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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须山》卷一 第四章

肖君和
  光阴荏苒,转瞬7载过去。7年中,龙亢然的父母先后病故。姐夫赵云祥只在本县当了两年的副知事,就调往外省。姐姐龙亢英随夫前往后,再无消息。龙亢然热心教育事业,勤勉工作,逐渐成为人们说起都会翘大拇指的名师老。他的家还安在龙腾庄,因为目不识丁,但长于稼穑,喜爱稼穑的妻子韩秀莲坚决要求留在乡下。她在长工韩水生的帮助下,很好地经营着公公龙秉先传下来的十二、三亩地。7年过去后,小明惠在她父母的精心培育下,长成了一个脸庞红润亮丽,声音清新悦耳,有了几分成人模样的俊俏少女。就在这个时候,远近闻名的裴裁缝突然心急火燎地来找龙亢然,说是要替须玉成的孙子须道厚提亲。裴裁缝之所以心急火燎地来提亲,得从须道厚的爸爸一一须从峦的10余年辛苦遭逢说起。
  10余年前的壬子年2月。挟着春的气息的东南风轻轻吹来,三两只报春的燕子在空中往来梭巡,石子路的两旁长满了嫩绿的小草,伫立在小草中间的杨柳,软软地摇摆着它们纤纤的柔条。1辆马拉的轿车在石子路上行驶,它漆得锃明瓦亮,后边和左右两边都有玻璃小窗。车轱辘挺大,几乎比驾车的把式还要高。曳车的是1匹浑身雪白,没有1根杂毛的大白马,它从头到尾约有1丈长短,从蹄到背约有七八尺高,眼如铜铃,蹄圆胸阔,煞是健壮。驾车的把式一身小打扮,显得干净利落。坐在车厢里的须从峦,今天的心情挺好,他一会儿看看左边的风景,一会儿又看看右边的风景,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唉,大半年的坎坷,很快就要过去了!"
  在过去的大半年中,须从峦确实经历过名符其实的坎坷。去年6月多,父亲须玉成的七十大寿庆寿活动搞过后,须从峦就告别家人,乘船去武昌。到武昌后,他作为已经出过钱,指分湖北的候补知县,径自去湖广总督署,询问捐纳知县有无缺可补。总督署一官员脸上露出明显的鄙薄神情,阴阳怪气说:"呵,又一个用钱买官的酒囊饭袋!过几天再来看吧。"此话让须从峦好生难过,心想:这官员太小看人了!我读了几年学塾后,又读过中学堂。早在读经馆时,学塾先生就夸我的作文写得好。读中学堂时,我的作文经常被先生当作范文,在课堂上朗诵,或者贴在教室墙上。不是因为科举被废,不能走科举入仕之路了,我还不会让父亲为我捐巨款,走捐纳入仕之路呢!这官员太小看我了,得让他知道我才不是酒囊饭袋!这么想着,须从峦回江西会馆后,就写了篇《论酒囊饭袋一一兼论察人之一律化》,几天后呈交该官员。该官员阅后,脸上有了笑意,就开函叫须从峦去京接受引见。
  通过引见,须从峦朝拜过小皇帝宣统而回省择县赴任时,却来了不测风云:革命军攻占总督署。不久,革命军与清军在武汉地区激烈交战。大势未定,一切工作停摆,从峦只好请耿人、从凤代他打探消息,自己则回乡等待。……
  几个月后,耿人来信,称"民国成立,清帝退位,大势已定,都督府要人手"。接到信后,从峦马上动身。赶到过去的总督署而今的都督府,他领到了盖着"中华民国湖北省都督府"大印的派遣书。在耿人家歇了一夜,他就赶往指派的地方麦城。
  须从峦乘坐的马拉轿车天蒙蒙亮出发,经过将近1天的时间,终于在麦城停下了。此"麦城"不是关云长败走麦城的那个麦城,而是湖北省管辖的位于湘鄂赣3省交界处的1个小山城。与明未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殉难地一一九宫山相联的幕阜山,横贯在麦城的南部和东南;发源于幕阜山的陆水,经过麦城西部而逶迤地向北流去。须从峦一下车,就看到了屋顶上飘扬着五色旗的麦城县政府。他一手提着小皮箱,一手提着行李卷进了县政府。找到年约四十二三,穿蓝色长袍紫色马褂,戴紫色瓜皮帽的县知事黄正北。黄知事问明了事由,察看了他的派遣书,就露出无奈的表情说道:"我们这里的知事无缺可补,您只能以差委对待。再说,我们这里和许多地方一样,已经实行自治,上面来的指派,我们可以听从也可以不听从。"稍停片刻,见从峦的神情有点不悦,就用商量的口吻继续说:"人出来都想做点事,我看您也不例外。是否就留在本府做点事呢?"从峦肯定地点了点头。看到从峦已经同意留下来做事,黄知事的脸上绽出了微笑,进一步说道:"本府设民事、财政、司法、实业四课,现民事、财政、实业三课都有人了,就差司法课没人。您来当司法课长吧。"从峦面露得难神色:"我没学过司法啊!"黄知事鼓励他:"现学啊!您年青,学什么都容易!虽说司法课得掌管治安、诉讼、审判、监狱,可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主要就是管管治安。而且,管治安的还有县警察分署,署长何松带过兵,打过仗,人也厚道,依靠他,何愁管不好治安?!"在黄知事的鼓励下,须从峦当上了司法课的课长。
