淡蓝色的远山武华山。如果我们转过身子,站在两樘拱形窗子边,又可以由近而远,看到大片的农田,连绵不断的碧绿的龙须山……人们观赏到了这么多的景物、景色,准会像王羲之先生那样,仰观了宇宙之大,俯察了品类之盛,从而游目骋怀,极视听之娱……"
  客人们都被须从峦的精彩讲述吸引住了,除了从峦的话,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亢然不仅被从峦吸引住,还被小道厚吸引住,因为小道厚的小手还紧紧地拽着他父亲的衣角。亢然心想,这伢崽俚真有性子!我们在他家里呆了不少时间。从他家里出来后,又参观了5栋新屋、崇德堂,以及须韵园。少说也用了一个钟头的时间,走了里把路。在这一个钟头里,小道厚一直听他爷爷的话,拽着他爸爸的衣角,听他爸爸讲那些两岁多的孩子不可能听懂的东西。一个只有两岁多三岁的伢崽能这样做,还真不简单!想到这里,他的头脑里突然掠过女儿明惠的可爱的身影。他想,小道厚是两岁多三岁,小明惠是岁多两岁,如果能给他们订上娃娃亲就好了!可沒过一会,他又在心里嘲笑自已:亏你还是读过中学堂的人,脑袋瓜里也会钻出这么一些陈旧的想法来!……
  和客人们一起离开须韵园,快回到荣禄大夫宅第时,亢然遇到了耿人,就和他边走边聊起来。亢然问:"耿人,你刚才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去参观?"耿人答:"我丈人回家乡定居时,将在汉口的崇义钱庄、八大商铺交给我打理。刚才,我丈人就叫我去问钱庄、商铺的经营情况,以及'鲤跃龙须'的打制情况。"亢然接过耿人的话茬问:"咋个叫做'鲤跃龙须'?"耿人说:"就是我丈人叫我举起来,拿给大家看的那座雕像。"亢然说:"呵,就是那座漂亮的雕像。它是怎么打制出来的?"耿人说:"我按照丈人画好的图样和要求,找人打制出来的。用了2斤玉石做底座,8斤金子做龙身……"亢然脱口而出:"8斤金子?这么贵重!"耿人说:"8斤金子算什么!真正贵重的是钻石,钻石比金子贵重得多,值钱得多!而这座雕塑中的鲤鱼眼珠是蓝色钻石做的,龙嘴噙着的宝珠是红色钻石做的,龙眼珠是粉色钻石做的……"亢然又问:"这么贵重的东西,用来做什么?"耿人马上回答:"用来做传家宝物!我丈人说,要不惜代价打制一件既贵重又有深义的宝物,一代代的传下去。金玉混雕的'鲤跃龙须',就是这么一件可以传家的宝物。" 亢然再问:"耿人,你刚才说,传家宝物要有深义,那么,'鲤跃龙须'上面有什么深义?"耿人笑道:"按照我丈人的意思,金龙噙珠,弯下身子深情地看着小鲤鱼,就好比我们的先人、家族、国家,正在看着我们,希望我们和子孙后代像小鲤鱼一样,顽强向上,跳过龙门,成为新的金龙,成为新的人才!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小鲤鱼正在奋力向上跳的形象,又象征着我们和子孙后代,一定不会辜负先人和家国的希望,一定会奋勇向上!" 亢然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深刻,这个意思真深刻!"他头脑里掠过一个想法:我也要像小鲤鱼那样向上!可他来不及深思,思路就被耿人的招呼声打断。
