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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须山》卷一 第三章

肖君和
  7月上旬的一天午休过后。晴空万里,骄阳似火。在太阳光的炙烤下,田里的还没有完全熟透的稻穗,都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不过,龙腾庄的"吊码桩"大樟树还像往常一样,朝气逢勃地向四面伸张着粗壮的枝丫和浓密的树叶,知了们则在它如同绿色云团的枝叶间聒噪不停。一部二人抬的轿子走近大樟树,后面跟着三个分别提着锣,背着鼓,拿着钹的后生。韩水生走在最后,他挑着龙亢然的行李一一一个被包和一只小藤箱。进到大樟树的树荫里,韩水生叫轿夫和锣鼓手们停下来歇脚乘凉。
  从轿子里走出来的龙亢然,样子和以前差不多。不过,他的目光里增添了深邃,举动上增添了稳重。从他的面部表情,特别是嘴唇紧闭的表情上,可以读出他对未来的自信。"呵,4年了!"亢然两手高举,两掌平伸,仰望蓝天背景下的樟树枝丫和樟树叶子,4年前与妻子在这里作别的依依不舍的情景,又历历在目。4年以前,在这棵大樟树下,亢然曾经信誓旦旦地对妻子说,"一年后,我一定想办法回来过暑假,看你们"。确实,亢然很想在一年后看到妻女和父母。奈何家乡遭到旱灾,谷物歉收,父亲拿不出供亢然回来息假的旅费。再说,为了赚点生活费,亢然也不想放弃利用假期给人教私塾、当帮工的机会。所以,一年拖一年,拖到现在毕业才回来。4年来,每到寒假、暑假,家境好,抑或家在南京附近的同学,兴高采烈回家去的时候,亢然就会远远地躲开同学们,因为他怕触景生情,又思想起自已的爱妻和女儿,弄得"肝肠寸断",好多天心情都恢复不过来,什么事情都干不了。……"如今可好了,再也不离开她们了!"亢然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起来。在树下转了几圈,他见大家歇得差不多了,就对水生等说,"走吧!"
  一起轿,早就盼望这一刻的锣鼓队后生们,就起劲地敲起了锣,打起了鼓,把钹拍得震天响。他们这样做,秉承的是族里的意思。因为4天前,打听到龙亢然学成返乡的确切日子后,德高望重的族长、85岁的三叔公就对房长龙秉先说:"然伢崽这次从优级学堂毕业,就是当了进士。族里要依祖制,派锣鼓队到庐陵码头接他。亢然下船时,要敲锣打鼓放鞭炮;进村后,更要锣鼓喧天……就是要让水派龙启家他们看看,我们山派又出人了!"
  龙三叔公的愿望达到了。龙亢然一行经过水派人家聚居的地方时,锣鼓声引出了不少人。多数站在自已的家门口看看就进屋去,也有一些人跑到路边去,边看边问。龙启家的小儿子龙承才听到锣鼓声后,就跑到路边去看。这个比龙亢然小两岁的人长得牛高马大、肥头大耳,满是横肉的脸上有一对透出凶光的圆眼。他从小就有淫心,喜欢拈花惹草,19岁那年他强吻一个漂亮的烈性女子,被该女撕破了他的右边半边脸,寸把长的抓痕现在还依稀可见。不仅如此,龙承才从小爱搞歪门邪道,只读过几年义塾就被赶出来了。有一天上午,蒙馆师老刘老夫子正在摇头晃脑,眯着双眼,起劲地解释"何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却偷偷跑出去,在外面水沟里抓了条小水蛇溜回书馆,悄悄放进邻座龙小毛的颈根里,把龙小毛吓得又哭又叫的。刘老夫子要他认错,他拒不认错。刘老夫子用戒尺打他的巴掌,他却把刘老夫子的戒尺缴了。刘老夫子气得抚胸捶背,硬是把他从书馆里赶出去了。龙启家龙大爷亲自登门求饶,好话讲了几大箩,刘老夫子也不收回成命。万般无奈,龙启家只好送他去"讲武堂"学武。不过,龙承才学文不行,学武倒还可以。花了几年时间,他练就一身功夫。为显示自已有功夫,他请人在他的左臂、右臂上分别纹了一个张牙舞爪的老虎头。后来,他杖势自已有功夫,擒三个打五个,欺男霸女,真的成了一条横行乡里的恶虎。现在,这条恶虎来到路边时,恰好挑行李的韩水生从他身边一晃而过,他伸手把韩水生肩上的扁担拽住,问敲锣打鼓的原由是什么。韩水生答曰:"龙亢然从优级学堂毕业回来,族里迎接他。"龙承才听了一怔,随后"呸"的一声骂出口:"什么鸟学堂毕业?!凭什么要敲锣打鼓接他?乱来!"龙承才回家说给他爸爸龙启家听,八十好几的龙启家认真听过后,却厉声告戒他:"你可不能乱来!优级学堂毕业就是当了进士……"龙启家猛咳了好几声,喘过气后又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唉,他们山派还真个越来越有人,越来越强了?"