  没过两天,须从峦就了解到,"司法课没人"的原因是没人愿意到司法课工作。之所以没有人愿意到司法课工作,是因为幕阜山出了一伙以郑阎王郑起雄为首的强人,时不时会来麦城滋扰,甚至明火执仗,打家劫舍。在那伙强人面前,何松手下那几个警察,那几杆"汉阳造",只有挨打之命,没有还手之力,治安怎么能够搞好?!……了解到这些情况后,从峦曾经想打退堂鼓,辞职不干,可是,进一步的了解又使他知道,郑阎王也不是那种无端滋事,什么理也不讲的人,相反,他有点像泸水一带的丐帮头子镇山虎刘理大,既豪强霸道,又好讲个这样那样的"理"。既然如此,对付郑阎王的办法还是有的,跟他讲道理,以理让他心服就是一种办法。这么一想,须从恋便打消了辞职不干的念头。
  须从峦出任司法课课长还没满一个月,麦城县就出大事了:趁裕记杂货店老板何志裕去武昌办货未归,郑阎王带人把何老板的老婆何太太,以及5个未成年的仔女,掳到他的山寨去了。临走时,在店门上贴一字条:"拾天内拿壹千两黄金来赎,否则撕票"。何老板从武昌一回来,就面如死灰,气急败坏地来报官,哭求黄知事救他一家大小,说:"我就是倾家荡产也拿不出1百两黄金,怎么出得起1千两黄金?!只有求父母官相救了!"黄知事马上把何署长和须课长找拢来商量,看怎么办。何署长两手一摊:"我没有办法,我手下只有几个人几杆枪,怎么也打不赢郑阎王!"黄知事把眼光移到须从峦身上。须从峦感受到了,却没有说话,他思忖着:父亲总是告诫我,要当好一方父母官,为黎民百姓做点好事,现在正是给百姓做好事的时候了;我这次不出面的话,黄知事肯定会看不起我,而且,他会说我无用,撵我走。我可不同于何署长,他是这里的老熟人,熟人熟事好说话,拿不出办法也无所谓,我是新来的就不同了,得挺身而出才行!……然而,如果郑阎王不像传说的那样好讲个理,如果他一味蛮横胡来,那可就危险了,说不定会把命搭上!"须课长,你有办法吧,讲讲看。"黄知事见他蹙眉思索在想事,就点将了。这"点将"之言,在须从峦看来就是一种激励,他心头一热,决定豁出去:"黄知事,听说郑阎王做坏事也要找理由,好讲这样那样的'理',我就去他的山寨一趟,看能否说动他,使他回心转意……"。
  两个警察陪须从峦到了郑阎王的山寨门口。须从峦嘱咐好警察在这里等候他,就径自向山寨大门走去。说明来意后,两个强人用黑布条把他的眼睛包扎好,领他经过七弯八拐的山路,进入郑阎王的议事厅。强人把他眼睛上的黑布条解开后,从峦惊奇地发现,坐在他对面太师椅上的,是个一身长袍马褂的白面书生。初看起来,这个白面书生与一般白面书生无异,但是,只要稍为留意一下,就可以发现他的目光是何等地飘忽不定,变幻莫测:一会儿阴森,一会儿明朗,一会儿凶狠,一会儿又透出几丝善良。白面书生叫须从峦在他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又盯着须从峦看了半天之后,就自我介绍他是人称"郑阎王"的郑起雄,原为穷秀才,后因时运不济,落草为寇多年。须从峦也礼尚往来,作了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后,须从峦就单刀直入地问"郑阎王"郑起雄:"郑先生,您与何志裕何老板有仇吗?"郑起雄眯起眼睛看了须从峦一会,微微一笑:"呵,官府的人称我为'先生',我很高兴。这么着,我也称您为'先生'",稍停,他就正式开始回答:"须先生,我郑重地告诉您,我与何老板没有仇。"须从峦问:"您与何老板没有仇,那您为什么要绑架他的老婆和儿女?"郑起雄回答:"要钱,我的百把号人马要吃要喝要乐就要钱!"须从峦说:"据我了解,何老板至多只拿得出二、三十两银子。"郑起雄笑答:"那就叫他拿30两银子来好了。"须从峦问:"那你为什么漫天要价?1千两黄金与30两银子,可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相差10万8千里!"郑起雄的回答叫须从峦吃惊:"我要1千两黄金,其实是冲着你来的!"须从峦赶紧问:"说具体点。"郑起雄的回答却慢条斯理:"叫他拿出30两银子,他就不会报官了。他不报官的话,你这个司法课长就不会来了。"须从峦又问:"那你叫我来干什么?"郑起雄笑答:"接受我的修理。"须从峦迷惑不解:"为什么要修理我?"郑起雄收起了笑容:"任何一个外来的官都要接受我的修理!因为我恨当官的!"紧接着,郑起雄摆谈了自已的遭遇。
  原来他有一个美貌恩爱的妻子,县太爷趁他赴考未归,将他妻子强奸。蒙辱的妻子留下用血泪写成的遗书自尽了。他回来后,在堂兄的帮助下把县太爷杀掉。报仇雪恨后,又经过几番曲折,才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落草了。……
  听完郑起雄的讲述后,须从峦说:"我对郑先生的遭遇深表同情。可是,你夫人的死与我有何干系?"郑起雄答:"夫人死去十多年了,与后来到任的官员确实没有什么干系。不过,天下鸟鸦一般黑,当官的大同小异差不多,不加以修理就不行。"须从峦微笑着问:"那你准备怎样修理我?"郑起雄于是似笑非笑地对须从峦说:"我要让你这个当官的知道,人家叫我'郑阎王',是因为我对为富不仁的富豪和残害百姓的官们,心狠人更狠。"郑起雄霍地站起来,用阴森森的目光逼视着须从峦,大声武气地说道:"凡是被我修理过的官们都不敢再害百姓,黄知事是这样,何署长是这样,但愿你须课长也是这样。"不等须从峦回答,他就拍了3下手掌。