  "三妈!虔姨!"耿人清脆的招呼声,是冲着迎面而来的两个女人喊的。年纪大的那个看样子快到三十了,身段适中,上身淡红绸衫,下身深紫缎裙,乌黑发亮的长发,在脑后盘成高髻,高髻上醒目地插着一支闪亮的玉簪。她有着一张漂亮的方脸盘,脸盘上的那对大大的杏眼,尤其引人注目。年纪比她小几岁的那个穿浅蓝短衫,系一方酱红色围腰,长圆形的丰腴的脸蛋泛出健康的红色,不大也不小的眼睛里闪出机灵的亮光。
  两个女人客气地答应耿人后,匆匆擦身而过。看到亢然疑惑的神色,耿人便主动地指着她俩的背影对亢然说:"年纪稍大的那个是我丈人的三房太太,人们都简称她为'须三太'。她的真名叫林碧青,我和从凤是小辈,就叫她三妈。三妈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其实已经三十七八了。她出身庐陵城里的书香门第,上过几年学堂。由于知书达理,精明能干,她深得我丈人的信任。家务事情都交给她管。我丈人还叫她和虔姨一起到汉口住过一些日子。所以,我很清楚。今晚的寿宴,就由她操持。那个年纪小一点的就是虔姨。她的真名叫林桂枝。林桂枝原来是我丈母安秀德手下的一个丫环。由于她做事虔诚、尽心,我丈母就叫她'虔姑娘',其他人晓得后,就相应地叫她'虔娘娘'。大概是想跟三妈搞好关系吧,我丈母把虔娘娘给了三妈。我三妈呢,一听说虔娘娘也姓林,竟和她结拜为姐妹。三妈和她结拜为姐妹后,又叫我们小辈喊她'虔姨'。从那以后,三妈就把她看作自已的助手,做什么事都叫上她一起做。你知道吧,今天晚上的施义饭,我丈人说了,就由兄长从峦和虔姨、肖汉民来主持。"
  听到"施义饭"三个字,亢然顿感新奇,就问:"施义饭是咋个?"耿人笑了笑,就说:"施义饭是我丈人提出来的,就是从今晚开始,让龙须山一带的叫化子,来吃10天好饭。" 亢然赶忙追问:"你丈人咋个想到要施义饭?在哪里施?咋个施?"耿人说:"我丈人小时候当过叫化子。晓得挨饿的味道。据他说,当时他就发誓,只要时来运转,就要让化子兄弟们吃上几餐好饭。他说到做到。在汉口做六十大寿时,他就施过一次义饭。今天在家乡做七十大寿,他当然要施义饭了。在哪里施?今晚的寿宴办在崇德堂,义饭则办在肖氏宗祠仁本堂。咋个施?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停顿片刻,耿人用开玩笑的口气问,"亢然,莫非你想去领略一下,和化子们一起吃义饭的味道?" 亢然笑道:"耿人,我还真的想去领略一下。"耿人说:"你去仁本堂吃义饭,就不能到崇德堂吃寿宴了,因为从仁本堂到崇德堂要走10来分钟的路,而寿宴和义饭是同时开始的。"亢然说:"那我就到义饭那边去。"耿人惊讶地问:"为什么?"亢然说:"我这一生吃过好多宴了,结婚宴,毕业宴,我爸爸的寿宴,……可就是没有和教化子们一起吃过义饭。"耿人想了一下,劝道:"亢然,还是和我们一起去崇德堂吃寿宴吧!我丈人的寿宴可不是一般的寿宴,菜肴的品种式样可多哩,我问过我三妈一下,有18个菜,其中有'大烩海参'、'三杯鸡'、'八宝鸭'、'翡翠虾仁'、'红烧狮子头'、'宫保鸡丁'、'糖醋排骨'……"亢然摆手,打断耿人的话:"耿人,甭讲了!我主意已定。"又说,"耿人,万一你丈人问到我,你就说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思忖了一下,亢然又说:"不过,我这么一个小人物,你丈人肯定记不到。"