  轿子还没停稳,悬挂在龙秉先家门口的鞭炮就被点燃。刹那间,劈哩啪啦的鞭炮声和比先前更响的锣鼓声、钹击声混合成一种罕见的强烈的声音,震天动地。在这震天动地的强烈的声音中,龙亢然从轿子里出来,穿过弥漫的金黄色的硝烟、闪闪的火光、飞舞的红红绿绿的纸屑,进到家里。又在人们的围观下,拜见了端坐在八仙桌两旁太师椅上的父母亲。拜见过后,心情激动的龙秉先猛咳了几声,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大口,待缓过气后,就弯下腰,拍拍站在自已身边的一个小女孩的头,指着亢然说:"明惠,叫你爸爸。"小女孩穿一件红底白点的短衫,整齐的刘海垂在额前,她瞪着漂亮的大眼睛,两只小手互相盘弄着,就是不吭一声。"叫呀!"众人笑着催她。她仰起红彤彤的鹅蛋形脸蛋,不解地看着龙秉先。龙秉先又指着龙亢然对她说:"他是你爸爸,快叫他爸爸!"小女孩这才怯生生地看着亢然,小声地叫了一声"爸爸"。"哎",亢然边答应边把小明惠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龙亢然在小明惠的带领下,去两里外的坑后禾田里找秀莲。其实,几天以前,秀莲就知道亢然今天下午会回来。4年来,她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念亢然。所以,一听到亢然要回来,她就高兴得跳起来,巴望亢然一回到家,就可以看到他,就可以扑到他的怀中去,任他抱,任他亲。可是,刚从田里回来午休,家婆钱兰芝就对她说:"下午你去坑后禾田里薅草!"家婆的话就是命令,谁敢违抗它?于是,她怏怏不乐地来到坑后,脱下鞋子,下到微微发烫的禾田里。这时,远处隐隐钓约地传来鞭炮和锣鼓的响声。乍一听到,秀莲的心就激动得直想蹦出胸膛!不过,激动过后,她还是掀起衣服下摆,揩去夺眶而出的百感交集的泪水,兀自佝下身子薅起草来。……
  突然,秀莲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老公定会来田里找我。抬头一看,远处竟然有个人影像是老公。近了,近了,果然是老公和明惠!秀莲马上跃上田坎,朝亢然那边跑去。亢然发现秀莲后,也撒开脚步往秀莲这边跑过来。
  "老公!","秀莲!",两人跑拢,看看周围没外人,就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两双眼睛的泪水汇流在一起。
  "姆妈、爸爸",小明惠的叫唤使亢然和秀莲破涕为笑,同时放开拥抱对方的手。
  亢然端详秀莲,发现4年过去,她黑多了,瘦多了,她的实际年龄是二十四五岁,可看起来已经有二十八九了,本来亮晶晶的眼睛失去了原有的光泽,郁悒的眼神里似乎藏有许多苦涩的东西。亢然问秀莲:"4年是怎么过来的?"秀莲说:"人家怎么过,我就怎么过。"亢然问:"姆妈对你怎样?"秀莲不答,闪亮的泪水却漾满眼眶。亢然再问,秀莲说:"现在不讲了,以后你会晓得的。"
  ……
  深夜,月光照到龙亢然的床头。亢然突然醒过来,望着窗外高空中的将圆未圆的明月,以及月亮旁边的淡淡的云丝,他又回想起今夜入睡前的一幕。
  秀莲提着洋油马灯来给亢然理好床,扇走蚊子,放下蚊帐。小明惠扑闪着眼睛,看着她姆妈。花白头发绾成髻,凸颧骨,薄嘴唇,一手叉腰一手扇着蒲扇的家婆钱兰芝突然出现在门口,冷冷地说:"理完床,回去!"秀莲磨蹭着不说话。
  亢然不解地看着母亲:"要她到哪里去?"
  "她有她的房间",钱兰芝答道,又紧盯着秀莲狠狠地说:"还不快走?!"
  秀莲紧闭着嘴,牵着小明惠就急步往外走,经过门前的小院和院子外面的小巷,走进柴房里。亢然跟过去,发现秀莲和明惠就睡在柴房里。颇为宽敞的柴房已经一分为二:靠门边堆满了柴,里边小窗下摊着秀莲母女的床。秀莲一到她们的床边,就给明惠解衣扣,安排她上床睡觉。
  亢然问:"我走这4年,你们俩一直在这里睡?!"。
  "一直。"秀莲答道。
  "为什么这样?",亢然盯着问。
  "你去问你姆妈。老公,快走!不然,她要来这里骂我!"秀莲边说边把亢然推到门口,又从里边把门拴上。
  回到厅堂后,亢然问母亲,母亲的答复令他心寒:"你的老婆是下人、贱人,只能住在那里!"又说,"你已经是进士了,更不能让她来你屋里睡!下人、贱人咋个能和进士睡一屋?"亢然深知母亲的德性和为人,要马上说服她是不可能的,再说,一天劳累,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就没有跟她论理了。……
  亢然一觉醒来,就辗转反侧地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心想:"我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能让秀莲伤心!"这么想着,他就翻身下床。站在马桶边拉完尿,便披上短袖衬衫,轻手轻脚地把房门、大门拉开,又轻手轻脚地把房门、大门掩上,走过小院,走向柴房。
  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碎石铺成的小巷地面上和柴房的泥砖墙上。四周非常寂静,只有远方偶而传来几声狗吠声。亢然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溜到柴房门口。轻轻一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轻轻一拉开,亢然就闪进去,并顺手把门拴上。
  "我就知道你要来……一个晚上都在等你……"秀莲边悄声说道,边扑在亢然的怀抱中。亢然没有回答,只是把妻子散发着温热的丰满而富有弹性的胴体紧紧搂抱住,并腾出右手来解开衣扣,轻轻地对它进行抚摸。待到发现妻子的胴体正在软软地往下滑时,亢然猛的把它抱起来,向月光下依稀可见的床边走去。秀莲赶紧小声说,"不要吵醒女儿,地下有床。"亢然这才发现,床边地下,有样"床"形东西。待把妻子的胴体放在它的上面后,一摸,方知是床被单,它的下面是厚厚的一层柴草。亢然心想,"爱妻想得真周到"
  ……鸡鸣声声,灰白色的曙光从床头上方的小窗中射进来。秀莲推醒亢然,叫他快回卧室去。亢然狠声道:"不走了!我们是夫妻,怕什么!"秀莲赶忙"嘘"的一声,用手掌蒙住亢然的嘴巴,又把嘴贴近他的耳朵,轻轻地柔声道:"老公,还是先回去,他们都说你是进士了,可不要让人家笑话你。"亢然一想,秀莲的话有理,就说:"那好,我就先回去。"过了一会,他边穿衣裤边小声而坚决地说:"要不了多久,我就要把姆妈的这一套推翻,打倒!"离开柴房时,亢然还激愤地想着:早在一百多年以前,从法国开始的世界大潮,就主张"博爱、平等、自由","人人都是自由平等的";姆妈的这一套违背世界大潮,我非要把它推翻、打倒不可!