  掌声未落,就有十多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涌入这间议事厅,并整齐地站在郑起雄的两旁。郑起雄指着须从峦,对站在左边第一个位置上的大汉说:"洪哥,按老规矩,你替我修理他!"顿时,议事厅一片欢腾。"修理!","修理!"……议事厅在欢呼"修理"的声浪中摇晃。须从峦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洪哥一拳打翻在地,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须从峦醒过来的时候,己经是在自已的床上了。他感到自已右边胸脯,传来一阵阵的隐痛。坐在床边的黄知事告诉他,他的两根肋骨被打断了,千万不能乱动。黄知事又告诉他,是郑阎王郑起雄的人把他包扎好,用担架抬出山寨的。黄知事还说,他的伤处包了郑阎王给的跌打接骨草药,这种跌打接骨草药十分灵验,包上它,不出一个月,伤就会好。
  第二天,郑阎王的人来麦城收了何志裕老板30两银子,便把他的妻子儿女放回家来。何老板知道是须课长用身体作代价,换得自已妻儿的被释放后,就三番五次地看望须从峦,千恩万谢,磕头作揖,送东送西,使须从峦感受到了一种因为做过好事,而得到人家感激、酬谢的快感。
  1个多月后,须从峦的伤好了,虽说气候变换时,胸脯还会隐隐作痛。伤好以后,他就努力配合黄知事以及其他同事工作,赢得了黄知事和同事们的好感和赞扬。他有时也会百感交集地忆起郑阎王郑起雄,甚至还想再见见他,和他深入交谈一下,当然,不是让他再来"修理"自已。可是,不知是什么原因,郑阎王和他的人马一直没有再出现,有人说他已经移师到九宫山那边去了,有人又说他和他的人马已经被革命军收编了……
  4年后,针对官产、商产不分,不少官员借政局混乱而化官产为商产、私产的现象,都督府成立省清理官产处,对官产进行清理,登记在册,加以保护。通过李耿人的政界朋友的举荐,须从峦被调到清理官产处任登记员。
  经过一天的马车颠簸,须从峦在傍黑时分到达武昌。初上的华灯把大街照得通明透亮;各种颜色、型号的汽车高鸣着喇叭,在大街上缓缓移动着;穿着长袍马褂、长袍马甲、西装革履、中山制服、各款旗袍……一言以蔽之,穿着各式服装的男男女女或匆忙或悠闲地过来过去;人力车、黄包车被车夫们拉着,灵活地在车队、人流中穿行。看到久违的大都市夜景,想到昨夜还在只有三两盏暗淡街灯的小山城,须从峦满心高兴,又满腹感慨:经过4个年头才有今天,不容易呵!
  搭火轮过长江后,须从峦雇了一辆黄包车。按照所给的地址,黄包车夫很快就把他拉到了李耿人家门口。李耿人夫妇与须从峦这位兄长寒暄过后,就把他领到马路对面的一家小馆子里吃晚饭。须从凤负责点菜,她点的四菜一汤都很合哥哥的口味:鲜笋炒腊肉、清蒸武昌鱼、荷叶粉蒸肉、宫保鸡丁、清炖肚子汤。李耿人要了一瓶红葡萄酒。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拉开了。从峦把他这几年在麦城的经历,特别是被郑阎王"修理",闹得旧伤在身,不时复发的情况,向妹妹、妹夫倾诉了一番。从峦的倾诉引起了耿人夫妇的注意。耿人边劝菜边说:"省城不会有郑阎王郑起雄那样的,咋个说呢,土匪?杆子?绿林好汉?但是,省城的复杂绝不亚于麦城,依我看,可能比麦城那个小山城复杂得多!特别是现在官场……我没在官场混过,可听人讲得多,人说'官场险恶',我看不会是空穴来风,得注意呵!"从凤也说:"哥,在官场,脑袋瓜得灵活一点,可不能太实心眼!"。耿人还接着从凤的话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峦哥,太实心眼了,还会有人'修理'你!"。
  第二天一早,在耿人家吃过早餐后,须从峦带上行李,雇了辆人力车,去省清理官产处报道上班。
  省清理官产处在汉正街一栋小楼的二楼上,有多间挂着标牌的办公室。须从峦径直敲门进了处长室。这间处长室四壁雪白,窗明几净,但陈设简单,只有一套黄色办公桌椅和两张可以坐四五个人的长条木椅。正在伏案写东西的处长,看了须从峦双手呈上来的调函后,自我介绍他姓胡,然后站起来把他带到"工业室"。工业室此处长室要大一点,有五张办公桌和五张办靠背木椅,还有一张可坐四五个人的长条木椅。胡处长把他介绍给工业室室主任姚齐生之后,就回处长室去了。着一身灰中山服的姚主任,年龄跟胡处长差不多,四十出头。他个子魁伟,长方脸轮廓分明,浓眉,大眼,眼珠黑得发亮,目光锐利逼人。把须从峦引到一张空的办公桌旁,姚主任对他作了简短的工作交代:"须先生,今后你就用这张办公桌。不过,搞我们这种工作,坐办公室、用办公桌的时候不是很多。我们的工作主要是下到工矿企业去,先调查了解,确定这家企业是官产还是商产,再对官产进行登记,登记过后便上报都督府。"讲到这里,姚主任的语调越来越严肃:"现在有些人利用一段时间的政局混乱,化官产为商产、私产,把一些属于官产的工矿企业变成他们的商产、私产,所以,我们调查登记时,一定要实事求是地把官产和商产、私产分开来,既不能把商产、私产登记为官产,更不能把官产登记为商产、私产,让国家受损失。"