  晚宴快开始了。龙亢然找到一根稻草绳子后,就跑到村口栗柏树林里,把身上的长袍下摆翻上来,用草绳捆在腰间。然后,他又抓了一把泥土往自已脸上抹去,扮成脏兮兮的叫化子,折了两段树枝做成筷子,别在草绳捆着的腰间,就兴冲冲地往仁本堂走去。
  肖氏宗祠"仁本堂"和它东侧的须氏宗祠一样,都是赣西乡间常见的公共建筑。它们的结构跟崇德堂差不多,不同的是门面。须氏宗祠的廊檐宽大,可以同时容纳二三十人在它的下面避风躲雨。仁本堂虽然没有廊檐,然门面比须氏宗祠别致得多。它有三道门,三道门的门楣上方都有好多幅艳丽的彩画。西侧门、东侧门的门楣上方分别书有"光风"、"霁月"字样。正门门楣上方的上中下三层,分别写有"相国第"(竖写的)、"开汉元勋"、"萧氏宗祠"字样。正门的两旁还有蕴涵着沉甸甸历史内容、文化传统的行书对联:"山列画屏云霞灿烂光祖庙"、"水横玉带蛟龙腾跃焕人文"。
  仁本堂前的广场上,早就聚集着几百个叫化子。他们中间既有男的也有女的,既有老者者也有婆子俚,既有后生俚也有细伢俚。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双颊干瘪、两眼深陷是他们共同的特点。龙亢然一到仁本堂前,就走进他们中间。一股又酸又馊又臭的气味立刻扑进亢然的鼻腔,使得他不由的一阵心翻想呕,可过不了多久,他就习惯了,不想呕了。叫化子们叫喊着,吵嚷着,喧闹着。几个受驻军参将之命来维持秩序的官兵,在广场边吼他们,警告他们:"不要吵!""再吵就把你们赶出去!"……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叫喊声、吵嚷声、喧闹声依然响成一片,震耳欲聋。亢然心想,等一会儿,他们冲进仁本堂里吃饭,不踩倒踩伤几个人才怪哩!
  夕阳的余辉映照着远山。村西头崇德堂方向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满面红光的须从峦在虔娘娘和肖汉民的陪同下,出现在紧闭着的仁本堂前,他站在一张板凳上,简单地讲了讲施舍义饭的原由后,就代表他父亲高声宣布:"施义饭正式开始!" 脸上扑满春风的肖汉民马上急步向前,用准备好了的火绳,点燃了挂在仁本堂门旁的三丈多长的鞭炮。须从峦下了板凳后,对肖汉民、虔娘娘嘱咐了几句,就回崇德堂那边去了。站在人群前面的一群年青的叫化子,见须从峦已经离开,就拿着自已的碗、钵、筷子,往仁本堂的大门冲去。肖汉民马上去拦。可是,虽然他才三十出头,年青力壮,身体也魁梧,却怎么拦也拦不住叫化子们。
  "慢!"随着一声爆炸般的大吼,一个彪形大汉跃上从峦刚站过的板凳。他虎头虎脑,双目圆睁,像是在喷火,连鬓络腮胡翘起,更显得威风凛凛。大汉站上板凳后,还有几个不明事理的叫化子想绕过板凳,去推开仁本堂的大门。大汉瞅准最"冲"的一个化子,扬起左手一抓,把他抓到跟前,再扬起右手,"啪"的一个巴掌下去,把他扇得踉跄后退,差点倒在地上。其他几个化子见状,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愣着不敢动。