  经过一个礼拜的忙碌,为庆祝龙亢然优级学堂毕业而办的"功名酒",今天终于要在大枫树附近的五房宗祠开张了。早上9点钟左右,金灿灿的阳光照在祠堂门前的两根玉色方柱上,使方柱上的红字对联显得更加鲜艳夺目:"永壮鸿图秀挹西山朝金龙","思宏骏业辉连东海护银鳌"。祠堂正厅供奉着的列祖显考显妣的神位,已经被揩拭一新。
  一袭白府绸长衫的龙亢然陪着穿蓝色府绸长衫的父亲龙秉先,检查完酒席的桌椅摆设情况之后,从祠堂大门步出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己经有痨病缠身,成天咳咳吭吭,有气无力的龙秉先今天却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眉舒眼展,仿佛什么病也没有,而且年轻了许多岁。他迈着方步在祠堂门口走了一转,咳了几声后,深情地望着亢然说道:"老子无能儿子能,今天我高兴呵!"又咳咳吭吭地叮嘱亢然:"今天你姐夫要来,三叔公要来,连从来不正眼看……咳、咳、咳……看我们的龙启家也答应要来……咳、咳、咳……你可要给我撑脸,一举一动都要做好……咳、咳……不得闪失!"亢然给父亲捶了捶背,然后面露笑容,似乎很高兴地说道:"我一定做好,不会有闪失,爸爸你尽管放心好了。"
  其实,今天亢然并不高兴。第一,毕业之前就在报上看到,东洋鬼子的"二十一条"是要灭亡我们中国的"二十一条",不知怎么搞的,袁大总统竟然答应了!虽说国家的事情,是大人物管的,我们平民百姓插不上手,可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只要想到,心里就烦!第二,今后干什么,怎么报效国家,还没确定。第三嘛,就发生在今天一大早,思想顽固,总是跟秀莲作对的母亲要秀莲带上干粮去龙须山砍柴,直接挑去泸水县城卖,中间不准回来。母亲说,今天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要来,秀莲小时候讨过饭,是个下人、贱人,让他们发现,就要丢我们龙家的脸!亢然反对母亲的做法,要求秀莲留下来,可东说西说,横说竖说,母亲硬是不准。亢然也想请父亲出面制止母亲的无理做法,但是,父亲痨病在身,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怎么能出这个面呢?如果父亲有魄力有能力制止母亲的无理做法,秀莲母女也不会一直睡柴房了!……看到秀莲背着斗笠,扛上扁担麻绳,脚蹬草鞋,满脸愁容,含泪离村的样子,亢然辛酸得真想大哭一场,难过得如同怒火焚胸,他怎么高兴得起呢?"不过,不高兴归不高兴。功名酒是父亲费了很大劲,花了好多钱为我办的,我是个孝子,怎么着也应该配合父亲把这台酒办好!"一一这么一想,亢然就把各种忧愁烦恼暂抛脑后,全力配合父亲的行动。
  从上午10点钟到12点钟,迎接宾客的鞭炮断断续续地响着,燃放鞭炮的方柱边堆了尺把厚的红红绿绿的鞭炮纸屑。大枫树旁边的空地上停满了宾客坐的轿子。在德高望重的长者中,族长三叔公是笫一个到达的。谁也想不到的是,有钱有势的龙启家龙大爷竟然第二个到达。和他一起来的是他的长子龙承德,一个比龙亢然年长十多岁的面貌白白净净,举动斯斯文文的前清举人。龙亢然的姐姐龙亢英、姐夫赵云祥也来得比较早。赵云祥是泸水县的副知事,他们夫妻是从泸水县城坐轿子来的。快到开宴的时候,已经请过的龙腾庄,以及邻近的刘村、韩家村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了。令龙秉先意想不到的是名声很大的商界新秀李耿人夫妇不请自到,他俩刚从武汉三镇回乡办事,听到村里出的新能人是童年时代的好友,几年前一起去过须扬村的龙亢然,有着浓厚桑梓观念并且十分看重童年友情的李耿人非常高兴,就和他的妻子须从凤一起来了。当然,也有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到,龙承才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接到红底金字的请帖后,掠一眼就把它撕了,并且,"呸"的一声,说:"老子才不希罕去!"
  从12点钟开始,功名酒的第一场进行了一个多两个小时。作为功名酒的"序曲",客人们吃了以"状元红"为主,以瓜子、花生、水果为辅的茶点。正餐的菜肴不仅有庐陵风味的"炖鸡块"、"冬笋红烧肉"、"米粉蒸肉"、"芋俚扣肉"、"红烧鲤鱼"、"糯米丸子",还有名贵的"大烩海参"。酒则是龙秉先窖了多年的老酒。觥筹交错中,客人们纷纷翘起大拇指,赞扬这台酒席"不简单",赞扬龙秉先"舍得花钱"。不过,对于龙秉先来说,这场功名酒的高潮,还是领着儿子亢然到20张酒桌前敬酒,听到了对自已和儿子的各种各样的恭维言词。在这个高潮中,让龙秉先永远不会忘记的是,儿子成功地露了一手,而且这一手得到了包括龙启家在内的宾客们的承认和称赞。所谓的"露了一手",指的是亢然对李耿人、赵云祥等宾客,阐述了他对自已"将要去做什么事"这个问题的思考。
  与亢然同桌的除了父亲之外,都是今天到场的最重要的大人物:族长三叔公、龙腾庄的首富和有权有势的龙启家、商界新秀李耿人,前清举人龙承德,以及姐夫、副知事赵云祥等。酒过多巡后,因为龙承德问及,李耿人讲到他管的崇义钱庄和几大商铺生意兴隆的情况,话锋一转,热情直爽的他突然调过脸对亢然说:
  "亢然兄,干脆你和我 一起来搞工商业!世界闻名的前朝重臣张之洞曾经说过,工业是'养民之大经,富国之妙术','欲养穷民,查荒地不如劝百工;欲塞漏卮,拒外人不如造土货。富民富国,确实可凭。'张之洞张大人的话是对的。我从湖北来,坐火车。你从南京来,搭轮船。城里点的电灯,用的洋火……没有一样不是工业结的果子。搞工业要钱买原料,要把生产出来的东西卖出去,所以又要商业。我这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搞到工商业就说工商业好。实实在在的,这个世界要发展,就离不开工商业!亢然,你我都来自大都市,应该看到这一点。怎么样?和我一起来搞工商业吧。"
  亢然认真地听完李耿人的建议后,站起身来,向他作了一个揖,然后坐回原位,诚恳地对耿人说道:"耿人兄讲的都很在理。工业商业确实是富民富国之必需。4年前,我坐双桅帆船去南京上学,船票又贵又不安全。到长江不久,狂风暴雨把船打翻,20多个乘客死了好几个,我都差点葬身鱼腹!这次回了来坐火轮就不同了。船票比上次坐帆船便宜,遇到狂风暴雨时稳如泰山。这就是工业发展的好处。所以,耿人兄的建议很让我心动,亢然非常感谢耿人兄。不过,俗话说'看菜吃饭,量体裁衣',亢然学的不是'工',不是'商',对耿人兄搞的工商行当,一窍不通。所以,耿人兄的美意,我还不能贸然接受。"亢然话毕,再次给耿人作了个揖,表示歉意。耿人则微微一笑,表示理解、谅解龙亢然的话。
  "亢然,我问你,你这次从优级学堂毕业,成绩怎样?有几门功课的成绩是优等的?"姐夫赵云祥突然插嘴问。
  "每门功课的成绩都是优等的。姐夫你问这个做咋个?"