  调查,登记,上报;调查,登记,上报……须从峦跟随着姚主任等同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做着这些工作。一个季度过去了,大半年过去了,都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现象。须从峦心想,耿人说"官场险恶",姚主任说有人"化官产为商产、私产",看来都是多虑的想法,用不着太在意了。然而,就在从峦产生这类想法之后,没过几天事情便发生了。
  下班好一会儿了,家在武汉的同事们都匆匆忙忙走了。须从峦像往常一样,仔细地把调查材料、官产私产登记册收拾好,锁进抽屉里。然后,拖着疲乏的双脚,慢吞吞地走出省清理官产处的大门,走到街上来。当他走到一棵法国梧桐树下,停在那里的一辆黑色轿车,突然车门大开。两个黑衫敞开,露出白内衣的大汉钻出车门,一个推一个拉地把从峦弄上车。……
  轿车在一家大酒楼门外停下。两个大汉把从峦推下车,又一左一右地把他押进这家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酒楼,去到2楼的一个名叫"楚秀"的包房里。
  一进包房,就有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迎上来,自报家门姓廖,是鸿福机器制造厂的管事。又说他今晚奉王厂长之命,来请须从峦须先生吃晚饭。须从峦一看,一桌丰盛的酒菜己经摆好了。须从峦早就饿了,也不客气,就上桌和廖管事,以及那两个敞开黑衫的大汉喝起来,吃起来。看吃喝得差不多了,廖管事就开始"管事"了。他掏出手帕揩了揩满是油腻的嘴巴,又清了清嗓子,这才直奔主题说开来:"我们王厂长委派我找您须先生商量件事情。"
  "廖先生请说。"来省城半年多,须从峦早就知道"求办事,请吃饭"的规矩,便随口讲道。于是,廖管事作为要求方,须从峦作为答复方进行了对答式谈话。
  "昨天,你不该把鹏举人力车制造所登记为官产,更不该马上拿去上报。因为鹏举所是我们王厂长私人拿钱办的,应该是商产、私产,而不是官产。"
  "鹏举所是官产的结论,是姚主任带人调查核实后得出的,而且,经过胡处长批准才上报,不会有错。"
  "好了,好了,鹏举所的问题不讲了,错也罢,不错也罢,你都登记上报了。我今天代表王厂长来找你,是要求你须先生明天在鸿福机器制造厂的问题上帮个忙。"
  "咋个帮呢?廖先生。"
  "很简单:不管你们姚主任把鸿福机器制造厂定成'官产',还是定成'商产'、'私产',你都给我们登记成'商产'、'私产',而且悄悄地盖上省清理官产处的大印就上报。"
  "咋个要这样做?……廖先生,这里没有其他什么人,你就讲干脆点。"
  "好,就干脆点讲,鸿福机器制造厂是从汉阳炼铁厂属下的造铁货厂分出来的,本属官产。我们王厂长六十好几,不能当厂长了。他体魄好,精力旺,不当官府的厂长后还可以继续干,于是,他想把鸿福厂拉出来,成为商产而自已干。"
  "这就是说,要我帮你们把属于官产的鸿福机器制造厂,变成王厂长的商产、私产。"
  "可以这样说。须先生,怎么样?愿意帮我们王厂长吧?"
  "对不起,廖先生,我不能帮你们王厂长的这个忙。"
  "这么容易的忙都不肯帮,为什么?"
  "第一、我不能对不起政府……"
  "什么对不起政府!如今掌控政府的王督军是我们厂长的堂伯父。管治这一方的道尹也是我们厂长的亲戚。老实告诉你,把鸿福厂拿过来的这件事情,王厂长早就对王督军和道尹讲过了,没有他们的同意或者默认,我们王厂长敢吗?……什么对不起政府!王督军和道尹就是我们的政府!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
  "我,我怕姚主任和胡处长……"
  "我已经说过,你悄悄把鸿福厂登记为我们王厂长的商产,悄悄盖上章去上报,不要让他们知道。万一被他们发现,我们会有办法对付。你尽可以按照我们说的去办,不要怕!"说到这里,廖管事从提包里取出一包银元,塞给须从峦,口里还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赏"。须从峦坚决不收钱,并起身离席。廖管事和两位黑衫大汉马上拦住他。廖管事凶相毕露,恶狠狠威胁着说:"我们去麦城县了解过,听说你被一个叫郑阎王的修理过,你就不怕我们来修理你、收拾你?!"两个大汉甚至攥紧拳头,摆出大打出手的架式。从峦见状,只好说"我回去考虑考虑"。
  其实,从峦说"回去考虑考虑"的时候,已经决定不对廖管事、王厂长他们妥协。他心想:爸爸多次说过,学塾先生、中学老师也多次说过,打从大宋文丞相开始,庐陵人最讲究的是要有正气,不做亏心事。我是庐陵人,怎么能听从廖管事、王厂长他们,丢掉正气而去做亏心事?!那样一来,我这颗心一辈子都安宁不了呵!要"修理"我?"收拾"我?了不起把我打一顿!不过,只要我上下班注意和同事们一起走,你们就抓不到我,打不到我!