  "谁敢再乱来,这小子就是他的榜样!"大汉吼过后,又用和缓的口气继续大声说道:"须大夫施义饭是给我们面子,给我们恩惠。我们这些人命不好,当了化子,可化子也是人。人就要有人样,不能人模狗样,不能像猪呀狗呀那样乱钻乱撞,一句话,不能乱来!"停顿了一下,他又扬起双手,比划出圆圈样子说:"我到这祠堂里看过,地面上用石灰画着40个圆圈,圈中有两大盆菜一坛酒,大家进去后,10个人围一圈喝酒吃菜,饭有饭桶,自家去舀,吃几多舀几多,不准带出去。喝酒可以猜拳行令,交杯换盏,可不准借酒发疯,乱哭乱闹!记住,不能乱来!谁敢乱来,我镇山虎就把你镇死在这里!" 大汉说完话,跳下板凳,用双手推开祠堂门。众人便潮水般涌进去,发现每个圆圈中间,果真摆着一坛酒两大盆菜。看到满盆的辣椒炒鸡块,满盆的红烧肉,闻到扑鼻而来的酒香,化子们马上笑逐颜开,10人围一圈10人围一圈地蹲着吃开了。虔娘娘、肖汉民和几个帮工的,则在祠堂侧门边备有酒菜的桌子旁坐下,笑谈吃饮起来。整个仁本堂,充溢着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喜庆气氛。龙亢然在离镇山虎不远的一圈叫化子里蹲下来,边吃边和叫化子们交谈。通过交谈,他很快就知道大汉镇山虎的名子叫刘理大,是龙须山一带赫赫有名的丐帮首领。这个刘理大敢作敢为,又懂得一点拳脚功夫,没有几个化子不服他。通过交谈,他还知道,十几天以前,须三太在一个叫"肖承忠"的家里只有几亩地的穷拳师带领下,找到刘理大,请他出面管好来吃义饭的叫化子。刘理大满口答应。须三太给他几块大洋作为酬金,他却坚决不要,说:"太太你来找我,就是看得起我,抬举我!我知足了,你咋个讲,我都不会收你的钱?!"
  半把个小时后,须大夫、须三太和须从峦的身影出现在仁本堂门口。虔娘娘和肖汉民马上迎上去,并把他们引荐给正在起劲猜拳的镇山虎刘理大。刘理大乍一见到官居一品,远近闻名的须大夫,愣了一下,马上低头作揖,左脚下跪,大声唱喏:"草民刘理大拜见须大夫!"须玉成见状,不紧不慢地说:"起来,起来。" 刘理大一站起身,马上机灵地拉着须玉成的袖子,大声武气地告诉正兴高采烈蹲着吃饭、喝酒的化子们:"这位就是须大夫须老爷,他老人家来看大家啦!"刘理大的话像一声春雷,在仁本堂闹哄哄的大厅里震响。一些人赶忙顺着声音,掉过头,伸长脖子张望;一些胆大的索性站起来看;一些望到了的马上脸朝须玉成,虔诚地叩头跪拜。"谢谢须大夫","谢谢须老爷","须老爷真是天下大好人"……感谢的声音,赞颂的声音,响成一片。突然,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须大夫万岁",于是,许多人也跟着喊起来。"须大夫万岁","须老爷万岁","万岁","万岁"……此伏彼起,响个不停。须玉成闻声,赶忙挥手,高声制止:"喊不得!","喊不得!","不能喊万岁!"……。须玉成在须从峦、须三太的搀扶下,迅速离开仁本堂。不过,走到门口,须玉成又转过身子,表情激动地抱拳致意,口里喃喃道:"大家吃好!大家吃好!……"
  须玉成等人一进仁本堂,龙亢然就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听到刘理大讲话,尤其是听到叫化子们喊须玉成"万岁",龙亢然的心里就激动得不得了。须玉成等人离开后,龙亢然的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他想,须大夫真了不起,真得人心,我能像他这样就好了!他又想,须大夫的一生是怎么过来的呢?