  "孔夫子说'学而优则仕',你的学习成绩是优等的,就应该和我一样,从政,当官。"
  "姐夫,我学的不是怎么从政、当官的学问,我学的是师范,怎么当好老师的学问。"
  "学什么的都可以从政,当官。我学的是建筑,你看,现在不是从政、当官了?"亢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赵云样以为他被说服了,就微笑着继读说下去:"其实,亢然,在这个世界上,于公于私,从政、做官都是最好的选择。先从公的角度来看。我记得曹孟德在《短歌行》一诗中这样写过,'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同公吐哺,天下归心',曹孟德的诗说明,不管是哪一朝哪一代,明君圣主,各级官员都求贤若渴,希望有人从政当官,帮助他,辅佐他。现在而今也不例外。我们县政府就需要人材来从政,干事,亢然你何不顺其势,到我们县政府来从政,干事?如果亢然你有此心愿,我身为副知事可以保举你。"讲到这里,李耿人突然插进话来问道:"赵知事,您讲了这么久的'于公','于私'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于私'嘛,说的就是从政、当官的俸禄高,生活好过。当然比不上你们商贾大人,腰缠万贯,可以花天酒地,然与一般平民百姓相比,那就好多了,哈哈,这就用不着我细说了。"赵副知事不再说下去,可是,李耿人不饶他,硬要略含叽讽地代他说下去:"锦衣玉食,灯红酒绿,这在官场可不是秘密呀!民脂民膏,源源不断有的是,亢然,还是赵副知事讲得对,你应该去从政,当官!"。
  "你,你……"赵副知事听出李耿人在叽讽他,正要反驳,亢然马上站起来,表态般地说:
  "姐夫,你讲得对,'学而优则仕',成绩优秀的应该从政、当官。因为从政、当官,手中就会有权,有权就能当好百姓的父母,为百姓造福。江万里之所以能创立白鹭洲书院,让一代代的百姓、学子受益,就因为他是吉州太守,是手中有权的大官。由于有权,他一见到白鹭洲幽静怡人,就可以随心所欲,组织人们出资出劳在那里建楼舍,设书院,相反,如果他只是一介书生,不是官,没有权,想要组织人们去建书院那就难啰!所以,姐夫讲的在理,我应该去从政,去当官。不过,而今眼下我又不想去从政当官。姐夫您肯定已经知道,日本提出二十一条的目的是要独吞我们中国,可袁大总统承认了它,令全国民众万分愤怒。上梁不正下梁歪,再扶也很难正。在这样的情况下,从政、当官就不可能有所作为。因此,感谢姐夫的好意、美意,我不想去从政当官,起码现在不想去从政当官!"亢然话刚落音,赵云祥、李耿人异口同声问他:"那你打算干什么?"亢然站起身,分别向赵云样、李耿人作了一个揖,诚恳地说:"非常感谢姐夫和耿人兄对我的关切!我想,我还是去搞我学的行当:教育。耿人兄刚才不是讲到张之洞老先生吗?其实,他不仅主张发展工商业,还非常主张发展教育,兴学育才。记得他这么说过'夫立国由于人才,人才出于立学,此古今中外不易之理';还认为'学术造人才,人才维国势'。教育既然如此之重要,我在优级师范学堂学的又是教育,因而,对于我来说,搞教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停顿了一下,又说:"省立鹭洲中学是我们庐陵的名牌学校,教出了好多经天纬地的人才,过几天,我想去那里碰碰运气,看它收不收我。"
  亢然讲完后,李耿人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我赞成你的选择,我们都按照张之洞老先生的教导办事,今后得多联系。"赵副知事则大声说道:"我认得鹭洲中学的副校长,回泸水县城后,我就去他那里举荐你。"龙启家龙大爷抖动着连鬓白胡子,对他的长子龙承德说:"然伢崽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张驰有度,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材,你要多和他交往,学学他。"三叔公捋着自已白色的八字胡子,目光炯炯有神地对龙秉先讲:"然伢崽行呵,今后我们就靠他了!"听完众人的话,特别是听完三叔公和龙启家龙大爷的话,龙秉先心里甜丝丝的,说不出有多高兴。
  在姐夫赵云祥的帮助下,龙亢然被省立鹭洲中学聘为博物教员。亢然从姐夫手中拿到聘书后,马上去了一趟鹭洲中学。
  鹭洲中学的前身就是江万里太守创立的白鹭洲书院。它位于庐陵城东面,赣江中间的一个绿洲上。这个绿洲多栖白鹭,就以李白诗句"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而得名。亢然走进形状如梭,清流环绕,白沙芳草,林茂竹翠的白鹭洲后,通过古朴凝重的云章阁,登上砖木结构,三层重檐,翘角凌空,四面花窗,傲然矗立在洲头绿树之中的风月楼。凭窗远眺,望着群山拱卫,气势浩大,一泻千里的赣江,亢然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吟诵"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名句,而想到了白鹭洲书院培育出来的民族英雄文天祥,爱国词人刘辰翁等俊士。他默默地对自己说:"我在这里一定要好好干,决不辱没'白鹭洲'这个美好、光荣而神圣的名字!"