  第二天,按照原定的工作计划,姚主任带领须从峦等人,到位于汉阳的鸿福机器制造厂进行调查,并根据它的历史沿革、投资情况等,确定它是官产企业。须从峦据实作了登记,并于次日上报省都督府。接着,须从峦把廖管事对自已的威胁,向姚主任、胡处长作了汇报。由于没有证人、证据,姚主任、胡处长只是叫他"小心注意"、"多加防范",而没有把它作为问题公开提出来,更没有去警告鸿福机器制造厂厂方。
  时间一天天过去,快一个月了,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须从峦头脑里紧绷着的弦开始松了。可就在这时,出事了。
  下班了,同事们刚走。须从峦也起身准备走。突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闪进一个人,又一个人。从峦还未回过神来,嘴巴就被闪进来的人用毛巾堵住,双手也被反扭到背后。原来是廖管事手下的那两个黑衫大汉!把门关好后,关门的黑衫大汉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们今天就来收拾你!"反扭他双手的黑衫大汉则狞笑着说:"你以为没事了,账记着哩,今天就来算账!"两个家伙一边说一边就动手了。关门的大汉挥起双拳,对准从峦的胸脯就是一阵打鼓似的猛击,从峦立即软瘫下来。反扭他双手的大汉把从峦仰面放倒在地上,就抬起右脚,对准胸脯、腹都,不停地踩,不停地踢……昏迷后的从峦慢慢醒转过来,恍惚中他听到廖管事的声音:"别打了!留着他,今后还要他给我们办事!"……廖管事和两个黑衫大汉走后,须从峦感到剧烈地胸闷、胸痛、喉热,他艰难地用右手把堵嘴的毛巾拉开,一股鲜红的热血就汩汩地淌出来。须从峦再一次昏迷过去了……
  来办公室加班的姚主任发现了受伤的须从峦,立即把他送往医院急救。须从峦的肋骨断了根,内伤严重,心肝肺均受损,医师鉴定为"重伤"。尽管如此,有着非同一般的生命力的他又艰难地站起来了。不过,他没有再去省清理官产处上班,而是以"家务繁冗"为由辞职回乡。当然,"家务繁冗"只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从峦在省级机构办公室被殴打重伤,事情非同小可,采访此事的记者接踵而来,可胡处长以"没有第三方在场","弄不好会影响各方关系"为理由,硬是不准从峦把真相告诉记者,连"鸿福机器制造厂"这七个字都不能出现在报纸上。有话无处讲,有苦无处诉,怒火焚胸的从峦只能萌生去意。廖管事说"留着他,今后还要他给我们办事",就意味着他们还要来"要求",来"麻烦",来"修理",来"收拾",一言以蔽之,来要我的命!……从峦把自已的想法对耿人夫妇一讲,就得到他俩的理解和支持。耿人说:"从峦兄,我早说过'官场险恶',现在该证实了吧!"又说:"你受的是心肝肺方面的内伤,不容易好全,得好好疗养,养好伤后随便找个事做,最好别去官场。"从凤说:"哥啊,你太实心眼了,没有去官场上混的命!"
  因为耿人的商务事忙,抽不出身来,就由从凤陪同从峦乘船回到庐陵城,再换轿回到须扬村。
  从峦的媳妇黄元秀看到从峦青白得的没有一点血色的面孔,虚弱得似乎风一刮就会吹倒的身体,听到从凤的情况介绍,禁不住失声哭起来。须玉成大声训斥道:"哭,哭什么哭!人生总有倒霉的时候!再说,从峦做得对。换到我,也会像他那样做!"
  转眼间,须从峦回到须扬村又有四五年了。在这四五年里,他得到父亲须玉成、妻子黄元秀、儿子须道厚以及须家其他成员的无微不至的照料,吃了不知多少副药,可是,他的健康一直没有恢复,身体总是时好时坏的。究其原因,一来,正如李耿人所说,心肝肺方面的内伤不容易好。而且,同一个部位,被郑阎王的打手洪哥"修理"过之后,又被廖管事的打手"收拾",反复受伤,更难复原。二来,俗话说"忧则伤肝"。须从峦从武汉回来后,一直忧郁寡欢,闷闷不乐。因为即使离开了清理官产处,回到了世外桃源般的须扬村,从峦每每想到自已的挨打受辱,以及挨打受辱后的有话无处讲,有苦无处诉,就激愤难抑,觉得胸膛要炸开似的。而且,从峦还经常怀念当司法课课长,当官产登记员时的火热的入世生活,那些老百姓对你倾吐衷情时的信任的目光呵,那些完成任务后和同事"干杯"痛饮时的高兴劲头呵,……总是浮现在从峦的眼前,而与乡间单调冷清的生活形成鲜明的使从峦郁闷的对照。从峦甚至这样想过:即使是被郑阎王的人"修理",被廖管事等人"收拾",也比现在这种无所事事,单调冷清强。
  从峦的忧郁寡欢,闷闷不乐,阅历丰富的须玉成早就注意到了。他多次找从峦谈话,想引导从峦从忧郁寡欢的精神状态中解脱出来,可是几年来,收效甚微。不过,须扬村最近出的一桩事情,却引起了从峦的注意,改变了从峦的生活态度。
  "春伢崽和德伢崽去大屏岭放牛时,被段村人打伤了!"
  "段村人不准我们须扬村人去大屏岭放牛、砍柴,还插了告示牌哩!"
  "那一一我们须扬村人去哪里放牛?去哪里砍柴?"
  "他妈的,段村人要我们须扬村人的命啦!"