  夜晚8时正,大戏在崇德堂里开演。戏班子是须从峦花大钱从庐陵城请来的"全福祥"班。庐陵高腔"全福祥"班是红遍泸水、禾水一带的戏班子,今晚演的又是名剧《红梅阁》,所以,戏还没开演,崇德堂里就坐满了人。须玉成一家也陪同易知县、朱大人等客人去看戏。可是,龙亢然和李耿人没有去崇德堂里看戏,因为他们觉得,互相讲讲别后多年的经历,倾吐从童年、少年时代就建立起来的友情,比看戏更重要更来劲。
  夜风轻拂,一片灰色透明的云,淡淡地遮住月光。整个田野,朦朦胧胧,既像被轻烟笼罩着,又像隐现在梦境中。李耿人和龙亢然在田野里徜徉了好久。远方传来的时断时续的锣鼓声和唱戏声,并没有使他们的交谈兴趣有所减弱。谈完了各自的情况后,耿人应亢然之请,讲到了他岳父的人生历程。
  "我丈人小时候的家境还好,他父亲送他去读过两年家塾。后来他家的财产被土匪抢光了。他父母没有办法,只好叫一家人分头去讨饭。讨饭时,他经常到张秀才的家塾馆外,偷听张秀才教书。张秀才发现后,很同情他,就让他坐在后头听。
  "我丈人以叫化子身份在张秀才家塾馆里读了两年书后,家境又好转了。他便继续读书,通过科考,一步步晋身进士,官至盐运使。在几十年的仕途上,他仍然爱好读书。后来,他读了湖广总督张之洞张大人的一系列文章,深受张大人'通商惠工'主张的影响,就走上休官经商,放款惠工的道路。
  "几年内,我丈人把他通过崇义钱庄和几个商铺赚的钱,放款给了国人开办的煤矿、铁矿、铜矿、毛业制造所、机器榨油厂、机器堂厂、红毛泥厂等厂矿,还和别人一起开办了面粉厂、水果加工厂等厂,因而声名大振,口碑甚佳。大概是为着给商人、官员树个'惠工'榜样吧,张大人在湖广总督衙门的松竹厅里接见了我丈人,又奏请老佛爷和皇上施恩于他。不久,我丈人就被诰封为从一品荣禄大夫,我丈母则被诰封为一品夫人。由于轻财重义,乐善好施,给家乡办了点好事,譬如说修庐陵五邑祠时,他独捐数百金,他在宣统元年时,又被诏举为'孝廉方正'。" 讲到这里,李耿人突然不讲话了。他把耳朵调向崇德堂方向,踮着脚,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听不到一点锣鼓声、唱戏声了,他就惊慌地说:"不好!我得马上回去给丈人拜寿!"看到亢然发愣的样子,耿人又补充道:"三妈讲过,戏唱完后,由家人给我丈人拜寿。现在,戏已经唱完,我得赶紧回去拜寿了!"亢然说他还想在田野里呆一会,耿人就匆匆告别,拔腿向村里跑去。
  李耿人走后,龙亢然伫立良久。到须扬村之后所见到的情景,杂沓纷纭地出现在他的眼前:"鲤跃龙须";须大夫在《劝学篇》上加的红圆圈和批语;叫化子们呼喊"须大夫万岁";李耿人讲述他丈人的人生道路……
  扑面而来的清凉的夜风,使龙亢然从纷繁的印象中得到解脱。他双眉紧拧着思考了半天,才如释重负地自言自语:"我明天就去庐陵城报考南京优级师范学堂。报名后就全力以赴,非要考上它不可!须大夫能够成功的原因很多,可千条万条的第一条,就是从小爱读书,求上进,当了叫化子也不忘读书、上进。"……
  第二天一早,龙亢然回到龙腾庄家里,把南京优级师范学堂招考学生的消息,以及自己的报考决定告诉了他父亲龙秉先。龙秉先一听,马上裂嘴笑道:"读书不用自家掏钱,还管吃住,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儿子,你尽管去报考!"得到父亲的支持后,龙亢然立刻风风火火地去庐陵城的南京优级师范学堂招生处报了名。
  从城里回来后,龙亢然按照他父亲的指示,不再管账,不再搞采购,全力以赴地复习功课,准备考试。
  两个半月后,龙亢然到设在庐陵中学堂里的南京优级师范学堂考点,参加了考试。
  又过了半个多月,龙亢然如愿以偿,收到了南京优级师范学堂的录取通知书。通知书要求新生:必须在8月28、29、30日这3天里来校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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