  但是,由于刚开学,校方来不及安排"博物"课程的讲授工作,比较轻闲的亢然决定参观、考察过福主朝拜活动的全过程后,才去鹭洲中学授课。在龙腾庄百姓的心目中,最神圣的菩萨是福主菩萨。因之,在龙腾庄,最大规摸也最精采的朝拜活动,就是福主朝拜活动。龙亢然从小就对福主朝拜活动之类民俗感兴趣。南京4年中,以"民俗、博物"为个人研习方向的他,经常梦到福主朝拜活动的进行。今年回到家乡来了,他当然不愿放弃这个跟研习"民俗、博物"相关的参观、考察机会。
  作为参观、考察福主朝拜活动的第一步,亢然先去参观刚刚维修过的福主祠。龙腾庄的福主祠也在大枫树附近,距离"五房宗祠"不怎么远。福主祠的结构、样子跟一般的祠堂差不多,不同的在于福主祠的正门上方,有一个长约两丈、高约七八尺的"冠",这个很像官帽的"冠",两端又成为栩栩如生的飞檐,给人以既活泼又威严的感觉。福主祠的"冠"下是一个宽有好几尺的骑楼,骑楼的正中是两个巨大的红色圆柱,圆柱上书有魏碑金字对联。左联为"福星高照人杰地灵家园无限好",右联为"神恩广泽风调雨顺溪水永长流",横批为"光庇一方"。龙亢然在对联前沉思了片刻,心想这付对联概括了龙腾庄老百姓的内心愿望和对家乡的热爱,确乎不错。亢然边想边踱进祠内,只见栩栩如生的金刚、天王、地藏王等许多罗汉、菩萨拱卫着七八尺高的福主菩萨,他满脸通红,怒睁圆眼,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可以出动的姿态,似乎为惩治腐恶,他招之即去,绝不拖延。龙亢然知道,关于福主的真实身份有多种说法。有人说,福主菩萨是曾经出生入死,征战西部边陲,为保卫大唐江山而屡建奇功的西平王李晟。还有人说,福主菩萨是为唐朝的安邦定国出过大力的康王康老爷。亢然仰望福主菩萨的崇高形象,心想不管是西平王李晟,还是康王康老爷,他们的特点都是为国为民,出生入死,作出过巨大贡献。看来,黎民百姓是有眼睛的,只要你为他们的福祉奋斗,建过功勋,他们就会念记你,把你变成神灵而世世代代祭拜你。
  其实,在亢然去福主祠参观之前,福主朝拜活动已经开始了。8月17日,亦即阴历7月初7,亢然正在庐陵城内为进鹭洲中学而奔忙,龙腾庄的福主朝拜活动正式启动。那天一早,负责朝拜活动具体事务的"香头公"龙二伯就请来了一位道士。接着,他吩咐道士作"礼生"去泸水河边"请水",也就是去几里以外的泸水河中舀一壶水。水舀来后,几个后生和道士一起,给过"7月7"生日的福主抹干净身子,上好新的油漆。上好新油漆之后,龙二伯"卜卦问菩萨",把武华山、马鞍山、佑华山等山名写在竹签上,点香燃炮竹向福主磕过头,卜卦摇签筒,抽出一支最突出的竹签,一看是"武华山"。他当即向围观的人们宣布:"今年去武华山朝拜,按照老规矩,每户出一个男丁帮我做事,每房出四个人来扛菩萨,记住,每房还要出一付鼓乐,天气不好的话,提前到7月20日上山,21日回来;天气好就21日上山,当天去当天回。"
  阴历7目21日清早。晨雾散去,旭日东升,阳光给每幢房屋的飞檐都涂上金黄的喜庆的颜色。龙亢然匆吃过早饭,就往福主祠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福主祠那边响起了锣鼓声。走近福主祠一看,已经有几十百把个男女聚集在那里,好奇地观看着,愉快地谈笑着。亢然赶忙挤进人群,仔细地观察起来。
  福主菩萨早已被人们从祠堂里抬出来,固定在一部门帘敞开的轿子里。威风凛凛的龙二伯站在轿子旁边,他左手高举的小黄旗一挥,吼道:"起轿!"霎时,鞭炮声、锣鼓声、钹击声骤起,四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抬起福主坐着的轿子便向前走。然而,轿子只在这一行人的中间:走在最前面的人撑着写有"福主"两个大字的大幡,大幡后面的人则举着一把"万民伞",它用各色布条缝成,花花绿绿煞是好看!走在轿子后面的则是8支锣鼓喧天的鼓乐队。一些善男信女也跟在鼓乐队后面。
  好奇的亢然一会儿置身于善男信女中间,一会儿又跑到轿子旁边去替换轿夫抬轿子。到武华山半山腰时,有个轿夫说:"怪了,上山还比在平地上轻,福主菩萨显灵了!"亢然马上把他换下来,自已去抬了一段路,也有比在平地上轻的感觉。"这到底为什么呢?我在优级学堂学过科学,不相信菩萨显灵的说法。可事实如此,又该怎么解释才好?"亢然边想边跟大家上了武华山。
  在武华山上的庙前,道士作过法事,念过请神、祈福、保民经后,经过半天时间的回程,大家又在天黑前,把福主菩萨抬回龙腾庄,让他在"吊码桩"大樟树附近一间屋子里小憩,这间屋子是专门建给他老人家小憩用的。
  如果说阴历7月21日是福主菩萨外出汲取新鲜营养的日子,那么第二天,7月22日就是福主菩萨接受龙腾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朝拜的日子。大清早,"香头公"龙二伯就指挥昨天的抬轿队和鼓乐队,从"吊码桩"附近的福主小憩屋内把福主菩萨请出来。然后,抬着经过"吊码桩"系着的"木排",经过龙家水派、山派分别聚居的地方,在各姓、各房、各派、各门的祠堂前停留一些时间,让众人百姓都能就近朝拜他老人家,感受他老人家惩恶扬善的决心、威严和力量。