  "拿起防土匪的刀枪跟他们干去,须扬村人可不是好欺的!"……
  消息、传言,以及越来越激烈的议论,把须扬村老老少少的心都搅动了。八月份的天气非常炎热,可人们的心比天气还热!有些人家己经从夹墙里取出了防土匪的火铳,有些人家在擦拭梭镖,有些人家的后生己经在磨刀……
  崇德堂里,族长、房长联席会议已经到了结束阶段。经过1个多小时的争论,须扬村须、肖两姓的族长、房长一致赞成须玉成的提议:"第一、不搞械斗,不先动手打段村人,更不准先用刀枪对付段村人。第二、派人去调查,看看春伢崽、德伢崽为什么被段村人打,段村人为什么不准我们去大屏岭放牛、砍柴?第三、用调解方式解决问题,实在不行的话,就打官司。"紧接着,族长、房长们又就"谁来承头处理"这个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有人提议须玉成,理由是"须大夫德高望重,一开口讲话别人就会听"。须玉成坚决"不承这个头",理由是自已"已经八十开外,行动不便;而且,不能拿声望去压人家"。有人提议须、肖二姓的族长来承头,可大家也认为他俩都八十多了,和须玉成一样行动不便。也有人提出其他一些人的名字,可很快又被人驳倒。……就在族长、房长们争论得不可开交的关头,须从峦推门走进祠堂来。大家都掉过头来看他,须从峦迎着众人的目光,从容镇静地说:"各位尊敬的族长、房长,您们争论的声音很大,我经过祠堂门口时都听到了。现在,我来个毛遂自荐。让我来承这个头吧。"听了须从峦的自荐,还是他的父亲须大夫须玉成先反应过来:"你给各位父老,讲讲你自荐的理由吧。"从峦不加思考,马上便说:"第一,我在湖北清理官产处工作时,经常搞调查,经常与各种单位打交道,我在这些方面的经验,会告诉我怎么去调查,怎么去与段村人打交道。第二,我在麦城当过司法课长,管过打官司方面的事。今后,万一要打官司,我也懂得打。"从峦的话一说完,族长、房长们就异口同声说:"就是你了。"
  儿子想做点事的心情,须玉成是理解的,所以,在族长房长会议上,他没有提及儿子身体是否胜任的问题。然而,回到家里,他还是把儿子叫到厅堂,认真地问他:"从峦,你给我说实话,这次承头处理和段村的纠纷,要去段村,要上大屏岭,你身体吃得消?!"从峦也认真地回答:"吃得消。爸爸你放心好了!"须玉成接着他的话茬说:"吃得消就好。不过,我还是不太放心。这样吧,我把肖汉民交给你,去段村、大屏岭,他跟你去,护着你,你有什么事要办,就叫他帮你办。"
  笫二天,吃过早餐。长工肖汉民带着轿子、轿夫来了。须从峦告别来送他的族长须二叔公、父亲须玉成,径直上了轿子,在肖汉民的带领下,直奔段村而去。段村就在大屏岭西边的山脚下,不到半个时辰,须从峦等人就到了。轿子停在段氏宗祠门口。对段村情况非常熟悉的肖汉民,赶忙进村去找人。不多一会儿,他不仅找来了段村的段姓族长段族长,还找来了被春伢崽、德伢崽打伤的段二毛。进到段氏宗祠坐下后,段二毛就指着用白布包扎着,吊在脖子上的右臂,愤怒地控诉春伢崽、德伢崽。原来段二毛和春伢崽(须辉春)、德伢崽(须天德)的年龄差不多,都是十四五岁,脾气都比较火爆,以前就为小事吵过多次。前天上午,段二毛赶牛到大屏岭来放。先到大屏岭放牛的春伢崽、德伢崽,说"大屏岭是须扬村的,不是须扬村的人就不准到大屏岭来放牛",硬是要把他赶走。他坚决不走,春伢崽、德伢崽就二打一,把他的右臂打成重伤。他痛得大哭起来,哭声引起后来上山的段村人的注意。大家边打边把春伢崽、德伢崽赶下山,又针对春伢崽、德伢崽的话插出告示牌。段二毛讲完后,段族长强调大屏岭就在他们段村旁边,自然是属于段村的。段二毛和段族长的话,使从峦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次日清早,晴空万里,猛烈的阳光洒向大地,很快便把晶莹的露珠吸收干净。知了一早就在村口大路两旁的高树上聒噪喧闹着,让人听得心烦。"今天又是炎热难耐的一天呵,得早点上山早点回来!"一一这么想着,须从峦一早起床,胡乱地吃了点昨夜煮好的稀饭,就坐上轿子,赶往大屏岭。
  轿子在大屏岭的山脚下停住,一步之外的地上,果然插着一块箩筐大的木牌,上书几个大黑字:"禁止须扬村人上山放牛砍柴!"。肖汉民、须祖德就要去拔掉它。从峦说:"现在不忙拔,调查清楚后再拔也不迟!"讲罢,从峦就迈开脚步往山上走去。因为一看就知道,这么既陡又窄的山路,轿子是上不去的,而且,许多地方根本就看不到路。留下老一点的轿夫看轿子,年青轿夫须祖德就陪须从峦和肖汉民上山。肖汉民拿着柴刀在前头开路:在他的大刀阔斧的砍伐下,拦住人们脚步的荆柴、栌杞、狗辣、米辣、辣篷、长杆茅草,纷纷倒下,并被扔到路的两旁。尽管如此,不多一会儿,须从峦的千层底黑白布鞋和蓝绸子裤裤脚,就被茅草、辣条打湿了。再过了不多一会儿,虽然须从峦戴着草帽,又有须祖德的不时的搀扶,可他还是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嘴唇发乌,白府绸衬衫被汗湿透而沾在背脊上了。即使是须祖德用双手搀扶着,须从峦也走不动了。肖汉民只好喊"歇歇再走!"……就这样的向上走一段,歇一会;再向上走一段,再歇一会儿;再向上走一段……一连走走歇歇地歇了十多二十次,用了一个多时辰才上到大屏岭的顶部。须从峦再也支持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开口,不断地喘气;又接过汉民递过来的装满水的葫芦,一猛喝了几口,就仰面倒地,昏迷过去。有经验的汉民拿起从峦的右手,摸了摸脉,说声"不要紧",就和祖德一起把从峦抬到一棵松树树荫下,又折下小段满是松针的松枝,当扇子给从峦扇风。