  龙亢然是个有性子的人,不管做什么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今天,他的"性子"得到了充分的表现:从大清早到晌午过后,福主菩萨到哪里,他就到哪里,一处也不拉下。把福主菩萨送回福主祠后,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回家时,虽然身体感到疲累,头脑却相当兴奋。他一会儿想,"这福主朝拜活动多像南京那边的庙会,福主祠前,竟然摆着好多卖花生、米果和各种物品的摊挡";一会儿想,"这福主朝拜活动多像城里的文艺汇演,各姓、各房的文艺团体在福主菩萨和众人百姓面前的表演多精采呀,孙悟空、猪八戒、十八罗汉、八仙过海、刘关张桃园结义,叫人忘不了";一会儿又想,"一个福主菩萨,把龙腾庄百多两百户人家的心,都拉在一起了,可为什么还要分这样'门',那样'派'呢?为什么一家人里面,还要你整我、我整你的?"……
  龙亢然回到家里时,秀莲正在厨房和韩水生、小明惠一起做新米米果。韩水生用小石磨把白生生的新米磨成白雪雪的米粉。小明惠把一块木模板,摆放在平时搁菜的小矮桌上。木模板上有4个底部刻着菩萨像的3指大的凹孔。秀莲从磨子嘴下端来盛满米粉的团箕。往米粉里加了适量的水后,秀莲就边拌边揉,将米粉捏成小米团,压入模板凹孔内。翻过模板,轻轻一磕,一个个印有菩萨像的准备放进甑子里蒸的米果就出来了。……
  秀莲见到亢然回来,忙说:"我去给你把饭菜端来。"亢然答:"我在外面吃过晌午饭了。"秀莲又说:"那一甑米果该起甑了,你稍等一下,吃几个米果尝新!"说着说着,秀莲就去灶旁把甑子端起来,放在灶台上。她揭开甑盖,浓烈的乳白色蒸汽马上喷涌出来,弥漫在厨房的空气中,厨房腾的变热了。蒸汽还未散尽,秀莲把右手手指放在冷水盆里过一下,就从甑子里拽出一块又一块模板,放在甑子旁边的簸箕里。片刻后,秀莲拿起稍为冷了一点模板,正面向下匍在灶台另外一边的木盆里,模板一起,一个个玉白色的晶莹透亮的米果就出来了。秀莲拿起一个,对着厨房门口的阳光一看:"呵,这个是观音菩萨,谁吃?"小明惠忙扬起双手:"我要吃,我要吃观音菩萨!"秀莲拿了一个给明惠,又抓了几个分给亢然和水生:"要吃甜的,糖罐里有片糖粉,自已去蘸。"稍停,又说:"等会我把糖粉搅在米浆里,蒸点甜米果。"淡米果是用新的粳米做,吃起来有点糯和回甜的味道,亢然从小就喜欢吃妈做的米果。今天,第一次吃到妻子做的米果,感到别有一番情意在里面。心头一高兴,竟然连吃了七八个。
  吃过晚饭,龙秉先揣上烟杆烟袋,去三叔公家谈房里的事情,钱兰芝叫上专门来朝拜福主菩萨的女儿亢英,以及两个龙亢英的叔伯姐妹龙瑞芬、龙凤英,在厅堂里打起了麻将。趁姆妈自顾不暇,没办法盯这管那,亢然到柴房叫上秀莲、明惠,提着小木凳一起去看大戏。戏场设在大枫树和福主祠、五房宗祠之间的空地上。用木板搭在空地西边的戏台,由于顶棚上挂着好几盏汽灯而通明透亮。今晚,族里出资请来的是吉安采茶戏班,演的戏目是《孟姜女》。亢然和秀莲、明惠去到戏场时,己经人山人海。他们刚找到一处空地摆凳坐下,戏就开始了。孟姜女和万喜良的悲剧故事,深深地打动了有着悲惨遭遇的秀莲,她噙着泪水,全神贯注于演员的表演,而在整个看戏过程中没有问过亢然一句话,只是散场后才提出问题来:
  "老公,秦始皇、赵高那么残暴那么坏,为什么除暴安良的福主菩萨不去杀他们?"
  "秀莲,福主菩萨在秦始皇、赵高死了八百三十多年之后才出世,怎么去杀他们?!"
  "老公,福主菩萨当真能够除暴安良,救苦救难?"
  "当真。"福主菩萨只是泥塑的没有生命的东西,怎么能够除暴安良,救苦救难?可这个道理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为了安慰善良的妻子,亢良只好这样回答。
  福主菩萨朝拜是每年一次小朝,朝拜日是阴历7月22日;每3年一次大朝,一般是从7月21日开始,进行3天,甚至5天、7天。今年轮到大朝,7月23日开始,除了不再抬福主菩萨到各处接受朝拜,其他各种活动,譬如说摆开摊档进行买卖、文艺表演、走亲访友、演大戏等等,都照7月22日的样子继续进行。今年7月22日恰好是阳历的开学日一一9月1日。"省立鹭洲中学和全国各类学校一样开学了,虽说校方没有安排我的'博物'授课工作,可是,有没有其他工作需要我先干着呢?"这个念头使亢然心里忐忑不安,所以7月23日一早,他便赶回鹭洲中学去问。谁不知他走后,就发生了一件不怎么大,可也不怎么小,却让龙腾庄百姓每到朝拜福主菩萨的时候都会想起的事情。
  晌午都过了,从清早开始的麻将大战还在进行。面对"麻友"、女儿龙亢英和龙亢英的叔伯姐妹瑞芬、凤英,钱兰芝越来越心烦意乱了:今天怎么搞的?手气这么不好!拿来的铜元、银元都快要打完了,怎么还不胡牌?!正在头脑发胀,火冒金星的档口,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哈哈,这手牌胡定了!这种牌都不胡的话,那简直是撞到鬼了!两手牌已经下叫了,清一色的筒子,而且胡的还是三张宽牌:一、四、七、筒!……轮到对家出牌了,"一筒"!钱兰芝激动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上面来了,却故作镇静,不紧不慢地说:"胡了!"并且,洋洋得意地迅速把牌推倒。可就在这个时候,如雷轰顶的一声"胡",从上家、龙亢英的口中炸响。钱兰芝瞪大眼睛一看,傻了!原来"楼上有客",天外还有天!
  "韩秀莲,给我倒茶来!"气得七窍生烟的钱兰芝把身后龛桌上的茶杯抓过来一看,没茶了,就朝厨房吼起来。
  韩秀莲听到家婆的喊声,三步并作两步进到厅堂来,提起白瓷蓝花茶壶的壶把,往家婆的蓝底白花金边茶杯里筛茶,可壶嘴里只有一、两滴茶滴出。她见壶中也没茶了,就提着茶壶往厨房走去。
  "死人,怎么还不拿茶来?!"把一个银元给过龙亢英的钱兰芝,一边洗牌一边又吼叫起来。
  钱兰芝的吼叫声还在厅堂里回荡,韩秀莲就一手提壶把一手托壶底进来了。她拿起韩秀莲的茶杯,筛了茶,又小心翼翼地端给她。钱兰芝接过茶杯,呷了一口,突然脸色一变,眉一竖,眼一瞪,抬手把茶水往秀莲的脸上泼去,吼道:"烫死我了,换冷的来!"满脸茶叶、茶水的秀莲看了家婆一眼,嘴唇动了动,嗫嚅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到底还是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抬起手,用衣袖揩去脸上的茶叶、茶水,又默默地抱起茶壶往厨房走去。不一会儿,秀莲又端着茶壶进来了。她给韩秀莲筛了茶,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声音颤抖着:"姆、姆妈,你的茶……"
  听到茶来了,钱兰芝一手撮紧牌审着,一手漫不经心地伸出去接茶杯。茶杯没接稳,"啪啦"一声掉到地下,碎成好几片,茶叶、茶水向4面淌开去。秀莲一愣怔,醒过神后,马上弯下腰杆去捡碎瓷片。可是,她刚捡起两块瓷片,就被婆婆一个猛推。秀莲双手后撑,才未倒在地,可是,攥着瓷片的两只手都被瓷片割破,沁出了鲜红的血水。秀莲努力挣扎着,正要站起来。然而,气急败坏的钱兰芝又拉开椅子迈过去,抬起右脚把她蹬倒在地下。
  看到韩秀莲倒在地下半天起不来,发狂的钱兰芝又揪住秀莲的头发把她拖起来,歇斯底里般地吼道:"你,你给我跪下!"待秀莲跪好后,钱兰芝又用手指猛戳秀莲的额头,边戳边说:"你,你,你这个丧门星,就是你害得我牌都胡不起,现在又故意把我的茶杯打破!"
  "你晓得吗?姆妈用的茶杯是从景德镇买来的,好贵好贵,你韩秀莲死了都赔不起!"一直嫌弃秀莲,总觉得秀莲是下人、贱人,天生低人一等,绝对不能和她们平起平坐的副知事太太龙亢英,跳出来给她母亲帮腔了。
  "不是我打破的。"秀莲怯生生地轻声为自已辩护。
  "不是你打破的,那么,是哪个打破的?"龙亢英听到秀莲居然还为自已辩护,就紧盯着她问。
  "……"秀莲不吭声。
  "你话呀,不是你打破的,难道是我姆妈打破的?你话呀,你话呀……"看到秀莲不吭气,龙亢英就越逼越紧。
  "是姆妈接茶杯时,没接稳打破的。"面对龙亢英越来越紧的逼问,秀莲只好道破事情的真相。
  "啪!"、"啪!"秀莲的话刚落音,钱兰芝就双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她两个嘴巴,"好啊,你敢诬赖我!"
  "就是你没接稳打破的!"秀莲双手摸着自已的已经发烫的两边腮帮,回答家婆的声音反而提高了。"好啊,你敢嘴犟,看我不把你的嘴撕了!"说着,钱兰芝就扑上去,要撕秀莲的嘴巴。秀莲左捂右挡,拼命抵挡。
  "甭打了,姆妈!打了她还伤了你的手,等亢然回来,要他写一纸休书,把这个坏女客休了!"亢英边拉钱兰芝边说。
  "好,我要亢然把你休了!"顺着龙亢英的话,钱兰芝指着秀莲,狠狠地说。
  听到钱兰芝母女的唱和,秀莲愣住了,她失神地想着,家婆和姑姑太狠毒了,不仅栽诬我,踢我,打我,还要老公丢弃我,老公是孝子,不可能不听她妈的话,难道,难道我就没有路可走了……不,不,就是要死也不能死在她们面前!一一这么想着,秀莲的眼里虽然冒出了辛酸的泪水,可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促使她霍地站起来,冲向门外。
  冲到门外后,秀莲突然想到,老公昨夜讲过,福主菩萨专门除暴安良,救苦救难,我该去求他老人家。于是,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的秀莲跑进福主祠,跪在福主菩萨的跟前,泪水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泻下,嚎淘大哭声迅速响彻了福主祠的大堂。她边哭边诉,哭泣声和控诉声从福主祠内传到福主祠外,引来了越来越多围观的人。
  "福主菩萨呵,我的老公说你专门除暴安良,救苦救难,那你老人家显显灵,显显灵,救救我韩秀莲吧!呜呜……
  "福主菩萨,我嫁到这里7年多,虽然老公对我好,可是家婆和姑姑没有一天把我当人看。她们成天骂我、打我,要我扫地、挑水、砍柴、卖柴,我肚里怀着明惠时,家婆还逼我上龙须山砍柴,挑到镇里、城里去卖。
  "福主菩萨,哪家用泥巴砖建的柴房都是用来堆放柴草的,根本不能睡人。可是,4年前,我的老公去南京读书时,明惠才岁把两岁,家婆就逼我和小明惠睡到堆满了柴草的柴房里去。4年来,我们母女俩天天睡柴房。春天,柴房的地下湿得很;夏天,柴房堆了柴草,热得很;冬天,柴房到处都透风,冷得很,可她都不准我们母女俩搬回屋里睡。呜呜……
  "福主菩萨呵,老公学成回家来,公公给他办功名酒,家婆硬是不准我参加。晚上,家婆还不准我们夫妻同房,叫我们夫妻不像夫妻的。老公对家婆讲过好多次,说我们是夫妻,就应该让我们像夫妻一样生活,可是,狠心的家婆就是不准。
  "福主菩萨呵,你心明眼亮,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你该看到今天的茶杯就是家婆自已没接稳,掉到地下打碎的呵!可家婆和姑姑硬说是我打破的,又是骂又是打,逼我承认……她们还想要我老公把我休了,呜呜,主持公道的福主菩萨,你帮我主持一下公道吧!救苦救难的福主菩萨,你就救救我吧!呜呜呜……"
  ……面对着福主菩萨,韩秀莲哭了又哭,诉了又诉,一直停不下来。似乎她要把几年来积存下来的眼泪都哭干,似乎她要把几年来受到的委屈、辛酸、苦痛都倒出来。
  龙亢然去到鹭洲中学,找到陈副校长一问,暂时没什么工作要他搞。于是,他马上回龙腾庄。走到半路,他忽然觉得自已等的右眼皮跳得厉害。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民间流传的说法,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亢然这么想着,就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快走到福主祠了,几个前天一起上武华山的后生对他说:"快去,你老婆在福主祠里哭求福主菩萨!"