  在汉民和祖德的悉心照料下,从峦慢慢苏醒了,精神也慢慢好转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右手支撑着地站起来,戴上草帽,慢慢地踱步,慢慢地察看,又前后左右,由近而远地眺望,再眺望。忽然,他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起来:"不能失,决不能失掉大屏岭!"原来,他登高望远发现,向东看,须扬村通过几个波浪般起伏相连的小山包,而与大屏岭紧紧相连;向南看,大屏岭又与龙须山连成一体。从这个发现出发,从峦又想到,风水先生认为一村"生气"的来源,在于村落所倚之山应该来脉悠远,起伏蜿蜒。根据风水先生的这个说法,我们须扬村"生气"的来源就是大屏岭,以及与大屏岭连成一体的龙须山。如果失掉大屏岭,我们须扬村就不可能与"来脉悠远,起伏蜿蜒"的龙须山相连接,就不可能倚靠它的"来脉悠远,起伏蜿蜒"而具有永远不断、不尽的生气。所以,我们须扬村决不能失掉大屏岭!
  从峦把目光从须扬村、龙须山,收回到大屏岭上。突然他发现:由于大屏岭与龙须山连成一体,所以它本身也起伏连绵,既像是自天而降,又像是万马奔腾,形成了一种气势庞大的来龙之势。而且,与强大龙势同在的不是峦嶂的杂陈,而是层峦叠嶂,罗列有致,层层屏帐护卫着的又恰正是强龙主脉。从峦顿时想到他从麦城黄知县那里借来看过的《葬书》。眼前大屏岭的景况,多么符合晋朝人郭璞在《葬书》中说明的葬地风水特点呵,"来龙有势,发脉悠远","屏帐罗列,远近有致","土高水深,郁草茂林"……记得《葬书》中有这么一句:"人受体于父母,本骸得气,遗体受荫。"如果爸爸和我百年之后葬于此大屏岭,我们的骸骨就能得到生气,我们的子孙后代也就能得到荫佑!唉呀,于公于私,大屏岭都不能丢失!虽然段村就在大屏岭的西边山脚下,我们也要想办法把它夺过来!从峦一高兴,甚至对汉民说:"我多想百年后歇在此地呵!"
  就在从峦为自已的发现感到无比高兴时,天色陡变。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滚而来,太阳被迅速堆积起来的灰黑色的云团、云块、云片埋葬了。狂风把周围的小松树吹得东摇西晃,把地上已经枯萎的杂草吹得漫天飞舞,也把从峦戴着的草帽"呼"的一下吹走了。一道雪亮的电光在墨黑的天上闪了一下,一个烈雷在头顶的空中炸响,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从峦、汉民和祖德先是佝在松树底下躲雨。后来,汉民提醒,"在树下躲雨,会遭雷劈电打",3个人就转移到又矮又密的丛林中去。可是,荆柴、辣篷、茅草之类组成的丛林怎么能避雨呢?他们3人很快就成了"落汤鸡"!从头到脚都湿透了!肖汉民、须祖德是经常风里来雨里去的人。对于他俩来说,这场雨只是"小意思"。可对于从峦这个时好时坏的"老病号"来说,就不是什么"小意思"了。因为淋了这么久的他,身上已经开始发冷了!然而,祸不单行,倒霉的事还在后面。
  雨停了,雨水冲洗过的下山路,滑溜溜的。有些石头,它们底下的泥沙已经被山上下来的水流冲擦一空,成了虚摆在山路上的"隐患"。从峦就遭遇到了这种"隐患":他下山下到半山腰时,脚不小心踩在这么一块"隐患"石头上;石头"哗啦"一声顺着山路滚落下去,他也一趔趄摔倒在地,骨碌碌地跟着石头滚下山去。汉民、祖德在一条山沟里找到了从峦。这个时候,衣服被划出几大个口子,胳臂正在淌血的他已经昏迷不醒了。
  须从峦因为去大屏岭调查而受伤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须扬村。族长,房长,许多叫得出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父老乡亲都来看望他。在乡亲们的看望中,从峦醒过来了。他讲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能失掉大屏岭!"众人离去后,从峦又兴奋地对父亲讲到他在大屏岭上的发现,以及不能失去大屏岭的理由。须玉成仔细听过后,默默地点头,再点头。
  几天后,须扬村再一次在崇德堂里召开族长、房长联席会议。在会上,还没有完全复原的须从峦,向族长、房长们作了汇报,并就"与西村人的关系","大屏岭的归属"等问题谈了他的3点看法:第一点,春伢崽、德伢崽先欺侮、先打伤人家段村的段二毛,因此,春伢崽和德伢崽要向段二毛赔礼道不是。我们须扬村人不要不分是非,一味地帮春伢崽、德伢崽讲话。第二点,段村人说大屏岭挨近他们村就是他们的,这一点我们不能同意。大屏岭关乎我们须扬村"生气"的来源,关乎我们须扬村子孙后代的发展,我们要通过官府,把大屏岭要过来。第三点,段村挨近大屏岭,段村人也离不开大屏岭,这一点我们要看到,并且要体谅人家。因此,决不能不准段村人上大屏岭放牛、砍柴。从峦详细解释了他的三点看法之后,族长、房长们就一致表示同意,并且委托从峦就"大屏岭归属"问题,去与官府交涉。
  会后,须从峦陷入到深深的思考中。他知道,"大屏岭是须扬村'生气'的来源"之类说法,只是民间的风水先生主张的说法。它们是上不了官方的议事桌面的。为了说明大屏岭是属于须扬村的,应该另外找到一些理由才行。那么,这些理由是什么呢?从峦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三条:第一、须扬村是由东南西北四方山岭自然围成的地理单元,大屏岭是四方山岭中的西方山岭,因此大屏岭是须扬村这个地理单元的一部分。第二、自古以来,大屏岭就是须扬村的牧场,须扬村的牧童都是在那里牧牛的。第三、须扬村的耕牛养得好,就使得须扬村的田作得好。须扬村的稻谷生产在泸水县享有盛誉,这与大屏岭作为须扬村的一部分是分不开的。正因为如此,如果失去了大屏岭,须扬村稻谷生产就上不去,官府的税收就会受到影响。想好理由后,从峦就兴高采烈地叫儿子道厚把墨磨好,自已则去厢房内找来毛笔和宣纸。坐定,蘸墨,挥笔,不到半个时辰,一篇请求明示"大屏岭属须扬村"的《须扬村呈泸水县政府文》便写好了。
  须玉成以及一些族长、房长传阅过《须扬村呈泸水县政府文》之后,都说这篇呈文写得好,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第二天,须从峦就在肖汉民的陪同下,坐上轿子,去县府交了呈文。本来,须玉成认为他的身体没有好,不让他去县府,可是他坚持要去,说"如果见到张知事,我就当面讲一下再交",这么一来,作父亲的也便不好阻挡了。
  在此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从峦不顾自已身体状况的越来越差,又风尘仆仆地去过5次泸水县府,包括3次当面向县里张知事详细陈述。
  中秋节刚过不久的一天中午,泸水县府终于差人送来了认定"大屏岭属于须扬村"的公文。族长须二叔公接到公文后,马上拿来给须玉成、须从峦父子看。须玉成让儿子先看。从峦眯起眼睛,定定地看了公文半天,就惨然一笑,嘴里说着"终于成功了",身体却一偏一晃地栽倒在地上。
  须从峦这次倒下后,就再也没有从床上起来了。他成天的萎靡不振,面色青白,气短口渴,心烦意乱。有时还神志昏迷,四肢厥冷,冷汗淋漓,气息微弱,嘴唇发乌,指甲发紫。更有甚的是,间或大口大口地吐血,夹杂着粉色泡沫、痰液的鲜血,殷红殷红的,好叫人胆颤心抖!……须玉成托人请了好多个郎中来诊治,开了好多付药吃,都没有明显的效果。最后,须玉成出重金,将泸水西医诊所的名医曾大夫请来,可他用听诊器叩诊了半天之后,还是轻轻摇头,自言自语:"积重难返,无力回天……"。须玉成听到后,忙问:"为何这样说?"曾大夫连答带问:"病人多次内伤,历经多年未愈,近来又受重挫,可是这样?"曾大夫对从峦的病因、病况洞若观火,须玉成无言以对,整个人都泄气了。
  曾大夫走后,族长须二叔公来找须玉成,避开从峦才开口:"老朽有个建议,马上给从峦的崽娶亲,一来冲喜,冲掉从峦身上的鬼气。即便没有用,也使从峦了却一桩大的心事……"。族长的话还没说完,须玉成就拍着自已的脑袋:"嘿!这么重要的事我都没想到!"须师老一离开,须玉成马上叫肖汉民去泸水县电报局,给女儿、女婿发电报。
  收到电报后,耿人因商务缠身走不脱,从凤便急如星火地赶回泸水须扬村。见到女儿后,须玉成三言两语把情况介绍完,便开门见山,要见多识广的女儿给侄儿道厚相个媳妇。从凤略加思考,就笑着说:"爸爸,这好办。把我们龙腾庄的龙明惠娶过来就行了!"接着,从凤详细介绍了明惠的爸爸龙亢然和龙明惠的情况:龙亢然是李耿人少年时代的朋友;他从有名的南京优级学堂毕业,现在是泸水一带的名师老;龙亢然夫妇正派贤惠,教出来的女儿也正派贤惠;龙明惠才貌过人……从凤一番话,把她父亲说得眉开眼笑。须玉成边笑边说:"从凤呀,听说龙须镇街上的裴裁缝是有名的'七十二餐半',快成'活菩萨'了,是不是请他做媒?"从凤像突然想到似的问:"爸爸,这事要不要给哥哥和姆妈、二妈、三妈说说?"须玉成依然笑着说:"不用了,我定的事情,他们都不会有意见。"停顿了一下,他又说:"就去请裴裁缝做媒吧,不过,这种事情最好由你三妈和林桂枝出面。"从凤把爸爸的想法对三妈须三太、虔娘娘林桂枝一说,她们欣然同意。
  第二天,须三太、须从凤和林桂枝一起去龙须镇找到裴裁缝。裴裁缝一听说是给远近闻名的须大夫家做媒,顿时笑逐颜开,马上答应,说:"明天是礼拜天,我去走一趟龙腾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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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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