  福主祠大堂里挤满了人。亢然不想让乡亲们认出自已,就用草帽把脸遮住,试着往人群中挤,可怎么也挤不进去。于是他放弃挤进去的念头,平心静气地仔细听起来。听了一会,他就清楚了:确实是妻子在哭诉姆妈虐待她,事情的起因好像是姆妈错怪她打破茶杯。那么,茶杯到底是谁打破的呢?得先回家去问问。这么一想,他就迅速往家里跑去。边跑边想,要弄清事实真相必须先做点调查研究,不能贸然行动。
  亢然进家之前,看见小明惠在柴房里。亢然进去问小明惠,知道水生带她去一房那边看踩高跷刚回来,爷爷在后屋睡觉,婆婆和3个姑姑在厅堂里打麻将。亢然就叫明惠去把正在打麻将的瑞芬姑姑喊出来,并扎乎明惠不要说他从庐陵城回来了。明惠照办,把瑞芬姑姑引到柴房里来了。龙亢然问过瑞芬,知道秀莲在福主祠哭诉的情况没有半点假,姆妈喜欢的茶杯确实是她自已没接稳打破的。问明情况后,亢然叫她们继续回去打麻将,自已则忖量起来。忖量了一会儿,他竟然高兴起来:推翻、打倒姆妈那套的时机到了!接着,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思考出了一套"方案",并且马上按照方案行动起来。
  亢然牵着明惠,把爸爸叫到厅堂里,又对正在进行麻将大战的姆妈、姐姐等人大声说:"韩秀莲正在福主祠里哭着求福主菩萨,经过了解,韩秀莲是对的,我决定去支持她!"说罢,径自背起小明惠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话:"现在福主祠里挤满了听韩秀莲哭诉的人,我们家的家丑就不怕外扬?!"亢然的话和行动使全屋的人都愣住了。等他们清醒过来后,亢然和明惠早就不见了。
  把秀莲围了个水泄不通的人,见是秀莲的老公和女儿到了,马上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使他们得以迅速去到秀莲身边。亢然到了秀莲身边,马上挨着她跪下。懂事的小明惠看到爸爸、姆妈都跪下了,她也挨着爸爸跪下。
  秀莲跪了一两个小时,断断续续哭诉了一两个小时,神志早已不清了,喉咙早已沙哑了。见到老公从天而降,并且和女儿一起陪她下跪,她心头一阵惊喜,掠过一个念头,"莫非是福主菩萨显灵,把老公叫回来帮我?"这么一想,她身上顿时来了力气,又继续向福主菩萨哭诉……
  "啊哈,今年龙腾庄出新事了,新进士陪老婆下跪了!"看热闹看了半天的龙承才,幸灾乐祸地眉开眼笑大嚷起来。龙承才一开头,各种各样的说法就都出来了。这些说法让从家里赶过来的龙秉才脸红筋胀,不知所措;也让跟着老公从家里赶出来的钱兰芝脸色发白,心里发毛:"啧啧,睡柴房4年多!"、"我家再没钱,都不会叫媳妇去睡柴房!"、"五岁多六岁的女崽也睡了4年柴房!"、"办功名酒不准媳妇到场,怪事!"、"打破一个茶杯把人家打成这个样子,好狠心哟!"、"还不是她打破的呢!"、"嘿,不让进士和老婆睡觉,就是不让进士搞他的老婆……"、"莫非要逼进士老婆去和别的男人乱搞?"、"这样的家婆、姑姑,呸!"、"听说当姑姑的还是什么副知事的老婆,呸!还不如我老婆懂事……"、"丢你们山派的脸哪!"、"岂止山派?全龙腾庄的脸都给丢了!"……
  听说有这么一件事情后,德高望重的族长龙三叔公也从家里颤巍巍地撑着手杖来了。他支棱着耳朵听了一会,就把龙秉先叫到一旁,说:"秉先哪,老朽我听了半天,听出名堂来了,我看哪,是你老婆惹的祸,不怪然伢崽两公婆!"又说,"家有家法,族有族规,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行使一次家法吧,老朽我支持你!"盯着龙秉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龙三叔公又用手杖重重地点着地,一字一顿地说:"不、要、让、水、派、看、我、们、的、笑、话!"
  在众人的注视下,巴不得地下裂出一条缝好钻进去的龙秉先,得到族长的支持后,马上把老婆钱兰芝拉到龙亢然夫妻和小明惠跟前,大声说道:"按族长三族公的意思,我以一家之主的名义宣布:第一、龙钱氏要向儿媳龙韩氏赔不是,今后婆媳要和好。第二、从今晚起,儿媳龙韩氏和孙女明惠搬回家里来睡。"
  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的钱兰芝磨蹭了半天,还是吞吞吐吐地向韩秀莲赔了个不是。然后,用衣袖掩面逃出福主祠。
  当天晚上,秀莲母女搬回原本属于亢然、秀莲的卧室。秀莲夫妇在他们的大床旁边加了一张小床,让小明惠睡。
  第二天一大早,龙亢英就悄悄离开家里,雇轿子回庐陵城去了。
  龙亢英走后,钱兰芝大病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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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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